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兔记·中秋


 文/兔兔控 续/吴山远
发表于 2008-09-07


   
   
   
   
     (一)
   
      大谯楼上笙歌阵阵,守城兵士们背对着谯楼,脚踩着城门,列在城墙上,面对长江,晰然望着渔火、船灯微微移动,听着不时响起的几句船歌悠然分明。身后旖旖的旦角唱腔,越过重檐翘角,反到听不真切了。往来人等都忙活着,谈论着,临江的高檐下,有人说道:
   
        “前几日一场暴雨,把老贝勒耽搁在我们安庆府,中秋节也回不了京城!这下知府大人可忙得吐血了!”
   
    “可不,”有人接腔,“不过咱算沾了索贝勒的光,贝勒爷爱看‘三国’,今天唱得全本《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都是名角儿!开戏前,还有付云楼说书呢!你说这中秋佳节,把戏台搭在这城门楼上,不知谁出的主意?幸好咱这城墙雄伟,谯楼敞亮,品着茶,就着万香村的月饼,听几句戏,不时眺望大江,遥想当年战帆列列,岂不惬意?!”
   
    说完,这人不由转身面向大江,舒畅地吸了口气——初夜的天空被大雨洗得澄净通明,视野无限,一轮新升的皎月,远远挂在东天,真是个大好的赏月佳节。
   
    “那说书也是说三国?”另一人问。
   
    “岂能不是?正说《三气周瑜》。”
   
    他们说着,谯楼内猛一阵鼓乐宣天,几个男旦捧着袖子悄然退去,安庆府知府范文山陪着索贝勒和安徽巡抚多隆图款款落座。范文山是个汉官,陪着两位旗人大员,早紧张得不断拭汗。而索贝勒却兴味盎然,他猛然一亮折扇,虽然后面有女佣打扇,仍自己用力着扇着,问范知府:
   
    “皇上派我巡视槽运,谁料这几日狂风大雨,船都开不了!我是既来之则安之,想听听这安庆府都有什么好去处?”
   
    “回贝勒爷,安庆府确有不少好去处。长江上游望江县,有水名雷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雷池,就在此地。西北方潜山县,有天柱峰人称仙山,山下梅城镇,当年可出过两位美人呢!”
   
    “这老夫知道,”老贝勒说,“老夫肚子里戏多,有一出叫《梅城二乔》,说的是三国时,江东孙策周瑜,娶了二位绝色美人,敢情就是你们这地界啊!”
   
    “贝勒爷赐教了,”范知府说,“贝勒爷若喜欢这一出,我去安排人改戏?”
   
    “大中秋的!”老贝勒厉声说道,“听戏听点吉利的!孙策是个有勇无谋的,那周公瑾气量狭小,害得两位绝色美人,年轻轻就得守寡!老夫想起来都心疼!真是红颜薄命啊!要么说呢,好汉无好妻,赖汉攀花枝!”
   
    “老贝勒,今儿的戏好!”见范知府又出汗了,一位机灵的通判抢着说,“一会儿诸葛七星台祭风,请老贝勒坐上画船上听戏,戏子们也到船上唱。周围渔船都点上灯笼,远远一片,就跟那连环船着了火似的!”
   
    “这可是新鲜玩意,老夫一定要看看!”老贝勒摸摸花白胡子,“今儿个乐完了,明天就那天柱山!咦,这江上怎么这么大声音,戏还没开,就点着战船了?”
   
    知府看了看通判,通判脸色也一青,半晌说道:“此地愚民有一陋俗:每年中秋,祭典‘玉兔大将军’。传说有一年瘟疫大旱,嫦娥派玉兔大将军下凡,驱走瘟神,救护百姓。日久天长,就成了风俗,天柱山一带此风尤甚。此类淫祀,府中也苦于屡禁不止啊……”
   
    话音未落,一只兔子不知从哪跳上窗台,不声不响地坐下,看着一屋子人。
   
    老贝勒、巡抚、知府、通判,所有大人物都同时看见了这兔子,个个纳闷:说玉兔就真来兔子了?况且这水桶一样密不透风的城楼,怎会钻来只兔子?
   
    大贝子突然问:“这什么兔子?从没见过啊!个大腿长,耳朵却稍短点儿,毛色如雪,还挺矫健的。”
   
    “你们这些晚辈就不懂了!”老贝勒娓娓道来,“这叫大金山雪兔,祖宗入关前,这种兔子大金山都是,夏天一身褐,冬天白如雪,那毛又长又暖和。估摸是有人从关外带进来的。”
   
    “贝勒爷真是见多识广啊!”众人奉承着。
   
    不过老贝勒突然觉得不对头,暗想:“大金山雪兔是是冬天才换成白毛,可如今天还热着呢……”
   
    再细看这兔子,毛色白中透点儿蓝,映着满月的清辉,又被谯楼里通明灯火照着,竟真像个玉兔似的,光洁可爱,甚至有些透明不实。
   
    “都发什么愣?快逮啊!”老贝勒大喊出来。
   
   
   
    (二)
   
   
   
    大贝子忙吩咐奴才取弓箭,小贝子却身手麻利,一撩下襟,隔着两丈蹿上窗台,马靴差一寸就踩在兔子尾巴上。那大兔子只挪了一寸,不怕人地环视了一圈,甚至还眨眨眼。然后,身子往后一缩,后腿一蹬,飞一样跳起来,带着破空的“呼呼”声,远远落在雕栏上。
   
    主子奴才们奔过来你扑我抢,它却从人们胯下钻出去,跳上戏台,一头撞进一个刚出场的戏子怀里,把那戏子撞倒在地。然后又跳进台下的锣鼓班,顿时乐师们仰的仰、翻的翻,却只见一个白毛团四处冲突,只听铙钵乱响、锣鼓失音、丝弦绷断。等兵士冲过去,那白兔却“嗖”地跳上高檐,又跳上女墙,不知再往哪里一蹦,就消失不见了。
   
    众人惊魂未定,慌慌张张重开锣,人人不敢再出疵露。
   
    不过今天的戏确实好,很快台下已经叫好声阵阵。怕贝勒爷倦乏,所以安排的是一段戏,一段书。说书的付云楼把看家本事拿出来了,往日在茶楼说书,故意拖拖拉拉卖关司,为的第二天还有回头客。今晚下面坐的是皇亲国戚,却捡最精华的段子说,彩头一个接着一个。待说到孔明用计赚了荆州城,周瑜气得箭疮迸发,大叫一声昏倒在地,知府大人不由感慨万千:
   
    “唉!叹周公瑾年少英风,本一时豪杰也!无奈英雄气短,急功近利,逆天而动,强力而为,为世人之鉴!”
   
    贝勒爷与大员们心不在焉微作附和,通判侧瞟了眼知府,见知府颇有些忘情,又想自己《孙子兵子》、《三国志》都研读过,何不乘机在皇亲面前抖抖才华,于是高声说:
   
    “土地者,属有德者也!有德者,‘去泰,去奢,去甚’。周公瑾之流,颇有小谋,不识大势。两阵决机,将略亦可;然不通天下之合纵连横,故不及孔明不战而屈人之兵。再者说来,量狭气促之人,必定也是目光短浅,别说败在孔明手下,就连鲁子敬的远略也不足三分。分明是天下三分曹操有其二,本当联刘抗曹,这周公瑾却有意加害盟友,做一池一地之争,陪了性命,也颇为可惜……”
   
    通判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众人连连叫好,付云楼也先住了嘴,微笑着给通判作揖,连贝勒爷都说:“这小子有点学问。”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亏得二位也是进士、举子,分明狗屁不通!把话本当成正史,再说得天花乱坠,也是迂腐可笑啊!”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人再细一听,这声音好像是从城墙外传来的,像个十六七的少年。知府忙令兵士去捉,兵士却说城下空空无人。
   
    众人舒了口气再次坐定,突然,三五只兔子飞一样蹿了进来。一只跳到付云楼的头上,另几只有的捉手,有的捉脚,抬起付云楼就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进来五六只,然后是十来只、几十只……。
   
    这些兔子都和先前那只一样,形如大金山雪兔,体态矫健,毛色深浅不一,有的和原先那只一样,白中微微泛蓝,有的却接近深青。这些兔子你跳我冲,就像那洋炮弹四下乱射。老贝勒觉得自己先是被一个钢蓝的兔子撞得胸口疼,然后又被两只几乎是飞在半空的兔子提着后领,两脚离地,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好几大步,摔在地上。刚被一个奴才扶起,一个淡灰泛青的飞冲到两人中间,那茸毛好像能喷火药,把两人各向相反的方向弹出几步。
   
    再看别人,却是更加狼狈。大贝子已摔得鼻青脸肿,武艺高强的小贝子好像扭折了脚,痛得哟哟叫唤。巡抚多隆图坐在地上,却手挥宝剑指挥众人这打那打。文弱的范知府都快昏倒了,被通判扶着不住呻吟……
   
    “快扶老贝勒上船!”有位军官高喊一声,大伙才回过神来,兵士们护卫着几位大员登上画船,戏子们也跟了上去,只剩只守城兵士们叮咣作响四下捉兔子。好一个威严彩饰的谯楼,已是戏台塌倒,茶桌仰翻。
   
    隐隐听见,还是那个孩子气的声音。冲着画船高喊:“这群蠢才!连我们都打不过,还敢妄自评论我们都督!”
   
    老贝勒昏头昏脑地从船尾走进舱屋,正想喘口气,却见船头立着一人。
   
    众人也都看见那人,全都目瞪口呆。
   
    那人披一身月华,抱臂而立,年约弱冠,青衣垂地——却是前朝衣饰,领边锦纹流利如飞云,浓墨般的长发,微微用银簪一绾,泻下直垂到甲板。
   
    “你,你又是哪来的戏子?”老贝勒问。
   
    少年并不回答,蔑意一笑,面色似皎月美艳惊人,深刻的轮廓就像月刀镂成。他锵然掏剑,那剑长得出奇,隐隐看见剑身玄黑冰冷,刻着有似乎宫中前朝青钢器的纹饰。他上前两步,以剑直指那扮成孔明的戏子,不怒自威,却欲言又止:
   
    “这东风难道你借的?大吴船军久习水战,深谙天象,难道还要尔来借风?!叹今人之愚妄可笑,恨美玉之蒙尘……”
   
    如一股凛冷的风吹来,众人寒噤不敢抬头。少年正对老贝勒,两眼如月轮上两点天火:“贤弟总提醒我,古人不可干预当今朝政。不然,你这奢糜无道、不顾百姓死活的皇亲,怎能在我手下逃命?今日放了你!你去告诉你家皇帝,让他免了今科头名状元,此人在卷子上例举‘三气周瑜’,分明是不读史书的蠢才!不过那胡说八道的付云楼,却是断然不能宽饶的!”
   
    话毕,少年一拂袖,瞬间化作一阵青凌凌的雾色退去。与此同时,平静的江面却刮起一阵猛烈的东南风,大画船摇摇晃晃,主子奴才们东歪西倒。再看那看那些小“火船”,更是险些翻到江里,而所有船灯都一同点开了,仿佛是被东风吹开的。那江浪里,也一定藏着一只巨手,把所有灯船猛然向岸上推去,点点灯火连成一线,就像一条火龙。远远听见船里水手的惨叫:
   
    “闹鬼啦——”
   
    ……
   
    付云楼一直恍恍忽忽、头晕眼花,等终于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在一条林间古道上,透过枝丫,只见西山顶上最后一抹红晕已经退去。
   
    旁边好像有人说话,付云楼躲到一个松树后面,侧耳细听。
   
    “阿眎,今天百姓供玉兔大将军的供品,我们都背回去了吗?”
   
    “当然背回去了。老百姓们真是什么也不懂,三百年前,明明是大王带着我们医部下山,把除瘟疫的草药悄悄放在每家每口。怎么传来传去,成了月宫嫦娥手下的玉兔大将军了?真是的,有我家大王在,谁还敢称大将军?不过,反正供品该是我们的,我们中秋节能大嘬一顿啦!”
   
    “我想吃月饼了!去年江神旧伤复发,大王去探视,也没顾上做月饼。”
   
    “我想吃石榴。阿徵,你又忘了,我们人形说人话,兔形说兔语。你怎么又说人话了?当心被人听到!”
   
    “没办法啊!兔语语汇量太少,不能抒发那最细微的情怀。今天我还准备用人语赋一首咏月诗!”
   
    付云楼探头一瞧,那一吓险些魂飞魄散。说话的竟是两只兔子,唤作阿徵的,是只黑眼白兔,身量小小像个雪团,白里微微透些蓝。阿眎也是只白兔,模样甚为稀罕,两只耳朵软软地耷拉着,深蓝的眼睛一眨一眨。付云楼暗自叫苦:“说了三十年书,以为只有书中有鬼怪,今天却真碰上妖精了!”
   
    他想寻路逃跑,回头一看,却有密密麻麻无数点鬼火,在林荫的幽暗中闪动。细看,稍微松了口气,原来是全是兔子的眼睛。那群兔子借着秋草的掩护,列着队坐成一个方阵。在初夜的微光下,看得倒也清晰,这倒是群常见的麻褐色野兔。
   
    突然,一只小兔儿抬了抬头:“兵部的还没回来啊?今天让我们工部去看戏台,回天柱山也照着搭一个,不料大失所望,那也算戏台?!我们工部老大的手艺工巧比人类强多了!”
   
    “嘘。别出声,等阿卯来接应我们。”旁的兔子转过头对它说,然后两只一同缩进草中。
   
    付云楼狠不得围着松树转,不知该藏在那里。他躲到一个两队兔子都看不到的视角,扶着松树大口喘气,让自己先定定神。突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想跑么?”
   
    声音清清亮亮,银铃似的。一个小美人,从枝梢跳下来,落到付云楼眼前。小美人有一尺多高,却是眉目分明,睫毛都清清楚楚的,两颗黑眸滴溜溜转,一张樱桃小口,还调皮地笑着。小美人穿着一身素绢,绣着淡金凤纹的袖领边,领口和下襟都是斜裁,裁成一个三角型裹了好几圈,裹住纤细的腰身。比绣像画上仕女的衣服还要古雅。
   
    “我要回去告诉兄长,付云楼捉住了!卫兵快来!”她说完,吹了个口哨,马上一只青灰色大雪兔跑了过来。小美人轻轻一跳,骑到兔子背上,箭一样的向西北方向奔去。
   
    付云楼再也受不起这惊吓,他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
   
   
    (三)
   
   
    还没有黑,万里无云的天空,呈现一片浓郁的乳蓝色,明月像晃晃的宝珠嵌在光溜的玉盘上。名小生柳如兰急匆匆穿过苇从,惊动几只白鸥,振翅飞过月轮。他跳上一块礁石,高声招呼着船家:
   
    “梢公,去望江!过节我加钱!”
   
    一叶小舟,没有棚,没有帆,只有一人摇橹。船家一身黑衣,辫子盘在头上,笑呵呵地说:“这不是柳老板嘛?”
   
    “怎么,船家认识我?”
   
    “谁不知道‘活周瑜’柳老板的大名?”招呼柳如兰坐定,船家一撑岸石,小舟又快又稳地滑进江心,“知道你从小就跟着咱们安庆的徽班进京给皇上唱戏的,后来,学成了京腔,又回到安庆可成了大人物。”
   
    “惭愧,”柳如兰并非客套地叹叹气,回味着刚才——在大画船上,当人们叫叫嚷嚷“出妖精了”,当人们闹闹哄哄扶着受惊的老贝勒还有大员们回岸诊病,只有他,几步奔到船头,站在那个青衣少年曾出现的地方。
   
    四望茫茫,只有浑黄的江水……
   
    他心里一阵冲动,摘下头盔,把水发咬在口中,跳上栏杆,双手不扶,高高地站在那里,用韵白高呼:“归来兮!归来兮!”
   
    柳如兰绰号“戏疯子”,他的举动,班子里的人并不见怪,也并不阻拦。柳如兰含着泪,微微摇头晃脑,满腔凄厉,化作一阵昆腔透彻江天: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歌声仿佛被大江吸进去了,又仿佛穿越千里,与古今的浪声呼应,比哪次唱得都好。……那个青衣少年,为何看上去竟好像几分面熟?真的有……魂灵鬼怪吗?他又是谁?为什么那么像……,却又和自己想象中的……有几分不像?
   
    “中秋佳节,柳老板去望江做什么?”船家的问话惊醒了柳如兰。
   
    “呃,……,那边大雷神庙,我年年都去看。”
   
    “柳老板如此诚心,难怪戏演得好!”船家的玩笑中,似乎带几分诡异不诚,“不过,听说今夜闹鬼,柳老板不怕么?”
   
    柳如兰后背汗毛一乍:“刚刚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那你看看我,”船家一摇身,黑衣和辫子都不见了,黑髭,赤帻,一身铁甲,有些像画上的古代将军。然而,细看他这一身,才知道画上的古人是画错了——那一身沉重的玄铁衣,当今的人实难穿得动它。
   
    “你,你,”柳如兰吓得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别管我是什么人?可否愿意随我天柱山一游?”那前朝军校神色刚毅,再不是一脸堆笑的船家。
   
    “天柱山?如何去?”
   
    “瞧我,忘了阳世人的眼睛看不见,也罢,我先帮你擦擦眼睛。”说完,军校用手在柳如兰眼前猛一挥,然后指指半空。
   
    柳如兰顺指望去,险些坐倒甲板上,大江之上,夜气之中,竟是列列的层楼战船,白帆高入夜天,船上无数士兵把守,一杆杆古时矛戟排得密密麻麻,在月下凛然发光。
   
    柳如兰被军校扶着,飘飘然登上大楼船。他这才左右细看,这些船,这些兵,都像云气一样透明,而两脚却稳稳踩在甲板上。柳如兰是见过安庆府水师的,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船,仰头看不清最高的望台。四周兵士们则面目模糊,不言不动。
   
    “阿忠,阿忠,”随着喊声,一只苍蓝色的大雪兔从空中跳进船来,“让我们搭船吧!”
   
    兔子落到甲板,化作一个十六七岁、身材高挑、举止骠悍的青衣少年。“阿卯啊,”军校奔来,与那少年又作揖又拥抱,“当然行了,军士快放碇石!让白衣队上来!今天战事如何啊?”
   
    “忠老大,别笑话我们了。在你这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前,我们怎敢谈‘战事’二字。空说八旗人善战,今天先去了五十个斥候,整个安庆府就人仰马翻了。我带来一千名精兵,根本没来得及上阵,个个跟我埋怨呢!”
   
    大船摇晃一下停住了,一群又一群兔子,像鱼儿一样纷纷跳上甲板。先是一群棕黄野兔,然后一群大金山雪兔,身上全背着点心、供果,再后只几十只形态可异的兔子,最后,是一千只整整齐齐的苍蓝色大雪兔,模样、毛色和阿卯差不多,看上去格外矫健勇武,大概是所谓的“精兵”了。
   
    一阵闷重的风声,似从西江掠至头顶。柳如兰仰天一看,竟是成千上万的乌鸦飞来,或高或低。兔子们一阵欢呼,在甲板上乱跳。它们本来比普通兔子跳得高,又乐得跳个不停,震得甲板咚咚发颤。
   
    “黑衣队也来了!今天这节真热闹啊!”阿忠淡然仰天,叹了一声。此时,天空已变得磁蓝,月盘更加圆大。柳如兰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但他乖巧地并不多嘴,他仰头看着几乎与长空融为一体的望楼,心想:“那上面,会有人么……”
   
    船阵缓缓上升,浮在初起的几丝碎云上,柳如兰知道,下面已经不是大江,而是万顷良田,山林湖沼。他与阿忠、阿卯坐一起闲谈。阿忠、阿卯随意把些无头絮的事情告诉柳如兰。
   
    “你们最先看到的那只兔子,它是阿徵。那个说话的,也是它。最早,我和阿徵是师父——也就是我们大王——从北冥岛带来的,我们过去,也是夏褐冬白会换毛。阿眎则是从一个西洋商人那里买来的。阿徵仰幕江神,专心效仿,修成纯白,也像江神过去那样,原形似三个月大的小白兔。不过他也从师父修炼,他能文能武,他帮我们兵部办事,也显做北国雪兔的模样,但毛色只是微微透些蓝……”阿卯凝视着月亮,眼眸闪着野兽的光,仿佛月亮对他有种魔力。满船的兔子,也都静静地沐着月光。
   
    “阿卯是效仿霸王的,它们兵部毛色就变青了,越是能征善战,色泽就越像霸王。”阿忠缓缓四顾,眼中藏着些思度,与常人没什么不同,他又开始讲江神,他说,很多年过去了,每月十五的箭,只剩下一支了,就是中夜子时……
   
    “但他的伤,却不止是那一箭!自元明以来,人世的种种摧残,种种心伐,难道不曾让他日渐清减么……”阿忠不再说下去,却转过头,微笑着望着兔子们。
   
    柳如兰回味着自己在戏台上的每一个腔调,每一个玩艺……。每次扮作周瑜,都觉得心里带着痛。戏子不大识字,更不读史书,都是凭师傅教背下的唱本,他也很少想过戏里唱的和当年的古人可否一样?古人,就是做了古的,他们的事谁知道?
   
    “我每次上台,都好像心里全是冤,全是恨,全是不服、不甘!人家说,我把,……,他那‘量小气匆’的劲头,真是演活了!有谋有智命不长,是可惜之人,必有几分可鄙。我听见看客在台下说……”柳如兰低下头,轻声地说。
   
   
   
   
    (四)
   
   
    灯火通明,柳如兰四下望望,见无数兔子饮酒狂欢。喝醉了的兔子又碰又跳,又唱又叫,它们灵巧地蹿来蹿去,密密麻麻像一个个毛茸球弹来弹去。柳如兰眼花缭乱,不敢动弹,稍一动就怕和某只兔子撞上。
   
    可兔子们却越来越多地围聚过来,此时柳如兰居然看到了付云楼,兔子们揪头的揪头,掐耳的掐耳,把付云楼折腾地够呛。突然,一只棕兔冲过来跳到柳如兰肩上,小爪子冲他腮帮就是一拳。虽然一时不疼,但架不住越来越多的兔子往身上蹿,转眼全身爬满兔子,人也吓得够呛。
   
    “不要胡闹!”阿卯高喊一声,兔子们意尤未尽地散去。
   
    “师父!两个外人如何处置?”随着阿青的话声,柳如兰扭头弯去。却见一个身影,猛一看就像画在帆上,然而他青衣飘飘,又不像与帆一体——这分明是刚才见过的那个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良久才说:“那两个优倡么?我到是很想把他们扔到江里。可弄他们来是阿忠的主意,让阿忠处置吧……”
   
    “是。”阿卯恭身一揖,转身面向阿忠。
   
    “就让他们跟我们一起看乐舞吧!一会儿,天柱山的弟兄们全都要来,工部老大给我捎来信,它们改了主意,要把乐台搭在船上。可能我这人太老古懂了,着实看不惯今人唱戏!真是恶俗不堪,还不如当年百姓戏傩!也罢,让他们见识见识天柱山的雅曲!”
   
    “阿忠太仁慈了!太便他们了!”“太好了!今天过节真热闹!”兔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口吐人言。
   
    青色的身影飘然而下,刹那间,大船第三层楼庐,紫纱翠帐如花瓣绽放般伸延开来。宝檐之下,条条活龙攀绕都柱,金鳞随着它们身体的扭动而煜煜发光。长长一列玉屏风如同冰山飞来,被孔雀羽拂尘映得明灿光洁。两张藻席并排,前面同样两张玉贝雕案,后面同样两列竹骨白裘嵌宝蓝琉璃短屏风。当青衣人坐定后,白衣人也按剑走来,坐到旁边,都像古人一样踞坐席上,袍襟铺满席地。
   
    越来越多的兔子跳上大船,按行阵分列而坐。
   
    文部全是黑眼白兔,齐整整端坐甲板,一片素净。
   
    兵部则是大个头雪兔,毛色是或深或淡的灰蓝,精兵沿船舷列队哨守,一个模子雕出来似的,个个状如虎踞,神色刀锋,青苍如铁。
   
    工部的棕黄兔子们穿梭来往,瞬眼间,二层楼庐上便出现了云朵般的戏台,还有的驮着月饼、鲜果、密饯四下奔走。
   
    乐部的兔子几只一组,抬着琴筝箜篌金鼓笳角跳上戏台,它们都是红眼白兔,状貌窈窕柔顺。也有几只五色缤纷,或全然金黄,或一身郁粉,或藕荷,或雪青,它们是兔中歌伎名优。
   
    医部全是垂耳兔子,毛色有白有褐有灰,个头或大或小,但全是性情温良,仁心仁术。它们并不畅饮,有的笑意浅酌,缓缓闲谈着,静等鼓乐齐奏。有的煮了醒酒汤四下端送,有的议论江神的气色是否比去年好些了……
   
    五部的头领也早已现作人形:文部阿徵是个中等身材、月白衣服的二八少年,他模样清秀,透着文采。也和阿卯一样,腰肩处斜挂裘褡,头戴裘帽,只是阿卯的裘色如月下雪地,阿徵的裘褡裘帽却皎白无瑕,侧看毛尖微蓝。工部老大是个一身裘衣、脚踏皮靴、浓眉大眼的英俊少年。乐部阿悦是一身白纱、淡蓝绣花腰带、头戴粉芍药花环的垂髫女子,手捧一张五弦琴。医部阿眎儒巾洁白,布衣朴素,年似十六七,却神态沉静,高鼻深目,两眼蔚蓝。他们离开了那些还没修成人形的小弟兄,一齐站到大王面前听令。
   
    还有那付云楼,大约是受一夜惊吓,反把胆子吓出来了。他把花白辫子理了理,嘴一撇,扭脸不看戏台:“不过一窝妖兔,还能把老子怎么样?看来老子平时说书,说某人气量狭小,还真说对了!看看这群兔子,个个小心眼、好报复、不容异已,这还看不出它们主子是什么德行?”
   
    “无耻!”青衣少年高声说,他倏然出现在甲板上,手指付云楼:“扔下去!”
   
    “得令!”兵部几只深青武士跳出来,举起付云楼来到船舷,刚要扔,却有一只小兔喊:“呀!忘了,下面可不是大江,是万丈深山啊!”
   
    “兔类本性慈柔啊……”青衣少年微一叹,“连我都有些……,也罢,贤弟,”他扭头回望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早已起身,远远的看不清表情,但他无言的脸容是端凝的,他手腕不费力地一挥,一股呼啸的飓风席卷而来,力度像决堤的洪水,甚至带着江水的清泠,吹起那付云楼,刹那间不知其踪……
   
    “我也添点风!”阿忠也一挥手,笑道,“把他这么送回家便宜了他,我让他腰带挂在门前枣树上,上不去下不来!”
   
    兔子们一阵大笑。
   
    柳如兰突然三两步奔到青衣少年面前,鼓足勇气,渴求地注视着眼前的非人神鬼,已经看清他玉刻珠凝的肌肤,和风织露裁的衣裳。“让我见见他吧!”柳如兰跪下了,几乎有胆量哀求地去捉那青衣襟摆。
   
    青衣少年审视着他,脸色如月光般冷静,两眼却炯似烈火:“算了吧!不见他是为你好。你见了他,就不会再唱戏了。你别无所长,不唱戏又靠什么谋生?”
   
    “我唱了十几年戏,我几乎是为他活!我梦里都会想着他!能见他一次,我后半辈子就是要饭也值了!”柳如兰仰视着青衣少年,几乎流泪。
   
    青衣少年望着茫茫云天,眼神悠远,如同望着千万年的过去和将来。
   
    楼船上静静的,脚步声响起了,那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柳如兰贪婪着倾听着,他觉得这脚步声,就如同精致的乐律中所提炼的完美节奏,慢一点点,则失去了少年的锐气;快一点点,就会变得仓急而不再持重。
   
    那脚步声如愿地越来越近了,柳如兰甚至看见了那白色衣襟——分明是素白无杂的,却满布江波一样流转的纹理。
   
    脚步声停住时,是一只白枭扑拉拉地下落,从一尺来高到一人来高,一美人落在甲板上,拦住白衣人,把头靠在他臂上。柳如兰只看到他高高的肩膀,仅侧脸的轮廓,就让人绝望了——那是怎么扮也扮不出的!他水波般的眼睛,早已迟疑地从柳如兰身上移开,正凛然而坦率地直面着月亮。
   
    “大兄,回吧!”小美人高高仰起头,相衬得格外娇小活泼的身躯,倚在白衣少年胸上。
   
    “我妹妹说得对!”青衣少年说,然后,他微风一般离去,眼侧一青一白两道雾气旋过,两人又是高坐楼庐。枭姬轻轻地跽坐在青衣少年身旁。
   
    “阿忠,还没问你为何弄来这个人?”楼庐上,阿卯问。
   
    阿忠由席而起,凭栏远望,不胜悲凉,半晌才说:“过完这中秋,明天,我就要投胎做人了……”
   
    话音未落,五个兔头领都围了过来,拉住阿忠的两袖。就连青衣人也“啊”地惊叫一声站起,白衣人则低头不语。
   
    “阿忠,真舍不得你!你别忘了我们!”阿徵洒泪道,“相见不知何年?是数十年后,你重来天柱山寻访故旧?还是街市之上,擦肩而过,匆匆无语……”
   
    “我到也是真想做兔子,”阿忠淡然一笑,“我舍不得大家啊!可我愿投胎伶籍,来日粉墨登场,为我家两位将军、为我东吴一雪千百年奇耻!我知道柳老板的内子已生一女,他还没有儿子,所以……”
   
    “阿忠,”枭姬轻盈走来,含泪感慨地说,“你这千百年来勤勉当职,本该投生富贵人家!为何要入伶籍?本朝伶不如娼,子孙不得应举科考,岂不耽误了你终生?你何不投胎儒门,将来也可以撰写清词话本,还可谈史论道,与那些腐儒们好好辩一辩,凭什么我东吴靖定忠正之邦,却落得惟居闰位?!”
   
    “我何尝不想像翁主说的那样?”阿忠答道,“但隔世恐记不住很多事情,尤其投生官宦人家,自小不知艰苦,怕想不起投胎为人的使命了!”
   
    “阿忠,你为了吴国,太……”阿眎已是泪不成行,“我真不忍心你孤单一人走了,我真想让阿泉接替我,我和你一起投胎!”
   
    青衣少年大步走来,将一枚小兔玉坠挂在阿忠颈上:“阿忠,你听我妹妹的,你带上这个,就不容易忘了我们!”
   
    阿卯挤了过来,横眉拔箭,割下一片裘衣,忍痛咬牙说:“阿忠,这是我身上的皮毛,你带上它投胎,没准能想起我们,就是,怕你生下来身上有块青毛兔皮。”
   
    工部老大从怀里掏出笔,三两笔,在阿忠手心画出一个惟妙惟肖的小兔:“阿忠,手心有个胎痣,就忘不了我们了!”
   
    阿悦说:“阿忠,我没别的相送,今夜我一定为你弹一曲,愿你记在心中。”
   
    一只只兔子奔上楼庐,最前面的,已经跳到阿忠怀里。“阿忠,我们不让你走!”它们哭叫道。
   
    “好好,多谢大家。”阿忠热泪盈眶,“别为我扫了大家的兴!奏乐吧!我们再过一个恣欢纵情的中秋!”
   
    乐部的白兔们,呼拉拉跑上云台,远看像白云上一点点明珠。清扬的乐声,飞满天壁,又如月光洒下楼船。
   
    天空幽蓝而深邃,中夜快到了,月盘由洁白变做金黄。乐部的兔子们心事重重,乐声也沉缓下来。青衣少年与白衣少衣并排坐着,却谁和也愿先扭过头,开始又一次稔熟的对视。阿忠突然奔到白衣少年身边,悄悄坐定,肃然不语。
   
    都知道,中夜快到了,那一箭,也该来了。
   
    虽然现在只剩一箭了,可那一箭,却是无法形容的痛楚。去年,青衣少年缓缓步入雷江,那时他已经和他的贤弟百年不曾谋面了,他知道贤弟奉天命在雷池中炼雷,他自己也为天柱兔族的兴旺而操劳着。当他踏波来到贤弟身边,他流泪了……。
   
    阿悦施了个万福:“我新制琴曲一首,献与江神,愿能稍缓伤痛……,也是给阿忠的……”
   
    “不,”白衣少衣微笑道,“阿悦,你的曲可否明年再听?今夜,让我亲自抚琴,送别阿忠。”
   
    “得令。”阿悦双手捧上断纹古琴。
   
    “好,”青衣少年也笑了,“听了贤弟的琴,阿忠这下什么都不会忘了!”
   
    可他却不堪忍得微侧过脸,他心里暗暗自语:“在子时,那一箭穿心的时刻,琴声是亘古未有的绝美。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我的肩膀不会让他倒下。最后那全然无意识的一触弦,那指尖惯性的拂过,会是让我泪都流不出、却胸臆如灼的神动……”
   
    此时,楼船上静静的,兔子们都纹丝不动,月光勾勒出一只只毛茸茸尖耸的耳朵。只有青衣少年豪然大笑,他高亢的语声如同君王,回响四面——
   
    ——阿忠,你听好了!贤弟这就抚琴了!
   
    (似乎完了,痛求能人续写。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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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血续文^__^ 第13楼
   
    用户名: 吴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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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8-09-22 12:37:45 [引用回复] [编辑] [删除] [查看ip] [加入黑名单]
    阿忠肃然危坐,他准备用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来聆听这穿透古今、沟通生死的琴声。中夜的刹那,就是他投胎的刹那,那支箭触上将军胸口时,他将依旧坐在这里,而它从将军背后消散时,他已作为柳老板的儿子呱呱坠地。
   
    齐整的兔子阵列,微微垂首,如同远古神圣的仪式,近乎哀悼,而白衣少年的指下却绝无哀音。竹林飒飒,江波翻涌,星光摇荡,白衣少年突然抬头望向天顶巨大的、阴影清晰可见的满月,白垩般的月色直射进他的双眸——
   
    他不禁伸手抚住了胸前,他本不可能这样做,但是他觉得那一刻心被掏空了:最后一箭不是痛楚那么简单!
   
    阿忠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同样透明的箭携着殷红的风从将军背后冲出,将军的脸正在失去生气!阿忠弹跳起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将军。
   
    月光忽明忽暗,成百上千的兔子吼叫着从四周聚拢,中间坐着的只剩下两个人。青衣少年一手揽着白衣少年,另一只手紧握着他的手。白衣少年的头缓缓从青衣少年肩上欠起。
   
    “将军已经投胎为优伶。”一字一顿,是阿忠的声音。
   
   
   
从今开始有段时间可能不会续,先出预告片(汗)
   
    柳老板中秋之夜喜得贵子
    小男孩俊秀灵慧
    喜欢动物,尤其是兔子,不知怎么练成了与兔子交流的本领,一声口哨就能召来大群兔子
    从小学戏,某些方面被视为奇才,某些方面则与当时的教条格格不入,为此没少挨打(汗)
    师傅想让他走旦角路线,他死活不干,于是走小生路线
    但他却不似很多小生那般阴柔,比那些粘着假胡子咿咿呀呀的老生/武生更有阳刚之气
    他演的重要角色之一就是周瑜,颠覆既定的周瑜形象,与戏班、观众都有各种冲突
    “周瑜不可以那样演!”“你演的不是周瑜!”
    他从来不是一个“德艺双馨”的伶人
    他曾被定为一场重要演出的B角,却在前一天的排练中挥拳揍中A角的脸,致使A角不能上台,八卦说他为个人出风头不择手段
    他曾在台上假枪真用,把“诸葛亮”吓得战战兢兢
    他也曾潇洒地处理了饰演小桥的男戏子的倾慕(狗血?)
    柳老板一家的命运也随着这个儿子跌宕起伏
   
    另一方面,阿忠兔形还是自己的兔形,人形用着将军的躯壳,豪放不羁,大家将可以看到“将军”种种“有失身份”的有趣表现
   
    当然,这两条线迟早会交会
    也许一个热闹非凡花团锦簇的夜晚,他会用奇计脱身,遁入茫茫夜色……

   
    别的没想好,各位著名编剧导演如有兴趣与时间,随时转让- -b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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