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


文/鹤渡
发表于 2008-08-11

 

   写在前面 

   想一想还是发上来吧。

   写得很浅,也没什么新观点,起因是为了科普我常逛的论坛,我本就才疏,又懒,感情放很容易,收回来却难。

   谢谢这一小块永远临时的站点,让我曾有那么多夜晚,安静的沉溺期间。

   在这里潜水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很少回复,但每个帖子都看过。

   我想,和正在读这张帖子的许多人一样,在建安十三年潜水,看那些不常更新帖子微笑或叹息,已成了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习惯,像习惯了手心的疤,把它当作掌纹,像习惯了用各自不同的方式,爱着那个人。

   而后,不管我乐意还是不乐意,热闹的《赤壁》终于开演了。 

   我并不是没想过,要为那个男人写一点叫做文章的东西,,, 

   但最终都作罢。近情情怯,我始终无法正视自己生命里最花痴的那一部分,哪怕它已寄生了这么久,对我潜默的影响了那么多,成长中的许多选择,或多或少都受了那一点念头的影响,而后呢,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阵子生活一直处在胶着的状态,伴着深深浅浅的患得患失,工作上的媸佞种种时常让我应付不来——说出来却无非只是太阳底下晒陈谷。闺蜜好心安慰,说那些踩你的人眼下貌似树大根深,其实年纪一把,还在跟个年轻人斤斤计较,能量多大可想而知:三年后你转头再看,也无非一场笑话。 

   且将这苦 

   化作美酒流珠 

   错失归路 

   无妨遍踏征途 

   看那争霸的秦楚 

   如今俱做了尘土 

   执著的 在意的 

   一笑已千古 

   我知道她的熨贴从容,虽然对于彀中之人,世间林总,虚无有时并未作笑谈——它们有时成了惯性,传统,乃至真理。三年,或者千年。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而后转头,伸手揽住那建安十三年的月。 

   我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几岁开始花痴他的,或许是第一次读“大江东去”,那汹涌的浪花透过纸面击中了我年幼而惘然的脸?所以我从未经历一个因为演义吸引所以去读正史的过程,在我眼里的他,从一开始,就已是史书上的样子——可惜这没有让我理智,反而更加迷惑与沉溺。惜墨如金的陈寿,只留给他寥寥千字,但那些文字所描绘的,那个少壮而美姿颜的三十三岁的吴军统帅,却是一个如此矛盾的综合体,他时而温润如玉,“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时而坚定狂傲,称挥军南下的曹操是“自送死”——想想看吧,在那个时代,整个中国有谁敢在庙堂之上说挟天子以令诸侯,携八十万大军远征的曹丞相是送死。盟军的主公刘备听得他只有三万兵力,摇头“恨少”,他并不解释,只说:“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而那一役的结果你早已知道,那自送死的敌人却酸溜溜的声辩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至于刘备,许是记恨了他的轻慢倨傲,不久之后,这个以仁德居天下的皇戚,竟修书孙权,说这个男人气度宏大,“恐非久为人臣”…… 

   我参不透他何以把这些完全对立的性格吸纳在一起,让那个纷战扰攘的乱世里两个最耀眼的英雄人物都对他忌惮至此,而此前一直因他年少功成而轻慢于他的老将程普,却最终忍不住慨叹“如饮醇醪,不觉自醉”……我将那史书摊开又合上,虽然周遭已罕有人仍当他是个被气死的度量狭小的年轻将领……但我足够慈悲,却仍无法读懂。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对魏晋以前的风俗礼制抱有莫大的兴趣,试图透过千秋的沉屑,捕捉到哪怕一星点鲜活的烟火气,于是我喜欢玉而非翡翠,喜欢简单的烹饪和清淡的饮食,喜欢用蜜代替糖来调味,喜欢饮蒸青而非炒熟的绿茶,喜欢穿亚麻和丝绸的衣料,喝青梅泡过的甜酒……读和专业完全没有关系的研究魏晋饮食衣着民俗的论文,去关于三国主题的论坛结识那些靠谱的不靠谱的过客而后继续赶路,碰见任何新鲜东西都会分辨这是在汉前还是汉后出现,每次飞回北京都在心里对自己说,又跨过了一次长江,“水面写日记,愿你也能看见涟漪”,我用尽一切力量,只为和他有更多交集。 

   历史的齿轮不断转动,他在江东的舞台上留下的位子,又陆续走过了鲁肃,吕蒙与陆逊……那些都是星辰一样的人物,然而东吴的版图,却再也无法如他所在世时那样,跃马扬鞭,直指长安。 那江山日后归了司马氏,又再度四分五裂,分合之间,荏苒今古,只有澄澄明月,从未换过。他只活了三十五岁,那一章属于他的情节如此短促却耀目,以至于一千八百年过去,中国的历史上,再没有出现另一个可以将其替代的人物。 

   ——那个叫周公瑾的男人。 

   关于电影 

   我喜欢看戏,抱着一盒希腊沙拉和两瓶果汁,把自己丢进扶手椅里,灯关了,就掉到另一个世界去。 

   大幕卷轴般缓缓展开,如尘封的古画,几笔水墨勾染出群山与江波,镜头溯水而上,浪花化作战鼓鸣金,就沿着时光的河流,奔向那汉末的乱世。 

   我不知片子的摄影师是否也是玩《Koei三国志》,但影片的许多角度、构图乃至色调都让人想起游戏里的场景——不过,就像我们这个时代找不出完全没被卡拉瓦乔影响过的画家一样,或许提及关于三国的娱乐产业,任谁也无法绕过这个至今已经出了十一代的经典游戏。 

   

     

   主角中第一个登场的是曹操,张丰毅长了一张“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的脸,掷地有声的念白,恰到好处的在轩朗的朝堂上回荡,他迫使献帝同意出兵南征,口气近乎指鹿为马的赵高,咄咄质问道,假如不是我,你那大汉的江山现在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了——“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话曹操确实是说过的,不过是在几年后的《让县自明本志令 》里——这是一份近乎传记的自白,言辞卑微恳切,从幼年时为一展抱负而投身仕途,到被封为校尉时的一襟豪情:我那时的理想,倘若墓碑上能写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几个字,也就不枉此生了。到日后权倾朝野,名震天下,“我读到介子推逃避晋文公的封爵,申包胥拒绝楚昭王的赏赐,也不是不掩卷感慨的(孤闻介推之避晋封,申胥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封兼四县,食户三万,我有何德以堪之。”作此文时,曹操年近六旬,赤壁失败后他的基业并无任何进展,南郡的战局更多年踯躅不明,慢性头痛却仿佛游魂始终缠绕。我无法揣摩曹操这番言辞恳切的自白,有多少是发自肺腑,又有多少是为了擎道义旗以笼络天下杰——但终其一生,曹操都未肯称帝。事实上,有包括孙权在内的许多人站在各种角度,出于各种目的向他陈述天命。放眼中原,谁都不得不承认,他是离天子宝座最近的一个,几乎伸手就可摘入囊中——只要他想。但他已满足于以周文王自居——虽然,日后他的儿子真的成了周武王,历史,就是这样了。

   电影里所展现的这个曹操,游侠气质有余,文人风骨不足,他成功的逼迫了汉献帝,又将孔融临阵祭旗,手起刀落,血溅三尺——是一出吴宇森的戏。 

   镜头转向江东,婉转荡漾几个来回,在楼船觅渡,百舸争游,千帆望尽皆不是的尽头,周瑜终于直面镜头。我早已看过定妆照,但他转过身的那一瞬,仍不免倒吸口气——这最后的一点希冀也荡然无存。他束了汉代士人常见的双丫髻,绛色滚边深灰长袍,双下巴、眼袋、抬头纹,即便没有青玉带,没有切云冠,没有陆离剑……这些统统都不要紧,但他那深邃的眼神,写满内敛与隐忍,以及掩不住的苍凉——就算是三朝老臣的程普,看上去也不比他年迈。他用父亲般的神情去鼓舞和磨炼少主,用乏味苍白的台词去激励战前的江东男儿,领袖般的城门挥手,那口号究竟装点了谁的灵魂…… 

   “周郎年少,正雄姿历落,江东人杰”,不,不是这样子的。 

   

   事实上台词自上映第一天就传为坊间笑谈,我不知编剧的具体背景,也未敢期待对白有多么古雅精致,但即便这样仍是一次次被雷到。整出戏都弥漫着49年后一次次的运动之风,“这是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要保护百姓撤离”,“我有一个梦想”,“最重要的是,要团结!”“老主公在世时,一直都说万事莫如保护江东百姓。”念白倒是亲切悦耳,无论江左还是长安,庙堂上群臣一张口,全是地道的京腔儿:“这仗可怎么打啊~没法儿打!”恍惚间还以为是义和拳来了。于是等到“一时瑜亮”时,我简直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引用伟大领袖的原文,高呼“周瑜是个共青团员”了。 

   服装设计叶锦添。着装是否符合时代特点人物性格暂且不论,我只想说,他,他,他可真是一脉相承啊,你瞧这腰上的环佩叮当,跟沿街小贩的花架子似的……衔玉出生的宝哥哥,原来身上挂的都是汉朝玩意儿,比妙玉的绿玉斗也不差什么

   

   

   台词的苍白理所当然的导致了情节的乏味,萌萌那一段看不出任何存在的意义和必要,只觉得肉麻;孙权在授剑的一刻,也全无半点疑虑或忌惮,只流露出眼底对周瑜浓浓的蜜意。不过,当编剧自己都自称吴宇森是在刻意营造无厘头的幽默时,我们对他在审美或深度上的要求,则未免不合时宜了。 

   有人问我这戏究竟值不值得看,我答当然值得,画面那么美,在家里就算打投影仪也出不来这个彩——我是坐在戏院正中的位置,捧着沙拉一口口消磨那寡然冰凉的醋与橄榄沁出的香味儿,而眼前是碧绿的江水,如黛的远山,列队的楼船与蒙冲从眼前一直绵延到天边去了,哪里是战舰,分明似画舫似游船,多娇的江山,引一个个枭雄授首,一件件黄袍委地,而我含着那一口青瓜的甘甜,只如江上的渔樵,慨叹人生如梦,归去。 

   美人如玉

   要谈历史上的周瑜,就无法绕过一件事情——他长得美。后人花痴他,多少也难免是因了他的美。

   “周郎,就是周帅哥”——易中天如是说。

   那么周瑜究竟生得有多美,怎么个美法儿,史书上留下来的其实只得5个字,“长壮有姿貌”。曾有个朋友揶揄我:高为长,肥为壮,古人又以白为美,所以周郎就是个白胖子。

   在我心里一直固执的认为,爱,或曰花痴,有许多种,有的清澈而纯粹,如同幼年时膝盖的伤疤,忘了疼痛,融入皮肉,成了自然,成了本能。另一种则是因为理解和懂得,穿透了表面的粉饰而刻骨铭心,这一种更为深刻,却并不代表更高尚,或更值得珍藏。故此看到那些为了偶像而欢喜悲辛、热血痴狂的年轻人,将爱情、革命,或理想挂在嘴边,我们这些安静下来的过客,知晓他们的盲目和躁动,但只要不是合污,同流也并没什么不好。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心里不只有座断背山——还有个杨丽娟。

   生得美当然讨喜,史官作传时也好落笔,三国不乏美人,行步顾影的何宴,风姿奇表的荀彧,容貌甚伟的诸葛……还有周瑜的结义兄弟孙策,身为蜀臣又归晋的陈寿在形容起这位二十岁的东吴统帅时,不吝大量华丽的词藻,说他“美姿颜,好笑语。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相比起来,谈到周瑜,更多的并非美貌,而是英气逼人:“英隽异才”,“年少有美才”,“文武韬略,万人之英”……这份年少与锐气,贯穿始终,郑板桥用“天挺秀”三个字形容,贴切不过。

   周瑜生在公元175年,汉历的熹平四年,祖上几代公侯,祖父是尚书令,父亲是洛阳令,叔父是丹阳太守。原本他理应延续这官宦家族的轨辙,若不是适逢乱世,或者,若没有遇上孙策。十岁那年,周瑜听说孙坚为讨董卓而举家迁至附近的城市寿春,就独自前去拜访,他与孙策一见如故,便自作主张将家中朝南的大宅让出来,给孙策全家居住,又升堂拜母,结为兄弟。

   孙策是孙坚的长子,或者说,孙权的长兄。他与周瑜同岁,大一个月,策是个漂亮的年轻人,史书上记载他长得美又喜谈笑——后来和周瑜一起在宛地“得到”桥公的两位绝色女儿,他这样对周瑜说:“桥家的姐妹虽然流离于乱世,但能够得到我们二人为夫君,也足以展露欢颜。”年轻的自信与轻狂就这样飞扬纸上。

   征战的过程记载的更为简单:“攻横江、当利,皆拔之;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下湖孰、江乘,入曲阿,刘繇奔走……夜袭拔庐江,勋众尽降!……渡浙江,据会稽,屠东冶,攻破虎等……攻皖,拔之……复近寻阳,破刘勋……讨江夏,定豫章、破庐陵……” 江东的版图沿着这寥寥几十字的脉络渐渐蔓延,如同汉尼拔的战象势不可敌,仿佛没有什么能将这两个年轻人阻挡——除了死亡。

   孙策死在建安五年(200年),二十六岁,和他的功业相比,这年纪短的惹人太息。我猜他活着的时候终日驰骋沙场,不是没有想过收梢一刻,却不会料到,最终未能马革裹尸,只是倒在了刺客的箭下。陈寿将这归结于性格上的轻佻果躁,吴郡太守许贡曾上书朝廷,历数他的恶端种种,堪比项籍,此书被孙策截获,他一怒之下斩了许贡,却又为许贡门生所害——终究,命运的转轮仍逃不过这道名唤“江东小霸王”的符咒。据说孙策死前一夜,医官说伤势虽重仍可医治,只是需静养忌擅动。然刺客的箭伤在脸上,孙策引镜自照,见容貌被毁,谓左右曰:“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 椎几大奋,创皆分裂,其夜卒。

   周瑜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赶回都城的周瑜与老臣们一起辅佐孙权成了东吴新君,那一年,孙权二十岁。这个孩子并不是家中男孩里最肖父兄的那一个,他生性温和,不够骁勇,对骑射没什么兴趣,也很少亲临战场,并且,生的不美。孙策临终将印绶交予他,用一贯的元帅式的口吻鼓励道:“若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但举贤任能,尽保江东,我不如卿。”孙权日后的长寿足以让他证明自己是多么值得托付的人选,虽然漫长的寿命让他见证了太多的死亡,虽然他死后那一手建立的帝国很快分崩离析,但在世时,他果真未曾失却江东寸土——只是中原、长安、或者天下,不再是孙策三尺青锋所指的猎物,而只似午夜的一泓长梦了。

   策死后,驻扎在外、握有兵权的周瑜完全可以取而代之。日后吴国太谈起周瑜,说自己视其为子,要孙权以兄事之,然而在孙策猝死之时,政权尚未巩固,礼数仍然潦草,周瑜却第一个向孙权施君臣礼,其他将士纷纷效仿,方才巩固了少主刚继承的地位。我始终无法解释,那以后周瑜毕生对孙氏的尽忠究竟基于什么,仅仅是孙策遗言的托付?仅仅是年少时一诺千金的誓言?当他跪倒在这个碧眼紫髯的男孩座下,当他劈开荆棘一步步为他铺就帝王道路,当他顶着挑拨和猜忌与曹军对峙于长河两端,当他箭伤未愈就着手规划取蜀路线。。。乃至最后病卒于道,遗疏很简短,那上面写的是“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瑜陨踣之日,所怀尽矣。”

   我没法理解,也许永远都不能。

   江河入梦

   蒋干的来访,或许可以解释部分原因。

   这事究竟发生何时,《江表传》和《资治通鉴》里都没有明确记载,但逻辑上该是赤壁之前。说是曹操听闻周瑜年轻有美才,“天下归心”的小宇宙再度爆发,便派蒋干去挖墙。蒋干是九江人,有仪表,以辨才闻名江淮,无人能出其右。他葛巾布衣,做书生打扮来吴营“私人拜会”。周瑜一见他便道辛苦:“先生远涉江湖,是来为曹操当说客的吧?”

   这个打招呼的方式真没幽默感,蒋干不高兴的说:“我与足下本是同乡,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听说你混得不错,特地过来叙叙旧,顺道儿参观参观,你怎么把我说成是说客呢,好没意思哒!”

   周瑜倒也不恼:“我虽比不上夔、旷能够闻弦赏曲,也听得出阁下的弦外之音了。”

   旷就是师旷,那个著名的盲乐师,夔的年代则更早一些,是舜帝时候了,联想起所谓周郎顾曲的传说,这答复倒也别致又熨贴。

   周瑜随后引蒋干一起巡视了营房、仓库、军资、器仗,又大摆宴席,示之以侍者服饰珍玩:“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这话说得漂亮的很,隆重又坚决,无半分回旋余地,分明不是说给蒋干,而是知道他会传话给曹操的——虽然再多想想,又难免隐隐的担心起,孙权对他究竟有多少猜忌或怀疑,才令他用这样高调的方式展露忠诚。

   历史上蒋干的登场到此结束,他回去后对曹操说,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真遗憾,并无盗书的桥段,背了几百年黑锅的蒋干,非但没那么猥琐,反而是个冠玉书生呢。可惜历史这个小姑娘,并非时间的仆人,曹操生前身后尚且声名如此,何况龙套乎。

   倒是周瑜的言议英发,时常像戏折子般精彩。比如赤壁战前,投奔而来的刘备在樊口忍不住试探麾下兵力,周瑜回答“三万”,便叹“恨少”,周瑜回敬他说:“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口气干脆,近乎傲慢(事实上,周瑜对大耳朵一直没好感,他早就看出刘关张“蛟龙云雨,非池中物”,赤壁之后,曾密函孙权,劝他软禁刘备,以美物好玩娱其耳目——刘备是苦出身,却“喜狗马、音乐、美衣服”,糖衣炮弹,正中要害)。刘备看他不好沟通,便打算邀请鲁肃加入谈话,结果周瑜回答:“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我职责在身不可擅动,阁下若想见鲁肃,可以自己去找他)。”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结局怎么样了呢,《江表传》上说,刘备虽深愧异瑜,但心下也不敢肯定他就一定能破曹,故差池在后,留了二千兵力给后方,没有交付周瑜——盖为进退之计,猥琐的很。《资质通鉴》的记载则简单得多,只得四字:“备深愧喜”。

   碰了一鼻子灰还愧喜?恐怕不是吧。千里伏一线,上面提到的那封密函发出后没多久,刘备就披星戴月、家眷部署一齐逃离吴地,孙权发现后乘飞云大船追送,史书上把这称作“大宴叙别”——因为孙权最终并没有扣留下刘备,宴席上究竟孙权缘何改变主意已不可考,对谈却记录下刘备借着酒力微风般的一句谈笑,他说:“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

   放虎归山,刘备回到了荆州。

   时常被忽视的一个细节,是在规划天下时,鲁肃曾献塌上策,云“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虽然孙权暮年曾多次慨叹“非公瑾孤不帝”,但事实上无论私下或庙堂,周瑜从未谈及代汉,赤壁战前力排众议,他曾与鲁肃同为鹰派,说的话大家都很熟悉:“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同样的意思,角度一变,格调就高明许多。周公瑾毕生是汉臣,连这一点点细节上,他都博得了完满。

   猎猎旌旗悲风卷,瑟瑟盔缨满秋霜。

   行云流水音犹在,从此曲误无周郎。 

   赤壁之后

   胜败乃兵家常事,史书上却并没有记录过周瑜的任何败仗,负伤倒是有一次,情节颇为戏剧——确实是被箭击中肋骨,但并不在电影里演的赤壁前夜,而是那之后的事了。

   在这注定要被历史记住的一夜江火之后,公元209年,大败的曹公径自北归,只留下曹仁镇守江陵城,与东吴隔江相对。

   曹仁字子孝,是曹操的堂弟,他生在公元168年,年长周瑜七岁,时年四十。曹仁也是被《三国演义》湮没了的一个好汉,他自少追随曹操,游于淮泗,逐鹿中原,讨袁术、攻陶谦、伐吕布、灭袁绍于的官渡,倥偬戎马,赫赫战功,名士陈矫见他用兵之奇,曾高呼:“真天人也”,赤壁时他的头衔,是征南将军,安平亭侯。

   

   周瑜并没有与留守江陵的曹仁正面交锋,而是命甘宁以数百人先攻夷陵,抢占入蜀要道——是的,就是那个著名的夷陵,十几年后的章武元年(222年),东吴的另一个都督陆逊在这里用另一把大火,烧尽了暮年刘备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荆州的志向。夷陵大战后来与赤壁、官渡并列为三国三大战,不仅是战况庞大、死伤惨烈,也因其战果决绝,毫无翻盘余地:官渡后金阙无望的袁绍,赤壁后再未南征的曹操,以及夷陵后仓皇奔赴白帝城,不久病卒的刘备——历史的棋盘上,衰草遮盖了繁华后的一座座荒坟。

   然而十几年前的夷陵,仍只是周瑜地图上勾勒的一处战略要道。甘宁破城后不久,曹仁便分重兵围攻——而如前所述,此时甘宁在城内的兵力,不足千人。

   接获甘宁的战报,大部分将领却拒绝发兵相救:大本营兵力亦很有限,为避免曹仁突袭,此时不宜分兵。但有个叫吕蒙的,却提议速战速决,留凌统镇守,可至少撑得十日,足够解围。他又说曹仁帐下多为骑兵,可在险道设置巨柴阻断,更拖延时间。吕蒙字子明,日后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再不是吴下阿蒙”,接替鲁肃总揽兵权,白衣渡江斩杀关羽……而此时,他功名未显,还只是周瑜帐下的中郎将,何人辛苦占前程,流年屈指转玉绳。

   周瑜采纳了吕蒙的策略,亲自领军前往夷陵为甘宁解围。战况迅速,杀敌过半,曹仁军连夜撤退,又路遇柴道马不能过,只能弃之步行,史载周瑜军乘势追击,得马三百匹以舟载回。宁围既解,周瑜乃渡江屯兵于北岸。从地图上可以看出,吴军驻扎在江北之后,江陵便丧失了犄角之援,而东吴西进蜀中的道路也被打开。

   而后不久,一次会战,周瑜跨马掠阵,被流矢击中右胁。

   吴军随即撤退,曹仁听闻周瑜身负重伤卧床不起,便趁机“勒兵就陈”,亲自督军叫阵——料不到的是,周瑜竟不顾医嘱,兀自起身,巡视军营,激扬吏士,曹仁由是遂退。

   史书上关于此役的记录到此结束,这次伤后如何复原,周瑜是否有过其它负伤经历,这次受伤与他的死有无联系……再无蛛丝马迹可循——除了几十年后,诸葛瑾在一则奏折中回忆昔年周郎,并非春风化雨,反而马蹄急急:“臣窃以瑜……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

   南郡之战前后持续一年方才取胜,孙权随即加拜周瑜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

   日后很多人拿夷陵之战的陆逊与你相提并论,他拥有和你一样年轻,温润与谦谨。但我知道,你们骨子里是不一样的。他可以唾面自干,即便面对死敌也说着节制而恭敬的言语;他可以耐心平和的慢慢布局而后诱敌深入;他可以凭借年少资浅挑拨对方的大意轻敌……与他的隐忍执著相比,你一直年轻却从未被轻视,你可以性度恢宏折节容下,却对曹刘狂傲轻慢,你的自信注定了可以毕生纵情与肆意,它们让你看上去更加尽情,更加自由,更加炙热的燃烧盛放——而后,更加决然的凋谢。司马光说你胸中带甲、胆气雄烈,是否就是这个意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周郎年少

   赤壁一役到如今,整整一千八百年。我们这个民族,发展到后来,已越发凝重沉静,乃至百多年前梁启超要高呼《少年中国说》:“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我们不乏陆逊这样为铸就一个“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的时代而生而死的名宿,但再没有人,可将一份张扬,与年少,演绎得完美。

   南郡之战后,周瑜曾发密函要孙权软禁刘备以分化瓦解其势力,但并未得到采纳,孙权一念之差,放走了刘备。预计到接连两次战败后的曹军不会妄动,周瑜提议西进取蜀,兼并张鲁,结缘马超,进占襄阳以压制曹操——“北方可图也”。许是明了孙权对自己的猜忌,在这一取蜀规划中,周瑜希望能与奋威将军孙瑜共同出兵——孙瑜字仲异,孙权从兄。

   这一计划堪称完美,天下如一扇卷轴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孙权几乎可以看见自己伫立长安城头,万里江山,气吞如虎——而后,那画卷轰然碎裂,他还来不及反应,就眼见它瞬间灰飞烟灭——周瑜还江陵置备行装,病卒于道。

   病因是何已不可考,有说肺病,有说箭伤复发。周瑜写给孙权的遗笺只简单道:“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修短命,不足惜。修短命,不足惜。

   所以前两年有新闻说,安徽庐江的周瑜墓被乡里辟为菜园,这两年又有报道说,庐江重修周瑜墓,花费数千万,要建雕塑、牌坊、纪念馆……看了这些我始终有些无动于衷,说得出“修短命矣,诚不足惜”的人,是不会在意死后那一棺之土的。

   真正放不开的,一直是我们。 

   这是建安十五(公元210)年,距离孙策在一次狩猎中为刺客所杀,已经过了十年,而志在千里的曹操,则要再忍受另个十年的头痛才撒手人寰。失却了那个关于北方的梦想卷轴的孙权,依然活着,很久很久,直到他成了一个并不罕见的开国君主,敏感,阴郁,多嫌忌,好杀戮,怀疑一切,直到背弃一切。赤乌三年,他降罪“荒淫顽劣”的周瑜之子周胤,将其贬为庶人,逐出首都,不久病死。赤乌八年,因卷入皇储派系之争而被孙权折辱谴责的陆逊郁愤而卒……

   周瑜死后,东吴的国策从天下转为偏安,那曾经大败过曹军的长河,成了孙权赖以生存的天险,面对蜀国北伐始终袖手旁观,却终究也逃不脱历朝历代那唇亡齿寒、逐个击破的命运。想起数十年前,小霸王孙策临死托孤,对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像遗嘱,也像谶语,只有江心的残月,千年不换。

   谈到北伐就不能不提到诸葛亮,事实上因为阅尽太多世间的瑜亮纠缠,我在整个这篇文章中始终刻意回避谈及他——基于手头已有的史书,几乎可以肯定,瑜亮二人毕生并没有交集——(击碎多少世间同人女的粉色桃心梦

   我有个喜欢诸葛的朋友,曾说过一段颇让我信服的话:诸葛之耀目,并不在于那被神魔化了的“未卜先知”,而在于他首先是个寻常人,立足在并不高于任何一个寻常人的起点上,却能一步步往更高处走去——“他告诉了凡人:一个凡人能做出多少事,一个凡人,能怎样地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入天空中,成为星辰。”

   而周瑜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有一天夜里失眠,关了窗子打开台灯,在闷夜里拿出冯其庸那套历代文选来看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盈虚如彼,卒莫消长……

   年纪渐大,我越开始绝望。遇到些许指缝间的浪花,茶杯里的风波,就忍不住顾影自怜,只觉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我想也许终会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多么渺小,哪怕倾尽全力,仍终究无法体会,有些人,是如何在那么那么短促的生命里,完成遥不可及的事业,尔后,戛然而止——而平庸如我,也许注定很长寿。

   赤壁之后两年,周瑜病死在西征的路上,时年三十五岁。

   我们永远无法计算,周瑜的猝死,究竟是幸或不幸。无论是功高震主还是取而代之,这必不是留给我们的那一段传奇,只是从此天下,再无公瑾。

   “使斯人不死,当为操之大患,先主无处矣。”南宋陈亮的说法,倒是大体得当。

   廿年后一次循例的朝宴,年迈的孙权面对满朝公卿,幽幽的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我对周瑜的喜爱,也许并不在于他生前曾做了多少伟业,死后又成了多耀目的星辰,而只在于他是怎样生活,以怎样的姿态,自由的,精彩的——活着。他向世人展示,可以有一种人生,永远处于高潮,无论事业、友谊或者爱情,他都能拿到最好的一份,并且,连收梢的一刻,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以至于他或许心怀遗憾,不值得伤怀。而我们如今心怀感激,正因为目睹了这份完美。

   我是无神论+不可知,怕鬼,不信神。但如果,如果冥冥中真有神存在,我想我必不会求他宽恕我那过去二十几年的无知与蔑视,事实上我对他心怀感激,因为我是多么幸运,隔了漫长的一千八百年,爱上那么一个人,是的,只有那个人。

   没有理由却依然相信的,我想那也许就叫做信仰。

   所以我相信,那隆重的,飞扬的,纯粹的一腔美好,曾经在我们这个民族,这片土地真切的存在过,即便它如流光一闪,归于寂寥,只剩下一个英雄如繁星如烟尘般辈出的年代,那个时代翻手捧出了英雄,又覆手将它湮灭,如庞贝岛上神庙的立柱,如爱琴海边哲人的箴言,如Rosata Stone密密的铭文……轰然的被埋葬,遗忘,乃至扭结。然而终有一天,当我们秉烛夜行,而后在寂寥的结满蛛网与尘埃的石壁或故纸后面,隐约的再次与它相逢,我们的存在,便不是那般完全的索然。是的,我相信那美好的存在,并得以用短促的人生,去寻找,去接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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