[冰兔玉魂衍生]思儿·战表·陈兵


文/徵音
2007-11-11 ~ 2007-11-20


思 儿



    皖地雷水入大江口的小城里有户人家,男的考功名屡试不第,便开个私塾教教同乡的孩子,更让自家新添的儿子思儿能在这书香环境中继承父亲的志向。可这思儿生下来就不哭,长到满地跑还不会叫爹娘,竟是个哑巴。父亲到山坡上干嚎了一夜,回来日子还得过,心灰意冷之余,仍教哑儿子识字默书属文。思儿学得慢,父亲可怜他不会说话,也不打,只随他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便好。

    思儿七岁生日那天,到了晚饭时候还没回家,父母把他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不见影踪。邻里都说,怕是掉到沟里不会呼救,就此回不来了。

    母亲抹了两天泪,父亲则闷在书房里写了两天字。第三天清早,母亲一开门,思儿竟站在门口!

    “思儿,这两天去哪了?”母亲又哭起来,思儿却钻过母亲伸出的双臂,奔向父亲的书房。

    父亲正在写字,乍见思儿冲进来,惊得笔都掉在案上。思儿抓起父亲的笔,往纸上便写……



    一挥而就。父亲捧起那满篇的字——粗看是曹子建的《洛神赋》,细看却句句相似而不相同: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飒飒修竹,郁郁青松。……远而望之,皎若明月升碧海;迫而察之,灼若烈炎跃苍波。……玉冠峨峨,……奇服旷世,……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父亲一把扳住思儿的肩,手在发抖:“谁教你的这些?!”

    思儿拼命摇头,噙着泪,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两个字:江神。



    * * * * * *



    张猛提着个篮子来到雷江口。两水交汇,茫茫一片,夕阳下的河滩细腻得像缎子。张猛蹲下,揭开篮子上的白布,里面接连跳出三只小兔。伯符近来一直待在雷水,与公瑾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上次张猛急着赶回天柱峰,伯符才想念起他的三个“兔徒弟”,这回便叫张猛来玩时带着小兔,也好在公瑾面前炫耀一下他的“教育成果”。

    三只小兔在河滩上蹦来蹦去,小脚把细沙蹬出一朵朵梅花。伯符怎么还不出来?张猛想,扭头忽然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和小兔玩在一处。

    伯符怎么还不出来?该不会是在水下作乐把他忘了吧。

    夕阳坠向对岸的远山,张猛竟心下一叹:千百年来,夕阳不知已这样红了几度!

    张猛毫不怀疑自己是个粗人,但自从遇到山儿,渐渐地比以前心细,特别是寻冰兔回来,看着山儿在半个月内长大成伯符,他愈发爱动感情,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似乎都会跟他说话,向他讲述着什么。

    张猛正在发呆,那孩子跑过来拉他的手,拽着他去看小兔的一串串脚印。张猛这才意识到这孩子不会说话。孩子指着小兔的脚印,无声地笑着,张猛一看也诧异了:一串脚印当中,起初的深,后面愈来愈淡,最后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孩子拽着张猛去追前面轻快跳跃的小兔,刹那间,张猛恍然以为和山儿在一起。山儿已永不存在了,只有伯符,据说是他兄长的伯符。张猛眼前陡然暗淡下来。

    孩子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张猛比比划划,还在他手心里写字。张猛半天终于明白他在说:“我的兄长对我不好,你的兄长对你好。”

    远处传来妇人的呼唤,孩子甩下张猛跑了。随后江面上水花骤起,伯符一跃而出,大步流星奔到张猛和小兔前,踩过的河滩没有一点痕迹。

    伯符高兴地拍了拍张猛的肩,一眼看见小兔的脚印,哈哈一笑,说时迟那时快逮住三只小兔就抛进了江里。

    张猛吓得大叫,伯符指着由深渐浅的兔脚印笑道:“我教它们的凌波微步快练成啦!”



    * * * * * *



    母亲一路上紧紧握着思儿的手,她可不想让雷水吞了她唯一的孩子。她刚刚做了件大事:烧掉了那日思儿作的长赋。

    识不得几个字的思儿突然写出那样的东西,而且自从写了那东西,整日没事就往雷水边跑。她和丈夫都认为不祥,可丈夫惜儿子之才,要把那东西保存下来,她却执意毁掉——今天终于背着丈夫烧掉了。

    但愿思儿能回到从前。



    * * * * * *



    “报丞相——”两个鬼卒举着一张满是字的大纸快步送到孟德座前。

    孟德前世好文,转世成神龟统辖的地盘上便时而能捡到阳间烧掉的文字。上回是个小姐的半旧罗帕,娟秀的小字诉说着对情郎的思念和对其变心的怨恨,在鬼卒间四处传阅,沸沸扬扬了好几天,孟德看了也称好,便令鬼卒们以后捡到此类东西都先给他过目。

    孟德拿起纸,眯着眼睛扫了几行竟一掌拍在案上,大呼:“植儿!”



战 表


    (接《思儿》)



    自己前世虽未活到植儿作出《洛神赋》,转世后却读过数遍,眼前这篇赋与《洛神赋》不尽相同,但分明脱胎而来,且字里行间隐隐透出亲切的灵力。植儿……你也开始觉醒了么?

    “速速查明是在何处捡到的。”孟德道,送字的鬼卒领命退下。

    原来孟德所辖地盘——这片海陆交接处的岩洞群,全部被孟德布了灵力网,与阳间西起西凉东至东海、北起北溟南至南蛮的土地一一对应,形成一幅“活地图”。若“地图”上有奇怪的现象发生,一般都可从对应的阳间地点找到缘由。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飒飒修竹,郁郁青松。……玉冠峨峨……”孟德逐句品味着。《洛神赋》写的是仙姿飘逸的洛水女神,眼前这篇赋却分明写的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男子……

    “报丞相,地点已查明!”鬼卒递上一块写有数字的木牌。

    孟德眼神一转:“岂不是雷水入大江口?”

    同时确认的两件事撞击在一起,轰然巨响:“植儿啊!你倾尽八斗之才竟是为周瑜作赋?!”



    *** ***



    阿眎、阿徵、阿卯触到水面就不见了。伯符浅笑:“应是感知到公瑾的灵力,往水下去了。”继而正色对张猛:“今天不巧,我本想打发你回去了,但公瑾不介意……这就随我入水吧!”

    张猛还没答应,就被一股劲风卷到了江心之上,正下方的江水表面飞速旋转起来,瞬时形成一个漩涡将张猛吸了进去。张猛反应过来时,已和伯符共处于一个一人多高的鹅蛋形大气泡中,摇摇向江底坠去。江水缥碧中掺了残阳的红,鱼虾就在气泡外游过,往脚下看,何止千丈。张猛好奇地碰碰气泡壁,是水的柔滑,一碰就变形,却怎么也穿不透,似是比冰还坚。

    “神仙的日子真羡煞人也!”张猛赞道。



    周遭愈来愈暗,有一阵伸手不见五指,接下来竟又愈来愈亮,张猛脚挨着地面时,气泡早不在了,江水也不知哪里去了。张猛仰起头,只见头顶几丈高的地方流光熠熠,碧水如天。

    张猛兴奋得想放声一吼,伯符却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跟着我,老实点。”

    脚下的大道又宽又平,全是淡青色半透明的鹅卵石铺就,张猛贴着边走,道侧是缓缓流动的白沙,再远处看不清了,薄雾聚散间,几杆翠竹若隐若现。四下望去,不知有多深多广。

    张猛走着,觉得有点不对劲——江神的府邸怎么这么冷清?别说是笙歌彻夜、美酒珍馐,一路上连半个侍从都没有见到。

    雾气渐淡,一座黛瓦水殿呈现在眼前,隐隐能听见人声。入得水殿,回廊曲折,张猛随伯符七拐八拐,上了几级台阶又一拐,伯符道:“公瑾,我们进来了。”

    两道屏障后面,是一间宽敞的内室,布置素雅而高贵,榻上倚坐的正是公瑾,三只毛色一模一样的小青兔乖乖地蹲在榻边。

    原来伯符所谓“今天不巧”竟是指公瑾卧病。“我……我真不该来的!”张猛见状自责道。

    公瑾微笑着略一施礼:“是我这主人不好。一会全拜托伯符带……仲谋四处转转了。”说着向伯符狡黠地一眨眼。

    伯符心一颤,然而马上笑逐颜开地说:“对了,还没有向公瑾介绍我的徒弟呢——头顶有一圈白毛的是阿眎,小个的是阿徵,耳朵尖削像两把匕首的是阿卯!”

    公瑾向榻边伸出手,阿卯便率先跳上他的掌心,公瑾身子一动,一蹙眉,伯符急忙扶住了他:“公瑾!”

    公瑾微闭着眼,嘴角笑意仍在:“无妨。”缓了缓,见伯符仍一脸紧张,又道:“伯符带仲谋去吃饭吧,我不奉陪了。”

    仲谋!伯符早就告诉过自己这个名字,却不曾这样称呼自己,只有公瑾……张猛脑海中一下子涌出好多模糊摇晃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分分合合。不觉间,已机械地跟着伯符出了公瑾的房间,来到一处临水露台。

    在公瑾房间的一会工夫,天色已由白日转为黑夜,静静的黑色水面在眼前铺向看不见的远方,与“天”浑然一体。乐曲幽幽飘来,黑色的水面亮起一个、一个、又一个光点,眨眼间便在露台周围亮成一片,张猛惊讶地发现,那是浅水下白沙上的一只只大蚌开口中的明珠在发光。露台没有栏杆,高度与水持平,人就像直接站在水上,此刻,就像站在星河里……



    *** ***



    孟德走出岩洞,悬崖下就是大海,他平视远方的夜空,月亮是苍白暗淡的细细一弯——从昨夜到今天才是朔日。巨枭在半空盘旋,展翅的黑影一次次掠过新月,一次次将它斩断在孟德的视野里。

    前世的恩仇,他早就想跟周郎清算了,虽然周郎可能并不认为有什么仇——胜者总是健忘的。自从得知周郎当了雷江神,他决意不再做单兵突袭的勾当,他要轰轰烈烈地对决,至少一场。植儿青出于蓝的文才居然有一天会令他耻辱,他的斗志从未像今夜这样旺盛,但他踌躇着:朔日还没有过去。他知道每月朔、望是周郎偿还前世黩武罪孽承受百箭穿身的日子,他不想在这两个时点开战,以免胜之不武,但……

    鬼卒们在准备晚饭,一派喧闹,巨枭却一声声凄厉地叫起来,此刻在孟德听来简直像在呵斥他的优柔。忽然,孟德发现巨枭反常地开始在夜间捕食:它时俯冲水面,狠狠一叨,时而扫过峭壁,惊起一群小型海鸟,它们飞得显然不如白天快,巨枭冲过去,残羽纷落。

    没错,寻找有利自己的时机天经地义!此刻他再没有一丝顾虑。



    今夜岩洞格外漂亮,火的吊灯从高高的洞顶垂下,映得洞壁如同琉璃。孟德经过摆满珍馐的厅堂,一步不停,仿佛连香气都没有闻到,几个鬼卒小声议论着:“这是我们热爱美食的丞相吗?”

    孟德来到鬼卒捡到植儿的赋的洞穴,回忆了一下木牌上的数字,目光便锁定在地面一块石板上。此处正是对应雷水入大江口。孟德把灵力积聚到右手,指尖透明发亮,内部像有火在燃烧。

    “市井说三分,道周郎决意与刘玄德共拒丞相,是为子建《铜雀台赋》‘揽二桥于东南’句所激;今丞相决意伐周郎,竟是为子建《雷江神赋》所激么?”洞顶荡下一只猴子,落地化为一位青年,中等身材,长着一张容易被遗忘的面孔。

    “文和,你来阻止我?”孟德不悦道。

    “恰恰相反,我是来助丞相一臂之力。”文和淡淡地说。

    “还有我。”一位衣着松垮、略显懒散的清瘦青年一手撑着洞壁说。

    “奉孝?”



    孟德脸上流露出睥睨群雄的神态,抬起右手,食指向下缓缓地在空气中移动。文和与奉孝感到一股热力,只见孟德食指指向的地面蚀刻出一个接一个如金水写成的字。



    *** ***



    伯符和张猛正在露台上斟饮赏景,忽见整个“天空”都红亮起来,殿上、水上刷刷立起数百鬼卒——公瑾手下哪是没有兵,是没到用时!

    “天”上像有一支看不见的巨笔蘸着灼热的金水在缓缓写字——



    “收得旧部阴兵十万,愿再与将军会猎大江之上……”




    [本节完]



陈 兵


    (接《战表》)




    伯符和张猛赶到公瑾的房间,公瑾已站在窗前,从天而泻的流金的光将他全身右侧染红。三只小兔窜到伯符怀中,被伯符一把塞给张猛。

    公瑾对着伯符、张猛和殿内鬼卒,也对着窗外广袤的水域平静而坚决地说了两个字:“应战。”

    窗外水中,口含明珠的大蚌纷纷合拢,方圆几里霎时布满艨艟斗舰。伯符和张猛来时的路上,烟霭迅速散尽,翠竹哪里还是翠竹,林立的是根根漆黑桅杆,无数楼船从白沙中升起。白沙如浪淹没了青石大道,楼船上鬼卒齐呼,白沙不断升腾,直将楼船舰队送入顶层的江水。



    公瑾令几名鬼卒速报兴霸、子明,伯符的第一反应是何不像曹孟德下战表直接知会,却见公瑾身体一晃往地上倒去,伯符冲上前抱住了他。公瑾嘴唇微动,嘈杂中,伯符把耳朵凑到跟前才听出他在说什么,一边听一边点头。伯符手扶的公瑾右胁处,鲜血从白衣下渐渐渗出。

    张猛抱着小兔手足无措地站在穿梭的鬼卒间,伯符与公瑾交换了一下眼神,厉声对一鬼卒道:“送他走!”

    鬼卒当空一画,也造出一个气泡把张猛连同小兔包了进去,气泡一冲而上,直奔水面。急速上升中,张猛又开始头晕,然而公瑾倒下的样子猛地撞开了他记忆的阀门!张猛浑身颤抖,三只小兔也受了惊扰,在气泡里乱撞,突然冲破泡壁蹿向江底。“我想起来了,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张猛疯狂踢打着泡壁,气泡却只是变形,仍旧载着他向上飞奔。



    *** ***



    孟德手书战表之际,所统阴兵已发:水路大船沿海南下入江,犹如一队队浮动的山岛;陆路步骑化作风雷横扫千丘万壑,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草木凝霜。



    孟德与文和、奉孝并辔,随大队步骑以风雷之形掠过中原大地。俯首见故国,孟德忽发悲声:“周郎必召吕城吕子明、富池甘兴霸助战,我的五子又在何方?”

    奉孝一甩缰绳笑道:“既为鬼神,何囿文武!”是时,几股阴风从地面乍起,飞龙腾雾般汇入孟德的大军。

    孟德哈哈大笑:“当年我乌林不利,尝叹‘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如今郭奉孝在!”

    “想必文和也不会空手而来吧?”

    “已在江上。”文和似笑非笑道,“不过领兵的是文远。我不比奉孝,只动口而已。”

“     文远啊……”决战前的紧张竟有一刻被舒缓替代,孟德不禁感喟往生以来的数百年岁月:



    住在海边点火的岩洞里,沧海伴我修炼,烈火伴我起居。水与火,今世非但不再令我畏惧,反而为我所用,战场上,它们时刻都能成为我的武器!

    当然,更直接的武器还是阴兵,他们不费粮草、不知疲倦、召之即来、绝对服从。人间作战,难免会败在资源的匮乏、疾疫的肆虐、天公的无情……,而阴兵作战,最无情的只能是将帅——敌人或者我。



    *** ***



    雷江浊浪汹涌,水面暴涨,向江口的小城侵去。风从水起,夜空中阴云聚拢,遮蔽了星辰,一个人被大浪抛上岸。



    公瑾的水军从雷水潜行开入大江,子明、兴霸已带兵在此集结。

    子明、兴霸登上公瑾的楼船,看到公瑾之状,心疼不已。

    贴身鬼卒阿忠小心解开公瑾的衣襟,揩血包扎,片刻哭道:“将军每次这伤,三天自会愈合,可三天内是起不来的。而即便静养,仍失血过多,将军如何憔悴至此,我每日服侍最是清楚。今一天尚未过,就大动灵力,又劳心,真不知将军……”

    “已很好了……不会有箭镞留在里面……”公瑾脱力地微笑,伯符握紧他冰冷的手。

兴霸扭头悲不能言。建安十四年,江陵,深入肋间的箭镞迟迟无法取出,折腾了几次三番,人死去活来,只得暂时包扎了,口服大量烈性药抵抗箭毒。公瑾就带着那个箭镞案行军营、坐在车里指挥作战、最后是躺在车里进了城……



    江水浑了,在水里也隐约听到天空的轰轰雷声。

    “怕是一场亘古难遇的大战!”伯符昂起头:“这次看我如何指挥!我也打一次大仗,把公瑾的罪业,分一半过来!”

    “兄长!”公瑾摇着头,感激的情绪摧击着他,他几乎虚脱了。



    雨落下来。

    三路水军同时从大江中显形,那是帆影幢幢,战船铺满江面,那是云气般的战阵,江水一般广袤的战阵,又江水般空灵幻动。

    正是旧地重来——南岸赤壁,北岸乌林。公瑾在楼船上凭窗倚坐,观望北岸,只见黑森森的茂林中,点点鬼火望不到边,无数黑影在流动,无数仇气怨恨凝成的刀枪箭戟比树林更茂盛。雨更大了,被东南而来的大风吹着,密密地斜打江面——又是东南风!

    铅云压顶,电闪雷鸣。雷电如此频繁,电光暴起片片火焰,那声音震耳欲聋,就像是当年,火攻乌林的战鼓声——那遍布江天的战鼓声。

    难道天地把那惊心动魄的片段保存着,为着今日,回演那光与声?



[冰兔玉魂衍生]思儿·战表·陈兵》版权为 徵音 所有,转载请注明。

怀瑾思瑜(http://www.hanzhouyu.com/)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