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周瑜两次“作秀”


文/周去病
2003-3-


    《江表传》记载了两件周瑜的“逸事”,最为后世所传颂。
    其一,刘备在樊口与周瑜的第一次会晤,江表传中这样说:
    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谓关羽、张飞曰:“彼欲致我,我今自结讬於东而不往,非同盟之意也。”乃乘单舸往见瑜,问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又孔明已俱来,不过三两日到也。”备虽深愧异瑜,而心未许之能必破北军也,故差池在后,将二千人与羽、飞俱,未肯系瑜,盖为进退之计也。
    其二,曹公闻瑜年少有美才,谓可游说动也,乃密下扬州,遣九江蒋幹往见瑜。幹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莫与为对。乃布衣葛巾,自讬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幹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邪?”幹曰:“吾与足下州里,中间别隔,遥闻芳烈,故来叙阔,并观雅规,而云说客,无乃逆诈乎?”瑜曰:“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曲也。”因延幹入,为设酒食。毕,遣之曰:“適吾有密事,且出就馆,事了,别自相请。”后三日,瑜请幹与周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宴饮,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幹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讬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幹但笑,终无所言。幹还,称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中州之士,亦以此多之。
    两桩记载显得很有趣,很夸张,人物鲜活,用现代的话讲,象“作秀”。对此,喜欢周瑜的人常常为偶像的大卖其帅兴奋不已,反对周瑜的人往往是心怀恶意却毫无根据地指责《江表传》是吴人专美之辞,研究历史人则多认为这件辅助史料显示了周瑜的“名士风度”,此外并无更多的分析。事实上,这两次“作秀”仔细品味是非常有深意的,可以折射出当时孙刘之间以及孙吴内部各种微妙的关系。这也正是裴松之采用这些史料的原因。
    《江表传》所述樊口会晤一事,周瑜的自信和自在,简直如同功轼《赤壁怀古》中“谈笑间”的“历史版”。“英才天纵”是周瑜性格中最大的美感所在,在他身上,“骄者必败”的规律不再适用,造物似乎也违反了自己的原则,不再为“胜利”这个世间最辉煌的字眼打造“艰辛”这只底座。骄言在先,成功在后,谈笑顾曲间,破曹大业已成。
    而刘备却从头到尾象个大傻瓜。如此厚此薄彼,以致连裴松之都怀疑该述的真实性。我认为,《江表传》作为东吴的“早期国家档案”,虽然存在记述角度偏私的问题,但内容最详实,来源最直接,所以应该是可信度很高的。同时,考察“英才天纵”的背后环境,也是证明这段史料可信的原因之一。
    通常我们喜欢谈论周瑜大功告成以后不得不承受各方面压力,其实赤壁之战前,周瑜顶受的压力也非凡的。孙权的猜忌自不必说,东吴上层大族的反对也不可不论。虽然正史中只记载了周瑜和程普的不和,但那只是将领们本能的争权夺利,比起东吴顶层政治斗争差得很远。当时主张抗曹的只有周瑜和鲁肃,而鲁肃一直是地位不高的宾客,出征前才提升为赞军校尉,所以矛头都集中在周瑜一人身上。而主和派是以张昭为首的江南大族,这些人不会只是象程普之类的职业军人那样,时不时地“凌侮”你几下就可以满足,可见,周周当时承忍受的打击真是“风刀霜剑连相逼”啊。
压力越是大,越是举重若轻。越是心无芥蒂,宽待同僚。这不仅是周瑜的魅力所在,更是其人生智慧所在。他必须表现出极高的信心,在能团结自己领导下的东吴将士们。只有吴军内部拧成一股绳,也能保证与刘备的合作过程中不节外生枝。而对友军首脑刘备,也是同样道理,必须让刘备明确的知道,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和百分百的抗曹立场,否则刘备这个“枭雄”肯定不会与你诚意合作。“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并非一意骄慢,而是向刘备显示自己治军严明,同时也是试探刘备合作意向。周瑜这次“做秀”的效果是刘备“深愧异瑜”,服之重之,双方有了良好的合作开端。但毕竟吴军人数少,刘备还是“故差池在后,将二千人与羽、飞俱,未肯系瑜,盖为进退之计也。”这一点暴露了刘备的本质,也肯定了这次“做秀”的必要性。
    而蒋干事件也是很有意思的,从常规讲,首先,我看出了对方的的意图——是想来统战我的。其次,我根本没打算吃他那一套。这时,只想表达自己对孙氏忠心的最简单的办法是:不见蒋干便可。但周瑜不仅见了蒋干,还对蒋干忽冷忽热地“折腾”了一番。先是一见面就来了个下马威,“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邪?”,然后冷处理,三日不见,然后又亲亲热热隆隆重重的检阅部队。周瑜把这件事做的这么“夸张”,显然是自己做广告。他知道蒋干是个辩士,整天到处卖嘴皮子,当然可以把他当成传声筒。那是没有电台电视,主要靠蒋干这类人传播消息。所以,周瑜实际上周瑜对蒋干很热情,很真诚,很给面子,并没有想演义中描写的那样,不仅利用了蒋干,还故意戏弄蒋干。而且先冷后热,最后蒋干对周瑜的印象非常之好,发自内心地觉得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想周瑜能让程普那种工于心计的老军人“不觉自醉,”征服一个蒋干这样的少年书生还不是举手之劳?周瑜对蒋干没有好话奉承,没有小利拉拢,甚至批评地很尖锐“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而蒋干却对他敬服有加,可见周瑜手段之高妙。
    蒋干的广告首先做到曹操阵营里,致使“中州之士,亦以此多之。”但更重要是把“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讬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这几句话传到孙权耳朵里。孙权这个人疑心很重,如果直接了当地对蒋干说:“少来这套!周瑜我忠心不二。赶快从我眼前消失”的话,孙权听说后,反而会生疑心人。但要是“周瑜这小子对孙家可是铁了心了”这种话是从中原的在野书生阶层中传来的,孙权更容易相信一些。从这些联想中,我们可以进一层领会到周瑜处在什么环境中,承受是什么压力?
    说了这么多,好象把周瑜想得很阴险。但周瑜身处那样的风口浪尖上,功高震主,木秀风摧,也是不得已而为。而这两段记述很能体现出周瑜的性格,也就是他与一般政治人物不同的地方:虽然他也象别的政治家一样“玩心眼”,但他玩得高雅,有美感,放射着无穷的人格魅力。他似乎将手腕和魅力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蒋干被他彻底征服,连刘备都是“深愧异之”。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我认为在于他举重若轻的性格和大局为重高瞻远瞩的品格,使他巧妙地处理人际关系,却不为人际关系所左右,得以自由无拘地挥洒着自己的才华。而这种自由无拘才华横溢的作风,更是有着无比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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