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兔记续]冰兔玉魂


文/j-a13
2007-11-08


    “妖精!打妖精!”十来个孩子围住了山儿,他们不敢上前,就用石头掷山儿。

    山儿的脸是紧绑的,嘴唇是狠狠地闭着的。山儿像是只轻轻抬了抬手,一个孩子就嚎叫着趴在地下了。孩子们尖叫着麇散而去,骂声飘来:“大人欺侮小孩!大人欺侮小孩!”

    那中年汉子来到山村口,正看到这一幕。他喝退孩子们,搂着山儿,向山顶上的草屋走去。山儿仍旧不言语,目光中浅浅的忧郁地投向远方。

    白发苍苍的老媪从草屋里迎出:“山儿,快叫你猛叔。”

    山儿转脸看搂着他的张猛,审视的眼光,竟令张猛心里一寒。张猛松开手:“他可不能叫我叔。”再看山儿,眨眼间他竟爬到山顶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湖对岸的雪山……

    太阳渐渐西沉,围坐火前,那老翁叹着气,对老媪说:“他不是你山儿……”

    “他是我养的,就是我山儿!”老媪说。

    “当年我们山儿害病死了,你就收养了他。可你看看,这十年来,他长过没有?和他一般大的孩子,现在都娶媳妇了!可他,十年前多大,现在还多大。不是妖精是什么?你就是被他那张俊脸迷住了!”说罢,老翁又把脸转向张猛,“十年前他是你带来的,只有你知道他的来历。”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半天,张猛决然地说,“明天,我带他去出海。”

    * * * * * * * * *

    “十年前,青衣少年和白衣少年追赶着皂衣人,来到一片荒山。却不想,遇到了皂衣人的救兵,都是自家兄弟埋伏在那里。白衣少年本就受着重伤,加上与皂衣人大战三天三夜,他的伤势更重了。可是,敌兵又围住了他们。那青衣少年真是万夫莫挡之勇,他杀出一条血路,逃到山顶。你看,就是前面那座山的山顶。他看看怀里的白衣少年,却已经气若游丝。他指天抢地,放声痛哭,白衣少年却是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山儿坐在船上,漠然地听着,微微眯起的眼睛,迎视着雪山反射的日光。配上玲珑刚劲的轮廓,有种说不出的迷人。肩膀那么单薄,却好像觉不出湖风的冷。张猛脱下那羊皮大袄,披在他肩上。雪花开始飘下来,雪花在阳光中飞舞。张猛似乎感到空中有股淡淡的煞疠之气,令人烦躁、恶心。难道山儿走到哪,这股煞疠之气就跟到哪?

    “后来呢?”山儿问,脸上露出一个难得微笑,“冰山上真有冰兔?”

    “你真的一点不记得了?”张猛问,见山儿的脸严肃着,严肃出一种憎恨和威严,仿佛一个君王,面对故意欺瞒他的臣下。而后,眼神带着痛地划开,像每次张猛问他“你真的一点不记得”时一样。

    “真的有,真的有,它们是这里的兔王,整个这山的兔子,一半是青,一半是白,都是它们的子孙。它们像是二十年前来的,那时我还是屁都不懂的毛小子。十年前,一个雪天,我出去打猎……,算了,不说了,这些我都说过了。绕过那座山,有条曲里拐弯的峡谷,水流很急,淹了很多船,我们运气要是好,过了湍流,再行船三天三夜,就可以入海了。”

    雪越下越大,太阳隐进霾气中,时明时暗的滚动,又似被霾气压得歪扁,暗暗的不像太阳,却像死人的白眼珠。湖浪并不太大,但很诡异,好像故意和小船作对。船老大抱怨道:“这是什么鬼天气?才给这点钱,就让人送死啊!”张猛赶忙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吩咐船老大先靠岸,然后搂住山儿,壮着胆子说:“别怕!有我。”

    山儿依旧淡然而笑,迎视着那只飞得越来越近的枭,轻松而心不在焉的神色,哪属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白天飞出枭鸟,太邪门了!”张猛想。

    枭鸟近了,张猛看见它个头不大,白色的羽衣上有淡褐的花纹,竟然还蛮漂亮的。山儿一抬臂,它便落在上面。“小心!”张猛说,他心里一紧,想起那巨枭。

    枭鸟用晶莹的黑眼睛看了看山儿,又看了看张猛,然后一跳,对着西北方,怪叫一声。扇着翅膀飞走了。

    “它是给我们报信的。”山儿望着惊疑中的张猛。

    “你怎么知道?”

    “你看西北方,那里近水的地方有个山洞,它让我们躲到那里边。”

    * * * * * * * * *

    一阵阵浓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天空更加黑暗,太阳不见了踪影。杀喊声由远而近,从灰雾中,出现三五条船,船上人猎人装扮,手持弓箭兵器。

    “这也算船?”山儿轻蔑地说。山儿这几年很少说话了,自从发现伙伴都长大了,而自己总是十二岁,他就沉默了,他只等别人问他才说话。

    爹说他傻了,娘却说,我们山儿最聪明。山儿总是想问问爹、问问娘、问问猛叔,我到底是谁?可没人回答自己。今天,山儿突然觉得,快知道真相了!他一点也不怕,他充满兴奋,他觉得自己是大人,肯定是大人,他有胜过每个人力量。望着对面的船,山儿心里说:“来吧!”

    “杀张猛!杀兔精!”他们高喊着,利箭一支支落到船上。山儿突然夺过张猛的箭,从来没见他使过,却熟练地一搭弓,射飞了一个人的狗皮帽子,正是叫喊最凶的人。猎人们哑声了,山儿又一箭,射落唯一一艘帆船的旧帆,帆掉下了,蒙在人们头上。“快跑!”山儿吩咐船老大,于是小船向着山洞使去。

    猎人们也使劲划桨,无奈他们船大,进不得那个小洞。洞壁又格外陡峭,也无法从陆上攀入。他们叫骂一阵,然后走了。

    山洞深处,在一块干爽的石头上,张猛用火石点起火,用船上带来的柴草烤着几块干粮。船老大不停地骂骂咧咧,山儿看了一眼这个衣衫褴褛的人,然而回转脸。“为什么都要杀我?为什么人人都要杀我?”他狠怒地说,“我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要杀我!”

    “他们冲着我来的!”张猛说,“这些年,我不但不打兔子,还护着山上的兔子。猎人没了财路,所以……!”漆黑的洞里,张猛望着一团迷离的湖面,心里说:“他们不是普通猎人,他们中,定有会做法的人!……,等天亮了,我们向前走走,看看这洞有没有出口。”

    * * * * * * * * *

    望着火光,望着熟睡的山儿,望着睫毛投在他眼睑上长长的影子,张猛又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十年以前。

    当年那山顶,应该正是这个山洞的上方。记得他气喘嘘嘘爬上来,见到青衣少年,正坐在山岩上,怀里,白衣少年已经现了兔形,一动不动。山下是星星点点的人头,那是追兵。空中是巨大的黑枭在盘旋,大得怪异。张猛说不出为什么,站到青衣少年身边,掏出刀,做出保护的姿态。

   青衣少年笑了,仿佛释然之极,又欣慰之极。张猛觉得必死无疑了,可他下定了决心。他绝望而坚定的与他们站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暖暖的风吹过来,风势很洪大,风中却隐着一股微微的花草之香。天空中飘来蔼蔼云彩,一位仙女就站在云端。

    她浅绿色水草般袅绕的长发,绝无佩饰,早霞般娇艳的面容,云一般轻渺的白裙,透明的绿纱飘带。一左一右两侍女,着纯白缎子衣服,一个头带金环,另一个带银环。那仙女手一指,张猛和青衣少年就飘起来了,被一股吸力引着,来到云雾中,被煦煦的、广宽无边的风裹着,向远方飘去。张猛觉得那两个侍女好面熟,带银环的,抱过白兔,脸儿贴着它白茸茸的身体。

    “多谢仙姑搭救!”青衣少年说,“请问……”

    瞬间,前方是片汪洋大海,深蓝的海波上,飘浮着一块块耀亮的冰山。有一座最大的冰山,它似乎不是浮冰,而是一座山峰。仙姑一拂袖,几人悠悠落到峰顶——平整的峰顶上,耸立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柱。

    “我本巽乙仙姑。两位将军气数至此,当有大难,追兵随后就至,小仙法力微弱,若想救周将军,只有一个办法。”

    ……

    “有狗!”山儿突然从张猛膝上坐起来。

   张猛的回忆被打断。“做恶梦了吗?”他问。

    “不,不是梦,这山洞里只大狼犬,我听见狗叫声。”山儿决然说。张猛回头四望,只见漆黑一片。突然,他发现船老大不见了踪影。

    “这可如何是好?”张猛寻思,只有船老大认得些路。柴火快烧尽了,夜气冰寒彻骨。远远从洞口望去,只在点点渔火仍在逡巡。绝望像雾气一样,围住了山儿和张猛。

    * * * * * * * * *

    似乎已经是后半夜了,洞里依旧很黑,张猛发现山儿正在发抖,额头有点烫。突然,他听到脚步声,还有,还有狗的喘息声。

    原来是船老大。

    “东家,我找到出口了!”船老大说,摸抚着狼狗,“是我家大黄来寻我来了,这出口,还是它找到的呢!”

    “难怪山儿说有狗。”张猛想,他感恩不尽地谢过船老大,扶着山儿,随他们在黑洞中艰难而行,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终于来到洞口。船老大寻来一只小船,几人由河道顺流而下,沿道绝无人迹。山儿烧得厉害,神色却依旧肃冷。过了三四天,终于来到一边海滩,附近零星有些村落集镇。

    此处为北国边地,居民多异族,高鼻深目,赤发赤须,穿兽皮衣服,说话也是一句听不懂。张猛寻思:总得先找下店铺住下,弄些吃的,他见山儿走得很吃力,便站住。

    他弯下腰,问山儿:“你还走得懂吗?”

    山儿仍是用思忿的眼神望着前方,闭唇不答,也不看张猛。然后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张猛抱起山儿,到处打听哪里有郎中。有个异族老妇叽叽呱呱比划了半天,张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出二里来地,见街边幌子上有四个大字:“妙手回春”。张猛推门就进,却见一老者在炉前煮药。那老者银须布袍,气宇不凡,见到张猛就笑了:“昨夜梦见神人对我说,今日大帝与桓帝将欲驾临,令我好生接待。不想这就到了!”

    张猛听不懂他的话,先把山儿放在床上:“先生,他烧着呢!先给他看看……”

    老者略微号了号脉:“这不只是风寒,桓帝体内本有毒伤,风寒只是诱因。他以前犯过吗?”

    “听他娘——就是养他那老媪说,犯过几次,累着了或是感了风寒,就会突然晕倒,牙关紧闭,请郎中也不管用,先是一半日,后来三五日才能醒来,醒来也要养上个把月才能下地。且这几年,越来越重。有一次,差点活不过来了。所以老翁嫌弃他,道他活不长,是白费钱的。”

    老者叹息着摇摇头。张猛问:“不好治?”老者点点头,半晌又说:“几桩事,都集在一起了。也并非不能治,说到底,……,还是冰兔。”

    说到这里,老者转过身,看着张猛:“不日之内,大事将见分晓!你当留心啊!故尔我还是将实情说与你:当日,他被那灰衣道士打伤时,你也在场。可你知道那灰衣道士是何人?此人正是于吉后身。后来,虽有巽乙仙姑救下他,可他法力全失,成了十二岁的孩子。其实,这正是巽乙仙姑无奈之下定住他的真气,令他不能现兔形,也不得现将军原身,做个无法力的儿童,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这才能活到现在。”

    张猛迷茫地望着老者。“灰衣道人马上会来的,神龟、巨枭也马上会来的。你们要小心啊!”老者又说,“我乃左慈后身,与二位有旧,故当助一臂之力!”

    “那怎么办?”张猛问。

    “给他灌下我这汤药,能稍缓一些。事不宜迟,二位马上去寻冰兔!”

 

 

    “冷……”山儿呻吟着。

    “那先生真神人也!”张猛说,“往日请郎中开药,有时三天都醒不了。这药,一个时辰功夫人就缓上来了。”

    山儿坐起来,四处看看——又是在船上,而船沉浮在大海上。四周一座座高大的浮冰,在阳光下如同水晶宝山。“我们去找冰兔?”他问,裹了裹身上的旧羊皮袍。肮脏的翻毛皮袍,衬着苍白的脸儿莹洁如冰。

    “是啊,”张猛说,“此处已临近北溟,华夏少有人来。冰山随波逐流,无人知冰兔现在何方,只得四处寻找。”

    前方游来一群虎鲸,数十只浩浩荡荡,竟像人一样整齐地列着队,颇有阵式。每只浑黑如船,眼后白章和腹上水纹却是白色,背上一丈高的黑鳍如大戟劈波斩浪。远处那碎石小岛上,一只,一只,又一只,却是一群从未见过的白色的熊,个头很大,也有数十只。山儿突然发现:那鲸和熊都奔着一个方向。山儿突然灵机一动:“跟着它们!它们每年都帮护冰兔!”

    张猛相信山儿的直觉,他忙催促船夫。小船转了弯,从那大浮冰前绕过去,真的就看见一座大山峰了。仰起脖子用尽目力看去,那山上万年积雪,透明的接近淡蓝,映着太阳的强光。张猛喃喃说:“到了!”

    山儿猛得站起,接着,又似乎快到站不住了,张猛抱住他,觉得他瘦小的身体软绵绵的。张猛背起山儿,猛力一跳,来到岸上。踩着积雪坚冰,一步步地,向峰顶爬去。

    寒风吹透皮袍,热汗马上冰冷了……。可是,山顶已经到了,那冰柱就在眼前了,三丈来高,三人合抱那么宽,不规则的有六棱。山儿好像睡着了,小脸青白,张猛说:“快醒醒,快看啊!”

    山儿从张猛怀里跳下来,张开双臂,把全身贴向那彻冷的冰柱,张猛也凑上来——隐隐透亮的冰柱中心,朦朦胧胧像只白兔,约莫有梨子大小,看得不是很真。白兔好像也已经变成了冰,和冰柱一般透明,一般莹亮如玉……

    张猛发觉自己的棉手套粘在冰上了,他忙摘下山儿的棉手套,为他揉搓冻僵的小手。

    山儿仍扭头看着冰兔,泪水无声,划过肃静的脸……

    他突然举起拳,不停要砸向冰柱,小手砸出血,鲜红如花的血色被冰柱的晶白衬着。他又甩开张猛,抓起石头,狠狠地砍,却也只是溅出些乱琼屑玉。他突然高叫道:“我认识你啊!不要和你分开!”他倔强地哭着,眼泪流了一脸,不擦。

    突然,冰柱发出“咯咯”声,冰柱开始摇晃了。张猛和山儿先是一愣,接着,他们发现冰柱正在在崩塌,耳边一声巨响,眼前一阵白雾,只见冰块碎了一地,一位白衣如雪的美少年却站在眼前。

    白衣少年单膝跪地,施礼道:“两位陛下唤我,特来听召!”

    哪能让神仙给自己施礼,张猛忙去扶,他上下打量着,白衣少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完全没变。而白衣少年却蹲下,搂着山儿:“伯符,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山儿威严地笑了,好奇而熟悉地打量着他:“我觉得,我应该和你一样。”

    白衣少年从怀里掏出两枚玉佩,一是冰般透明的白玉免,一是光滑发亮青玉兔。白玉兔挂在自己脖子上,青玉兔挂在山儿脖子上。

    “啊”山儿大喊一声,喊声穿透寒空,在海面回荡——他一身破烂皮衣飞散了,转眼,他已是和白衣少年一般高,一身青衣飘飘欲仙。“公瑾!”他拥住了白衣少年,“我都记起来了!”

    白衣少年激动含泪:“伯符,你看上去体内有伤毒,这是怎么回事?待我用真气给你治治。”

    “不!你的伤也没好!我记得当初,巽乙仙姑也治不了你的伤,只好将你封藏在冰山内,令仇家寻不到你。刚下冰峰,就遇上灰衣道人,交战中,不慎吃了他一掌,真气大失,这才如此。”

    公瑾笑了笑:“睡了十年,到也养了精神,我先与兄长疗毒……”

    * * * * * * * * *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有人高喊:“好一场兄弟相逢,不怕老夫搅了诸位雅兴?!”三人回头,却见是船老大。船老大挥袖猛一转身,现出原身,只见他身装皂袍,上有龟纹,身后背一柄青锋。他身后狼犬也现了人形,是面貌狞厉的武将模样。

    “是你?!原来丞相这般阴险无耻!”伯符道。神龟道人却放声大笑,挺剑直指公瑾:“周郎,你以为这十年你藏身北溟,就能逃过我的眼睛吗?故我变作船夫,受雇于你义兄,果然又与你相会了!今日你必当大败于我剑下!”

    再看山下,那群猎人也追上来。虽有白熊袭击猎人,鲸群撞击着他们的船只,但猎人毕竟人多——比前几日不知多了多少倍!他们越来越接爱山顶。

    “来不及了!”公瑾道,他抓紧时间把真气输给伯符。张猛与神龟道人、狼犬侍者交战起来,又哪是对手?不由节节败退。

    张猛为躲剑,一个趔趄。正这时,伯符得了真气,感到浑身一爽,脱胎换骨一般,他舒了口气。公瑾却眼前一黑,险显栽倒。伯符扶起他,“我无妨,”公瑾说道,两人又扶过张猛,各持长刀,迎击神龟道人。

    一时越战越激烈,双方交战使出的真力使张猛无法近前。这时猎人已经追上来了,他们包围住两个少年,射出一阵箭雨。

    公瑾气力越来越弱,旧伤已经迸裂。伯符一运真功,将箭雨挡了回去。他扶着公瑾,蹿上云端。

    “不要丢下我!”张猛喊道,伯符一把抓住了他。

    “哪里逃!”神龟道人也腾云追了上去。

    * * * * * * * * *

    张猛只觉得身后飕飕生飞,身边,白衣少年无力地靠在青衣少年肩上,恍惚听见他们说:“公瑾,你挺住!……,你我二人,前生后世,总是身上尽伤痕……”

    三人停在一处山峰之顶,这里却是松林繁密,竹林青翠。白衣少年被两人扶着,倚着松株半躺下,他微微一笑:“伯符,你可记得我们曾在此炼剑?”

    伯符决然说道:“当日吞铁炼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震惊天下!我们虽然成了……,虽然满身是伤,可只要两剑齐指,自当所向无敌!”

    “我又闻道那股煞疠之气了,带着让人恶心的腥味……”张猛心里一紧。

    “我还听要一阵阵毒咒的声音,低沉的,却仿佛要钻进人的心脏中。”伯符平静地说,“你看那边!巨枭已经飞来了,神龟道人使出‘灵龟神壳’,那是戾气团聚成的无形巨龟壳,在向我们压来,我已经感到它的重量如同泰山。他二人竟然联合起来了?那巨枭应不记得前生的,可它居然不由分说,与神龟道人联手对付我们……”

    公瑾凄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当日他也曾事曹.。……大耳儿口称志在灭操,却曾经依附于操。伯符,你现在知道了,谁是众人所恶、谁是众人共妒?哼,那是你我二人!”

    “在北国,众猎人追赶我,”伯符思忖着说,“想必与那巨枭有关。都知道,跟着我,就能找到你……。巨枭虽不显人形,却能使猎户们失魂落魄,不由自主为他们所用,可见造化不一般……”

    神龟道人坐在巨枭身上,一次次俯冲,翅膀扇起的风几乎让张猛跌倒。伯符扶着公瑾,一同伸平右手,相视一笑。瞬间,一阵霹雳巨响从天柱峰的峰顶迸出,两道刺眼的白光射向天穹,神龟道人与巨枭被震出几里之远。最后白光收敛成两柄光柱,落到二位少年的手中,光柱闪了两下,变作两把利剑,剑柄上,分别嵌着青玉兔和白玉兔。

    张猛知道,青玉兔和白玉兔是他们二人神魂凝成,如今,玉魂与剑锋已经熔为一体了!公瑾站了起来,不顾半幅白衣已成鲜红,望去挺拔如山。看不见他脸上是何等神情,却只见他迈着元帅般从容的步子,前走两步,示意青衣少年站在他身后。“让我来吧!他二人本是冲着我!”

    一阵乱光四射,张猛回过神,空中正一场眼花缭乱的大战。公瑾正与神龟道人青锋交错,巨枭又从后面偷袭,伯符则不顾一切地保护着他,一扬剑,总是落羽零星。一时间,天柱峰的巨石块块迸落,火星与剑光逼得日光昏暗。张猛虽然还离得远,但仙人交战的威力,压得他直不起身,也不能睁眼,只得扶躲在青松之后。

    突然,只听一声巨枭的怪叫,却见公瑾已经站在巨枭的背上,巨枭在空中打着滚,用翅膀乱扇,公瑾却似白云倏闪,一剑刺中他的翅膀。巨枭惨叫着,扑拉拉落到张猛面前,公瑾踩住它的翅膀。

    “结果了它!”伯符高喊,公瑾却犹豫了一下。

    他居然放了巨枭。

    伯符跳起想追,公瑾却拦住了他。神龟道人见识了双剑的威力,更不敢上前。“今日暂饶了尔等!尔等小心!”他高喊一声,逃命去了。

    公瑾浅笑莞尔,再难支持,头颈软软地一仰,倒在伯符肩上。

    “公瑾!”伯符大叫一声,他抱起公瑾,飞了两步,将他平放一声光滑的青石上。

    张猛急忙跑过来。

    “公瑾,你为何放了巨枭?”伯符一脸珠泪。

    公瑾失神的眼睛远望天空,半天,才虚脱地笑了笑:“我可以取它性命!仇怨却是百世难消……”

    “公瑾,不要说话!待我为你疗伤……”伯符试着把真气灌入公瑾体内。却没注意到,身后,一个身影悄悄走来。

    “灰衣道人!”张猛发现时,却已晚了,灰衣道人一掌直冲伯符的后心而来……

    公瑾用尽全力,猛然坐起来,用身体挡护着伯符。那一掌,正击中他的后心。公瑾顿时不省人事。

    * * * * * * * * *

    伯符已无心去追灰衣道人,呆呆地坐着。

    “公瑾!我好悔!”伯符哭道,“我从未后悔过,可我现在,只悔不该连累你,让你和我一起征战杀伐。”

    “兄长!”张猛终于把这个词叫了出来,“你还不明白吗?他爱江山,可他更爱的是,是和你志同道合一起做事啊!”

    “公瑾醒了!”伯符突然叫道,他轻轻地推着公瑾,“我会找会仙姑的!她会有办法……”

    公瑾轻轻地笑了:“这次我先你而死,这个感觉也不错。”

    “不!”

    “……当初,在江陵,我若是慎重一些,在吴郡,你若是慎重一些,我们就不会死的那么早,或者,这几百年后,仍是我大吴盛世……。当年,我们浴血征战,不就是为了仲谋?……可你看他现在?这一切,都为了什么……”

    伯符脸色一变,仿佛触动了心中什么,让他心中一疼。

    公瑾却合眼不动了。

    伯符举剑向天:“苍天啊——你记住!我生生世世,都要找你算帐!”

    张猛叹息一阵,找到铁铲,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怪啊……”伯符说,“公瑾已无脉息,为何不现原形?难道,难道他已经真正成人了!”

    “埋了吧。”张猛说。

    水波般泠泠的暖风,由东南方吹来,彩云缓缓飘向天柱峰。“是巽乙仙姑,”伯符猛然坐起,撕声高喊:“仙姑!你来晚了!”

    巽乙仙姑从空中降下,周身笼身一层蒙蒙的光,使得她的身体如半透明状,绿发则汩汩飘动。“小仙法力低微,故请我兄长震寅仙人前来搭救二位将军。”声音也像水中的气泡一般空灵。

    话音未落,顿时刮来一阵猛烈浩大的东风,脚下所有山林树木都一致低伏下去,似与东风混合在一起,融成浓绿的巨涛。滚滚雷声,由远而近,将雨的彤云浑天翻飞。彤云中跳下一位仙人,如美少年状,眉眼有一二分像公瑾。仙人峨冠博带,墨绿长袍如同夜空,似乎隐约着点点亮星。他站在伯符面前,右手张开,是一枚小小的玉瓶,左手却捧着一枚印绶。金钟般的仙音说道:

    “此为东海魂玉散,可救周将军之命。周将军经此一难,永脱兔形,承天意,为皖地雷江入大江口之江神!”

    * * * * * * * * *

    还是那个老宅子,夜深了,伯符与公瑾对坐灯前。

    宅子没变,青儿姑娘却早出嫁了。

    “公瑾,看来这玉魂散还真的管用。不过你脸色还是不好,你要多休息。”

    “伯符,你的伤毒也没全好,你静心修炼个三五年,才能痊愈。”

    “你还不知道,我最怕静心修炼了!”

    “就像当年,你最怕读书,总在功课下面藏着棋谱。”

    两人大笑起来。公瑾说:“和我一起去皖地吧,我们还可以一起炼剑。”

    “算了,”伯符一笑,“别忘了你是江神,要下水。我一只兔子,总呆在水里,也不合适。”

    “那你去哪里?”公瑾用力抓住伯符的手。

    “去北国雪野,去天柱松林,哪容不下一只兔子?”伯符不看公瑾,“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的!”

    公瑾突然心神一动,他打开窗。

    一只雪白的小枭,落在窗前树枝上,见到窗开,就飞到公瑾臂上。公瑾把身子退回屋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

    “这枭儿奇了!好像总在帮我们。公瑾,你过去修炼比我用心,虽然武艺不及我,但察知玄微却远胜我,你看看,它是什么来历!”

    “是仁妹!”公瑾两眼炯炯地说,“它还没修成人形。它说它怪仲谋将她嫁与大耳儿,此生亦作灵枭。她还说,今日那巨枭带伤逃回洞府,却不知何故将它放了……”

    “仁妹,你以后和我在一起吧,有我来保护你。”伯符抚摸着它的羽毛……

    ……而在不久后的一个春日,遥远的北国,老媪在山上打柴,却碰到一位俊秀的青衣公子。“你是……”老媪拢着眼神打量他,为何好生面熟?

    “我是山儿啊!”青衣人说,“此来,就是要感谢老夫人养育之恩。”说着,他送到老媪手里一枚沉甸甸的金兔。

    老媪回到村里,到处对人说自己遇上了仙人,没一个人相信她,当她自己也觉得恍惚时,一看手心,却实实在在的就是那个金兔。


     不知过久以后,安庆府郡城内,来了一对奇怪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一位是二十上下的美少年,身着湖蓝锦绣罗衣,上绣月白竹叶纹,头戴银冠,宝蓝锦帻,腰系一枚形似兔儿的青玉佩,这一身,真是既素净又华丽。另一位则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方颌大口,络腮胡须,两眼有神,肩上总停着一只白枭。这二人别的到没什么,就是有人听见,这中年汉子有时称少年为“兄长”。

    少年正是伯符,汉子却是张猛。

    “皖地如今这般繁华!”伯符兴致盎然地浏览街市。

    张猛却有些紧张:“如今不再是皖地,改叫安庆府了。兄长,此处人多,我们还得小心,万一被人加害,现了原形……”

    伯符却不在意:“你不知道,此周围几百里,当年属庐江郡,向西就是皖县,向东则为历阳。大江对面,有牛渚、彭泽、柴桑,都是我与公瑾当年起事的地方。几百年没来过了,我可要好好领略此地物华。”

    酒肆里传来乐声。伯符侧耳一听:“在说书呢!讲赤壁鏖兵。快去听听,看时人如何胡言乱语,穿凿附会?”

    “我可没那兴致,”张猛道,“我送你到雷池,还得赶回天柱峰。阿眎、阿徵、阿卯已经好几天没人喂了。”阿眎、阿徵、阿卯是伯符新近收养的三只小兔,伯符时常教它们修炼,指望得人形。

    伯符说:“可惜凡人不能下得水中,今日可是大好盛会——公瑾请来子明、兴霸一同欢宴,几百年不见的旧友要相逢了!你,你就一点不记得吗?他们都是……”

    张猛迷茫的摇摇头。伯符又兴致勃勃地说:“如今公瑾在雷池为江神,子明在曲阿之吕城为土地,兴霸在江夏郡下雉之富池,为吴王统领神鸦。三人各距不远,各有祠庙,护佑大江之上的商旅百姓。公瑾在江北,另二人在江南。公瑾居中,子明居东,兴霸居西。真是太有意思了!这格局也和当日一般……”

    张猛插嘴:“如今不叫曲阿,叫丹阳县。江夏郡早没了,下雉现在是阳新县。”

    “地名变了,人也变了……”伯符竟然有丝伤感,“我们的过去,也被后人口舌弄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兄弟情义不变……不看也罢!来,随我乘云去雷阳!”

张猛也拦不得,伯符抓起他腾云而去,剩下百姓大惊大骇。

    * * * * * * * * *

    在雷水入大江处,月已初升,伯符的身影象临风的竹拂过江崖,他犹豫着,望着圆月。终于纵身一跃,投入湛湛清江。

    披波斩浪,见眼前是个水晶世界,耳听到鼓乐阵阵。朦胧间,前面是列队相迎的鬼卒。伯符站定身子,见三位衣甲鲜明的将军一同对自己揖礼,口称:“拜见桓帝!”

    公瑾、兴霸不必说,子明却是几百年来第一次相见。子明难忍珠泪,伯符却爽然大笑,在三人簇拥下走进大殿。一时灯烛齐明,鬼卒们献上玉液琼浆,摆满珍馐美味。三人谈讲叙旧,好不快活。

    一鬼卒端来一筐生白菜和生萝卜,放在伯符面前。兴霸拔剑眦目:“大胆!”

    鬼卒吓坏了:“我是怕,怕贵客吃不惯……”

    “无妨,”伯符一摆手,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只萝卜,卡卡卡地大嚼。“如今有三位一同执掌大江,真天意也!现在什么朝代了?有打仗吗?我们要是闲得慌,还可以帮帮谁。” 伯符说。

    众人哈哈大笑。伯符四周望望,见水府大殿异常雄传,胜过人间的王宫。水晶、珊瑚、珍珠四处陈设,被头顶不畏水的仙灯照得交光错辉。殿上殿下的数不尽的鬼卒,据说有的还是当年东吴旧部。公瑾神色沉静,众人仰望,并不修饰却是说不出的威仪。伯符不由得内心释然,替公瑾高兴——虽说如今兄弟殊途,却难得公瑾苦尽甘来,也是令人心慰啊!

    不一会,甘宁、吕蒙起先辞,二人神色有点异样,有点匆忙。伯符依然性意盎然着,大笑着与二人相约,来日去他们的庙府中游玩。待鬼卒把大殿收拾清静了,公瑾命他们去歇息。然后,来到一间窄屋,只带一位鬼卒,帮他解下华服银铠,换上一袭白布衣,然后用一条布带系在额是,榻上坐定。

    伯符笑了:“在岸上听人说三分,说到‘周郎抱病’,你还真得要抱病了?”

    鬼卒道:“贵客不知,每月朔望日之夜,就有一百支利箭,从我家将军肋间穿过,是当年从军打仗的报应……”

    “什么?”伯符大惊,他坐在榻边,拉手公瑾的手:“真的?”

    公瑾还没顾上回答,突然身体微一抽动,促然低吟了一声,好像一支无形的箭射入身体。胸侧,一朵红花绽在白衣上。“没事,到天亮就射完了……”公瑾强颜说道,接着又是一支,打断他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又是神龟道人在搞鬼?”伯符问。

    “该不是,”鬼卒叹道,“将军虽然脱了兔形,但旧日攻城掠池,恶业未消,仍有此难,那箭只有将军自己能看见,别人都见不到。子明、兴霸两将军不知想了多少办法,都没有用,今日他们实不忍看将军折磨,故匆匆告辞。”

    * * * * * * * * *

    伯符使出真力,聚精会神一看,依稀见屋角淡淡一个影子,像个曹兵,对公瑾就是一箭。 伯符举剑斩去,影子碎了,而窗口上,又出现一个同样的曹兵。

    他张开双臂,用身体挡住射向公瑾的射。可射像影子一样无知觉地穿过他的身体,直中公瑾。

    “贵客也能看见?”鬼卒惊道,“看来你二人果然是兄弟连心!”

    伯符扔下剑,扶着公瑾坐下。公瑾咬着黑发,稳稳地半卧着,一声不出高傲地忍受着。白衣上,渍着越来越大的一片红色。

    “我还以公瑾熬出了头,”伯符心一痛,继而仰脸高喊,“天啊!我杀得人多,不是说我‘诛其名豪’、好杀人吗!让我替公瑾吧!让我替公瑾吧!”

    “谢谢你,痛已经轻了些。百箭何妨?不过蚊子蜇而已。”公瑾轻轻一笑。伯符为他拭着汗,微笑道:“和当年那箭一样……”

    “你怎么知道一样?那时你在……”

    “我就在你身边啊!一直在,”伯符说,“在看着你。我长久不去投胎,在吴地游荡。你昏迷的时候,没有梦见我吗?”

    公瑾摇摇头。

    “是啊,不会的。我当时想伸出手扶你,想摇醒你。可我知道,这绝不能,你命气微弱,鬼一靠近你,你就……,就真的和我在一起了……。我多想扶你一把,可为了大吴的基业,我又不能……”

    说到这,伯符半晌无语。一会儿,又打趣地说:“在天柱峰顶,你扬剑与神龟道人一决时,就让我想你当年你案行军营的情景,当时我也在看着。”

    “伯符,这没什么,只不过是每月朔望日而已。”

    “公瑾,这一切全怪我!在人间,后人污蔑着你的名声;在阴界,你却要受万箭穿胸之苦……你跟我不一样,你不该背负这些……”

    一丝痛楚的恨,不易觉察地,在公瑾眼中划过,而后,又是海量万物的明朗,“你在笑我不是将军的材料?”他玩笑道,“可我只喜欢和你一起历尽艰险……”

    “对,”伯符说,“我们以后还后同谋大业。不管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总是会见面……”

    公瑾无力地歪过头,与伯符相握的两手撒开了。伯符却攒紧它们,感到他两臂的沉沉重量。

    “公瑾昏过去了吗?”他问鬼卒,“这样也好,也能不觉得痛。”

    “不然啊,”鬼卒苦着脸说,“等他醒了,后面的箭才开始射啊!”

    “现在有多少支了?”伯符扭脸问。

    “小的估摸,有二十多支了。”

    * * * * * * * * *

    “报——”门外另一鬼卒闯来。

    屋里的鬼卒怒喝:“将军此时不可打扰!”

    “十万火急!有人下战书了!”

    “啊?”伯符夺过战书,“‘收得旧部阴兵十万,愿再与将军会猎大江之上’哼!原来是神龟道人。”

    他举着烛,扶着公瑾坐起,为他捧开战书。看着烛下公瑾那么消瘦,憔悴地低眼读书。

    窗外,浪声有节奏地波波加大,水光开始荡动。

    “派人速请子明、兴霸助战。伯符,你代我统领三军。”公瑾不加思索地说。

    “公瑾,你的伤怎样?明晨,怕是要一战亘古难遇的大战!”伯符问。江浪开始摇曳着水府,江水混了,这是雨的征兆。伯符昂起头:“这次看我如何指挥!我也打一次大仗,把公瑾的罪业,分一半过来!”

    “兄长!”公瑾摇着头,感激的情绪摧击着他,他几乎虚脱了。伯符忙去扶。

    鬼卒道:“将军每次都是失血太多,还没恢复,又是下一次了。”

    难怪从见到公瑾,就觉得他脸色那么苍白。在记忆中,自离开冰峰,他的脸就一直透着冰般的苍白,仿佛在冰中封得太久,仿佛一股自若镇定的冷毅凝成了冰。

    * * * * * * * * *

    鱼龙开道,大军出行。在水里,也隐约听到天空的轰轰雷声。元帅的大车中,公瑾无力地合眼倚坐着,他的怀里,一只活泼可爱的小青兔,暖着他冰冷的手。青兔支着耳朵,用黑亮的眼睛左顾右盼,然后化身为人。

    “公瑾,” 他不知道公瑾是否听得见,可他终于有勇气说了出来,“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毁了我大吴功业的,正是我……”

    “在巴丘,我太着急了,希望你早点病愈。我没忘,我知道鬼不能靠近病重的人,我只是想对你说,你要坚持住!可是,当我一靠近……,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当你在中阴界苏醒过来,你却见不到我了,我就像被一阵风卷走了,去投胎为兔……”

    子明、兴霸也都带着大队人马合兵到此,来到车下求下。伯符叫他们进来,盖上车帘。兴霸心疼地望着公瑾,伯符则肃然说:“老贼狡诈多端,知公瑾望朔日身有重伤,故来挑战。我暂现原形,叫敌军不知有我领兵。”

    “桓帝此计甚佳!”子明赞道,“能得桓帝与周将军一同指挥,此战岂有不胜?”

    “那仙人兄妹会帮助我们的!”伯符神色端凝地说,“我有预感。”

    水军从大江中显形,那是帆影幢幢,战船铺满江面,那是云气般的战阵,江水一般广袤的战阵,又江水般空灵幻动。

    正是旧地重来——南岸赤壁,北岸乌林。公瑾乘坐浪车云船,观望北岸,只见黑森森的茂林中,点点鬼火望不到边,无数黑影在流动,无数仇气怨恨凝成的刀枪箭戟比树林更茂盛。

    雨更大了,被东南而来的大风吹着,密密地斜打江面——又是东南风!

    厚厚的云幕,使本应近晨的天色比中夜更黑。天空中电闪雷鸣,雷电竟如此频繁,电光如暴起片片火焰,那声音震耳欲聋,就像是当年,火攻乌林的战鼓声——那遍布江天的战鼓声。

    难道天地把那惊心动魄的片段保存着?为着今日,又一次回演那光与声?

    公瑾就用心对伯符说着话,也听到伯符用心给了同样的回答:

    “开始吧!”

    * * * * * * * * *

    (全文完,欢迎高手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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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小王铜子学习,偶也注释一下:

    1、雷池

    雷池是古代的水名,在今安徽省望江县境内。雷池位于长江北岸,是九江、武汉通向安庆、南京的长江必经之地,同时又扼守蕲春、黄梅、太湖、宿松内河的咽喉要道,成为江防要隘,军事重地,历代曾设戍、司、驿、汛。三国时,东吴曾在此设“雷池监”,因“滨水之民,业渔以为生,国家因设职吏以课之,曰:‘雷池监,盖汉官也。’”(见乾隆三十三年《望江县志》)
    在望江县城东一里处,相传是周瑜和何无忌立过功的地方,所以这座山称周何山。《水经注》云:“江水对雷水之北侧,有周瑜庙,亦呼大雷神。


    2、吕城

    吕城镇座落在丹阳市东部、古运河畔,东与武进市相接,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江南古镇,已有1800多年的历史。据史料记载:吕城因三国时期东吴大将吕蒙筑城而得名。
    吕城无关庙(百度百科):
    在吕城的五十里内都无一间关庙,相传该城为吕蒙所建,至今吕蒙为该地的土地。一但有人建起关庙,每夜就必有兵戈角斗的声音,所以居民都互相劝戒,勿建关帝庙。曾有一卜者行至该城,借宿在土神庙中,夜间忽然雷电交加,屋瓦皆飞直至午夜。居民都不知何解,後来,各人都见到卜者所盖的,原来是一面画有关帝的布旗,所以土地驱逐卜者,不许在吕侯庙中借宿。《子不语》

    3、富池

    湖北阳新县富池,今有甘宁公园。传说甘宁在夷陵之战中抱病出战,中了番王的毒箭而死,尸体飘流到富池拔箭港,神鸦护体,后人就为他立祠。(正史中,甘宁在夷陵之战前就病死了。)
    甘宁在富池被尊称为“吴王”,现在的吴王庙,位于富池镇老街吴王庙遗址上面,一九九八年民间集资建成的吴王庙,高大雄伟,金壁辉煌。进得吴王庙中,便可直接拜竭甘宁将军身披铠甲的坐像,神像两旁,有着一副令人过目不忘的工对: “大志在吴成仁取义一代精忠贯日月,勋名垂宇     宙联蜀拒曹万年正气壮山河”。大殿两侧,有“护国、佑民”两副匾赫额然醒目。
神鸦的传说,在《聊斋志异》中演变为吴王统领下的“黑衣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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