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兔前记


文/兔兔控、越剑吴钩、徵音、吴山远、泰坦神族

PART 1 (兔兔控续)

 

   第一次见到他时,你穿着青衣。

    是的,你本不想穿青衣,不想成为那些看上去举止中规中矩、白着眼睛看人的学子们中的一员。都是些士家子弟,一样的故作简朴的衣服,一样的自负无知的脸孔。可母亲却说:父亲当太守啦,出门啦,要穿得体面。那是母亲亲手为你缝的,用材、纹饰,都花了不少心血,母亲看你穿上它,笑了。

    他穿着白衣,你见到他,心里说:“哦,世家子。”

    “天下乱了,这群世家们也越来越玩世不恭了。”你在心中懒散地感慨了一下,你的感慨是有道理的——本来国家禁止世家随便穿白,白衣,要么是孝衣,要么是贱民,所谓商贾尽湘缥。不过白衣舒服,随便,尤其夏天,穿上它全身都敞亮轻快。朝纲乱了,世家中流行着放浪形骸的风气,衣着也不尊礼法了。

    白色的身影纵马由缰,向你飘过来。白衣,是平时居家的内服,无所事事的喝多了药酒的世家,才会只穿着内服奔走山林、呼啸俯仰。你尽可以相信,这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少年,只是从他的父兄那里学会了无用的疏狂。然而你却不由自主地得注意他了,先是他在马上的那种气势。你骑术很精眼力也很精,你看到一个人在马上,只一眼,就知道了他的骑术,他的胆量,他的禀性,他的很多。

    这不是一般的世家子。你心里说。他就那么地由远而近,你甚至看到了他白衣上的风尘——这可能是走了一天一夜的路,要不就是走了好几天的路。

    是啊,穿着单薄的内服,没有行李,没见盘缠,没有随从,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天真,好像根本不知道出远门的难处。好像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就跳到马上了,然后一直走到现在。但没有仓皇,没有惊恐,对一切不屑一顾地,静静地把目光投向浩翰天野、无限江山……。他一拉马缰,雪菟马停在你面前。

    你这才想到自己也在马上,你突然想与他并驾奔驰。你心里有一种说出不的感觉,比无清明,又无比痴迷地,你觉得这一定是个失散很久的兄弟。你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问出这样的话:

    “嗨,你是来找人的吧!”

    一千年后,你就是这样记起了,你和他第一次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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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西晋初年,吴中一户口养兔的人家,添了一只奇怪的小青兔。

    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兔子,母兔是麻灰的,一窝小兔,或麻或黄或黑,只有它是这种怪颜色。一家人觉得稀罕,最小的儿子、五岁的阿宝,更是爱不释手,天天抱着它,走到哪都要带来它,夜里让它和自己睡一个被窝。不几日,小青兔眼睛睁开了,毛长密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两只尖耸的耳朵,又机灵又壮实,还特别通人性。阿宝说话它能听懂似的,说左往左,说右往右,指指播浪鼓,它就给叨来。狗都没有这样的。不仅如此,胆子还特别大,人都说兔子胆小,可这只胆子比老虎大。除了吃奶,跟母兔一点也不亲。见人从来不躲,大大方方地还呆在原地。可谁要动个坏眼心,比如想捉它,刚起身,它就全明白了,不但捉不到它,它还会跟人玩,你捉,它跑,不小心,把你绊在门柴堆上。

    关于这只青兔,曾有小像一张传世为证:

    阿宝有位从祖父,年近八旬,虽未读书,却也见多识广。一日,这位从祖父来到家里,见到这兔儿,说道:“稀罕物,留不住!早晚到逃走的!”阿宝哭了,“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其实祖父也说不出什么道理,他看见这只小兔,眼睛里时时闪着乳虎的生色,他觉得有些不安。

    不久,这户人家迁家芜湖。阿宝把小青兔装在一个竹篮里,竹篮搂在怀里,既便在船上,也生怕它跳下大江游走了。

    上岸,正赶上人山人海的集市,而集市上竟然还是卖活兔的,其中还有些生下不几天的小兔,是给孩子们当玩具的。阿宝的父亲不忘本行,不由得驻足观看。阿宝手挎着竹蓝,跟在后头。这时,他发现一大郡孩子都围在一个兔摊上,有的还吱吱呀呀的:“多好看的小白兔啊!”

    阿宝钻进人堆,果然好几只笼子都装小白兔,有那么一只,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眼睛。那小白兔白衣胜雪、粉装玉琢,静卧笼中,不惊不惧,目不旁视。眼神像人一般聪慧,似正悠思。有小像一张传世为证:

 

    阿宝尽顾看白兔,没顾手里篮子,就那一刻,小青兔“蹭”得从篮子里跳出来,阿宝忙去追,还哪追得上啊!全家着都帮着捉,可小青兔在人群中三钻两蹿,早就没了影。

    阿宝哭天摸泪,总算被大人连哄带骗得领走了。其实小青兔就躲在不远处,看见阿宝的伤心劲,也有几分不忍。更主要的,还是听见母亲对阿宝说:“再给你买一只,就这只白的。”母亲指着那最好看的小白兔说。阿宝嘴上仍犟着:“我就要原来那只!”可看得出来,他是动了心的。最后,大人说,今天要先安顿住处,明天再来买小白兔,好孩子要孝顺。阿宝这才不哭了。

    小青兔想,要是明天他们真把小白兔买了,我还可以跟到家中。要是兔贩子走了,就再也找不到小白兔了。

    小青兔一下子就认出小白兔了,但它不知道小白兔有没有看见自己。这时兔贩子收摊了,用独轮车推着一车兔笼,朝城西门走了。小青兔拔腿就追。兔贩子走得很慢,小青兔不远不近、时走时藏地跟着。突然,有个一脸疮瘩的少年人喊到:“青兔子!稀罕啊!”说着举起弹纪元就射。小青兔自己不过巴掌大,弹丸打在身上非死既残。它飞快一闪身,没打中。不过到将那少年的兴致勾起来的,小青兔只得钻进一条窄巷……

    等到把少年人甩开,小青兔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再找那兔贩子,早没了踪影。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小青兔四处寻不见兔贩子,自己也迷了路。荒郊中响起几声鸦鸣,一只狐狸从百步之外走过。小青兔又累又饿又渴,这才想起,兔子是该吃草的,可该吃哪一种呢?其实它还没完全断奶,平时阿宝有什么好吃的,都嚼烂了喂它一点,从来不跟自己的兔妈、兔兄弟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兔子该怎么生存……

    它找了根看去嫩点的草叶,试着慢慢地嚼起来,把自己的身体缩在草从中。天越来越黑了,四处都是野兽野禽的叫声。突然,它闻到一股猛兽的气味,抬眼一看,眼前是五只体型巨大的野狗,十只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绿光。野狗吠叫着,围住了它,狞恶的大嘴显出杀气,又恨得不行——好象恨它个头太小,不够大家分食的。

   “哼!有种的来吧!”小青兔在心里说,它不由地冷笑一声,却发现自己只是“噗”地响了下鼻子。不过,这种举动还是让野狗们有点意外,它们停了一下,小青兔趁机跳起就跑,野狗们则穷追不舍——想不到这巴掌大的小乳兔,比成年大兔子跑的还快。

   小青兔跳上一处高坡,回头等着野狗们,说时迟那时快,它认准领头的野狗,一跃跳到狗头上,一面狠咬耳朵,一面乱抓眼睛,那狗满脸是血惨叫着,旁边几只狗吓得不敢进前。小青兔从容跳落地上,野狗们扭头逃散了。

    “救我义弟耽搁不得,暂且饶了你!”小青兔立起脖颈,傲然蹲坐在高坡上。

    第二天,小青兔来到昨天去过的弋江口集市,却见集市已经散了——这里的居民每月都是固定的日子逢集。它又找遍城中,东市、西市、南市、北市,偶尔也碰上个兔贩子,却不见义弟那家。尽管它尽量躲在墙根街角,还是总被人发现,叫着笑着地要捉,弄得它疲累不堪。几天过去了,吃没的吃,喝没的喝,小青兔早已瘦了一圈,毛也脏了。

    它决定先回阿宝家休养一下,它记得听阿宝的家人说过,来芜湖后去马塘安家。小青兔不知马塘在哪,当然也不能开口跟人打听,只得躲在城门下听来往的行人说话,大约搞清了路怎么走。又走了一整天,小青兔终于来到阿宝家门前。

    它决定先不急着进去,于是悄悄蹲在门口。听见阿宝的父母正在谈话。

    “阿宝这几天总是哭,再这么下去该闹病了,我看,给他把那只白兔买了吧!”这是阿宝娘的声音,“昨天我去井里挑水,碰见一个嫂子,你猜是谁?正是那兔贩子家的!她家就住后面那条街,是从谯县迁家来的,到芜湖刚半年。不过昨天我没好意思说,今天,要不你去哪家把兔子买下来。”

    阿宝的父亲说:“那家人太外行!懂行的,知道每天轮着不同的兔子摆出来。不懂得,总是把最好看那只摆在外头。孰不知兔子怕晒,摆摊放在笼子里,不能吃喝,又晒着,尤其没断奶的小兔,几天就得死。”

    阿宝娘说:“管它哪只,先随便买一只哄哄小孩罢了……”

    没等阿宝娘说完,小青兔的心好象紧紧一抽,它跳起来朝着后街奔去……

    很快找到那户口人家,因为家门口摆着很多兔笼。小青兔顾不得自己会被人发现,挨个寻找自己的义弟。

    忽然,它看见了,就是墙角地上放着的那小笼子里,被太阳曝晒着,无力在卧在地上,肚皮还在微微颤动。小白兔已经瘦得不成形了,卧倒的身子扁扁的,猛一看,还当是笼底铺了层白棉花!

    小青兔不顾一切,蹿到笼前,细细地瞅着小白兔,想说说不出,眼里全是泪……

    这时,它听到身后有狗的喘息声,这才慌忙回头,原来就是被自己要残耳朵的那只巨犬。逃已来不及,眨眼间就被巨犬叨在嘴里。“大黄!快吐了!”这是主人的声音,却正是兔贩子。兔贩子从巨犬嘴里拔出小青兔,“太脏太瘦了”他自语了一下,打开小白兔的笼子,放了进去,合上笼门。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公瑾,你醒醒啊,你还认得我吗……”小青兔喃喃地“说”,用身体依偎着小白兔……

 

    其实那天自从早起,兔贩子就觉得有点异样,究竟哪儿不对头,他也说不清,就是有点心慌。不过他很快就把种种异样抛在脑后,到晡食,他箕踞在屋檐下,身旁温一壶浊酒放着,怀里捧一碟子卤兔肉,一片一片送到嘴里。

    突然,一块屋顶瓦落下来,擦着人脑袋,正落在碟子上,把碟子砸个粉碎。兔贩子惊魂未定,骂了几句娘,又听兔舍那边,发出“咣咣”的声音。近前一看,正是那新捉的小青兔,在发狠似地撞兔笼,终于“咔嚓”一声,它竟然把竹条编的兔笼撞出个大洞,然后闪电流光般的,一道青影子钻进庖房。兔贩子与媳妇面面相觑了片刻,轻着脚步走到庖房前。
  
    只看小青兔两只前爪捧着一个木碗——说是捧,其实它比碗大不了多少,推着木碗用两条后腿在走。它使劲地往前推,碗里汤水不时地洒出来。来到笼前,把木碗推进去,推到小白兔身前。然后对着小白兔,又撞又推。好半天,小白兔才动了动,看了小青兔一眼,勉强立起身子,喝了两口汤粥,趴在地上缓力气。

    兔贩子一家看在旁边,下巴差点掉下来。夫妻俩又一个揉眼睛,一个掐手,都怀疑自己在做梦。那小白兔渐渐复原,耷拉的耳朵也竖起来了,两眼也有神了,个头好象也大了点,一身乳毛更密了。真是大难不死,风采益增!后人曾绘得小像一帧为证:
 

    兔贩子便把两只小兔移到一个大铁笼中,上了锁。一碗粟米粥,一盘切成细丝的青菜,一盘削皮切块的雪花梨,一盘剥了皮的蜜桔瓣,都放进笼子里。两只兔子饿坏了,狼吞虎咽,全吃光了,却一点没有溅出来,也没跳进食盘里。吃完了,各自舔毛。兔贩子这才放心,走到街巷上,对着四邻高喊道:“诸位乡邻,我家有两只神兔,本是那月中玉兔的子孙。看一眼神清气爽,晚饭能多吃一碗。若是养在家里,保得延年益寿,升官发财……”

    “又是那谯县骗子!”有人说。

    “你们别不信,”兔贩子说,“我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知道自己家养了多日的,竟然是月亮中的玉兔。那兔子比人都聪明,不信来我家中一观……”

    “神兔在哪?”一个急切、粗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兔贩子一跳。没等反映过来,一个人已经抓住了他的前襟。“在在,在我家里。”兔贩子结结巴巴地说,一边打量着这个人:只见他一身灰不溜秋的脏道袍,白发白须,手持拂尘,身后牵一匹老马。 “这道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今天怪事真多。”兔贩子心里说。

    “带我去你家中!”道人气势汹汹地命令道。兔贩子看这人有点道行,吓得连连应该诺。

    来到笼前,两人都大吃一惊——小白兔四脚朝天的躺着,连肚皮都不再颤动了。“大概是撑死了!饥民不能猛然吃得太多,兔子大约也一样。”兔贩子望着一脸狐疑的道人,战战兢兢地说,随手把打开笼门,把白兔拎出来,扔在地上。白兔身子还没完全沾地,就一打滚跳起来,箭一样冲出门外。

    烂耳狗见状随后就追,而青兔趁机从笼子蹿出。灰衣道人唤来马儿骑上,也追了上去,兔贩子在后面大叫:“我的神兔啊!我的钱啊!”追出城外,烂耳狗眼看要扑上白兔了,青兔猛得跳上它的脖子,又抓又咬。烂耳狗在地上打滚,指望甩掉青兔。道人跳下马,飞快一出手,将青兔捉到手上。“你这不可一世的猘儿郎,终于落到贫道手里了!”

    话音未落,白兔猛然跳上跳到道人的手臂上,一爪子抓出一道血印。道人忍着痛,用另一只手抓了白兔:“当年孙郎下令处死贫道,众将皆来求请,你虽是嘴上未说一句话,心里想的与这猘儿郎怕是也没什么不同。好吧!就让你兄弟二人死在一起吧!”

    烂耳狗还在狺狺地叫,道人凝神看了它几眼:“好一个征南将军,却也落得这般下场……去吧!”

    他将两只小兔扔进袍袖,翻鞍上马,几个时辰,来到一处深山。原来这道人不在道观居住,却住在山洞中。他把两只小兔倒出袍袖,却早已被他袖子里那股奇怪的药味熏得晕过去。他一挥拂尘,两只小兔才缓缓地醒转过来。青兔端坐地上瞪着他,仿佛在说:“你要我们怎么样?”白兔跳上前一步,好象要保护青兔。

    “贫道主意已改!”道人说,“取你性命容易,然你投胎转世,仍与我为敌。我要日日咒你这两只兔崽,让尔等在民间声名扫地!”

    道人便将双兔关于山洞一处小穴,小穴三面石器壁,一面用栅栏锁上。每天咕里咕噜念三次毒咒,吃得只给菜叶草根。可是,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分不开的江东双璧,又重逢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怎么把你丢了呢!记得我用力拉住你的手,可一阵风,吹得我们天各一。”

    “我也在找你啊,本来想,人死了就分不开了……。对了,你生下来几天了?”

    “二十六天,你呢?”

    “二十五天。”

    “哈哈,还是我比你大,我还得做你的兄长。可你真笨,你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要跳上道人手臂上?”

    “我怎能丢下你不救……”

    “你逃出去,才能救我啊!现在,我们两个都完了!”

    “那天人家要不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能败在那道人手下?!”

    “你身子就是弱,记得愚兄当年,股中一箭,还得领兵破笮融……,唉!如今谈这些,还有何用?”

    “兄长休要灰心。那道人,我听他口气,好象于吉后身。他每日运气、修炼的法子,我都偷偷看着。我们也如此修炼,将来或许能得人形。”

    “贤弟你真聪明!做了兔子还这么聪明!太好了!就听你的!”

 

   五年以后。

    阿宝坐在船上,船行大江之上,由南岸驶向北岸。如今阿宝一家靠摆渡为生,听说匈奴兵围困长安,皇帝都投降了,百姓们全都往大江以南迁逃,生意很好做。这次北渡,大约又能满客而归。而就在这时,阿宝突然看见,江水中有两上奇异的小点,近了,原来是一青一白两只小兔,在奋力北游。

    两只小兔,分别趴在两只芦葫上,在浩荡江水中沉浮。它们的个头那么小,而江浪是那么大,四周除了茫茫江水,没有一块矶石、岛屿,没有一根可以依赖的浮木,甚至连一叶稻草也没有。两只小兔,浑身水淋淋地,划水的姿式显出幼小动物特有的憨态,却不可思议地向前游着,在那仿佛它们一天也游不过的大江中。阿宝家的船很快与它们并排了,它们游得很慢,可这里已经离对岸已经不远了。

    阿宝觉得,这青兔,就是自己当年的那一只。白兔,又仿佛那年在集市上见过的绝美的那只——可这怎么可能呢?已经五年过去了,它们不可能还只有巴掌大。

    自己家的船已经超过它们了,父亲、兄长和船工也发现了它们,都在指点议论这天下奇景。两只这么小兔子,却趴在芦葫上妄想泅渡大江。两只与众不同的兔子,真的泅渡了对它们来讲瀚海般无边的大江。日后,若是对邻居说,有两只没满月的兔子能游过大江,又谁人能信呢?可见啊,这世上人未必想听真话啊!

    阿宝忽然无法克制自己,他伸出橹,高喊着:“快抓住啊!”两只兔子仿佛听得懂,真的全都跳到橹杆上。

    阿宝不知道,小青兔和小白兔被灰衣道人关了五年,五年来它们偷偷练功,终于练成一些真气,趁着道人不在,合力用真气炸开木栅栏,逃出山洞。修炼使它们似乎停止了生长,这似乎是个好兆头,先长生不老,才能修出人形。然而,从灰衣道人哪里偷学的功夫,毕竟不得法,再说这灰衣道人自己也是个蹩脚道人。于是,小白兔出了主意,要北渡长江,去天柱山求仙学道。

    阿宝把两只小兔抱在怀里,为它们擦去一身湿水。小青兔静静地与他对视着——这怎么可能不是当年的那只?他把小青兔贴在脸上,用体温暖着它,“我知道我重新见到你的,”阿宝喃喃地说。

    两只青兔却把视线投向大江,投向江东……

    离江东越来越远了……

    它俩用人类听不见心声,轻轻地交谈……

    是从春谷的山里跑到芜湖,在芜湖,对视一笑便跳下水。如果没有阿宝的船,一定被冲到下游,能在历阳上岸了。不过,坐船上岸,去居巢就近了……

    旧地重游啊!当年兄弟二人合军渡江,还仿佛历历在目。百姓牛酒劳军,一座座城池敞开大门,迎接着青春沸腾的心。耳边日日是得胜的战鼓,眼前总是少年儿郎们近乎崇拜的笑脸。当年是东渡创基,而今却决然北赴,何时再回江东……思之叹之,又怎会不流泪呢……

    今年是晋建安四年,又一个亡国之年。还记得么?上一个建安四年,汉建安四年,你我同取皖城,稍战辄大胜。……,此二女虽绝代风流,得你我二人为婿,足为欢矣!豪歌向江夏,壮志图许都。那一时的慨然长啸,仿佛天下已尽入我股掌中!而后的来的事,一件件,一年年,却不忍心在忆起了……

    船已到岸。阿宝亲手将两小兔放到地上,只能告别,也许今生再就见不到了。

    “还去舒县吗?你家的大宅子,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小青兔问。

    “早不知谁人现在住着……”小白兔说。是啊,无论前生今世,它俩还从来没这么犹豫过,去与不去,心都是会疼。决然扭头,直奔天柱山。“当年有位左慈入山修道,人称神仙。此人是我同乡,还去过我家中呢!”小白兔说,“我那时小,记得此人和我伯父叔父作揖交谈呢!”

    “嘿嘿,那时你小,现在你就大了?”小青兔说,“再说那人,还不几百岁了?除非真成了神仙,不然哪有那么长寿的人。”

    “哈哈,就算他投胎转世,也该接着学仙吧!”小白兔说,“再说,天柱峰可是仙山,神人神兽多着呢!我们总能碰上高人。”

    于是它俩们就这么上路了。虽然它俩智勇双全,谋略过人,还炼得些真气。可毕竟是两只巴掌大的小兔儿,狼、狗、狐狸、猎鹰、夜枭……四处都是天敌,风、霜、雨、雪、饥、寒……都可能要了它们的命。走到天柱山深处,已到隆冬。加上山高,比山下寒冷多了,雪花落在地上,转眼地面见白。两只小兔儿又都太斯文,天柱山的大野兔总欺侮它们。刚找的一处洞穴,却原来是一只麻色大野兔的家——所谓狡兔三窟。小青兔和小白兔只好又曝身林莽中。

    “同为兔子,就算了!”小青兔说,“要是打架,它们百个也不敌我一个。”

    “是啊,它们都是些又笨又可怜的兔子。”小白兔说,“伯符,我们怎么办?你学会挖坑打洞吗?”

    “你知道我一路上喜欢睡草堆。你也不好好学着点,当了五六年兔子了,连打洞都不会!”刚数落小白兔几句,小青兔有些后悔,因为小白兔冻得快不行了,“公瑾,我用真气给你炸了洞!”“不行啊!真气是几年炼成的,不能白费了。”“那,那我们住在哪啊?”

     突然,小青兔看见一株古松,灵机一动:“对了,我们可以住在树里,住松鼠的洞。”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它们个头小,住松鼠遗弃的旧洞很适合。但是,兔子怎么爬树呢?没关系,连狼狗狐鹰都打不过的兔子,有的是力气,学几次,就爬上去了。然而,一个洞毕竟小,只能住一只,小青兔说:“公瑾,你先住着,我再给你掏个好洞,以后你住上边,我住下边,为你防着野兽!”

    小青兔花了三天,用爪子抠,用牙咬,用尖石块砍,用嘴咬着一把捡来的锈刀刻,真得钻凿出一个洞,洞口小小的,洞里面磨得很光滑,不会有树木的倒刺刮拉着贤弟的身子。三天之后,小青兔上树的本事已经不亚于猫了。而小白兔前一天还能帮帮忙,后两天就感了风寒,病倒了。见贤弟又病又饿,小青兔顾不上休息,又去为小白兔找吃的。

    “你千万别下树,野兽可多啊!等着我,我很快回来。”小青兔趴在洞口说,它用一些柔软的枯草铺在洞口给小白兔挡风。

    “兄长,都怪我没用,”小白免病得昏昏沉沉 ,勉强支持着小声说,“兄长要当心啊!早些回来……”

PART 2 (越剑吴钩续)

小青兔青蹦跳着消失在小白兔的视野。
   
    寒风萧瑟,枯叶纷飞 ,北国的冬天来的太早了。小青兔环顾四野,一片衰草凄迷的景象,那里能觅到鲜嫩的草食呢?
   


又是一阵寒风袭来,小青兔不禁打了寒颤,它像猎狗一样抖了抖身子,蹲坐起来:自己是无所谓的,只要觅得一些尚能下咽的草叶也能果腹,只是可怜了公瑾,一直身子就娇弱,而今病了,没有可食之物,如何抵得这初冬瑟瑟寒风,又如何熬过这天寒地冻的北国隆冬。
   
    “我得学会挖洞。”青兔想,“这里不比南方,没有暖和的洞穴公瑾非得冻死饿死病死不可,不过现在要紧的是要找到食物。”
   
    山上是没有希望了,只能下山。这样想,青兔立即唰唰唰唰向山下窜去。
   


不多时,青兔眼前出现了一片清幽幽的菜地。啊,萝卜,小青兔从绿莹莹的叶子认出了它埋在下面的萝卜,多好的食物啊,吃了萝卜,它的病也会好七分。小青兔几下跳到萝卜地里,左看右看,兴奋不已,“得刨一棵回去,他一定饿坏了。”
   
    小青兔选好一棵开始动手,簌簌簌簌,只几下功夫,就见到白生生的萝卜了,哈哈,大功就要告成,小青兔觉得会笑出声来了。
   


突然,小青兔感到身后有一股杀气逼近,它本能地使劲向前一跃,在落地的一瞬间往后一瞥,一条巨大的黄狗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它刚刚蹲着的地方,不过那家伙扑了个空,以狗肯泥的姿势结实地摔在了那棵萝卜上,萝卜叶子顿时被压得七零八落。
   
    “多好的萝卜叶子啊,这家伙简直是暴殄天物。”小青兔一阵心心痛。
   
    “汪汪汪汪。”猎狗望着小青兔咆哮,恶狠狠地追逐小青兔,小青兔左躲右闪,东跃西跳,不时回头挑衅似的望着猎狗,眼里露出嘲讽的笑意。
   
   
   
    “阿黄阿黄。”远处传来清脆的小女孩的声音。
   
    “阿黄,你在追啥?”声音越来越近。
   
    “阿黄停下,停下,再不停下可要抽你了。”眨眼功夫,小女孩已经跑到猎狗跟前,气喘吁吁的吼道。
   
    猎狗停止对小青兔的攻击,垂头丧气地回到小女孩身边。
   
    只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孩子。小脸被寒风吹得红通通的,大眼睛瞪了瞪猎狗,用脚轻轻踢踢它:“还为你追什么呢,原来是这么小小的一只青兔。”她看看青兔,满心欢喜表露无遗,“一定是来找吃的,这么冷的天山上都没吃了吧。”然后她又瞪一眼猎狗,“你让它吃点又有什么呢?偏生就这么小气,又笨死了,追也追不着。”
   
   
   
    小姑娘笑吟吟地瞧瞧青兔,蹲下身拔了一颗萝卜,放在青兔前面点:“小青兔,饿坏了吧,快吃萝卜,吃了你就不饿了。”
   
    青兔见她没有恶意,跳过去想用嘴叼起萝卜,但是它太小了,比萝卜还矮上一大截呢,小青兔怎么也叼不起来。
   
    “拖也把它拖回去。”这样想青兔开始用前腿推用头撞那棵白生生的大萝卜。
   
    “你怎么不吃呢,吃掉它再回去多轻松啊。”小姑娘走过来轻轻抚摸青兔。青兔用它黑黝黝的眼睛看看小姑娘,继续和萝卜斗争。
   
    “唉,你为什么一定要搬回去呢。瞧你,多小。”
   
    青兔心里想:你才小呢,虎豹熊罴都不能奈何我,一棵萝卜算得了什么?
   
    “还是让我来帮你吧,你在前面带路。”小姑娘抱起萝卜对青兔说,又大声呼叱:“阿黄,回去,别跟着。”
   
    青兔纵身跳上沟坎,向前跳几步,回头望望小姑娘,似乎是让她跟着自己走。
   
    “啊,它懂得我说的话,真是一只灵兔。”
   
    一兔一人,一前一后,蹦跳着,小跑着进山。
   
   
   
    因为阴暗,树林里又增添了几分阴冷。
   
    进入树林,小青兔越跳越快,小姑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那是一棵好大的松树。青兔突然像闪电一样射了过去,然后小姑娘看到了平生未见的奇迹,只见那青兔嗖嗖嗖地爬上了大树。
   
    “啊,小兔也会上树。”她惊得目瞪口呆。
   
   
   
    “公瑾公瑾,醒醒。”青兔站在树洞边朝里看,小白兔瑟缩在洞里,一动不动。青兔用它的前腿轻轻推着小白兔:“醒醒,我找到食物了,吃了它,你就会好起来。”
   
    小白兔睁开了眼睛,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晃了晃,它又跌倒了。青兔伸出前腿去拉它,它才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从洞口里伸出小脑袋。
   
   
   
    “咦,还有一只小白兔。”小姑娘叫到,对着树上的青兔叫:“我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吃萝卜,拼命也要把它搬回来,原来这里还有一只小兔兔呢,是你的弟弟么,啊,它怎么不跟着你下山呢,它病了吗?”
   
    小姑娘放下萝卜,爬上树,山里长大的孩子干这些是熟门熟路。
   
    “呀,真是一只漂亮的小白兔,怎么这么小,小青兔,比你还小呢。来,下来吃萝卜”小姑娘伸手把白兔抱起来,滑下树,青兔一跃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小姑娘放下白兔,它又软软地倒在上,青兔站在旁,用前腿不停地刨着推着白兔,很着急。
   
    一定得赶紧让它吃点食物,小姑娘利索地掏出随身带的小刀把萝卜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切碎了,放在白兔面前,白兔支起前腿,抬起头张开嘴慢慢地吃了几口,又趴下了。
   
    “你也吃啊,小青兔。”青兔却只是在旁边守着看着白兔,一点也不吃,似乎很焦急。
   
    过了一会,白兔又撑起来尽力地吃了一些,几次三番之后,白兔总算吃掉了一小部分,它似乎好了很多,终于自己站了起来,它用前肢推了推青兔,于是青兔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萝卜一扫而光。
   
    “这里多冷啊,你们跟我回去好么”小姑娘要来抱两只小兔,青兔一闪跳开了,白兔也蹬着咬着不让小姑娘抱。
   
    “我知道你们是灵兔,唉,那就算了吧,我看看你们的窝。”
   
    小姑娘爬上树。
   
    这洞真小,只够一只小兔住,青兔爱护白兔,一定住树下面,多冷的天,得把洞挖大一点。
   
    树洞周围已经木质已经坏死腐掉,小姑娘拿出刀子,三刨两耙,就把洞弄大了一倍,然后找了一些干草把我窝铺得软软的,暖暖的。
   
   
   
    “好了,这下暖和了”。小姑娘高兴对小兔说,两只小兔蹲起身,似乎向她作揖致谢。
   
    “我得回去了,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公瑾,你刚才为什么不跟着那小姑娘走呢。?”
   
    “你又为什么不跟去呢?”
   
    “呵呵,你看我是被人豢养的宠物么?”
   
    “哼哼,我何尚又是呢?”
   
    “恩,我们可都不是被人豢养的动物,再弱再小,我们也要让世人刮目相看。”青兔坚定地说。
   
    “嗯,一定会的,熬过这段时间,等适应了这里气候我们就走。”

 

PART 3 (兔兔控续)

   那一夜,北风呜呜作响,虽然树洞向南开口,还是时时钻进几绺贼风。小白兔吃了小姑娘的萝卜,虽然有了些力气,但浑身发抖,一会儿就是身冷汗。青兔坐在洞口,用身体给它挡风。

    “兄长,你照顾我几夜都没睡了,这里太挤,你休息不成。你还是回你的洞安睡片刻,我已经好多了。”

    “你怎么这么多事?”青兔说,“嫌挤你凑合点!你以为这是中军大帐啊?做了兔子就别嫌窝小。你快睡吧。”
 
    小青兔用前爪捋捋小白兔耳朵,把枯草在它身边堆了堆。小白兔疲惫地睡着了,耳朵一动不动的耷拉在脖子上。“你现在怎么这么娇弱了呢?”小青兔自言自语地说,突然间,它心里一块不愿触及的地方翻腾了起来……

    ……它从来没有和小白兔讲起过,但那个场景,在它脑子里永远那么清晰——那个白衣银铠、跃马掠阵的将军,穿过烟炎和乱阵,向着空气中的自己腾跃而来,那脸上的神情是永远忘不了的,他目不旁视,仿佛对着空气中无形的自己微笑,他蔑视着周遭的敌军,也蔑视着自己肋下那只箭。而最奇特的,却是他的俊美,以至于连熟识他的自己都惊呆了。自古以来,视死如归的将军可以有很多很多,但绝不该把视死如归的神性配上那么俊美的容貌。是的,绝不该!没见吴军将士们都疯了吗……然后就是另一个不断出现的场景,他手捂着已经包扎过的伤口,从坐骑上倒下的时候,软得像一个布做的娃娃从马上掉下来,你徒劳无功地伸出两臂去接他……

    小青兔舔了两下小白兔的毛,想了想,开始用嘴把自己身上的毛撕下来,撕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盖在小白兔身上。坐在洞口,它觉得很冷很冷。它命令自己数星星,把寒冷忘掉……

    那一夜好象很长,小青兔做着打打杀杀的梦,睡得很不实,心好像一直提着。它梦见一座雄伟的中军大帐,里面煮着药,浓郁的药味飘来飘去。众将围着主帅,主帅脸色苍白合目而卧,厚厚的被子盖着全身。而它自己,从帐外爬了进来,没有人注意它。它很急,对着众将高喊:“你们别怕!我来了!”它随着自己的喊声站起来了,站得很高大。将士们回过头,脸上都是熟悉和惊喜的目光。他骄傲地拔出剑,当郎郎的声音在回响。“公瑾,你好好地养伤!看我如何杀退曹军!”

    小青兔醒了,先是嗅了嗅,果然是一股药味。再看,原来是一间茅屋,一位白须老者在煮药。小白兔凑上前,看着它光一块毛一块的后腿:“兄长,你这是何苦?”

    “贤弟,你像是好多了!”

    “我已经大愈了,这老者给我煮药喝过。”

    “他,”小青兔狐疑地四周看看,“此人是个兽医吗?”

    “他自己不愿说,可我知道他是左仙师。”小白兔的眼睛平静而决断。

    那老者好象听懂了它们的交谈,走上前,笑着说:“我可不是什么仙师!一个游方郎中罢了!昨天梦见一男一女两神仙,告诉我山上古松之中有两位前朝将军落难,我心中正迷惑,来到古松前,就看见二位了。二位不是想学仙吗?老夫略通修炼之术,教给你们,慢慢修行,几百年之后,可得人身……”

    他又凝神看看青兔,伸手摸摸它的耳朵,叹道:“霸王啊,仍然是兔中霸王。其实,你二人若逆来顺受,安安份份做三百世兔子,报尽仍可再为人。只是你二人都是心高性傲,不肯沉沦的。也罢,就教你们神通之术。只是,修成精妖,你们却难免历尽磨难,多遇凶险,也难免又要折腾得天地不宁、人神共愤了。”

    两只小兔瞪着亮亮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我们不怕,我们不怕磨难!不管在哪,我们注定有要神奇的力量!比起磨难来,我们更不愿意平庸!”

    “好。从现在,你们就跟我学,先修真气,其实方法很简单,但要的是滴水穿石的功夫。一个月以后,你们就回到山中,自己练修就行了!日后有麻烦,老夫再来帮你们!”

    ……

    光阴似箭,一百年过去了。这一年的中秋夜,两只兔子又来到古松前。

    它们的身形已过去大了一倍,外表看去,不过两只正淘气的半大兔子。它们爪尖轻轻几点,就飞身上到了树洞里,然后并排坐在洞口,看着月亮。

    “这洞怎么这么小了!你的耳朵别竖那么高,挡着我看月亮了!”青兔用瓜子把白兔的耳朵压平。

    在月圆的日子,尤其是八月十五,所有的兔子都会有种无法言说的欣喜。白兔用天眼扫视着整个天柱山,看到所有的公兔、母兔、大兔、小兔都在兴奋地看着月亮。然后它轻声一叹,抬头望月,见那硕大玉盘,觉得自己的心和它一样清澄明亮。“自从到洞府居住,已有九十多年不住这个树洞了,不过这地方真的适合赏月,如同坐在云端望月,山下的松林如同大江波涌,要是能听到琴声,就更妙了……”

    “想琴你都想了九十年了,”小青兔说,“我们该下山玩玩了,顺便给你弄把琴。”

    “我们这样子太引人注目了,”小白兔说,“不太稳妥吧!”

    “有什么不稳妥,我们的功夫,不论虎豹熊罴还是猎人,都奈何不了我们,” 突然,小青兔耳朵一竖,“不好,有狼!”

    “嗯,”白兔侧耳道,“在南面,两头恶狼,正追三只兔子。我们快走!”

    它们从洞里跳出,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一株株大树的树梢飞来跃去,不过没什么奇怪,静静的夜,没有谁注意,这里的鸟儿也早习惯了。在最后一株大树顶上,它们看到前面一是片开阔的平地,果然如白兔所说,是两头恶狼正追三只兔子。它们纵身一跃,在草丛中奔跑起来,不一会,就追上了狼。

    它们挡住了狼的去路,两只狼觉得,好象一堵无形的“气墙”让它们跑不动了,它们恶狠狠地用绿色的眼睛盯着两只半大兔子。青兔却大吼一声,那声音,几乎将狼的脑壳震裂,几乎使它们立刻昏死过去。等它们终于能站起来,面面相觑了一下,顾不得头疼,拔腿就跑。

    青兔和白兔跳了几步,跳到一个草窝里,在草窝里大口喘息的,两大一小三只麻褐兔子。青兔和白兔走上前,用一种真力安抚着它们,让它们觉得镇定。三只兔子简单的头脑中,仿佛明白了它们就是传说中的兔王,它们都趴在地上,做出臣服的姿式……

 

    三只麻褐兔中,最小的那一只,抬起头,打量面前的兔王——它们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身量只有父母的一半,也是一身茸茸的嫩毛,让它不由自主地想和它们一起玩。可它们,那毛色,那一个湛如青钢、一个皎如白玉的毛色,还有那神情,不像兔子,反而像老虎,像仙鹤,又像人。在它两个多月的短暂一生中,有幸远远地见过一只大老虎,也碰过一次将军带着随从打猎。可是,老虎、仙鹤和人又都不太像,它们的神情说不清,就像,就像月亮……

    白兔轻跳一步,来到它面前,看看它那只扭伤的左前爪,开始低下头,轻轻的吹气。小麻兔从来没见过兔子吹气,它想跟着学,但它的三瓣嘴不会吹。它奇怪,怎么白兔会呢?而且吹到身上舒舒服服的。接着,它发现自己的脚不疼了。

    白兔看了看青兔,耳朵动了动,然而轻轻一跃,跳到了一从灌木上,借着弹力,又是接连几个大跃,从小树上到大树,它两只耳朵像翅膀一样呼扇着,最后落在高高的树枝上。树枝一荡一荡,它小小的身影离地面那么远,就像一只鸟。它身后是大而圆的月轮,它茸茸的毛被勾勒出一个透明的边,好像不是坐在树上,而是坐在月亮中。

    青兔竖着耳朵看了它一会,然后也和它一样,几跳跳到高枝上,两只兔子并排坐在月亮里。

    它们高高地俯瞰三只向远处奔去的身影,草地象茫茫水面,三只跑动的野兔模模糊糊像小船分开波浪。

    “今天你累了,”青兔侧过头,“为小兔治腿,伤了你一些真气。你身子弱,生下来没多久就被兔贩子从母兔那里拽走,没吃上几口奶,总是长不强壮。”

    “不然,仁兄。我们修炼百年,已经不是凡体了。要不,我们体小毛短,怎么活过这一百年?”

    “其实我是一直想说,你,你前生为我孙家身不离戎行,亲冒矢石……,你太累了……。我们还没炼到百病不生,我真怕你受不了夜风寒露,我们回洞府吧!”

    于是它们又像刚才那样,在林间跳来跳去,又在草城上飞一样的奔跑,不久,来到山顶,顶上一处天然石洞,是它们居住的地方。

    青兔在石洞门面停了片刻,又抬头望月——此时已是中夜,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金光迷醉。青兔毫不迟疑,绕开洞门,向着水声潺潺的林间跳了过去。白兔刚想说“不——”,却也忍不住,跟了过去。

    那是一处幽林,白天也难见日光,沿着溪水,来到一处清澈小潭,看月亮透出层层枝杈映在潭中。当两只兔子并排站在水边,水中出现了两位少年的倒影。一个青衣,一个白衣,都佩着宝剑,笑貌宛然。越看,就越清晰;越看,就越觉得离得近。它们眼睛看到的都是对方的倒影,都好像觉得,自己的那个兄弟,在伸手拉自己,要把自己抱起来似的。

    “走吧!”忽然白兔抓住青兔的颈皮,猛得向后一跳。“左仙师说过,我们不能总这么看,”它对青兔说。青免耷拉着耳朵,叹息一声,缓缓离开。

    有十年了吧?圆月之日,尤其是八月十五,就能在水中照见前生的倒影。曾经找到采药老人(公瑾说他就是左仙师)问过,采药老人说,这是它们过于执著于前生所致,刚刚修成的少许仙气便在水中显现。采药老人说,可不能总是这样看?这会伤真气的。采药老人讲了个故事:

    “此辽远之西域,远在大秦国之西,有一美少年,名那西瑟,但见水中有其倒影,姿容甚美,迷恋不已,终堕水死,死后化作水仙之花。”

    那西瑟在水中看到了自己,而你,却在水的倒影中看到了义弟的形容……你会投入那水中吗?

    回到洞府,该休息了。里面有干净的石床、石案,不知是什么时代的。青兔跳到自己的石床上:“今天不练功了,已经晚了,而且我们累了。”

    “好吧。”白兔也懒洋洋地侧卧着。

    青兔说:“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什么?我想起子明取南郡一战、伯言夷陵一战、仲谋石亭一战,我们一起帮了他们不少忙,可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死前做的事别人都知道,死后做的事,就没有看见了。不知道现在的史书怎么说我们?我想下山去人间玩玩,偷几本史书回来看看。”

    “你又淘气了,”白兔说,“你我当长远计宜,日后功力长进了,在山上就可用移物法拿本史册过来。”

    “不跟你说话了!”青兔翻身躺倒,“以前在舒,我们一起读书,你就这么假用功,在书下藏着琴谱。”

    “明天我送你一个好玩的礼物,你看了,就不想下山了!”白兔眼睛一闪。

    “什么?”“不告诉你。”青兔跳到白兔背上,揪着它的耳朵,“你不告诉我,我就打你了!”“你打不过我,就是不告诉。”

    第二天一早,青兔发现自己起晚了。“对不起我又赖床了,”它对白兔说,可发现白兔不见了,“贤弟,你在哪儿?”

    它三跳两蹦,来到洞门口,跳上那块观景的大石,却吓了一跳:只见山崖下,草坡间,竟是无数列队的兔子,少说有几千只。虽然天柱山的兔子都知道兔王在此,偶尔会来,比如有病的兔子会到洞府前等着,让兔王给它们治病。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而且排列得这么整整齐齐。

    白兔不知道从哪儿三蹿两跳上来,“兄长,这就是我的礼物,请兄长操演阅兵!”

    “公瑾,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你能让这些兔子听懂你的号令?还是你先操演!”青兔哈哈大笑,跳下巨石。

   “你看完我操演,就不想下山了!”白兔说,它跳上巨石,镇定自若,蹲坐在上,两耳高竖,两眼圆睁,那架式如同稳坐中军大帐,不怒自威。后有人绘得小像一祯:

     像上题诗云:三军呐喊添威壮,四边弓矢乱如星。将军升帐持旗旄烈,倚剑面北自峥嵘。白兔自创的号令,用在兔子那里很合适。伏下是静待埋伏,以四脚脚尖站起是敌来备战,用后脚跺是告诉埋伏在后的弟兄敌兵已至……。

    青兔一边看着山下群兔在行伍分合,一边看到白兔指挥若定,不由赞不绝口。然后,白兔跳下岩石,调皮地说:“兄长,这个礼物,是你最喜欢的吧!我为你准备很久了!”


PART 4 (越剑吴钩 续)

 

     直到夕阳西下,青兔过足了将军瘾,这才收队,遣散兔子兵各自回去后,两只兔兔钻进洞里,就地一躺就睡着了。    


    晨曦透过洞口的缝隙撒下几点斑驳的光影,青兔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它伸了伸了四肢,感觉从来未有的舒服,掉头一看,白兔还在酣睡,“懒虫。”青兔骂了一句,没有惊醒它。他捋了捋耳朵,略略沉思一下,就拿定了一个主意:我也得送公瑾一件礼物,他想琴可是想了好些年了,我这就下山去找一张好琴,对,这就去。


    到了洞口,又掉转身,用前爪在光影可及的地方草草划出几个字。然后转身扒开洞口,嗖地钻了出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青兔没有想到这一去竟是与白兔长别三年。     


    要找琴必须去闹市,这是很危险的,很多次青兔刚刚动了心思就被白兔阻止了。

    昼伏夜行,经过几日奔走寻觅,终于找到了一张好琴,它漆光退去,色如乌木,琴身有梅花断,从前常听得公瑾聒噪,不想今日到派上用场,特征表明:这正是一张上古的好琴。 


    就是它了,青兔这样想,不过需得夜间方可行事。青兔早已不是当初偷萝卜的那只小青兔了,经过百年的修炼,弄这点东西是费不了青兔多大劲。


    夜色终于降临,过了今晚就可以回去给公瑾一个大大的惊喜了,嘻嘻,那家伙只能光看练不成了,谁让他还修不成人形呢,不过他还是可以用前爪刨刨,成不成曲调可没我的事了,从前他总是对自己琴艺自负得紧,这两可要丢人了,想到这里青兔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可惜他也出不了人声。    


    轻轻哈一口气,琴房门开了,悄无声息跳进去,对着琴身吹一口气,让它变小——当然这得折损一点功力——然后就大功告成,青兔对准琴身,开始运气,突然它的身体离开了地面,“不好,有人偷袭。”


    一阵狞笑钻入耳里:“哈哈哈哈哈哈,老夫跟踪你多日了,今日终于抓着你了。你这只小青兔,等着受罪吧。桓王啊桓王,你也有今日,这下你休想逃过老夫的手掌。”


    青兔心一沉:落入于吉之手了。

     


    “快来看啊,快来看啊,兔子也会爬杆啊。”于吉脱下道袍,改装为江湖之士,在闹市中鞭笞驱赶着青兔做各种杂耍。


    人散了,青兔又是一身的累累伤痕。


    于吉给青兔敷上药,的确是灵药,疼痛立即消除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死太便宜你了,我要羞辱你,折磨你,以报前世之仇。”


    青兔望了他一眼,满眼是轻蔑和无畏,“总会有机会的,总会有机会逃出去的,我还要与公瑾回合,我还要修炼成人,我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别动歪脑子了,这次你是逃不脱的了,我在你身上画了咒符,你是解不了的。”


     
    白兔醒来已是晌午,“嗯,很久没有这么睡了。”它翻转身,没看见青兔,一翻身站起来,四处看看,还是没有,阳光透进来,洒在地上,似乎有几个潦草字迹,白兔过去细看,如果是他留下的字迹:我下山寻琴。


    白兔心一紧,似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一天,白兔在山上独自徘徊,红日西沉还是没有青兔踪影。三天过去了,仍然如此。


    “以他现在的功力,熊皮虎豹和一般人都是奈何他不了的,他遇到劫难了。”

     

   白兔下上了,它的足迹已经遍及了山下方圆几百里,春去冬来,转眼就是一年, 没有一点消息。


     渡过江就是从前的历阳,“回南方去找找。”


    一只渡船过来了,下来一群人,七嘴八舌的。


    “娘,那只兔子好厉害啊,还能爬杆,我从来没有见过兔子爬树爬杆的。”


    “有什么好看的,让这么聪明的兔子去杂耍,真缺德。”年长一点的哥哥骂道,“我要是有钱就把它买回去。”


    “傻孩子,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娘轻声笑骂。


     


    声音渐渐远了,白兔却呆呆的如丢了魂一样。“伯符被人捉着了,而且被人驱使着干些卑贱的杂耍。我得去救他。”


    白兔趁着人多,起身一跃,一道白光一闪,它跳上了渡船。


     


    集市散了,青兔又是了无踪影。


    “是谁抓着了他?他为什么不能脱逃?谁有这么大本事?难道是于吉,对了,这一百年,我们功夫见长,但妖道也没有闲着,一定是他,他捉着了伯符,而且要羞辱伯符。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要和伯符过不去,要这样羞辱他。前一世,他年少失怙,靠着坚韧与勇决创下自己基业,是,他杀戮,乱世中求得生存和发展,谁都是这么过来的,难道此生投生为兔还不足以消减从前的罪孽么?”白兔徘徊林中,恨不能仰天长啸。


    “茫茫人海,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他,找到他有如何救他呢?”白兔沉思起来,“不能这么漫无目的。”这样想白兔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我知道这几日你会来找我,一定是为了桓王的事吧。”左慈看着白兔说。


    “看看你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肮脏瘦削,还精神得很。”


    白兔望着左慈,满眼是希望和恳求,它不能用言语,只是不停地用前爪在地上划出“救他,救他,救他”两个字。


    “唉,要救他谈何容易啊,我与于吉分属不同门派,他的事情我不能去管。”左慈沉吟一下,“这样吧,我教你破解咒符之法,你练得三五年自可去救他。”


    白兔听了再写下:快。


    “不能急于求成,以你的功力,不练得三五年,强行破解咒符,只怕伤及自己性命。”  


    “应该差不多了,可以去找他了,又过去快两年了,苦死他了。”白兔又开始了找寻的路。    


    星光微暗,树影摇曳,青兔望着长天心里有些苦涩,快三年了,竟然快三年了,看来只要咬咬牙,什么都能挺过去。公瑾在哪里呢?他一定还在四处找寻我,没想到我却到了他的家乡。    


    白兔这次找寻容易多了,因为大江南北到处传着青兔爬树上房的奇事,而且自从那日不经意间在一块空地上发现了草草划就的“青”字后,事情就更加顺利了,一路循着“青”字他来到了庐江。

   


    “好,好。”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青兔正利落爬上一颗大树,然后骄傲地望望下面人群,嗖的一声从高高的树上跳了下来。


    “是他。”白兔躲在草丛里,“我得想办法悄悄靠近他。”  


    人散了,于吉又把青兔锁进铁笼,对着青兔念了一遍咒语。


    “反正你也跑不掉了,这么久了,你的兄弟也把你忘了吧。”说完他拍拍屁股进屋去了。


    白兔悄悄靠近青兔,它吃完萝卜正在打盹。


    “伯符,伯符。”


    青兔睁开眼。“公瑾。”差一点大叫起来。


    “嘘,兄长我来救你。”


    “公瑾,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子了?”青兔眼里,白兔一尘不染的白毛已经灰不溜秋,身体也是瘦不成型,只是两只眼睛还黑亮黑亮的,煞是可爱。


    “别说我,先说你,那咒符画在哪里?”


    “背上。”


    “恩,转身,背对我。”


    后面轻轻传来公瑾念念有词的解咒声,一道亮光一闪,青兔突然觉得四体通泰,咒符解了,只轻轻一扒,铁笼就开了。


    他回身去看,却只见白兔软软地倒了下去。


    “公瑾,公瑾。你怎么了。”


    “赶紧离开这里。”细若游丝的声音让青兔清醒过来。


    背着白兔一阵狂奔,确定已经离开险地,青兔才放下白兔。   


    “你怎么了,公瑾。”


    “我没事。。。就是。。。。耗费了些功力,有点累。”


    青兔知道,自己功力比公瑾好,身上的咒符尚且一筹莫展,要解除咒符肯定不是简单的事,但他却说得轻描淡写。


    “好,好,你休息,我守着你。”


     


    一年几天过去了,白兔还是萎靡不振,似是更加衰弱。


    “公瑾,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啦?”


    “为了救你,我求了左大师,他把解咒方法教给了我,但要求练上三五年,我稍微急了一点,就赶来了,所以就这样了。”白兔断断续续简单说了一下缘由。


    “为什么这傻,多等几年又何妨,看你,命都快搭上了。”青兔开始咆哮,他没来由生气,也不知道气谁。


    “我带你去找左大师。”     


    经过一个月调养,白兔总算捡回一条命。


    “唉,太心急了,差点小命不保。性命无妨,只是功力减去大半。”左慈摇摇头,对两只兔说,“我也得云游去了,这本修炼的书给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说完左慈飘然而去。     


    溪水边,青兔给白兔浇水洗毛,水中印出两少年的倒影,和以往不同的是,白衣少年是那样体不胜衣。


    “你不能看水中,会损耗功力,现在的你真是不能伤耗一点元气了。”青兔唠叨着。


    “这下你得意了,永远比我的功力高。反正我也赶不上你,言明正顺可以偷懒了,嘿嘿。”


    “今后我每天修炼好了再把功力输给你,懒虫,不许你落下。”

 

PART 5 (兔兔控 续)

 

  

    “兄长不可,你的功力来之不易,”白兔竖了竖耳朵,它不再看水中倒影,而是抬头静静地望着那轮满月,叹口气说,“我情愿兄长比我先得人形。”

    “不,我要和你一起得人身!”

    “可我这一伤,功力已经比兄长差了很多了。且这一百多年来,兄长为照顾我,受了这么多累,我总是当你的累赘。你先得了人身,也可以保护我,让我安心修练嘛!”白兔疲惫地开了个玩笑。

    “虽然你过去是我的累赘,不过这次你管大用了!救我一命。你我这算扯平了……”青兔大笑起来。

    这些日子,白兔总是沉沉地昏睡着。青兔看它歪着身子躺在石床上,竟是那么瘦弱,身体扁得像个白缎子荷包。青兔心疼坏了,想偷偷给它输些真气,但看它身子太虚,输进真气又怕炸了五脏……。思来想去,只能慢慢地给它补。

    青兔按左仙师的方子,先去采了些药,煮了给白兔服下,白兔这才偶尔能清醒一会了。阿虎(就是当年救下的小野兔,青兔见它高大强壮,给它取名阿虎)很聪明,也学会了采些采材叨到洞口。过了几天,白兔精神好多了,就是浑身懒洋洋没有力气。

    青兔知道,白兔心里烦闷,当年刚组建了兔兵,谁料想自己一时顽皮闯下祸,耽误了整整三年,不能修练,也不能演兵,还害得贤弟毁了身子。这兔类本来寿短,三年前的兔兵只剩一半,而且久不习练,武艺荒疏了。不然,这几日贤弟也不会这么累。

    青兔想,白兔天天躺在洞中,不见阳光,病总好得慢,不如带它出去玩玩。第二天一清早,青兔悄悄给白兔输了点真气,扒开白兔雪白的毛,看见皮肤有了点粉红的血色,它心中一喜,于是就叫白兔起床。白兔抬了抬头,还是觉得一阵晕眩,又闭上眼睛,喃喃说道:“不是说好了,今天暂不练功吗?让我多睡一会……”

    青兔看它那样子,心里偷偷地笑,一淘气,故作严厉地说:“你都睡了七天了,今天再不练功,你的真气就就全废了!”

    白兔连眼睛都不睁:“兄长,你太不仁义了!想我为救你,受了三年的苦,就让我再睡一会儿,你都不肯……”

    “逗你呢!”青兔一跳跳到白兔身边,用前爪轻轻打白兔的尾巴,“谁说今天练功了,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去玩!后山有片菜地,我当日忘了对你说起,那里种着一种胡人那里传来的萝卜,粉红色,比梨还甜!我今天带你去吃!”

    “果真!”白兔一翻身跳了起来。

    “看你馋的?”青兔说,“这几日天天给你吃苦药,算仁兄对不住你了。来,喝下这最后一剂药,我就带你去吃胡萝卜。”

 

    明媚的阳光下,双兔的身影,像一青一白两个小绒球,在林间和草地上飞跃。

    一条小河拦住它们的去路。青兔说了声“贤弟等等”就钻在树从,不一会儿,衔来一根树枝,让白兔趴在上面。
 
    “河水凉,你病刚好,不能下水。你伏在木头上,我在水里游,推着你过河。”青兔说道。

    待过了河,又翻过一个小山坡,终于看到半山坡的菜地。这里看上去没有地震过,平平整整地种着一大片蔬菜,煞是水灵可爱。青兔四面看看,见农夫不在,拔出一枚大大的胡萝卜,拖着它三两下跳到树林里。

    “好吃吧!”青兔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贤弟快吃!我们再偷一枚回去,给阿虎的孙子吃。”

    “兄长,我去拔一枚。不能总让兄长冒险!我虽有伤,料农夫来了也奈何不得我。”

    话音刚落,一阵琴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竖耳一听,琴声不远不近,好像象就在大路那头的林子中。“兄长,我们去听听如何?”白兔不等青兔回答,一下子跳出树林。它小心翼翼,贴着草丛,身影忽闪忽闪地向着琴声的方向跑过去。

    近了,只见一片野杏,几株老柳,红云翠烟,掩映着一队车马,几十个兵卒。中间那有华盖的大车,像是权贵乘坐的。寻着琴声,见一株杏树下,正端做着一个年始及笄的姑娘,这姑娘容颜俏丽,衣装华美,不像普通人。身边十来个侍女,十来个仆从。虽然两百多年过去了,可从他们的衣服上看,敢说这些人一定是宫女和黄门。

    两只小兔悄悄地躲在树后。“遇上皇族了,”青兔说,“听说现在的皇帝又姓刘了,可国号不叫汉,却叫宋。这个小女子琴艺平庸,虽然我不懂琴,但我也听出来了,我说的不错吧!”

    “兄长过谦了,你颇有见的,其琴声果然空泛无韵,弹琴的也必是娇憨粗疏之人,”白兔眼着琴,不看青兔,“不过,几百年来,终于听见了琴声……”
    
     “贤弟就是用爪子抚琴,也比她强!”青兔忽然灵机一动,叹道,“唉,想当初为了琴,你我受了三年苦,如今,却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兄长,你要……”

    青兔冷笑一声,“琴嘛,自然应该精通音律的人拿着,放在她手中,简直是精蹋了。贤弟等着,我把琴给你夺来!”

    “兄长小心……”白兔话没说完,青兔已经“嗖”地爬上树,然后三跳两跳,伏在离那姑娘不远处的一株老树上。

    正这时,那姑娘自己也倦了,把琴弦一扣。早有黄门送上水,那姑娘只喝了一小口,就交给黄门。她站起身,大模大样伸了个懒腰:“不好玩,我想去天柱山游玩!”

    “公主啊,”一个乳母模样的妇人凑上来,“天柱山刚刚地震,公主去了恐不妥。”
  
    “有什么样不妥?”那公主说,“这次离开建邺,就是为登天柱山嘛。听说天柱山美如仙境,有得道的神仙,还有会飞的小兔子!”她说着,又慢慢地坐下,两手托腮,“我到想看看,会飞的小兔子是什么样的?”

 

     青兔坐在树梢,不声不响地看着小公主发痴,心里说:“黄毛丫头,多有得罪了!你若是嗜琴如命的寒儒,或是以琴为生的乐伎,我决不会抢你的琴。可你贵为公主,丢一张琴,别人会十张献给你。不如让与我贤弟,也算物尽其用了!”

    于是,后腿用力一蹬,直朝公主扑去。只见它稳稳落在琴案上,抬起前爪,一运真力,想把琴抛起挂在树上。不想那公主却是手疾眼快,一手按住琴,一手去抓它。

    黄门、宫女们叫了起来:“哪来的小兔子?”“好象是飞下来的!”“真的飞会啊!”青兔跳到公主肩上,想吓她一吓,令她撒手。可这公主侧头一闪,一个健步一抬手,青头落在她臂弯上,接着又被她抓到手里。青兔动作快,不知怎的,又从她手里钻了出去,没影了,比泥鳅还滑。公主四下看看,找来找去,才发现,青兔不知何时又跳到了树梢上。

    “快捉住它!”公主大叫。

    “快看啊!还有一只!那远处跳来一只白的!”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兵士们围住那株大树,纷纷地张弓搭弦。公主忙喊:“不许射!要捉活的!”

    高高的树梢上,青兔和白兔并肩坐在一起,就像两只小鸟。公主在树下转来转去,它们却一动不动地并坐着。

    青兔说:“这小妇人有些武艺,待我再去会她一会!”

    白兔黑眼睛一闪:“兄长,我们把琴扛回洞府岂不太累人?让她把琴给我们送上门多好!”说着,它纵身一跳,落在琴案上,用前爪一抚弦,发出一股流水般的响声。它又两只前爪左右开弓,砰砰砰地试弦。

    “小兔子还会抚琴?”“哟!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兔儿!”人们目瞪口呆地叫起来,都围拢过来。公主跑来,她在案前,俯下身子,凝眸细看这小白兔。小白却浑然不顾,只是用爪子一下一下的抚琴,渐渐地,零乱的乐声开始成了曲调,公主依稀听着有些耳熟,仿佛是古人的曲子——只有那样有学问的博士才会弹的曲子。

    白兔停了下来,它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几百年不抚琴,生疏了!”

    可公主没有听见这些话,她的眼前,只是一只小小的、雪白雪白的、毛茸茸象个线球、惹人怜爱的小兔子。她发现白兔不跑,就慢慢地伸出手,一下子,把它抓在手里。

    她抚摸着白兔,把脸贴在它软软的毛儿上,轻轻说:“小乖乖,你就是天柱山的仙兔吗?和我一起回家,我把琴送给你!”

    可白兔猝不及防地跳出了她的掌心,跳到地上,又三两下跳到树梢上。于是,两只小兔一前一后,从这棵树跳上那棵树,向着天柱山的方向跳去。它们时跳时停,仿佛等着人去追。

    公主唤人牵来马,她背上琴,坐上马背。她觉得,小兔子是冲着她的琴来的,只有琴在她手里,它们才会留恋地等着她,不会跑远。几十个士兵跟着她,从树林追到草滩,又追到河边。看到青兔让白兔趴在木头上,自己游过河时,她更是连声叫绝,一催鞭跃入河中。士兵们只好跟着,他们衣服全湿了,个个叫苦不迭。而两只小兔子却总是不远不近,时走时停,仿佛在故意气她,仿佛在说:“你永远追不上我们!”

    “你们怎么比马跑得还快!我一定要抓到你们!”她心里暗暗使劲。追出两个时辰,已经进了深山,山路崎岖,马儿脚下时常打滑。她跳下马,见四周古木参天,不见天日。透过树枝,隐隐看到前面一处绝壁,刀砍斧琢一般,高得望不见头,别说人上不去,鸟儿见了都会头晕。几声野狼的嚎叫,由远处传来。

    而两只小兔早不见了踪影,她翻身下马,丧气地扶着树干喘息。

    不等她回过神,猛然间,她发现青兔向箭一样正向她直冲过来。青兔的身体飞在空中,一身钢青的毛蓬了起来,带着一种万夫不挡的速度和气势,哪里是兔子,分别是只小狮子!

    她惊得叫了起来,躲闪不及,被青兔一撞,仰面倒在地上。等她爬起,青兔早解了她的琴,跳上参天古树。隐约只看见,青兔已经用把琴系在一根长藤上,一悠,就向那悬崖绝壁的方向飞了去,而那一青一白两个小点,也在树梢上跳跳闪闪,一同飞了去,转眼不见了……

    天黑了,在悬崖上洞府里,青兔给白兔输了真气,笑吟吟地说:“再给你输一次,以后就靠你自己恢复了。今天怎么样?没有累坏吧!”

    “和兄长一起履险如夷,真是太好玩了!让我回想起当年。”白兔说,“那时,我们也是顽皮起来就谁也拦不住。”

    “胡萝卜大被元气,瑶琴调养心志,你得好好感谢我这兄长,来,快用前爪扒拉一段,给我听听!”

    快乐地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白兔的身体也渐渐强壮起来,它有时还有琴声调教兔兵。从那时起,天柱山的兔子只要听到琴声,就会钻出兔洞,安安静静地仰望峰顶。转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它们早把公主忘到了脑后。

    这天早上,青兔静坐练气刚刚完毕,它跳出洞,活动了活动筋骨,忽然发现山下有个人。

    天柱山人烟稀少,青兔不由警惕起来。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它,转身就往山下跑,看那衣装,不像樵夫药农,到像是权贵人家的仆从。青兔顾不上对白兔说一声,悄悄地跟着尾随那人来到山下,又见过了十来人,十余匹马,与那上山的人交头接耳一回,便上马走了。

    青兔想:“莫非又是那刁蛮公主在生事?不过,这十余人身手甚好,怕是宫中侍卫。那小妇人想捉我们,不过是寻个玩物,为何会这么兴师动众呢?”

 

是继续跟着那些人,一探究竟,还是回去与公瑾商量商量?青兔寻思着。

    “我该抓住这时机,再多探些消息来……不!还是慎重些,上次就是因为自己逞能……”想到这,它转身急急匆匆就往山顶奔去。它跑得飞快,也没看路,眼见就要到山顶了,它眼睛的余光突然看见了什么,猛然刹住脚步。
 
    悬在树上的是张网,网丝看上去又细又结实,在阳光下银亮亮的很难被发现,自己要是直冲洞府过去,肯定正落在网中。

    “这小妇人想跟我斗?!”它冷笑道,本来它想绕过这网回洞府,可现在,它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妇人。

    只要小心地摘下那根网纲,慢慢地拖着它,轻轻地把它挂在半山的林荫道上,就万事大吉了!那是上山的必经路,那一段小路林木参天,即使艳阳天的正午,也昏暗得如同夜晚。那里阴气森森,野兽不爱去,所以从来没有猎人在那里结网。谁也不会想到那里会有一张网——让想捉兔子的人类,落入自己的布下的网中,这太好玩了!

    它跳上树,举起前爪,正准备结网。可刚上碰到那网丝,便觉得一阵灼烫从前爪传遍整个身体!那网,竟在阳光中化了,一道道看不见的网丝,缠住了它的身子,它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缠得越来越紧。

    “中计了!”它心里说,“这比于吉的咒符厉害多了!只但愿贤弟没事。”

    一个陌生的道士,仿佛是从树干中化身而出,此人身材瘦高,脸面长长,胡须甚浓。看神气,外面是一副故作出来的道貌岸然,内藏却是几分杀气。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住青兔两只耳朵,把它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在青兔身上轻轻拂了两拂。青兔觉得那股勒皮绞肉的疼痛轻了很多,但仍是不能动。

    “兄长!”白兔从洞里冲出来,它跑得飞快,两只耳朵一颠一颠。

    “公瑾快逃!”青兔大喊。

    “哈哈!”那道士大笑起来,“若是弃义不顾,那就不是周将军!来得好!”说着,他用手指冲着白兔一点。

    “怎么?我这定灵魂符定不住它?”望着白兔越来越快地冲上来,道士大惊。正迟疑间,白兔已经跳上他的手臂,这冲力令道士差点撒开抓住青兔的手,同时,白兔嘴里念起一种有力的咒语。

    “它会解符咒?怪不得我定不住它!”道士心想,眼见青兔快要能动了,道士猛然一运掌力,冲着白兔一拍。

    白兔只觉得一股强大沉重的气流向它压来,又闷又痛,五脏都要碎裂了。它支持不住,从道士肩膀上掉下来,像小孩子们玩的布偶小兔一样,无声地落入草丛。

    道士拾起它,见它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你敢害我贤弟!”青兔怒不可遏,又心急如焚。它恨不得杀了道士,可身子却一点也动弹不得。这怒、这急、这痛、这恨集在肚肠,冲击五内,它不由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等青兔悠悠醒来,只觉眼前一片模模糊糊,身子还是一动不能动。它喘息了会儿,才发觉自己是在道士的袍袖中。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说话声。

    那是公主的声音,她在和道士说话。

    “张丕臧拜见广陵公主!”道士一揖手,青兔在他袖子里一下一上打了两个滚。虚弱的它只觉眩晕欲呕。
 
    广陵公主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骄横:“你来做什么?别看太子哥哥和东阳姐姐喜欢和你混在一起,我可不喜欢装神弄鬼的。”

    “公主误会贫道了,”张道士巧言辩道,“我本天师张道陵之后,为道友陆修静所荐,特来为陛下和太子、公主们消灾祈福的!”

    公主说:“你离我父王远一点,他不会封你当国师的!”

    “公主此言差矣,贫道岂是为一已这私?陛下当世英主,雄才大略,继位二十余年来,江南富庶,百姓康乐,人称‘元嘉盛世’。更思效仿先帝,平定中原,建奇功如人‘封狼居胥’。然屡次北伐,皆不遂人意。贫道日日诵经做法,也是为陛下……”

    “呸!”广陵公主打断他,“你们这群奸臣,整天在陛下面前大谈‘封狼居胥’,祸国殃民!”

    张道士法术颇高,而这小公主竟一点不怕他,说话直率的很。青兔听在耳中,不由暗暗赞许。

     “公主,我不与你争了!贫道刚从天柱山学道归来,给公主带来一桩大礼。来,徒儿,把笼子拿来!”

     青兔听见公主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片刻无声无息的静。“啊,天啊,这,这就是那一只,我见过的……怎么,你受伤了?”公主喃喃的声音,青兔听在耳中,顿时明白了——贤弟就在笼中。

    公主突然怒气冲冲:“它怎么不动?是你把弄伤了?!”

    “捉它时受些小伤,不几日就好了!”张道士说,“我这里三粒药丸,每天服一粒,三日保能痊愈。公主慢慢玩赏宝物,贫道告退,告退。”

     青兔听到这话,稍稍松了松心,然后只觉得张道士出了门,和徒弟两个,一左一右地走路。但它的心仍然揪着,慢慢寻思着:“这道士是张鲁的后人,恐怕对我贤弟有加害之心……”这时,只听张道士压低声音,吩咐道童:“此二兔万不可放在一处,那白妖兔通晓解符之术,我的定魂符锁不住它,它非但能解青兔身上符咒,也能把我已收伏的众武灵都解符放走!只好将它锁入笼中,放在公主那时。此事,千万不要让广陵公主知道!”

    “原来是这样!公主喜欢白兔,不料帮了师父。”小道童说,“不过,师父收伏不少妖精鬼魂了,这两个小妖兔有什么稀罕的?”

    “你不懂!当年陛下未登极时,年十七岁镇守江陵,曾慨叹汉末东吴少年骁将,斗转千里,尽占江南,破敌赤壁,抚定荆州。陛下若是知道我带来是什么人,一定大为欢喜!”

    “就怕陛下不信啊!两只三两个月大的小瘪兔子,谁人会信?”

    “唉,也怪当日心急了些,假货色太多!真的来了,反而不易叫人相信了……”

     说着,张道士揪着青兔的后颈皮,放把从袖笼里掏出来。用手在它身上一拂,青兔顿觉神气舒畅,也有力气了,刚想挣脱,道士却把它抓得紧紧。一声“为师去也”,腾得,如同驾云似的飞跃而去。

     青兔只觉一阵罡风吹来,四周阴黑,点点鬼火,不知是天上还是地下……

    一阵操练叱咤之声最远而近,震得青兔心惊胆寒,不知道是个多大的阵势。几声恶鬼的尖叫响炸耳畔:“又来了一个!”“瞧,还是个小兔儿!”“小兔儿,我有萝卜给你……”

    青兔心想:“看来我现在真的变得像兔子了,怎么我的胆子也这么小了?”它吓得把头缩进道人的衣褶中。

    “鬼将鬼卒!霸王来也!不得无理。”张道干喝道。

    “来了了冒充霸王的?哪一朝霸王?”一个鬼跳过来,“我是韩信!哈哈哈哈!”

    “你?”青兔疑惑地问。

    “当然是装的,我本东晋一都尉,死后被这恶道士用符咒定住,不能投胎做人。这里有范蠡、文种、樊哙、灌婴……,当然,都是冒牌货……”

    “我,我不是……”青兔欲言又止。

    张道士放声大笑:“孙将军,你看到了吧!只要你肯助我一臂之力,我给你二十年的功力,能早显人形,还能修成金、木、水、火、土五循之术。”

    “你先放了我贤弟,再谈别的!”

    “你义弟的性命,可全在你手里了。当年,你不是也是屈就于袁本初吗?将军你可是能屈能伸的人啊!当年将军不是有志进取中原吗?你英年早逝,又真的心甘?不愿再述前世之志,助我大宋一统天下?”

   

这一夜又是月圆,宫女们拉广陵公主去赏月下的石榴花,她就是不肯去,和白天一样,仍是坐在笼子前。

     熏香燃着,三五个宫女在后跳抚琴唱歌,一名宫女采了一大把石榴花,插在一个玉瓶中,然后陪公主一起坐在笼前。

    “已经第二天了,怎么还是不动?”公主喃喃地问,“那贼道士的药不灵?”

    “再喂一粒试试,不行就算了,公主别这么伤神了,一天就瘦多了!”
 
    “唉,”广陵公主叹口气,“你们别管我,我想一个人呆会。”
 
    众人走了,她把手伸进笼中,轻轻地抚摸着白兔小小的身体,自语似的是说:“你可一定要好啊!我在宫里,没有一个朋友,以后有你陪我,我就不孤单了!”

     “她们都说我骄横,可谁知道,我是多么可怜?我不是皇后生的,母亲又早不在了。皇兄、皇姐们都不喜欢我,他们整天凑在一起做坏事,还用法术咒我父皇早死,我不去奉迎他们,他们就视我为眼中钉……”

    突然,她觉得窗外有个人影。“什么人?”她厉声问。

    青色的衣袂倏得一闪。

    “滚出来!不然我喊侍卫了。”

    “公主休怪,”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本意不是惊吓公主,公主千万不要做声。让我看看我贤……,让我看看你的白兔,我会治病。”

    公主打开窗子,见立着一人,青衣飘飘,背着月亮。“他,……,它怎么了?”那人急切地问,公主看到他的脸,盈洁得如同月亮,峻秀的五官,如玉刻似的,近乎透明。二十出头的模样,头戴宝冠,如贵公子。那一身青衣,在月下光泽华美,式样有点怪,仿佛古人的衣服……

    公主呆呆地望着他,一时心里慌乱的很,不知怎的,她发现自己脸在发烧,而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让我进来!”那少年身轻如燕,跃过窗棂,合上窗扇。他不看公主,真奔笼前,而他的碰到笼子,就“啊”大叫一声,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样,跌出几步之远。

    “你?……你没事吧?”公主问,她刚想伸手去扶,又缩回了手。屋里灯烛大亮,她揉揉眼睛,这下看清楚了坐在地上的青衣少年——他已不像刚下在月下,身如月光幻化透明不实,现在的他,连腰间一把长剑,都清清楚楚的。他的模样可真英俊啊!伯父临川王的《世说新语》里,都没有这么俊秀的少年!

    可他仍然像是只会在梦中出现,像是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他的容颜好似发着淡淡的冷光,烛下,他的影子淡若无物。

    公主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打开笼子,把白兔抱出来,递给青衣少年。

    如她所料,青衣少年抬袖欲动。“不要带它走!答应我!”她叫道。

    青衣少年仔细地端详着她,然后,他开始慢慢的抚摸着白兔,他专心致致,仿佛忘掉了公主的存在。白兔一到他怀里,就成了一个白团儿,不见眼睛耳朵,仿佛一个白毛球。他盘膝而坐,一手护住白团,嘴中念念有词,身体却一动不动。

    他和白兔都静静地,屋顶的火烛却在猛烈地跳跃。

    一会儿,白兔动了。青衣少年笑得很美,他双手捧着白兔,说着一些快速的语言,有时,只见他的嘴微微地动,却什么也听不见。他俩仿佛投缘地交谈着……

    ……兄长,你,你这是……

    那道士给了我二十功力,也许我随处走动,可是,他在我背上画着符,只要他召唤,我就要去听令。天一亮,我又要现原形。啊!贤弟不要试了!会伤着你。有那铁笼子在,你的解符术就不管用。

    ……兄长,你又是为我受罪!那道士修的是邪法,你身上已有阴寒之气。左仙师以前对我们说过,不要沾染邪法,一时逞快,后患无穷啊。

    不要紧,我如今只得暂时屈身。好歹我现在能得人形,通五遁之术,可上天入地,施展一番。总有办法救出贤弟,我们一起去个静净地方,再把我身上邪去掉。贤弟知道么?这几百年来,世道真乱啊!我们在山中,不问世事,我被于吉捉住那几年,也是在民间,不知国家大事。如今才知,这几百年来,没一个真英雄!今日这个称帝,明日那个称王。也颇有几个或是勇武擅战、或是文才盖世、或是姿貌过人的,可个个都见不得人的地方,也没有人能得善终啊!现在的世事,比之我们相识的汉末初平、兴平年间的群雄相争,都是万分不如!

    如今,这个皇帝是算个仁君,也精明果断,就是不通战略,不似其父武皇帝刘裕,曾屡屡平定中原,贤弟知道么?如果江淮之北已全然为胡虏瓜分!我们在山中闷了一百年,我受够了!我想找点事情游戏一番!到不如帮帮这弱皇帝,只要我统领阴兵鬼卒,战场助威,总有机会,不再受那道士制约,我与贤弟再驰骋一番!

    对了,贤弟知道吗?现在的世风,与我们那时不可同日而语了!如今上上下下都喜浓艳淫荡,到处是洒巷歌伎。士大夫们只要坐在一起,就品论男子美貌,公主贵妇们都养着面首。凭我们,要是生在今天,出门就要被男男女妇围住。反正我不习惯,受不了!你我真是“古人”了!

    白兔听得有趣,不由笑了。

    竟有这样的事,果然事风日下。不过,与那道士交手,兄长千万小心!

    “公主,你这里有人吗?怎么有声响?”是门外宫女的声音。

    “没,没人!我正要睡了。”公主高声说。

    贤弟,本想今天救你一同走!逃开那道士,可……,我如今身上阴气重,恐伤了贤弟,你还是和公主一起安全些。我先去操练阴兵,来日再想办法!

    兄长走好,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青衣少年,把白兔交到公主手中。一闪身,跃出窗外,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PART 6 (徵音 续)

    白兔感到自己被温暖柔和的光包裹,微微张开眼睛,正对上那双黑曜石般闪着欣喜的眼眸。
兄长……

    整个房间也笼罩在温暖柔和的光中,全然不顾窗外就是沉沉黑夜。

    兄长啊,可惜我们都不是安于一室光明的人,总是要试图冲击那片黑暗……

    公主呆望着青衣少年手捧白兔喃喃倾诉。他的鬓角、衣袂、半落在地上的剑,都能让她感到不属于这个浮华年代的重量,都像最清晰的梦境一样明亮而真实。直到青衣少年把白兔交还她转身消失的一刻,她还未能回过神来。青衣少年一走,白兔就像失去了支撑,又倒伏在公主手上一动不动。

    浓烟滚滚,对岸已燃成一条火线,他的舰队乘着风势直插敌营。猛然,他的船头正对上敌舰船头,那里伫立着一个人,火光撕开他的披风,他看见他的脸——

    “伯……伯符兄长!”

    “你不是早已……”

    那人不语,手一挥,火海中便开出无数逡黑的战船。

    “兄长!”他惊叫的同时用手势下令己方布置成一道铁壁铜墙。

    “当年兄长留下遗言‘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仲谋不负兄望坐稳了江东,倒是兄长自己……自己今日竟以曹将身份打回来!”

    “如果要进犯江东,即使是伯符兄长,也对不起,只能从周瑜的水军上踏过去!”

    那人静静审视着他,他也审视着那人:峭拔的身材上,一袭曹军战甲坚韧华美、熠熠生辉,近乎稚嫩的脸上扬起一个微笑。

    “八年,公瑾,你,老了……”

    公主感到白兔在她的手心发抖,她却不知道,通往石榴园的路上最后一盏宫灯的光正被骤起的夜风吞噬。

    白兔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公主一手搂着,而公主和衣卧在榻上睡得正香。公主的手臂搂得不紧,却护得周到,衣袖中幽幽散发出薰香。白兔自是坐怀不乱,毕竟前世戎马倥偬又早有家眷,一个几百年后的小妇人在他看来和路边哭闹的孩童没有什么区别。此时蜡烛早已燃尽,室内光线微蓝,应是天快亮了。白兔的头不似前日沉重,不知是药丸还是伯符的作用。他略略舒展,从公主的臂弯里轻巧挣脱出来,公主扭了扭身子,继续睡去。

    昨夜伯符来访,白兔看出,遭遇有心道士这一偶然事件激发了伯符的雄心。现在,他并非仅仅为了未来的自由不惜委身道士,而是有些热衷,他把这看作一个机会!

    作为古人再世,纵有千般本事、万丈豪情,他们应该在今世普通人正在创造的历史中横插一脚吗?自总角之后,白兔第一次对伯符的做法产生了疑惑。但是他理解,即使伯符再闹得大一些——毕竟前世,上天给他的时间太少了。

    白兔用前爪拨了拨窗销,清凉的风从窗缝吹进来,昨夜那个短短的梦猛地重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为自己忧虑的想象失笑,不过他相信,在那已永远逝去的建安时代,如果真有这一幕发生,他必定会做与梦中相同的事,那是真正地在替伯符捍卫他的江东。然而若是今世他们兄弟在外力迫使下敌对相向,他还会去管什么捍卫江东吗?不,才不会。

    “呀,你这自私的小兔子!”公主在后面叫道,“都把我吹醒了!”

    白兔这才注意到自己推开一条缝的窗户已被风吹得全开,大片的宫殿屋顶展露在曙光中。

 

PART 7 (兔兔控 续)

   

“八年,公瑾,你,老了……”

    白兔又想起那句话,它心里一惊,惊得耳朵都扑楞了一下。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伯符兄怎么会在曹营中?它沉沉思忖着——那梦却越来越清晰,那张年轻的脸也越发明亮。

    相比之下,几百年的隔世回忆,却已模糊起来。它甚至快要分不清,到底那个是真的?是自己记忆中确信无误的那场惊世之战,还是刚才梦里那份久昧的问候?

    风,也故意和应着那个梦似的,让那本来契合窗棂与窗扇,此刻却不停地相撞,重重的撞击声越来越急促……

    其实青衣少年并不想用自己的飞行卷起一阵呼啸,可他怀恨的心,却早默然感知着大江上游金鼓般的风声,还有,就是两军对阵的淅淅沥沥,如一次浓雨。他却不顾那浓雨的引诱,遁身做法,来到天柱山。

    只离开了两天的家,却是恍若隔世的陌生。脚下嫩嫩矮矮齐鞋的草丛,全然不再是与贤弟欢跳掩映的乐园了。只当看到那颗树,才唤起痛楚的记忆,甚至身上都疼了起来,担心那张网还在暗中悬着。

    洞府的口那样小了,要弯下身子才能进去。可就那一瞬,他觉得头撞在一个硬东西上,或是说一个硬东西重击他的头,他的身子都被弹了起来,摔出好远。

    我进不去了!他泪盈盈地望着大敞的洞口。这真是个宝洞,它克得住自己身上的邪法。可,难道,此后就再也没有家了吗?

    恨了一百年了,恨草莽下的屈辱。可今天却觉得做兔子也蛮不错,吃饱喝足、天不管地不管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果真是这样,每一次的家,最后的结局都是离散。

    四顾茫茫,唉,壮士本无家!

    天下离乱,家为何物?当年,公瑾这样对自己说,他未加冠的黑发嫩嫩地飘拂,昂着脸,毅然决然地对自己说……

    我这样的人不该安身的,注定了飘零,注定了争战,永世如此……

    他感觉到人站起时才有的宽广的视线,借着微微的曙光,看到山坡上,无数准备上山的兔子停步不前。

    只有阿虎犹犹豫豫,走上前,来到他脚下。他抱起了阿虎,又一遁身,转眼到了江边。说了声“等着我”,把阿虎放下,跳入江中。

    整个荆江,这一夜天都下着闷雨。霾气一样黑沉沉的,是两支纠缠一处的冥军。青衣少年举剑划出一道弧光,密密匝匝的北军就像抗不住风的浮萍,随着江浪一迭迭退去,与此同时,他听见自己雷霆般的号令在盘旋:“吴军听令!吴军归来!”

    ——我们都是死在江上的水军啊!我们有死在夏口之战的,有死在乌林之战的,还有死在那楼船从西蜀而下的大难中……都是多少年没人管的孤魂野鬼……

    “就没人认得我吗?”他怒声质问,“就没有一个建安初年渡江的吗?”

    ——是讨逆将军啊!几个鬼卒过来,泣起暴雨之声。桓王,你可知,我们等了你多少年?

    ……

    钟山顶上小小的道观,油灯并没有改变那间小屋的不分昼夜的昏暗。张丕臧凝神点燃三柱神香,手指从剑柄捋到剑尖,然后按在剑尖上。他猛然高喊:

    “长沙桓王孙伯符听召!长沙桓王孙伯符听召!”

    青衣少年一个趔趄,出现在他眼前,后背巨痛似的皱着眉,拧了拧脖子:“你念那破咒轻点不行?又没说不来?!”
 
    “多有得罪,”张道士浅浅一揖,“这还费我功力呢,可桓王神勇盖世,我若不用点力,你跑了怎么办?”

   “有一事相商,荆州之上,有我大吴冥军万数。道长先放我回去,我将他们募编待用,助当今皇帝平北!”

    张道士大笑:“‘家有旧恩在东。愿助舅讨横江;横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万兵,以佐明使君匡济汉室。 ’你当我没读过书?竟拿出对付袁公路的办法对付贫道了?!”

    “书!书?书……”青衣少年愣在那,兀自沉吟……

   “孙将军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小气,”张道士说,“尽管去收你的旧兵!碰上魏蜀的旧时名将,也帮贫道引荐一二。待我这里江东三十六武灵齐集,可助皇帝出兵。”

    “你胆子不小啊!”青衣少年冷笑一声。

    “孙将军也是,”张道士笑了,“别在打那个铁笼子和公主的主意。”

    ……
   
    当白兔再次醒来,它觉得精神恢复了很多。刚想跳,发现自己卧在一个锦绣的垫子上,里面续着软软的木棉,眼前一片绫罗旖旎,好象云霞层层,堆出窝的形状,一小片还盖在它身上。

    这个窝,在一个很高的案上——现在的案,比过去高多了。旁边,就是广陵公主两只大眼睛,公主坐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四条腿的圆凳上,她趴在那个高案上,看着自己。

    “你好些了吗?小兔兔,”她把它抱了起来,见它低着眼睛,不动不动地任自己抚摸,她就明白了,这只小白兔是极聪明的,它不跑,是知道跑不掉。

    “对了,你弹琴给我听好吗?你抢走我的琴,我再送给一张琴。”

    琴声引来一群妃子公主们,她们嘻嘻哈哈,要来“广陵妹妹的新玩艺”。白兔的眼睛是冷峻的,它把身体盘着一团,不见耳朵眼睛,像个白绒球一动不动。

    广陵公主恍然地想:“这定是它修练的姿式,它不理我们。”

    那些妃子公主们却叫叫嚷嚷:“什么烂兔子,没意思!”有个年龄最小的公主,任性无度,她拎着白兔放在自己腿上,像对待那无数个被自己扯烂的小布人偶,攥着它的四脚,强行翻得肚皮朝上。

    白兔猛一翻身,那黑宝石般的眼睛几乎火光一闪,小公主觉得全身像被雷激中一样,疼得身子向后一仰,然后大哭起来。她的母妃骂骂咧咧地,抱着她走了,别的嫔妃公主们也不欢而散。

    广陵公主抱起白兔。“我又要挨皇后骂了,她们会去告状的。”她轻轻抚摸着白兔。

    白兔有些适应了她的抚摸,它想起了自己过去的母亲,想起皖县的婚夜,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在自己空中的注视下,登上出嫁的彩船……

    “公主,新鲜事,”一个侍女跑来,“最近建邺城闹兔子呢!成群成群的兔子,到处跑,逮都逮不住。听巫婆说,它们早晚要上宫里来。”

    “这……”公主疑虑地戚起眉尖。

    “还有更奇怪的呢,沈庆之、柳元景、宗悫、臧质几位将军,最近每在府里议论军事,窗外常有个人在听,从来看不见人,偶尔只见一个青衣的影子。有次,沈庆之将军围着沙盘和众参将谈论,有只青不溜秋的小兔子,钻进了人堆中,它用爪子在沙盘上一划,众将军恍然大悟,都说‘怎么没想到这么出兵?’再找那小兔子,却早没影了……”

    ……

   

    他拼命地往山上爬,跟着那个装药的大罗筐。山道越来越陡,采药的老人走得越来越快。他快要追不上了……他只好高喊:左仙师,留步啊!如今只有你能帮我——

    前面的人回过了头,仍然是那个衣衫褴偻、须发皆白的老人,看上去那么和善,那么普通,他岂是张道士的对手呢?

    你终于来找我了?采药老人几分责怪地看着他,天知道从哪掏出一袭帛书。“拿着!”然后就塞到自己手里……

    它醒了,觉得心口发闷。心想:“这奸道士每日不知道做什么法了?我的身子总是疲惫!”突然,它想起刚才的梦,一看身边草叶下,真有一小块碎白帛。

    上面却只有两个小字:“随之”。

    随之……随之?它百思不得其解……

    看看天,太阳落山了,又可以变化为人形了。静静着等着天际呈现淡青色,它一做法,立刻站了起来。眼角,瞥到自己青泠泠罗衣一挥。可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方草窝里,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爬了出来,伸展四肢,左顾右盼。原来是只高大的黄狗。

    青衣少年突然认出了它,就是一百年前被自己咬烂耳朵的那只狗。“它怎么还活着?”青衣少年自问。见黄狗一路小跑起来,他一激灵,“随之”两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他便迈开不出声的大迈,悄悄跟着它。

    黄狗一路向西奔,虽然时而警惕地四下看看,但仍跑得飞快,转眼,大约来到濡须地面了。眼见一处密林里,黄狗蹭着身子,钻进一个低穴。

    青衣少年那肯甘心?悄然又化成兔形,跟进了那低穴。

    石床上,伏着一只大龟。黄狗走上前,伏身趴下,像作施礼状。那龟慢慢地从布满花纹的壳里伸出头,颈子伸得长长,与黄狗嘴对着嘴,说话似的。青兔寻思:“同为修道的灵兽,我当听得懂它们说什么,只是损些道力罢了。”于是,屏息凝神,用尽心力,倾听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五年了啊!你的千斤神行腿练得怎么样了?那龟慢慢抬起颈,幽幽地说。

    丞相,我真的学成了,这就来救你!

    子孝!我身已沉沦,幸好还有你在我左右啊!那姓张的道士在你背你画了符,知我练过解符之术,又用那石缸囚住我,令我解不了你的符,你也不能近我的身。后来,你走了,我虽爬出这石缸,但有这石缸在,我仍逃不出五百步之外。一个月前,我遇上道人于吉,他见我是位故旧,愿意帮我,用五行遁术带我走。可他法力不及,一动,就被张道士发现,两人相斗几十回合,于吉被杀身死了!

    于道长死了?唉……

    子孝,那张奸人收降你我魂魄,要充“江东三十六武灵”之数,我堂堂汉相,怎肯受此奇耻大辱?中原沦陷胡人之手,虽我所恨,然我亦不能为那江南偏朝效力!有此石缸,五行遁术逃不脱,携我飞行则必落,非得燃一柱西域香,香灭之前,跑出三百里之外,方可!子孝,你能行么?

    丞相放心,我本来就跑得快,这五年来,我逃身北海,苦练神行之功。今夜,我就把丞相叨在嘴里,一柱香的功夫,必能逃出三百里之外!

    好啊!你我同回谯县,我解了你背后符咒,再谋大事!……不好子孝,像是有人偷听。

    小青兔一急,想往外逃又怕弄出动静,只好钻进穴里一滩淤泥中。连挣带踢,差点憋死,好在这龟穴通水道,它总算游进水里,这才浮上水面换气。

    等它上岸,浑身又是泥又是水,滴滴答答里往下淌,也累得快要虚脱。它扑倒在草丛里,顾不净毛,喃喃地说:“终于有办法了!可是,我不可能一柱香跑三百里啊!就是显人形,也跑不了那么快啊……”

    月亮升起来了,月芽弯弯小小,挂在树梢。青兔看着月芽,任凭心里浸满了泪,却也不肯哭。

    南朝的皇宫里,宽广的宫院大道上,一盏盏宫灯亮起来了。那晃晃的暖光,昏昧地晕出一个个黄光圈,衬得头顶夜空那宽袤一片的冷蓝格外清爽。广陵公主本来是在看月芽的,可她突然发现白兔了,白兔正蹲坐在高高的屋顶,琉璃碧瓦,映着它晶莹的身体,转眼飘忽地跳走了。

    “我的兔儿跑了!”她吩咐侍女们快捉。可侍女们都说没看见,不知道去哪捉。

    白兔又一次出现了,它高高踞在远处大殿的长梁上,像是正看着自己。“那里!”她高喊,侍女们转过头,白兔又跳走不见了。

    白兔仿佛只让她一个人看到它……

    于是她静静地环视四周,默默地等待。

    “有兔子!”宫女的声音比遇见狼还惊慌。公主寻声望去,一只矫健的麻褐色大野兔,飞快的穿过花园,拐过墙角不见了。“那又一只!”一个黄门也叫了起来。众人开始四下寻找,但找了半天,算上公主在内,只有三五个人看见兔子,有的说有两三只,有的说十来只,但都是四腿健长如狗、跑起来飞快的大野兔。

    公主不再理睬众人的议论,又抬起了头,果然,她又看到白兔出现在那高高飞啄的檐牙上了,它的影子,好像已经混迹于那工匠雕成的檐兽之中。然后它飞一般跳起,跳得那么远,久久不落,以至于担心它小小的身影会像块碎云,消融在宝蓝色夜天中。

    而最后,它还是落在西南的角楼上。太远了,公主看不清它是否看着自己,但它确实停了一会,一点点小的身形,紧挨着银亮的上弦月,仿佛那是它的护神,仿佛那是它手边一张巨大的神弓。

    “它要去藏书阁!”公主心里一惊。

   

夜渐渐深了,天也越来越凉,侍女劝了好几次,公主终于答应回室内就寝。

    她半倚着绣枕,总没有睡意,生怕白兔逃走不再回来。“好在还有那个铁笼子,张道士说过,有那笼子在,它逃不出五百步之外。”她自语。

    似睡非睡熬到子时,窗外叭啦啦地响,她朦胧起来,打开窗扇,一个青影闪电般冲进来,吓得她心里一乍。

    青衣少年瘦了很多,脸色更加青白,没有戴冠,一头墨色长发,水淋淋的披着。他眼里含怒,紧紧地盯着她。

    “我贤弟呢?!”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觉得一股冷气,从手腕蔓延到肩上。那是只修长但不纤弱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它,它,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

    “它不是你的玩物!你不该助纣为虐!”青衣少年瞪起的眼睛,点漆一般美,在黑暗中水银样的发亮。

    “我没有帮那道士!”公主审辩道,“它那么高贵,怎能委身荒山呢?锦衣玉食才配得上它!”

     “你太任性了!”青衣少年低下眼睫,白惨惨的脸,吁叹着一点点向后仰,好似要睡倒在黑暗中,“你知道我小时候,父亲教我先士卒而后其身,母亲教我让着弟妹们……”他松开手,仿佛要投入一个旋涡似的,飘起身子,消失在窗外。

    那一刹那,夜空好像又黑了许多。

    等她点起烛火,白兔倏得跃进来。“你……”她惊喜地还没说出话,就听外门一阵劈里啪啦的巨响,宫女兰芝打着哈欠问:“公主,怎么了?”

    她打开门,就惊得差点傻在那里。只见一卷卷竹简帛书,从屋顶纷纷落在门阶下,足有几百多卷,快堵住她的门了。而更令她惊异的,是门前花园里足有几百只兔子!它们见到人,全都飞速的转耳调身,四散逃去,个个跑得快如闪电。

    转眼,夜色中已不见一只。刚才那一大群,仿佛是幻觉。

    “真像一支操练纯熟的神兵啊!我父皇的军队要是像它们,早就收复河南了!”她心里说。

    几个宫女一边帮她把书抬起屋内,一边问:“这倒底是怎么回事?这里还有陛下的朱批呢!可要闯祸了!”

    她不回答,让她们都回去睡觉。在堆满书的闺室中,小白兔倨傲在端坐在玳瑁桌上。它“噌”地扯出一张白纸,用前爪捏着笔,写下一个“借”字,居然是汉隶笔体。

    她心里一阵气,一发狠,抓住它,然而它白云似的毛,却令她忍不住轻抚起来。

    这个小小的东西,像个元帅兔,号令那么多大兔子……

    小白兔静卧不动,仿佛知道她要干什么,却又对她下一步的举动傲然不屑。眼里涌动着电光的严峻,兔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它像个几百岁的古人,或是指挥若定的大将,平静地看着她,绝对权威地责难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我就要把你关进笼子!让你跑不掉!”公主叫道……

    ……

     乳母从娘家回来了。

     她一回来,就发现广陵宫很不对头:黄门在扫院子,因为花落得太多。宫门女个个神不守舍,眼圈发青。宫女兰芝看到她,就把她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眼圈一红,说道:“夫人,快拿个主意吧!公主像是遇上鬼魅了!”

    “怎么?”乳母按住她的手。

    “我夜里亲耳听到的,公主卧房里有男子说话声,还看见青色的衣襟一闪。还有她那兔子,会弹琴,会读书写字。读书比人快,一个时辰看了几十卷。宫里人都知道闹兔子了,都说从公主这闹起的,可公主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那陛下知道了吗?”

    “公主等白兔看完,才把书简、奏章送回去。陛下到也并不难怪,说古来白兔乃瑞物。可……,公主……”

     一声黄门的叫喊,由远而近:“陛下诏比丘尼宝贤进宫讲法,令各位公主前去听法!”

    得去侍候公主更衣了,两人止得终断她们的议论。等到了公主内室,她们又吓一跳,原来公主和白兔一起弹琴,弹一张琴。白兔弹一下,公主跟着学一下。

    “宝贤尼师来了呀?!那表妹也来了吗?”公主把白兔锁进铁笼,问乳母。

    “妙玉小师父平日总跟着宝贤师父,这次想必也来了吧!”

    “我们走!”公主穿好衣服,对乳母说。

    正要迈出门槛,一个小黄门抹着汗跑来,欲言又止。

    公主把他叫道一边,悄声问:“铁笼打好了吗?白兔买好了吗?”

    小黄门悄声说:“找了建邺最好的工匠,肯定打的和原来一模一样。白兔也买了,两个月大的。”

    “万不可走漏消息,不然小心你的脑袋!”公主声音更低了,乳母听不清她说什么,可看见她眼里射出杀伐决断的光,仿佛带着未曾有过的鬼气。乳母心里焦急万分,暗想:“谁能救救公主啊!”

   

PART 8 (徵音 续)

 

    “长沙桓王孙伯符听召!”

    张道士只念了一声,少年就单膝跪落在他面前,双手撑地,埋着头,一道深长的伤口绽裂在青衣上,从背后越过左肩。

    “兔子不好做啊,道士。”青衣少年抬起头,愤懑又虚弱地说,“乱糟糟的军营里被某个小兵砍了。”

    “好个孙将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让我白天也赋你人形?”

    “随你怎么想。事实就是,奇兔频繁出没将军府和军营,有人开始打起主意,没准哪天我就无法回来听令了。为行动方便,你还是改改那破咒,让我白天也能自由变形如何?”

    “孙将军贪心得很啊,我倒要权衡一下利弊呢。”

    少年扯了扯嘴角半笑不笑:“道士,你有两下子不假,可你想当枪使的那群人里也并非都是凡夫俗子。”

    “也好。”张道士轻轻按了按剑尖,吐出两个字。

    剑光穿过神香的烟雾,覆盖了少年的身体。

 

    片刻,青衣少年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多谢。”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张道士一愣,忽然笑道:“只是孙将军这张脸,到哪里都太惹眼了罢。”

    “你若有办法,给我临时换上一张不那么惹眼的也行。”青衣少年也笑道。

    张道士眯眼凝视神香烟雾中流水般的剑光,口中念念有词。

    “临时的啊!”青衣少年突然说。

    “要永久的还没有呢。”

 

    “自己看看。”张道士扔给青衣少年一面铜镜。

    少年向镜中看去——

    取代原来美得近乎锐利的面容,是一张特征不甚明显的脸,还勉强称得上清秀。而那紧抿的嘴唇、坦荡中透着机谋的目光让他认可了这个“自我”。

 

PART 9 (泰坦神族 续)

   

    哼哼,现在便是白天也可以随意出入宫中了,青衣少年扔下铜镜心中暗笑了一下。

 

    广陵宫中,此时正一片狼藉,宫女们正汗淋淋地追赶白影。

    “这边。。。。。那边。。。。。梁上。。。。不对案下。。。。。”全然没了章法。

    突然青影一闪,青衣少年已到公主跟前。

“你。。。。。。你。。。。。你是谁?”

    青衣少年楞了一下,即刻明白自己相貌已非旧时,他涩然一笑,冷声道:“少废话,我家贤弟呢?”

    “你是青。。。。。。”一道冷光掠过她脸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哦,哦。。。。。小白兔啊,他不见好些天了,这些天宫中总是白影飘飘,可是谁也捉不到。”

    “哼哼,你不是还有张道士给你的铁笼子么,你可以念咒语啊。”青衣少年冷哼一声。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用那劳什子的,我怕伤了它。”

    听此一言,青衣少年顿时颜色和润了许多:“嗯,你的确与你兄长不同。”话刚说完,青衣少年一挥袖,一道青影破窗而去。

 

    出得宫来,穿过一片树林,青衣少年眼前一花,一只白兔已经跳入他的怀中。

    “公瑾,是你?”

    “兄长,你,你怎么了?”白兔看着青衣少年,声音哽咽。数日不见,青衣少年不仅面目全非,而疲惫清瘦,他一定吃了不少苦,“恨瑜不能解救兄长于水火。”

    “没事公瑾,只是一时权且而已。噫,我已如此这般公瑾你。。。。。”

    “我当然识得,兄长的霸气威风便是化为灰化为尘瑜也识得。”

    青衣少年换了个姿势抱着白兔:“几日哪里去了,可把那公主害苦了。”

    白兔就此在青衣少年怀里站立起身,手里边法戏地举起一支树枝一挥。瞬间,树林里不知从哪里钻出了几百只野兔,齐刷刷地列成方队,似乎在等待白兔的检阅。

    “嘿嘿,原来你当起了兔将军。”青衣少年拍了拍白兔的头。

    “怎么样?我是想,如若兄长出征,有朝一日或可派上用场。”

    “好,不愧为从前的三军统帅。”

 

    白兔手一指,群兔立即消失无影。

    “说说,你怎么变成这模样?”

    青衣少年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不说也罢,今日我来找贤弟只是告知与你。或许过得几日我就要受张道士驱使,前往中原,此一别,不知何日得见,又不知能否得见。”

    “兄长如何伤感如此,兄长但去无妨,瑜定会想法与兄长相会。,这皇帝好大喜功,内治尚且不未稳,就贸然进兵,我看此战定然败北,那张道士也不会有好下场,到时候兄长见机而行,你我或可解脱恶咒的折磨。”

    “嗯,贤弟总是见解不凡,策已然决策于胸,好,咱们就此别过。”

    青衣少年放下白兔,隐进了莽莽的树林。

 

PART 10 (兔兔控 续)

   

    白兔在草坡上一巅一巅地跑着,显得很欢快,但这欢快的姿势透着几分滞重。

    “贤弟出宫有些蹊跷!况且,公主一个天真丫头,如何学会念咒了……”青衣少年暗想。

    白兔又蹦跳着过来,一蹿,跳上青衣少年蹲下的膝头,嘴里街着一枚红樱桃。“伯符,临别之际,小弟无以相送,这个你留着吃吧!我知道,你炼气时还是要现原形的。”

    青衣少年灵机一动:“公瑾,你就为我弹一曲,权作告别吧!”说着,他伸手往半空一抓,大喊声“来”,一张五弦瑶琴,就被他托在双手。

    “啊……,不,”白兔悒然摇摇头,“以曲送别,总似古人‘壮士一去,易水风潇’,恐不吉也!兄长,你这镒若回不来,就没有人救我了!”

    青衣少年抱起白兔,大步奔跑起来,他跑得很快,这快让白兔费解,让白兔觉得异样。前面有个池塘,他不顾打湿衣服,几步迈起水中。

    水,已有齐腰深。几枚零星的莲叶飘在水面,两三个花苞微微张长,期盼着那月下的张扬开放。老柳的枝梢从水面划过,划破他们的倒影——一个身着粗蓝布短衣、普普通通的少年郎,他称不上美,但水色波光为他增了几分灵动。他怀里,抱着一只战战惊惊的白兔。

    等月亮出来,我将看到什么样的倒影呢?不过,这还用看么?青衣少年得意地浅笑着,幽幽说道:“贤弟,知道么,这是天竺红睡莲,夜里像盏盏红灯。我们那时可是稀罕物,现在都长到村野中了……。贤弟,你累了吗?你该回去了,别让公主知道,我来送你……”

    “兄长,我自己走就行了,现在宫里人都小心了,都提防你现身呢!”白兔说。

    ……

    白兔跑得呼呼带喘,跑到钟山上那座小道观中。“师父,快让我回到原来的样子吧!”它冲到正在静坐的张道士面前,“当兔子是太不容易了,这一路,就碰上只狐狸追我,一直追到山门外!”

    张道士手一指白兔,它立刻变成小道童。“消息打探如何?”张道士问。

    “不出师父所料,孙伯符是个有二心的,不过他也没什么办法,这次会老老实实地随军出征!”

    “可露出破绽?”

    “多亏弟子随机应变,没出什么差错!孙伯符让弟子弹琴,弟子哪会啊?于是引经据典地推脱了,不是众人都说周公瑾文雅么?”

    “蠢货!周公瑾是何等文筹武略?会咬文嚼字什么'易水寒'?!你比兔子还笨,你只骗得了天柱山那群兔子,骗不了孙伯符!唉,只得为师亲自跑一趟了!”话音未落,令一个小道童急急忙忙奔来,“孙伯符要见道长!”

    原先那个道童脸都白的,赶快从后门溜出去。

    天已晚了,进来的,仍然是那古人衣冠的俊男子,手持一卷帛书。

    他神色很冷,声音低沉而镇静,仿佛一种失望和不屑从古子里透出来:“道长,听说不日就要出征,我贤弟特作战策十三章,道士若能交给陛下,我二人就别无所图了!”

    “你二人?”张道士笑了,他把那个“人”字说的很重,“我是让你统领冥军的,谁让你们管什么战策?”

    “冥军有何用?”青衣少年怒不可遏,“都是些鬼,见了活人都不敢靠近。至多是助助风势,放放病疫。可这样害得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今,陛下大兴义兵,虽说是敌强我弱,胡兵悍猛,时局于我不利。然我国兴师以义,北人翘首以待南师,南人举家以助北伐,胜败在此一举!岂能空费战力,贻误国事?!后汉以来数百年,凡有争战,总是北人胜,南人败。南人胜北人者,只见得三人!一为东晋谢玄,一为本朝高祖武皇帝,再有一个,就是我贤弟了!如今,这三人中二人已不知去向,只有我贤弟在此!更不必说,论及应变战略,我贤弟远胜二人。这几日来,我二人以原形出入皇宫,阅尽奏表书册,尽知王玄谟之流,不过纸上谈兵,煽动陛下雄心,却是空谈误国!一朝不能取胜,只怕招来魏军南下!只有依我贤弟的谋划,才可免及亡国之灾啊!”

    “人妖有别,陛下是九乘之尊,怎可让你们两只妖兔做他军师?传出去成何体统?还不令群臣笑死!”张道士说,“此前我可一直对孙将军礼敬有加,两次给你功力。你尚年幼,离了管教不行,休怪我念那符咒了!”

    ……

    此时的广陵宫,乳母又来得公主内室,只见公主一个人坐着,手里托着一只小白兔。公主神色冷漠,对那白兔不看,也不摸,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公主病好点了吗?”乳母问兰芝。

    “好什么呀?”兰芝说,“越来越重了!那兔子也怪,从昨天起,突然不弹琴不看书了,也不东蹿西跳折腾了,总是呆苦木鸡,不过,这样似乎也更对头些,倒比原先更像兔子,没那么妖气了。反正兔子呆,公主也呆,就这么全都傻坐着。”

    “妙玉小师父从建安寺来了!”一个宫女进来通报。

    公主这才像活过来一样,笑逐颜开:“表妹来了!快让她进来!”

    一听妙玉来了,乳母心里就更打鼓了。要说这妙玉,可不是省油的灯!她比公主小两岁,是公主舅父所生。别人出家为了修道,她出家却为了不嫁人,那日舅父要给她说媒,她便死活不依,绝食相逼,最后舅父气得不认这女儿,命她剃了头发去建安寺。这妙玉,论起淘气来,比公主还胜三分,在寺里今日捉弄师兄,明日吓唬进香的达官贵人。不过,妙玉又是最聪明的,宝贤师父讲什么,听一遍就懂。背经文,师兄们刚能念顺嘴,她已经倒背如流了。宝贤师父是最慈悲的,对这小弟子,并不怎么惩罚,总是和和善善,由着她胡闹去。

    上次乳母去进香,她跪在那对菩萨说:“我已经这么老了,头昏眼花活得累啊!菩萨啊,你来接我吧!”那妙玉躲在佛像后面,两手笼在嘴前说:“老太太,今晚我就来接你!”吓得乳母差点晕倒,足足病了半个月。所以,一听妙玉来了,乳母吓得转身就走,怕自己这老身子骨折腾不起。

    她匆匆往自己那屋赶,迎面被一个东西撞了当胸,原来是只跳得高高的小青兔,嘴里叨着一卷奏书似的东西。

    “又是你!我在天柱山见过你!”她随手抬起根扫帚,像打黄鼠狼似的追打起来。

    那小青兔飘然跃上她的头顶,两只爪子在她眼前一拍,她只觉得两眼一黑,“我要瞎了!我要瞎了!”她大叫起来。几个黄门过来扶她,她揉了下眼睛,倒还看得见。可那小青兔却不见了,拐角处,有个青衣小吏,手托一卷奏章,向着陛下的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前,青衣小吏尽量学着小黄门的样子,低头快步而行。

    正是午后,守卫的黄门打着嗑睡,而武士们是轮值的,并不认的他,也任他慢慢走上前。就在他抬腿迈上台阶时,他突然觉得脚底一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几个守殿神显身出现,雷般吼道:“陛下贵为人极!妖兽不可前来!”

    他被那声音震得支持不住,显了原形。小小的身体,被台阶挡住了。“我,我有正经事!你们别管得太宽!”

    “快走!不然我们不客气了!”几个殿神到是一个个“铁面无私”的。

    小青兔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心想:“怎么总碰上愚人愚鬼!”自然,武士和黄门都没有看到这一幕,只奇怪,刚才明明有人,却不知走到哪里了?宫里的殿神,自然没人知道,连陛下都不知道。说起来还是当年孙吴时,就有的他们呢!他们几百年来守卫宫殿,却不认识东吴第一位皇帝的哥哥。

    此时,在广陵宫,公主拉住妙玉的手,关上房门:“我的小白还好吧?”

    “表姐放心好了,它在我那里很安全。尼舍里不能养兔子,我把它放在大雄宝殿下面,告诉香客,这是求签兔,能断凶吉的!它周围可热闹了!”

    “这不太好吧,万一传到……”

    “表姐放心,尼姑和道士从不来往,越是看似闹市,才越安全呢!”

    “那它吃什么啊?我这里有胡萝卜,甜樱桃,红根菠菜,蜜渍莲子。好妹妹,全托你了!”

   

妙玉把蜜浸莲子放在白兔的笼子里。“我不看你,你是只贵气的小兔儿,吃东西不喜欢别人看。”她说道,妙玉和公主可不一样,这孩子天生有点灵气。有时,她好像能明白眼前这小兔要说什么。

    就在刚才,她在尼舍里读经,不由睡着了,做个了怪梦。梦见一只白兔,哭哭啼啼地说:“我死得好冤,我是为了兔王死的!超度我啊!”

    醒来,她忙去笼前看白兔,见白兔平安,她才松了口气。这个怪梦,她不敢告诉师父,因为表姐对这只白兔太尽心。

    但表姐更尽心的,仿佛是别的。她也搞不清楚。表姐不肯对她讲,宫里有些传闻,说表姐中邪了,她不知是不是真的。

    再看这只白兔,她心里叹道:“其实它可是逃走的!这是个假笼子,把它放出来替人抽签时,它可以逃,谁都抓不住它。可它为什么不走?难道,她在等人。”

    当她看到一个青衣小吏走进建安寺,又急切切向这边走来,她心里明镜似的——它等的就是他。可他,却没有任何不凡之处,那么的普通,一个身装青灰布衣、貌不惊人的小吏。

    她仔细地看,用心地看他,越来越觉得,这种普通好像是种遮拦。她想起出家前读过《世说新语》,曹操让崔琰替自己见匈奴使者,自己扮着士。可使者说,“床旁捉刀人,乃英雄也!”对了!就是这个意思。眼前这少年人的普通,就是这样一种精心的表演。他眉间的霸气,眸后的机谋,如果裹在丝囊里的珍宝,只有他与白兔对视时,才揭开一点点,透出些微光。

    他们在说什么?白兔可爱的耳朵竖得高高,身子狠不得从笼子缝里挤出去,白兔也惊异于他这种普通吗?

    “我是公主的表妹!”她走上前,对青衣小吏说。

    “多谢……,多谢……”青衣小吏躬身施礼,他头一次遇到剃发的姑娘,不知怎么称呼,“也代我谢谢公主。我,我想给公主一封信,不知,不知……,不知女道长,可,可否代我……”

    怎么这人就像在地下埋了几百年似了?她审视着他。

    来不及了!知道吗?出征之后,张道士要我随时听候,我没有自由了!他想令我做的,都是些龌龊事!他根本不想帮皇帝打败鲜卑人,在这个没有英雄的朝堂,天真的北伐者,正被阴谋家们利用。而我和贤弟的命,就全在这封信上了!他期待地看着她,却又不敢把这期待表现出来。

    “我知道你们凶多吉少……”她点点头。

     青衣少衣走了,大步来到江边。“天意莫测啊!”他仰天一望,心中默默叹道,“当年,你二人一个在江陵与贤弟争战,还用流箭伤了他。另一个令军士挖掘运河,连通涡水、淮水、大江,专为船军南下害我东吴!如今,你二人自食其果啊!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从大江到谯县,看似山河隔断,却有水道直通。我正可用水遁之法,刹那间,便到你面前!”

    妙玉拿着信,不敢跟宝贤尼师告假,悄悄来到宫中。

    “公主,有……”她刚说完,却看见公主手里的兔子。这兔子怎么和昨天不太一样?

    记得上次随师父进宫,来公主来里,看到白兔,神色清逸,好像一个白衣仙人,当然,这一只已经拿到建安寺了。昨天进宫里,看见这只白兔,好像刚从市场卖来,惊魂未等,终日缩坐在那里发抖,只是普通的兔子。今天这兔子,两眼冒着凶光,一看到自己,耳朵一竖,头一歪,紧紧地盯着自己,仿佛要从自已身上找出些什么消息似的……

    她又想起那个梦。

    “呃,公主,你出来,师父骂我了,我给你说两句知心话!”

    “有什么知心话,在这里说不行?你今天是怎么了?急急慌慌的?”

    “表姐,你出来就知道了!”

    于是妙玉把公主拉到琴房,妙玉拿出纸笔,一五一十都写下了。公主却是将信将疑,刚要说话,妙玉忙捂住她嘴:“兔子耳朵可长!反正,我看兔子有问题,先把它捉进笼子再说。”

     于是,公主和妙玉一起捉兔子,无奈这兔子不是好捉的,拿胡萝卜引它都不过来,一时,广陵宫上上下下,一起折腾。宫女们叫苦不休:“怎么刚太平了一两天,又闹上了!”

    妙女把宫女们赶走,把嘴贴在公主耳朵上,声音却不小:“对了,公主,穿青衣的郎君,约你和你见面呢,还叫你带上兔子!还带上开笼的钥匙。他大概是想把兔带走!”

    那白兔果然老实了,任公主把它捉了,放进笼中。

    公主和妙玉装扮成黄门,悄悄走出深宫,她们这才想起,今天是端午。宫里正忙着准备出征,没人过节了,连棕子都没吃上。民间却是热热闹闹的,温暖的黄昏中,一些壮汉擦洗刚收的龙舟,而少女和孩子们,胸前挂着香包艾叶,在街市嬉笑穿行。

    “快看!几辈子都碰不上这么英俊的儿郎!”“就在秦淮水入大江的岸边!”“就是衣服有点怪,像古人似的,怕又是谁家养的面首吧!”

    女人们叽喳的指点,让公主妙玉心里一动,她们随着人潮,来到秦淮畔。

    青衣少年牵着一只大黄狗,对着她们作揖。一个女人带酒意的媚声响在桥头:“那郎君!小黄门有什么意思?过来!倍奴家玩啊!”然后,是一阵尖利的起哄和荡笑。

    青衣少年的目光,仿佛从天界俯视沧海桑田,只这么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眯起眼睛,脸色一淡,有点眩晕似的看着公主手里的笼子。

    妙玉望着他,心不由暗暗发疼。如果世上也有这样的少年,我还会出家么?可是,这样的少年,又怎么能用男女私情完成对他的爱慕呢?我真的羡慕那只白兔啊!也许,它本来也是同样风姿绰约的少年……她想

    公主却比她嘴快,“你是谁?”

    公主仰望着那张比自己高一头的少年,想把那每个线条的俊美记在心中,可是,那张月色的脸,却似乎会随着注视而模糊。

    “这,不能对你们说,会吓到你们的。”青衣少年摇摇头,笑了,“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是怎么把这狗捉来的!这狗窝在一个龟洞边上,一个时辰前,我在谯县到处找啊,后来我大喊一声,‘曹丞相,你和鲜卑贯通吗?哈哈,此魏非彼魏也!’那龟就从洞里伸出头了,那狗也来了。那狗跑得虽然快,可我这把剑,却让它吃够苦头了。这不,就把它捉来了。现在,把笼子绑在它尾巴上,就万事大吉了!”

    “那笼子我碰不得,公主,你也是习武的,不要怕,帮我绑上。那兔子放了吧!”

    “不可!”妙玉大叫。

    “它只是普通的兔子,放了它吧,”青衣少年叹道,“唉,当年,我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处死违令军士也毫不动容。可这些年,我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就是见不得有人宰兔子……”

    “就是不行!”妙玉帮着公主,把那笼子紧紧地系在狗尾上。突然,笼里白兔口吐人言:“小尼姑!不杀了你我誓不为人!你等着!”

     那是张道士的声音。青衣少年放声大笑,笑声好像要冲到天上,他点燃一柱香,大喊着:“烂耳狗,你快跑啊!有本事,你把这笼子甩掉!”

    那狗瞪着红眼,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咕噜声,围着他打转。

    岸上人们,都嬉哈地笑着,远远地看着,以为是纨绔少年和小黄门在借酒嬉耍。一缕缕笑声,为着节日的上空,又增添很多浮靡。

    “你自己跑不掉,也想拉上我吗?”青衣少年道,他把香交给公主,“就想留在原地害我吗?告诉你,我要土遁去长沙凭吊我先父,有本事,你追我来啊!两个姑娘,大恩来日必报!”说完,他借着夜色,消失了。

     ……

    青衣少年抱着白兔,在遴遴的江波上飞旋。他们无声的呼啸,吹走一片乌云,江面随着他们的迅行,划起白花花一片月光。他们大笑着,畅谈着。

    “最后怎么样?”白兔问。

    “那黄狗跑到荆州,笼子还牢牢地系着!多亏贤弟出的主意,黄狗带着笼子跑出离贤弟三百里之外,和贤弟跑出离笼子三百里之外,竟是一样的。不过,我们没想到张道士杀死公主买来的白兔,自己变成白兔模样,他想来害我们,却是自做自受啊!”

    “借此机会,我们去做点大事!”

    “好!我们这就去军营!”

    他们像青色的旋风,驶向北方。

    是啊!这主是走了,离开建邺,离开这浮华的外表上隐藏着血腥气味的朝代……

    沈庆之将军的营帐里,子夜仍然点着油灯。沈将军伏案多时,眼也有些花了,他伸伸腰,又想起自己当日反对出兵,对皇帝说的那些话。

    “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军国大事不可谋于白面书生。”可是,皇帝不肯听他的,一帮闲谈客,怎可武略纵衡天下?

    “将军!”眼里何时站立一人,正在给他作揖。这人年始弱冠,青衣玉貌,疑若神人,又似曾相识……

    “你是……”他迟疑地问,顾不得责怪武士放生人入帐。

    “我来,是想和将军切磋机谋。”

    “无理!我朝之律,何时出征、何日出战,都要陛下从建邺发令。军事机密,你我素昧平生,我为何与你切磋机谋?武士!武士!”

    帐外没人应,帐里几个武士,也睡得东倒西歪。

   “你!”沈庆之按住腰间剑。

    “将军勿慌!”青衣少年说,他指地一挥袖,地面上,顿时出现一个沙盘,大江与塞北的山河原野,全都缩小了,出现在地面上。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白兔:“它,就是我们大宋军队!”

    说完,青衣少年不见了。沈庆之正目瞪口呆,却不知打哪钻出一只小青兔,一跳,伏在北魏的领土上。而白兔,就伏在沈将军现在驻扎的地方。

    白兔向前出兵,青兔前来应战,青免跳到白兔的背上,白背抓着它的小尾巴,把它揪翻,它们越战越激烈,看上去,是两团飞转的青光和白光。沈将军看明白了,它们这是演示出兵的结果。

    白兔变换着出兵的线路,青免也变换着应敌的办法。沈将军越看越来劲,不停要叫道:“对啊!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与我所先略同……这样不可,必败无疑……原来另有上策,我明白,让我这里增一支疑兵……啊!?怎么这样会大败!我原以为,此计万无一失,多谢二位提醒啊!”

    这盘活棋下完,山河地理图顿时消失。青衣少年又出现在沈庆之面前。

    “多谢仙人!敢问仙人是何方神圣?”

    “我是……”青衣少年迟疑一下,他觉得自己和这沈将军很有几份投契,他很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享受对方的惊异继而是崇敬。可是……。

     是的,不必多言了!他不是淡泊名利的人,但他必须、也只能,和贤弟一起享受荣誉和胜利。望着仍在怀中的贤弟,他决定:等日后贤弟也得人形,再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吧!

    “将军不必管我是谁,来日,我会派弟子辅佐将军!”说完,他用袖角,轻轻地向沈庆之一挥,他怕伤着这位名将,所以,挥得很轻。然后,他就消失了。沈将军则睡着了。

    因为那一下挥得轻,沈将军片刻就醒来了,可他认为自己睡了很久,因为他想起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那两军交锋依然清晰,仙人说的话,“我会派弟子辅佐将军”依然在耳边回响。

    ……

    又回到天柱山了!自由真好!

    原来,自己梦见兄长在魏军中,这个梦竟是这样被破了。白兔想到着,不由大笑:“兄长,我知道你说的弟子,就是你自己。”

    “贤弟,我……”

    “兄长,我若解了你的符咒,你的法力也将一同消失,你不能再现人形,也不再有五遁飞行之术。”白兔说,“我知道兄长有志向,不肯屈就,等我们大事告成,我再为你解符。不过,兄长身上邪法仍在,总是伤身体,你定会日渐虚弱。那道士法力高强,不会这么就死的,我料他还会来害我们……。唉,我只能想办法,慢慢为你疗疾……”

    “你真的我的好贤弟,”青衣少年眼已湿,“我身上邪气重,恐伤了你,我们不要在一起修炼,偶尔有事再一起议议就行了……”

    “伯符,上次你为我疗伤,我身上也沾了邪气。如今你我都是身上气乱脉浮,若修炼不慎,还会伤了性命。况且,这一百年,我们都是串难与共?我怎能不帮你?”

    “那好,你住洞府,我进不去,就睡外面。”

    “不!我们住树洞!当年的树洞,应该还在吧!”白兔笑着说。

    “我怎么没想到!贤弟就是比我聪明!”

    青衣少年欢笑着跳起来,抱着白兔,跑着舞蹈撒欢一样的步子,像一轻风,来到洞府面的清潭前。“兄长还是改不了,就是爱去照影!”白兔想。

    那水中的倒影,终于随着波光的平静而清晰了——仍然都是人形,可,可却是白衣少年抱着青衣少年……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岸上是青衣少年抱着白兔。
   
    水中的青衣少年,仿佛已经死去,仿佛已是没有生命的躯壳,被白衣少年抱在怀里,他的脸是那么苍白,脸上,一个流血的伤口,一滴一滴的血,仿佛正在清潭中渍浸。白衣少年看上去成熟了些,虽然是骄毅的,却又那么忧郁……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兄长!快走!快走!”白兔大叫。

    青衣少年大喊一声,仿佛心底深处有疼,要随着喊声飞上云霄。他飞跑起来,不顾方向地飞跑,林子密了,月光暗了,从建邺带回的兔兵也惊散了。他终于扑在地上,怒声问天:“我究竟做了坏事!为什么会这样?这意味着什么?贤弟,你明白吗?这意味着什么?”

    白兔摇摇头,它看到,兄长脸上,已经出现一道赤红的符痕,从颧上,划过挺拔的鼻梁,划向额头,那形状,几分像闪电,几分像箭簇,那位置,那位置还用说吗?当年,自己从巴邱赶会,看到棺中的兄长,睡得那样安恬,可兄长脸上那发黑的伤口,那样惊人,使他几乎眼前一阵昏黑……那是永远忘不了的……

    它决定,不把这个告诉它的兄长。

 

PART 11 (兔兔控 续)

   

兄长已悄然化身为兔,蜷缩在草窝沉沉睡去。

    白兔看到,它后腿那个月芽型的伤疤——那是当年它拔毛给自己取暖,后来,毛又长了出来,却留下月芽型的一小块,毛儿总是又稀又短。如今白兔突然想到,这正是当年攻打秣陵,他腿上中箭的地方……

    白兔又忆想当日的梦,兄长周身煜煜发亮,正立在曹军楼船上,那张几百年前青春焕发的脸,没有惭愧,没有敌意,没有解释,没有躲避,就那么笑意盈盈,直视着自己。这个梦,难道只是一次沙盘演兵可以破解的么……

    它不知道,此时,青兔也做着梦。梦里,青兔来到云霞紫气的高处,一位金光闪闪的仙人,用飘渺的声音告诉他:“莫急啊!少年。一万年后,你将成为异乡一位万民景仰的大帝,曹孟德之后身将做你丞相,周公瑾之后身则为你太尉。你造化未至,不可鲁莽,助纣为虐,毁了你的后福啊……”

    青兔猛得醒了,它并不敢相信这些话,不,他是完全不信,而且不能上一个梦的当!自己如今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万年后的帝业!只图尽绵薄之力,造福江南,大败北军,解我当年壮志未酬、天不假年之二百年大恨!

    晨光已显,青兔四外寻找白名,突然它看见,原来白兔正在最高的松顶上练功。青兔暗自决定,不把这个梦告诉它的义弟。

    “兄长,你醒了!”白兔一跃从古松落下,耳朵像翅膀一样轻轻扬动。

    “你练功太不专心了!”青兔又摆出兄长的架子,“这次我们带来书册、棋盘,你可以尽情地玩了!”

    白兔已经落到青兔身边,凝视着青兔的眼睛,它发觉得,又回到兔形的兄长,已变得和原先一样天真。“你在想公主和妙玉吧?”青兔盯着它的眼睛,乐得咧开小小的三瓣嘴。

    “去你的!”青兔翻过身,肚皮朝上躺着,叹息着说,“你有没觉得,公主很像小妹?也不知小妹现在哪里……”

    “我倒是觉得,她更像当年萝卜地里的村姑。”

    “你就当真对她们没什么念想?”

    “我当然没有。我感激她们,但绝无男女之想!难道你看上她们了?”

    “我看上什么了?”青兔一怒,“我只不过很担心她们。你对她们没有非份之想,是因为你还没得人形!人兔殊途也!按兔子的身形,你才两个月,还屁都不懂呢!”

    白兔歪着头转转耳朵:“你懂?那好啊!我去给你做媒!呵呵呵白兔作媒可是瑞兆啊!”

    “让你胡说!”青兔跳起来扑向白兔,白兔咯咯乐着接招。一时间,两只身影在树上、草间来回飞跳,惊得晨鸟扑拉拉飞走一大片。双兔像两团闪电,早不知跳到哪里去了,只有几丝青色、白色的柔毛,不易觉察地,随着晨霭飘起……

   
    ……这天,当沈庆之将军来到天柱山,远远地,他看见一株古松下,两只兔子在下棋。

    这山路险,只能牵马而行,沈将军早已满头大汗。他看到那两只兔子,不由一惊:一青一白,正是他梦里的那两只。白兔执白子,青兔执黑子,用瓜子捏着棋子,有模有样地下着棋。他正想招呼卫兵不要惊了仙兔,可两只兔子发现了他们,飞快地跑走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怎么来了?”青兔钻进草丛,问白兔,“我本想自己去,可他居然找来了!”

    “这位沈将军亲自上天柱山,他如此礼遇,兄弟看来是非走不可了!”白兔若有所思地说。

    “好贤弟,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

    不一会儿功夫,正在看棋盘的沈庆之,突然发现一个青衣道童来到他面前,这道童年未弱冠,中等身材,面容清秀,神色机灵,手里捧着一只雪白的小兔。

“你是……”

    “将军!”道童不卑不亢,含笑施礼:“我师父当日许诺将军,派一位弟子随军辅佐。在下姓孙名勇,愿奉师名,为将军执鞭!”

    “原来如此……”沈将军说,“不知你师父何方仙人,能否一见?”

    孙勇眼光微微一沉:“师父是汉末熹平年间富春人,二十六岁……弃世,入山修道。如今师父云游去了,不在此山。”

    “啊,那你师父已经快三百岁了,怎么我梦见的,却是位青衣银冠美少年……”

    孙勇笑了笑:“师父还交待了,要我携元帅兔随军。”说这,他捧高了手上的白兔,“我师父有两只仙兔,青的叫霸王兔,白的叫元帅兔,都是镇军破敌之宝,有一只在营中,可保屡战不败,所向无敌!”

    “果然世外有真兵家!早年听到孙膑、庞涓入山随鬼谷子学兵法,还当是俗人杜撰,原来,真有不出山却托付弟子更改天下大事的仙人……”沈将军叹息良久,对着空中一揖,“多谢仙人!”


     于是,孙勇在副先锋沈庆之帐下做了参军。很快,大路人马北上来到黄河畔。不过,军中有人议论,这位孙参军有点怪,非要自己住单独的帐蓬,也不许军士在旁把守,只要太阳一落山,就要闭帐修道,不许人见,每夜就寝,都要把只白兔一同放在被卧里。人们传言,此人是沈将军请来的方士,会在军中做法。不过沈将军却是对他礼敬有佳,不久,又提拔他做了副将,带兵千人。

    这孙勇上阵更是奇特,他虽然只领一千人,可是,不由自主地,好像越来越多的士卒、先是数千、继而数万,都跟随了他似的。虽然有青冀两州刺史萧斌坐阵中军,正先锋王玄谟、副先锋沈庆之、申坦指挥机宜。但是,一到了战场上,这孙勇就冲到了最前,他几乎不用挥动宝刀,可是他就像是已入无人之境。随他蜂拥而上的人马,如果黄河决口一般撕开敌阵。敌军仿佛来不及与他交手,就被大队宋队杀得七零八落。本来,沈将军只安排他跟在自己身边,可实际上,仿佛是他指挥着全局。越来越多的士兵,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他好像成了主先锋。而两翼的人马,却也不由自主地配合成了他需要的阵式。

    有人看见,他胸前护心镜下,藏着一小小的白兔;离他最近的人,仿佛听见,他时刻与白兔商量着什么。

    宋军一举攻下碻磝,人们只顾上庆功,没人觉得什么奇怪。只有沈将军觉出些不对头,他一次议事回来,他悄悄问申坦将军:“这一仗虽胜,却非原先安排……”
 
    “这是当然,”申坦将军不以为然,“将略者,随机应变,怎能与原先安排一样?沈将军身经百战,每每出奇制胜,今日为何这样问?”

    “自然如此,这我知道,”沈将军说,“可是,似乎有些不对头……”
   
    沈将军生性是能征善战却不擅言语的,他默默藏起自己的疑惑,望着天空,心里暗暗说:“多谢仙人……”

    第二战又轻而易举占领乐安,宋军人心大快,意气昂扬。也许打得太顺手了,有些士兵觉得不对头。晚上聚在帐里闲聊,有人边想边说:“我们也北伐了好几次?怎么这次……”

    “我觉得怪啊,上了战场,就好像头顶有个人对我说话,叫我往哪打似的。你们不觉得么?”

    “听你这么一说,我像是也有些……”

    “我到没听见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决心已定,好像这胆子变大了,什么都不顾了,猛一使劲就杀上去了……”

    “你们不觉得那个叫孙勇的,人很怪嘛,上次,几个弟兄烤兔子吃,他莫名其妙动了怒,红着脸,几拳几脚把大伙全撂翻在地,那力气,大得不像人!可沈将军一点都不责罚他……”

    今晚,又是个明月夜。

    黄河岸,一个长衣曳地、宽袖拂风的身影,如同随着水光轻漾似的,在河滩徘徊。

    “可松快松快了!天天夜里不能见人,闷死了!”青衣少年微微笑着,把目光投向漆黑的北方。

    “我才倒霉呢!为了让你立功,我还要装‘镇军之宝’,不能动,不能跳,不能磨牙。”他怀里,伸出一只尖小的耳朵,接着又是另一只,白兔跳到他肩上,高声说。

    “可我们已经到了黄河,贤弟看看,中原如此辽阔!记得当年,我本想令贤弟经略荆州,我由青徐北上,如今,也算了此心愿了!”

    “哼!当时我没明说,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晕船,所以让我给你掌管水军……”

    “还得多谢你当年经营的的水军,”青衣少年乐了,摸摸白兔的耳朵,“这次将长江的上阴兵带来,让他们跟在每个士兵头顶,帮他们一起做战,才能有此大胜啊!”

    话音未落,身后远远的,却传来沈将军一身唤:“仙人啊!”

    青衣少年无奈地转过身,月光照出他明亮的容颜。沈将军独自一人来到河岸,他远远地呼喊:“仙人为何不肯露面?为何不亲自指点我这愚夫?”

    青衣少年迟疑了,白兔也迟疑了……。然而,青衣少年还是一狠心,倏然飞上天空,消失云雾中。沈将军只看见一阵青凌凌的水汽,吹过浑黄的河面。

    吴军听令——吴军听令——只有鬼卒才能听懂的声音,如同一股凛烈的风。

    孙将军!这黄河水又窄又混,我们住不惯啊!孙将军!黄河上有中原的冥军,他们常来闹事啊!

    弟兄们,就是令你们先回长江修整!过两天再打仗了,你们可要听我号令!

    多谢将军!多将将军!一波又一波巨浪的欢快,如同密密麻麻的满天的夜荧。一阵浩阔风,卷着若有若无铠甲兵器相碰的声音,飞快地奔向南方。沈将军觉得脸上被一阵莫名其妙的猛风吹过,他心里被激起了金鼓的铿锵声……

    第二天,沈将军把孙勇叫进大帐。

    “我求过萧大将军,也给陛下上奏表。这两次大胜,其实全是你的功劳,我欲表你为将。”

    “不不,孙勇世外之人,不想做官。”孙勇忙说。

    “如今全军士卒都知道你了,你怎么能屈居我这里?你本是韩信白起一般人才,你应该坐拥万众,指挥三军。你不必推辞。”

    孙勇抱着白兔,回到自己帐中。

    “这怎么办?这要露馅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大叫一声:“疼!”

    帐外兵士问:“何事?”

    “别进来!”孙勇忍痛高喊,又悄声对白兔说,“那道士又念咒了,我,我快支持不住,要被他勾过去了!”

    白兔神色肃然,两只爪子一运功,做出推状,和道士的咒力抗争着。

    “好受多了!”孙勇直起身子。白兔两眼炯炯,威然道:“兄长别急,我暂不破你身上咒符,将这道士的咒力逼回去就行了!……,现在好了,那道士收功了!”

    “贤弟,你还能自己练出新的功法!”孙勇抱起了它。

    “我这几日没事做,好在左仙师的书已背得烂熟,我自己就琢磨些新花样。这道士是自己收了功的,他这是想告诉我们,他没死,他回来了,日后再来找我们算帐……”

    已经到开伙了,孙勇却横躺在帐中,一只手放在白兔背上,长吁短叹。士兵在帐外请他进餐,他却没好气地说:“吃不下!”

    突然,他猛得坐起来,拎起白兔,让它和自己脸对着脸。

    “你把我的耳朵抓疼了!”

    “贤弟,你有办法顶住道士的咒力,就也应该有办法,把我身上的法力吸走。”

    “你说什么?”

    “对啊,你把我身上的法力吸走,你变成人形,帮帮那沈将军。我还做我的兔子,说不定,那道士就奈何不得我们了!”
 
    “这有点难,让我好好琢磨琢磨……”白兔耳朵有点耷拉。

    白兔先是把自己团着一个球,静修了半天。然后,又试着种种功法,一直折腾到半夜,还是不行。孙勇不停给它打气,“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白兔说:“不知是否要点月光,我再试一试!”

    孙勇轻轻挑开帐帘,露出一道缝,他端坐在地,一线月光,照在他身上。白兔也跳到月光下,运足全身功力,把前爪按在孙勇后背上。它心里说了声:“变”,忽然,它觉得一股阴寒之气,流到它自己的身体中。它的爪子仿佛沾在孙勇背上,想收也收不回来,它痛苦地颤抖着,孙勇也发起抖,它和孙勇,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啊……”呻吟一声,咳出一口气,他支撑着坐起身。伸出手,那是一袭雪白的衣袖,还有一只人类的手。“兄长,”他抱起青兔,抚摸着它,“你还好?”

    “现在缓过来了……”青兔摇摇头,扑楞一下耳朵,“贤弟,你真现人形了!”

    白衣少年站起身,发觉军帐竟是这么低矮。一线月光,斜映在他脸上,那轩昂的轮廓,被月色刻成玉雕。奕奕的双眼里,一种机智的神采,在暗处烁然跳动着。

 

    “虽然是轻易夺下两城,却也无力回天!”白衣少年大步走在林间,不顾道道横枝划过他的衣襟,脚下密草枯叶,被踩出急匆匆地哗哗声,他的思絮好像同他的步履一样疾捷,“兄长,你助宋军连胜两战,实则加速了宋军的败局!”

    “贤弟,你说什么?”青兔坐在他左手上,生怕掉下来,用爪子抓紧他的白袖。

    “这也怪不得你,为两战胜负与否,对那些庸将来说,都不会改变他们的布署。只不过胜则略骄而已!我已看清,此战必败无疑!连日你我在军中,尽知宋将无能,粮草不济,除沈将军外,无一可用之将!投奔来的中原义军,却不得重用。自从得了人形,我心里更是明镜一般——这北伐看似军威浩荡,不多日,必将因小人做梗而功败垂成!”这年轻而鄙夷的声音,口气无可辩驳的傲慢,冷得像拂晓的残月。他几步跃上一个高坡,转身四望,放任着那开阔地视野。

    青兔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俊拔昂扬的脖颈和下巴,它使劲拽白衣少年的手。“贤弟,你得了功力,能预知未来啊?怎么我当实初没这本事?不过,记得汉末时,你常说天意赖于人心,大丈夫敢与天争。”它越说越急:“我不信没办法了!现在不有你了吗?你会左右时局的!唉!要是让你我中的一个执掌帅印,怎么会……”
  
    “办法是有,除非……”白衣少年不动声色。

    “贤弟,你快说啊?我记得你过去没这么不痛快!”

    白衣少年把青兔捧到脸前,低声说:“除非你再化作人形,投魏军,招魏军至我划中。可惜,你我功力不够,只能一人得人形。”
   
    “好贤弟,你再想想办法!我知道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那符咒又要回到你身上……”


    那天夜里,很多人都看见,从孙勇的帐篷里闪出一道白光。连沈将军,身在大帐中,也觉得帐外好像闪电似的突然一亮。不一会儿,有军校来报,说是孙勇不见了,还留下一封信给将军。沈将军打开一看,上写着:“孙勇本无意功名,师父又唤我前去伺奉,不及辞行,日后永世不忘将军大恩。我师叔闻音子,胆略兼人,自来将军帐下效力。”

    沈将军合上心,疑惑地摇了摇头。“这事,越想越蹊跷……”他自语道,“难怪士兵们议论,军中有妖气……”

    这一夜,他再难合眼,刚刚有些睡意,一声“军令到——”把他从床榻上揪了起来。传令的军校说:“右军长史萧大将军接到圣旨,命沈将军驻守碻磝。”

    “啊?!”沈将军大惊,“难道,陛下要令王玄谟率军西进?”

    传令军校也轻轻叹息一下:“正是,天不亮就是出发。沈将军,好自为之吧!”

    传令军校一走,帐下军吏们都议论起来:“要是我们沈将军当先锋,这仗还有得打!王玄谟空谈这客,怎能让他……”“唉,天时不利,连军中都出怪中,有人说是闹妖精……”

    “尔等住口!”沈将军严肃地说,“不可妄议天下事!我自当固守碻磝,不负陛下重托……”

    王玄谟领兵进攻滑台,滑台城小兵少,本不难攻。可城中多茅屋,王玄谟怕战火烧及全城,入城抢不到财物,索性一拖再拖不肯出战。不断有义军、百姓前来投奔,出粮的出粮,出人的出人。可这位王将军却不任用义军首领,还将大众拆分到自己部中。他每户百姓发一匹布,却让每户交纳八百只大梨。沈将军在碻磝,听说这些事,万般无奈,只得暗暗祈祷梦中那个青衣神人相助了。

    可滑台出了怪事。

    城南有户口姓王的人家,家里五岁的儿子宝儿,清晨突然对父母说,要拆了茅屋,改住土窑,大军才能进城来。父母奇怪,忙问何故,这小男孩说:“昨天我梦见一青一白两只兔子,可好看了!和我一起玩,还驼着我飞呢!临别时,它们要我千万告诉城里人,说南军守将怕放火烧伤百姓,才不忍施火攻,要大家拆了茅屋,住进土窑中。”
   
    这宝儿是个有点奇的孩子,常说梦见兔子,还老说自己在大江边,从水里捞起一青一白两只兔子。父亲总是呵道:“小孩子别胡说!你哪见过大江!”母亲却说:“听说你家祖上不是在大江上摆渡的嘛?”父亲更不奈烦:“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不过,阿宝的祖父是随先帝北征的老兵,后来留在中原。祖父说:“我看怕是仙兔托梦吧!宋军每次攻城,总是浅尝辄止,我还奇怪。原来,竟是体恤我等中原百姓,才不忍火攻!”说着,竟流下几滴老泪。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双兔托梦的事!还有人说,前几天宋军试探攻城时,看见一青一白两只兔子,打开了左右城门,可惜,宋军怎么不往里冲?而后,先是王家拆了茅屋,继页越来越多的人家拆了茅屋,住进土窑。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宋军还是攻不下滑台。沈将军在碻磝不免心急。

    这天晚上,他又在灯下沉思。他又起起那个梦,梦里,一青一白两只兔子,扮做敌我两军。记得有一招,就是白兔攻到黄河边,青兔留下自己的影子(还记得那影子青蓝透明)与白兔相持相望,而它自己,突然从北方冲来。它那势头,激起一阵烟腾腾的蓝雾,仿佛千军万马的骑兵!

    千军万马的骑兵?……,是啊,北魏援兵久久不来,他们在等什么?沈将军预感到,北魏的援军一旦南下,那必将倾国出动、措不及防。

    沈将军支走了所有的武士,把江山图铺在案上,自己托腮坐在案边。昏黄的灯光在跳动,营中远远地响起更鼓,一切,都如同那个夜晚。他似乎是有意模仿那个夜晚,希望再做一次仙人入帐的梦……

    “唉,”他叹口气,从江山图上抬起眼睛,豁然,眼前如一阵大雪飘过,一位白衣人,正立在眼前,漆黑的长发披垂下来,那衣袖还在飘着,虽然帐内无风……

    “你定是……闻音子?仙人,我不是在做梦吧?”

     白衣人手上,抱着一只小小的青兔,他半低着头,轻轻抚摸着青兔,声音也很轻:“将军可估且这么称我……,我和兄长,只得埋名隐姓……此霸王兔,亦是破敌之宝。”说着,他猛抬起头,很俊秀甚至几分稚嫩的脸庞,脸色淡而亮,似乎没什么血色,似乎不是血肉之躯。而一双漆黑分明的眼,灼灼精光却像宝剑的锋芒耀在骄阳下。他彬彬有礼地凝望着沈将军,身后背一张五弦瑶琴,没有挂宝剑,仿佛克意要藏住一身霸气威风似的,“今夜前来,请沈将军分我一万人马,我自与魏军交战!”

    沈将军一愣,没有萧斌的命令,就算你是神仙下凡,我怎么敢给你一万人马?!况且,当朝个规矩,何时发兵、何处发兵,都要报请远在建业的陛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就就是过时老黄历了。可眼前这少年,他温文镇静的脸上,却分明坦白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权威。只有史书上前代的名将,才会有这样凛烈而毫无惧畏的神色。 沈将军突然觉得,自己很乐意地愿意听从他——对于军纪严明的自己来说,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孙勇已经离去很久,仙人为何这时才来?”沈将军先岔开话。

    “我是在等北魏援军南下。”白衣人不动不动,斩钉截铁地说。他周身似乎笼着一层玉粉的淡雾,身影仿佛随时会幻化而去。可他又玉山般坚实地屹立那里,比魁梧的沈将军还高出一头,“滑台蕞尔小城,我不忍兄长冒着天谴,去别的朝代干政。既然做了,我二人自要笼统天下,改换山河!我知今日拓跋焘挥师南下,我灭魏亦在今日!”

    “什么,魏国援军要来?”沈将军大惊失色。

    “正是。”白衣少年淡然说,而且慢慢地摇摇头:“现在的事,我不太懂了,我等旧日之人,是真正想得江山!而今日之人,他们想要的却是别的。……,可是,当年割据天下本非我志向。从军之人,马踏匈奴方为快事!我看到了,我当日亲信旧兵,在鲜卑荒山之中为我立庙,我又怎忍辜负他们呢?”说到这里,白衣少年低下眼帘,仿佛心怀无比诚挚,却又不能明言。而慧眼过人的沈将军,却分明看出了几分少年羞涩。

    “这可兵符……”沈将军快要坚持不住了。

    “我不要将军的兵符,到时将军就知道了!”白衣人说完,像影子一样隐去,他站立的地方,似乎还有一阵玉屑慢慢飘落……

   

   都督来啦!都督来啦!在冬日的江夜,冥军们的无边无际的拥聚,如同闷雷在彤云里翻滚……

     青兔一头钻进白衣少年的衣袖:“我这个样子可不能见弟兄弟们……”

     都督,我就知道你要来!一个鬼军吏扯着嗓子说,我们的冥战船,都从江底浮出来了。几百年了,今天头一回浮上来,我想,怕是都督要来了!

     都督,今晚到带我们去哪里?我们都整装待发了!都督,孙将军在哪里?他没有和你一起吗?

    一波波的问询,白衣少年几乎顾不上回答。他把眼瞳移向远方,看到一幢幢战船的黑影,沉沉暗暗的一大片。他的脸庞白得好似月光照下的晚云,他不由立起长眉,尽情地咆哮:

    江东——

    这两个字,伴着那清洌的声音,成为活人听不见的世上最美的词汇……

    从来没见过的白玉虎符,突然呈现在他手心,他并不因此惊异,他厉声道:“受桓王令!三军衔枚,疾趋黄河!”

    阴魂的行动比风还快,转眼黄河就在眼前,王玄谟的战船,密密麻麻排列在河中。鬼卒们纷纷嘲笑——他们也算水军,这船真小,怎么几百年没长进?!白衣少年立在楼船头,放声大笑:“谁说他们没长进?”话音一落,他脚下一张巨大的床弩,“你们看,多大啊!这是专门对付胡人的!我们还很稀罕呢!现在刀多用好钢,长戟已经不上阵了,兵士多用枪,诸位可要留心警醒!”说完,他脚不屑地一踢,那床弩不见了。

    一阵鬼卒们的欢笑。青兔在袖笼里问:“贤弟,何时让我变人形?”

    白衣少年窜上云头,又缓缓落在一片草地。“兄长,现在开始吧!我修炼了几个月,今天有把握了!”

    “贤弟,你要小心,其实,我得不得人形……也无所谓?你从我身上吸走的是张道士的邪法,用以此为根基,修炼了几个月,中间几次气血逆行,险些丢了性命……”

     “兄长,没有你,江东如何取胜?!你放心,这次我不回丢下弟兄们了!”白衣少年果然地说,他望一眼天上明月,运起功来……

     青兔一阵难受,不由打了一个寒战,等回过神,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和贤弟一般高,青衣飘飘,正是原来的模样。

    白衣少年手撑一株古柳,无力地垂着头,一身雪白的仙衣,似乎又宽松了些。“贤弟……”青衣少年心疼地扶起他,见他脸容又憔悴了许多。

    “我好了!”白衣少年用力收回真心,精神好了一些,“贤弟,我功力有限,虽然给你原形,但你恐怕不能飞,而且那符咒还在……好在,你我白天也不会现原形了!”

    “贤弟,原来你把我送到北魏援军必经之处,我飞不了,在这里等着。贤弟,后会有期!”孙勇微笑招手。两人又一是一个会心的对视,多少年了,每少次分别,都是这样……

   
    ……,那一夜,宋军几处军营中,都听到了奇怪的琴声。有位博学的参军说,半晌大悟:“这是古人之曲啊!”

    在碻磝,沈将军还没合眼,就有一名副将来报:“将军派我们一万人马支援滑台,已准备就续,何时出发?”

    “我何时派一万人马支援滑台?”沈将军一惊。

     那副将却意气昂扬,他的神色,好像在听琴声,又好像习惯了这琴声,习惯到不用谈论它的地步,他施礼说:“将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士气旺盛,我等定能大败胡虏,来将军这里复命!”

     沈将军克制了许久,才没张大嘴,他甚至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一万人马出发。而等大帐静下来,他才自问:“老夫我怎么会这么做?我可从来……,难道我也指望那白衣仙人能大破魏兵吗?”

    在兵多器精的滑台营,琴声显得伤感。军士们匆匆奔命,准备迎接将要来临的北方强敌。白衣白马的身影冲入阵营时,他手里举着火把,照亮白玉的兵符,照得格外清晰。没有人认识的兵符,却如同一个威然的震慑。士兵们都跟着他,如果跟着一个明晃晃的胜利。琴声停了,而战鼓响起。

    王玄谟奇怪,自己的人马为什么那么奋勇的杀向敌阵?北魏的骑兵铺天盖地,如果所有山陵一同崩塌。而江东的兵士,却不知死活地冲上前,仿佛人人相信自己是个火信,能把一切都烧得灰飞烟灭……。

    从魏军中,也浮现出青衣少年的身影,他俊美的脸,罡煞一样闪着一道通红的星符,这使他如同有种魔力,他已经在引导无数的魏军,浮躁而迅疾,看似势不可挡地冲进江东的埋伏。青衣少年已经看到了白衣少年——太阳已经升起,他们都发现,彼此的身形却越来越清晰。青衣少年甚至已经看到贤弟脸上一丝憔悴,那种憔悴,不会使他疲颓的!却一定会让他在胜利的一刻消失,甚至不能让他死在自己的臂弯中……

    他明白,白衣少年把更多的真气给了自己……。他心里一紧,“杀!”他大叫一声。

    白衣少年也看到青衣少年,他青春的面庞映着初升的骄阳,仿佛那个梦……。他感觉一丝无力,自己真是老了,几百年了……。说自己老了,不是因为他没有胜算,而是因为,他头一次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啊,明知刘宋必败,他为什么还是要试一试呢?这次快要来临的胜利,又会造成天下时局多少动荡呢?

    而过去,他和兄长,从来做着的事,都是天定了必胜、而他们自己也要表演一次反败为胜,何等的青春惬意,永生永世都不再有!孙郎、周郎,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毒咒声,伴着腥臭的气息。他这才大吃一惊,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法力。一切,都只在一瞬,他的胜利死了,他的内心却明白了。他头一晕,就地被咒声吸走,甚至白马也一同消失。在旋涡中,他模糊看到了兄长青衣的身影……

    而两支军队,都如梦初醒。魏军调整了布置,疯狂一般杀来。而宋军,却恢复了本来的懦弱,王玄谟也恢复了指挥权,他觉得刚才一阵迷糊,这种迷糊加剧了他的恐惧,于是他下令撤退……

    在碻磝,沈将军大帐前,三个道士陪着沈将军一起坐在胡床上。张丕臧大喝一声:“变!”白衣少年如同从空中掉下,倒下他脚前。白衣少年努力挣扎着,挺剑向他刺去。道士拂尘一挥,白衣少年软绵绵地摔到在地,不再动弹。已经安静了的他,这里才能看清他阳光下的容貌——军中总是不乏美少年的,但这么美的男子,平生还是头一次见到。沈将军暗自感叹。

    他袖里钻出一只青兔,急切地推着他,好象呼唤他苏醒,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一瞬。

    沈将军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下眼睛,少年与青兔都不见了,化作两块玉牌,滚落在地。张丕臧说:“沈将军看清了吧!我知军中有妖气,果然是两只兔妖,在军中放蛊,惑乱人心,非时而战,必将大败。如今,我与两位师弟一同前来除妖,终于把妖孽收了,除军中大害啊!”

    沈将军应付了一句“多谢道长”,却拾起两枚玉牌——都是两寸来宽,三寸来长。一块墨青色,微有些透明,里面,枣大一只玉兔,却是青湛澄碧,如同琉璃。沈将军转动玉牌,在不同的光线下,才能更清晰地看见,这只兔儿昂头望天,好象要从玉石里跳出来。另一枚,却如同水晶,没有一丝杂色,豁然可见只面一枚小玉兔,温润洁白,合目垂耳。

    “师弟们,我将妖孽收伏,集得三十六武灵,可以为我驱使!”张道士说,两位师弟也大笑起来。

    沈将军却悄悄把玉牌翻了过来,疑惑而仔细地看着,突然,它发现那青玉牌上,一行蚁头小字,不是刻的,是长在玉石里的:“讨逆将军长沙桓王会稽太守孙策灵位”。沈将军心里一“格登”,他猛然再看白玉牌,竟也有一行小字:“偏将军吴郡大州前部都督周瑜灵位”。

    沈将军双手差点哆嗦起来,“怪不得?!”他心里说。

   

    谯县的荒山上,不知道打哪来了三个道士。

    为首一个,长脸黑须,正是张丕臧。从褡裢里取出一青一白两块玉牌,对另外两个说:“今日,我就用这两只小妖兔,收伏神龟、黄犬。”说着,他大喊一声“变!”玉牌不见了,好像由空中跳出来一青一白两只小兔。

    “师兄,它们不会跑了吧!”另一个道士问。张丕臧信心满满地说:“它们就是跑到天边!我手一指,立刻就有两只玉牌回到我褡裢中!”

    它们尾随两只小兔,向河边奔去。两只小兔跑得快,转眼没了影,三道士翻过一座小山坡,正赶上一场酣场——那两只小兔着实聪明,先合力对付黄犬。它们跳到黄犬身上,你一爪我一腿把黄犬打得晕头转向。神龟爬得慢,自己也跳不掉了。张道士手一指,念了几句咒,顿时,黄犬变成一个陶牌,上面浮雕着一只大狗的形状。而神龟已经成了一个玳瑁壶,上面布满精致的龟纹。两只小兔,也变得了两个玉牌,道士把它们四个都扔进褡裢,叮叮铛铛地响。

    “这三十六武灵中,还是属着霸王兔、元帅兔最厉害!”“是啊,恭喜师兄!”两位师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在张道士的褡裢中呆了好些天,青兔和白兔渐渐有了些知觉。

    刚被变成玉牌时,它们如同昏睡一般,只是放出褡裢收降龟犬,那才活动活动,但身上就象绑了绳子,根本跑不远。过了很久,说不清有多少日子,它们渐渐恢复了些,只是神智迷迷糊糊,也不能动弹,不能说话。

    就这么困了很久,终于,道士又把它们放了,这次,是去皇宫里,助太子谋反。原来,陛下要废太子,而太子得到消息,准备带人杀进宫,故请张道士做法助战。这次,褡裢“三十六武灵”都一齐出动了,当然,其中多数是冒牌货,比如有个后晋校尉的阴魂,就被张道士封进灵牌来装韩信。货真价实的,也就双兔、龟犬这四位,所以张道士派它们做先锋。

     青兔从褡裢跳出,感觉头脑一下清醒了,它刚一撒欢,活动四肢,耳畔就响起张道士的命令,伴着一阵咒声,使它感到勒皮刻肉的疼:“霸王兔、元帅兔,速入皇宫施放瘴气!”

     “你有何德何能号令我?!”青兔怒喝一声,话音未落,后背一阵钻心的痛,仿佛挨了一鞭子。白兔悄声对它说:“先跑远些再说!”青兔会意点点头,它们一起朝皇宫奔去。半路,忽听空中一阵喊声:“孙将军!周都督——你们在哪?快来救我们啊!”

    那正是东吴的冥军,如同夜空中若有若无的一大片阴云。在活人来看,这片云只是有点沉,而青兔和白兔,却看见无数自己旧日部属,被用一根符绳,穿过每个人的手心,就这么一个一个串一起来,拖拉着飞向皇宫。他们的呻吟声,仿佛建邺城百姓梦中一阵闷雨……

    白兔突然跳到宫墙上,青兔心里一动,也随它跳过去。心照不宣地,它们一同奔向广陵宫的方向。

    白兔立在公主寝室外,嘴里念起一阵咒语。

    “你的破符法还在呢?”青兔问。

    白兔轻轻点点头:“我可以暂时让那道士找不到我们,不过,只是片刻。”说着,它大模大样顶开门,跳进房中,猛一蹿,跳上案台,划动火石点亮灯烛,又三两下跳到公主的卧榻上。

    “你们!”公主掀被子坐了起来。

    “两只小兔兔,你们回来了!” 她一手捧起青兔,一手捧起白兔,脸兴奋得发红。

    旁边也有个人翻身而起,原来是妙玉,她抱过白兔,轻声说:“都是因为你们,知道吗?打了败仗,公主要去和亲了!还好陛下仁慈,让我陪嫁。”
 
    青兔气得竖起耳朵,摇了半天头。公主又说:“建邺的百姓,都挑起抬子准备逃命了。回来的将军们说,沈庆之还为王玄谟求请,说是两只妖兔作乱,才致大败。不然,那个败军之将早就斩首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们!不过宫里的史官们,到是没把妖兔作乱的事记在史书中。我一点也不怪你们的?只是我不明白,我父亲哪点得罪你们了?”

    两只小兔怒不可遏,抓耳又摇头,急得一下接一下不停地跳高,妙玉明白了:“这不怪它们,它们定是去帮忙的!都是张道士在使坏!”

    两只小兔不停地点头。白兔叼来纸笔,写下几个字:“太子弑父!今夜!防备!”看到公主大惊失色的样子,它和青兔一起用前抓作了个揖,然后就飞快地跑了,等到宫女们赶来,又是什么都没有,只剩那一张纸。

    “待我吸了众武灵的功力,就可以解符了!”白兔说。

     宫殿上方,“三十六武灵”隐在霾气中,紧跟太子的人马,无声无息冲向正殿。白兔和青兔一起跳起他们的队伍中,感觉那股咒力又开始象鞭子一样打在它们背上。白兔又开始念咒做法,它的眼睛,在夜空中一亮一亮的。

    它爪子对着那些武灵一指,它们都变成一张张灵牌。“变!”它大喊一声,话音未落,它开始长了,越长越大,竟然长成一做兔山,挤得宫墙都塌了。

    “贤弟!这是怎么回事?”青兔在地下,连蹦带跳地问。

    “对不起,兄长,我没变好!本来想变人形的!”白兔委曲地说,它不好意思地扭扭头,抬抬前爪,爪子大得象辆战车。

    “你现在吸了这么多法力,一能能给大伙解符了!快点!”青兔高喊。白兔点点头,青兔在地上看着,心说:“贤弟这么大的个头了,可模样还那么秀气!”

    白兔后腿着地,抬起前爪,高高站了一起,它一爪抽断了那根串着赤壁冥军的法绳。一群一群的冥军,纷纷飞向大江。三位道士努不可遏,提着剑冲过来。白兔吹一口气,就把他们吹出很远。然后它又喊一声:“变!”那一张张灵牌,纷纷现出原形。“功力全还给你们了!你们逃命去吧!”白兔说。

    黄狗回了一下头,叨起神龟,飞一样跑了。白兔却越来越小,变成原来的样子。它抓抓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也快跑!”

    青兔却回头看着黄狗,忿忿地说:“它们怎么也连个谢也不道?!”

    “我们抓了它们,又帮它们逃身,前世的恩怨也该撤平了!”白兔说。

    “是啊,它们日后要是敢找我们的麻烦!看我不吃了它们!”青兔说。

    “算了,我们现在把邪法都还给道士了,又只能做兔子,你还吃谁啊?”白兔边跑边说,“不好!道士追来了!我们快跑!”

   

双兔已经和士兵的僵持了三天了,其实它们可以很快跑得无影无踪,但它们这样做,是为了引士兵追捕,兔得其余兔子受害。不知不觉,已到了豫章郡。追兵越来越多,连沈庆、王玄谟两位将军都受令追妖兔。双兔知道,前方必然是暗藏伏兵,密布猎网。但沈庆之那一边追得稍慢,它们于是又逃远了些。

   但王玄谟很快会追来的,这该如何是好?

   突然,一位白须老者出现在林子里。“小兔儿,快进我的袍袖!”老人笑着说。

   双兔顾不得多想,跳到老人的道袍中。

    耳畔,是一阵不绝于耳的马蹄声,等马蹄声远了,老者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手心,慢慢地说:

   “老夫姓周名广,字惠常,庐陵人也,本东吴大将周瑜之后。一百前年,入山从许旌阳先师学道,位列十二真君,与庐江左慈亦有旧。先师升天之前,算得今年今日,豫章某地,我家一位先祖落难于此,令我解救,老夫等了许久,这不,就看见二位了!”

   白兔恨不得把头藏在屁股后面,而青兔却高兴得直跳。

   白者手一指东方:“那里,有当日东吴的兵库,宋军却不知。藏身其中,可保平安。去吧!”说着,他把两只小兔放在地下……

  
   ……

   “看!我记得这里,后来仲谋在这里设过兵库,全都设在地下,”白兔说,“从这里掏洞进去,就可以了!”

    “可我最烦掏洞!”青兔抱怨道,说完,它却使出真力,扑腾腾地奋力挖起来,瞬眼,就是几丈深了。

    待进了兵库,白兔一下子乐得跳起来:“真大啊!莫非是我变小了,才显得这么大!当年我可从来没进过!军器之事,总有别人为我安排好!”    
 
    兵库果然大的很,虽然地下,却象个巨大的殿堂,一根根粗大的砖砌柱子,显得很雄伟。库中并未进水,兵器有的还很新呢!青兔跳进一堆兵器丛中,叨出一把刀,丁丁咣咣地响。看到它这么小的身子,却叨这么大的刀,白兔大笑了。

    “我饿了!”青兔说,“跑了几天,什么也没吃!”

    突然,它大口大口地啃起兵器来。

    “兄长,你……”白兔愣住了。

    “很好吃!贤弟,你快来吃!”青兔闷头吃着,头也不抬。

    白兔四下望望,它这才想到,这兵库,可能很久出不去了……

    它突然觉得,兄长心中充满的恨,这种恨意,正和它自己的心情交流着,为了几百年的不公……,它突然觉得,自己也很想吃铁……是啊,一切不甘,一切心痛,堆积了几百年,它们足以化金融铁了。

    它俩都大嚼起来,一边嚼,一边大笑。青兔突然说:“贤弟,你不是能自创功法吗?我么吃了这么多铁,我们变成铁兔子算了!”

    白兔吐出两个字:“炼剑!”

    “你说什么?炼剑?”

    “正是,”白兔高傲地昂起头,冷冷地说,“我们吃铁不能白吃!这是大吴留给我们的!我们再修炼百十年,不怕不得人形!那时,我们要佩无敌之剑!”

    “是啊!大丈夫能屈能伸!听你的,我们炼剑!”青兔狠狠说,心却在笑,“吃饱了,该练武了!贤弟看招!”

    在昏暗的兵库中,一青一白两只兔子,又一次互相追逐打闹起来,它们天真的笑声,在巨大的兵库中,形成一阵接一阵嗡嗡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