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雀

                                                                                    作者:王俞

   

    灵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庐江舒城时,半年前辞官回乡的周晖双眉一挑,满堂欢声笑语俱都停落下来。今天是周晖次子周峻周岁汤饼宴,除了阖府上下,舒城乃至江淮一带有头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连河北袁氏兄弟、山东曹操将军、江南陆家、顾家、步家都或有人来或有礼到。这也难怪,庐江周氏百余年来人才辈出,自景、兴、荣、忠以来一直历任朝庭要员,周氏又最喜结交豪杰,提携人才,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现任大司农的周忠的二儿子周晖曾是最年轻的一位洛阳令,这个职位历来是世家子弟晋升要员的台阶,加上周晖文武双全,生性爽朗,风姿出众,最得人心,这么一位旁人眼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半年前突然辞官,京师都轰动了一番。周晖回到舒城老家,也没闲着,召庆街周府所在地日日车水马龙,乱世中渐渐露出一股峥嵘的气象。 

    周晖环视了一下满堂彩翠,缓缓道:“圣上已驭龙而去,我等做子民的不可再如此喧闹,今日就散了吧。劳诸位远来,大丧过后,周某再向各位赔罪。”主人开口,宾客们自无异议,匆匆拱手做别,三三两两鱼贯而出。但这个消息委实太突然了,众人或轻声细语,或高谈阔论,皇帝新死,竟没有几人有忧戚之色。 

    的确,汉室式微,皇帝哪还有以前的威仪,灵帝在日,宠信宦官,卖官鬻爵,早弄得民怨沸腾,这一死,倒让人松了口气,似乎多了种希望,但是这希望是什么呢?新君圣明,复兴汉室吗?满屋子的人,都是一方豪强,虽性情不一,但心里的秘密却谁也不肯说出来。 

    周晖待众人散后,与自家的兄弟暄、珞、继、瑜、表弟张叶,快步走到小书房。这小书房是私密的所在,非重大事情,晖也不会把兄弟们都领到这里。晖、暄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们的父亲就是现任的族长周忠;珞、瑜又是一房,父亲周异还在洛阳当着洛阳令;继是周异的弟弟周尚的儿子;张叶则是周家大小姐的独生爱子。因忠的长子晔平生最爱黄老之说,最是不管世事的,也从不参与这一类的聚会,故这里晖年最长,也才三十岁,暄、珞、继、叶年龄相仿,都在二十五六岁,偏偏瑜最小,今年才十三岁,头发还披散着,身量形容未足,脸上稚气未脱,而五官精致,举止洒脱,极是聪明好学的,最得家中诸长辈兄嫂疼爱。 

    周晖连茶也不要,反手关了门,看着他的兄弟们,眼睛闪闪发光,沉声道:“皇上驾崩,太子年幼,眼看洛阳又是一场大乱。数日前,已有线报,说西凉董卓要进京。此人在西凉即以残暴出名,何进邀来此人,他日必自吞恶果!”周珞性子较急,截口道:“二哥,灵帝的死,你是早有预料的,你说我们可以行动了吗?”张继也道:“是啊,二哥辞官回乡,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周氏祖先周荣当日有感自己江淮孤生,深觉兄弟同心,方可其利断金,因立下遗嘱,兄弟轻易不得分家,百余年来,兄弟们都是聚族而居。及晖这一代,人口多,又各具秉赋的,愈加的亲密无间,平时只以族中排行称呼,竟舍了本房名号。 

    周晖摇摇头,道:“我辞官不是为了等皇帝死,实在京师已非久留之地,若非父亲的意思,叔父也要回来的……唉,乱世之中,生灵涂炭,却也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灵帝昏愦,不辨愚贤,我等才不愿在他驾前苟活。修养生息,是为了有为国出力的一天,三弟,”他拍拍周珞的肩,道:“师出要有名,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三弟、四弟、五弟、六弟,分头准备去吧,机会就要来了!”他叫一个,站起来一个,小小一间屋子,突然有了沙场点兵的味道。  

    周晖没有提到周瑜,小家伙却一本正经地端坐着,听哥哥们指画方略,灵澈的眼睛一闪一闪,和他稚嫩的脸却不甚相称。 

    日子一晃三月,为应国丧,周府上下也禁了喜色,周氏兄弟也不太前呼后拥地出行,但进进出出的人还是川流不息的多。瑜在后院书楼,经常远远地望见不时有军械、粮草从后门运进府来,舒城内外也突然有了许多身强力壮的汉子,操着或远或近的方言,整日带着神秘的兴奋走来走去。 

    五月下旬的一天,雷声隆隆,暴雨如注。周晖接到父亲周忠从洛阳发来的亲笔信,立刻把兄弟们集合到小书房,大伙默默地传阅书信,信纸有些皱,象是浸了水,连字迹也不是周忠一贯的工整,透着惊慌的气息。谁也想不到沉稳如山的周忠也有慌乱的时候,空气十分的凝重。 

    忠信上讲道,董卓已废了新帝,不久又杀了废帝及其母何太后,另立灵帝少子陈留王为献帝,卓自封相国,郡侯,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生性残暴不仁,严刑胁众。一日率军出猎,适逢百姓社会,卓竟下令把男子全部杀死,首级悬于车上,劫掠妇女财物,回到洛阳只说攻贼大胜,命称万岁。就在开阳门前,焚烧人头,瓜分妇女财物。董卓全然不顾人伦廉耻,奸乱宫人,连公主也不能幸免,视大臣如草介,睚龇之隙必报,剥皮凿眼,不可胜数。大臣们上朝如赴鬼门关,必先与妻儿泣别,侥幸回来,则当庆贺,洛阳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又云周异已称病辞官,叮嘱诸子切勿擅动,董卓势力强盛,已非一家可以制服,惟有隐忍,以待良机,不然祸起无妄,家国两误! 

    周忠的信很长,一一吩咐家中诸事,言语殷殷,竟是嘱咐后事的模样。周晖是做过洛阳令的,眼前似乎出现往日高大壮丽富饶的洛阳城,开阳门,如今焦土一片,血污满地,亲人身陷虎穴,朝不保夕……眼中不觉流下泪来。谁还能不流泪呢?周晖下令立刻整顿人马,即刻赴京,接回叔父和父亲,若得其便,斩杀董逆,尊奉天子,振兴汉室。众人答应一声,才要出门,忽听一个男孩强压颤抖的声音:“等一等!”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就在人们头顶劈过,墙边花架上一只细颈扁腹单足的青铜朱雀当啷掉到地下,饶是周氏兄弟见多识广,也是竦然变色! 

    周晖忙回头一看,只见周瑜,小家伙脸色苍白,全身都在发抖,眼睛里泪光盈盈,手里还紧紧纂着周忠的信。周晖心一沉:这样的信,怎么能给一个13岁的小孩儿看呢?他平日最是喜爱这个幼弟,见他如此惊慌,极是不忍,又怕他人小被刚才的惊雷吓着,忙回转身,快步走到瑜面前,从他手中抽走信,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言道:“别怕……,别怕,这是哥哥们的事……”话未说完,周瑜强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哽咽着道:“洛阳已成虎狼之地,哥哥们纵有准备,怎能抵挡十几万西凉悍兵?!伯父和父亲久经风浪,虽人在虎口,性命却当无忧……伯父说得对,现在必须要忍耐,千万……千万不能莽撞啊……”周暄、周珞几个听他小小孩子倒讲出这么一番道理,不禁面面相觑,张继都忍不住扑哧一笑。周晖也微微一笑,俯下身,点了点瑜的鼻子,又抹去他腮边泪水,柔声道:“瑜儿说的有道理,不过,事在人为,如果,我们能拥立天子……拥立天子,你懂我的意思吗?瑜儿?”瑜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懂二哥的意思,但是董卓不管的,他废帝、弑君、弑后,哪里还把皇帝、礼数放在眼里!”晖的手忽然顿住了,“这孩子,”他深深看着周瑜:“真是灵慧啊!怪不得父亲曾说周家有后,竟是在说瑜儿吗?” 

    周晖正要说话,一个小廝没命地奔进来,也不通禀,尖着喉咙嚷:“树,树,树被劈了!”周暄恼道:“什么树被劈了?你说清楚!”小廝满面惊恐,道:“宝仪堂前的大柏树……”才一句话,大家一窝蜂地冲了出去,周晖本拉着周瑜,看兄弟们都跑了出去,跺了跺脚,也跟着跑出来。 

    宝仪堂,周家黑沉沉的大宅院的正堂。堂前两株高大的巨柏翠盖亭亭,上参云天,还是当年周景的父母成亲时所栽种,后来周氏一路发达,有人就附言是这两棵树种的好,仙灵所居,长宜子孙,周家也颇自得,爱护得不得了。眼下,一棵大树竟被刚才的巨雷击中,拦腰切断,树冠太大,掉下来时又砸到宝仪堂的一角,地上砖瓦碎石,残枝败叶是一片狼籍。女眷中有人嘤嘤在哭,这实在太令人恐惧了,不仅是一株这么大的树这么轻易地拦腰斩断,造化神功,雷霆万钧,哪怕再是千娇百媚的贵妇人还是气吞万里的大英雄都不得不低眉伏首,也不仅因为这树乃祖先所种,睹物可以思人,更可怕的是这树“仙灵所居,长宜子孙”的传说,已是周家的象征,是周家富贵绵长,子孙鼎盛的庇护,忽然在这么一个漆黑压抑,狂风暴雨咆哮如十方神魔搏杀死亡的下午,天降雷霆,毁于一旦,怎不叫人胆战心惊! 

    周晖看着还在诡异地冒烟的焦黑的大柏树,呆呆出神。 

    女眷们是不知道国事,也不知道洛阳亲人的危险和家中丈夫、兄弟们大胆的谋划和巨大的风险的,但周晖知道。“宝仪堂前的大树断了……,”周家的孩子从小就在这两棵大树下游戏、习武、听长辈们的庭训,“……近百年了吧……,这树怎么说断就断,就在这样一个时候断了?是苍天在暗示什么吗?”周晖仰首望天,天黑沉沉,象一张紧闭的嘴,什么也不说。雨还那么大,溅起的水雾已湿透他薄薄的春衫!“难道,这是上天的眼泪?难道,真的有不幸要发生?!……父亲,父亲,你们还好吗?我来了,我来接你们回家!” 

    周晖白晰的面容渐渐变得铁青,猛地甩开瑜的手,朝堂内走去,暄、珞、继、叶几个对视一眼,纷纷跟进。只剩下瑜,孤独地站在堂外,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头发都湿了,黑色的,重重地垂落下来,鹅黄的单衣紧紧贴着身子,良久,轻轻说道:“一会儿雨停了,找人把这树拖走,树桩保护起来,大堂也要尽快修缮。”他说一声,一旁肃立的下人就微微欠身应一声。 

周晖到底带着他的兄弟们出发了,周瑜被留在了家中。日子在隐忍的焦虑中漫长又不停的流走。空气变得爽朗轻盈,弥散着甜甜的桂花香。重阳将至,家家户户插起茱萸,满街都可以看到插着五颜六色小旗的栗子糕热腾腾地在卖。 

 

 

    周府书楼上的小少爷经过一个夏天长高了不少,一如既往地每天读书、习武、承欢母亲膝下,但是他的心却惴惴不安,总是莫名的隐忧。最近,他喜欢上了黄昏的时候信马舒河。舒河横穿舒城南部,蜿蜒东去,滋润着这个美丽富饶的城市,城因水活,水因城清,两岸杨柳依依,浅草茵茵,间杂着棵棵桃树,虽早过了落英缤纷的季节,桃叶却兀自绿的可爱。 

    清波粼粼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周瑜负手而立,远眺北方天柱含黛,倦鸟还巢,不觉幽幽叹了口气。旁边瑜的贴身小厮,从小一起玩儿大的,名唤“石头”的,极是伶俐,见主人愀然不乐的样子,忙从怀里取出一支通身紫黑的笛子,笑道:“好久不吹笛子了,昨儿看到笛子上一层灰——香儿这丫头越来越会偷懒——今儿拿出来吹吹风,这么宝贝的东西别弄坏了。”瑜横了他一眼,叹道:“小鬼,现在还有什么心思吹笛子啊?”石头吐吐舌头,暗笑:“说我小鬼?自己还比我小一岁呢!” 

    话虽这么说,瑜也不觉动了雅兴,伸手接过笛子,轻轻摩挲,笛身光滑细致,显然是主人时常把玩的爱物。 

    原来瑜自幼喜爱音乐,家里就延请名师,本以为他是小孩子心血来潮而已,不料那些名师们不到三五个月纷纷告辞,后来乐师们听说教的人是周府的小少爷,居然没有人敢做这个西席。开始大家以为是孩子调皮,老师不愿教,谁知竟是老师吃不消教。瑜的音乐才华是天生的,再难的曲子被他听过一遍,就能哼出来,不管隔多少时间,再小的错误也能一一辨别,一次,宫廷内最优秀最骄傲的乐师李裴峻在听了瑜一时兴起的演奏后,怔怔良久,喟然叹道:“想不到今生竟然可以听到这样的天籁之音!”一时传为美谈。但是无论是周氏家族还是周瑜本人,都没有想过要把音乐作为毕生事业,和所有雄心勃勃的家族一样,天下、社稷、功名才是他们孜孜不倦的追求。 

    周瑜把笛子放在唇边,略一凝神,笛音雅韵已随着晚风悠悠扬扬地弥散在这青山秀水,廖阔苍茫的大地间,金声玉振,妙音动人。 

    一曲既罢,瑜缓缓收了笛子,神情却比刚才还要严肃,石头不知他在想什么,不敢再胡乱插话,只小心伺候着,瑜出了回神,突然轻轻摇摇头,象要赶走什么,回过头就说:“回去了。” 

    石头答应一声,忙去牵马,忽听空旷的小树林里一阵掌声:“好!好!好!周家的小少爷果然名不虚传,连笛子都吹得这么好!”周瑜吃了一惊,自己在这里站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发现这里有人!他心里吃惊,脸上却决不肯带出来,就这么一句话,他也辨明了那人所在,是在右前方一棵桃树下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果然,一个男子慢慢地抬起身,站了起来。 

    只见他头发蓬乱,衣衫褴褛,刚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身上还沾着枯草落叶,颇有些狼狈,竟然是个流浪的小叫化!但是他的神情却很满足、很愉快,好象刚在一张最舒适的床上睡了最舒服的一觉,他拍的只是身上的干草,却象王孙轻轻掸去千金裘上看不见的灰尘,天色渐暗,周瑜已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他牙齿雪白,眼睛更是亮得出奇,正两手插腰,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瑜虽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直问,微笑道:“不知兄台在此高卧,打搅了,兄台恕罪。” 

    小叫化哈哈大笑,道:“你叫我‘兄台’?”他踩着石头,也不见怎样做势,突然一跃,轻飘飘落在周瑜面前。周瑜心中赞叹,脸上依然微笑着看着这个古怪的“小叫化”。旁边石头忍不住笑出声来,周瑜责备似的斜了石头一眼,其实连他自己也是好容易才忍住不笑:从没见过这么黑的人!又黑又亮!——“到底是脏还是真黑啊?”但是他眉毛英挺,鼻梁端正,竟是少见的英俊!看他年龄和自己也差不多,身量略矮些,但一股与众不同的英风锐气却扑面而来! 

    小叫化也在上下打量周瑜,本来就黑白分明的亮眼睛似乎更亮了,点头道:“你这名儿取得真好,你若不象一块美玉,还有谁配用这个名字呢?哈,堂堂庐江周府的七少爷,竟然叫一个小叫化子‘兄台’吗?”周瑜淡淡道:“你能听出我笛子吹得好,就不是寻常乞丐,也不会永远做乞丐。”小叫化得意地笑道:“我不但听得出你笛子吹得好,还知道你的意思。”周瑜眉毛一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小叫化居然曼声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你在想念你的兄长们,担心他们的安危,我说的可对?”瑜不作声,背过脸去,一时方缓缓道:“孙兄不愧武圣之后,英才天纵,只是乱世凶险,望兄自重,不然白龙鱼服,人尽可欺!”小叫化的笑容凝固了,但那也只是一会儿的事情,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笑道:“我脸上有字么?你怎么知道我姓孙?”瑜转过身,又看了看他,也露出笑意:“兄台右手姆指、虎口、食指一线压痕明显,左右手略有粗细,不是长期握刀、习武不辍之人么?看痕迹又可知此刀必是沉重非常,把柄粗壮长逾七寸,刀身……非长于五尺不可,这么巨大的刀可不常见,在下寡闻,唯知有上古名刀曰‘古锭’的,是孙武子的爱物。传说昔日孙子即持此刀,帅十万吴兵西破楚国,群雄束手,威震天下。沧海桑田,皆言此刀已不在人世,看来,人言有虚呀。听说孙子后裔居住在东海之滨的富阳,兄台这肤色……”,他不由抿了抿嘴:“不是长住海边的人恐怕想要也难……这么多线索放在我眼前,若还猜不出兄台贵姓,就是我太眼拙了!” 

小叫化不由抬起双手,端详了一阵说:“我的手能告诉你这么多么?怎么我从没发现过我的手有大小?”瑜沉静的笑容里也有了些小小的得意:“别人都说我耳朵灵,谁知道我眼睛才最厉害。”说完纵身上马,说:“天色已晚,就此别过!”小叫化急急道:“你这就走啦?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喂,你明天还来不来?我叫孙策!”周瑜兜转马头,大声道:“我会来找你的!”说完拍马而去。

 

 

    夜色渐浓,周瑜和石头不疾不徐地策马而行,石头落后周瑜小半个马头,忍不住探身看着他的主人,暮色中,周瑜的脸象莹莹的玉,有微微的光,眉宇疏朗,双唇微抿,似笑非笑。石头从小和他玩惯的,因问道:“少爷,你怎么不问问他怎么知道你是谁的?……少爷?少爷!”瑜好象被打搅似的,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回答:“起先我也有些惊奇,不过,他既有心,认识我也不奇怪,还用问么?……只是,他这个人……真是特别……”他突然一催马,道:“快,不然老太太又该着急了!”石头答应一声,刹时两骑翩翩,绝尘而去。 

    召庆街上的周府已经灯火辉煌。周晖兄弟虽不在庐江,周府门前的人来车往却还是热闹,这可苦了周家的大公子周晔。周晔是周忠的长子,幼年时即聪明闻名庐江,不料六岁时一场大病,几乎丢了性命,后来总算捡回性命,一条腿却瘸了,从此周晔消磨一切雄心壮志,一头钻进老庄玄学,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也不要成亲,若非碍于严父,只怕早要隐遁深山,学他的神仙去了。如今二弟不在,连小瑜儿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家里一拨又一拨的客人,谈些他最厌恶的钱物、战争、可笑的野心,虚假的客套应酬,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客厅里新任庐江太守陆康已经坐了很久,他到底想要什么?好象是要借钱借粮?唉,瑜儿怎么还不回来?周晔觉得自己就象那个被供 奉在楚 里的 ,虽然 活了三 ,但它被杀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虚的壳;而曳 ,就算卑微,但是……自由!快乐! 

    一想到庄子,周晔顿时神游物外,可怜陆康的絮絮叨叨他更听不进了。 

    就在宾主尴尬的时候,十三岁的周瑜满面春风地大步走进来。 

    周晔象看到了救星,立刻推辞有事竟管自己走了,两人也知道他的脾气,一笑做罢。原来庐江城墙年久失修,多处倾圮,尽管太守早递了要求拨款修缮的折子,但是朝庭自顾不暇,根本没有音信。陆康新任太守之职,踌躇满志的心还热,一桩桩焦头烂额的事接踵而来,眼看光杆太守,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情急之下,只得放下太守架子,到富商贵绅处求助。原以为人去钱来,谁知在那些富豪们跟本不相信朝庭会有钱还给他们,要么哭穷,要么干脆连面也不见一个,数日下来,竟连一文钱也没借到。周府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刚才周晔的态度,让他的心又凉了半截。 

    周瑜认真听着陆康的话,心里也暗自叹息,大汉气数,竟一落至此!陆康话未讲完,他已打定主意,偏偏稍稍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太守大人为国为民奔波劳苦,实在是庐江百姓之福。我周氏世代居住庐江,这利益乡梓的事,自然不敢落人之后,瑜虽年幼,也知道这唇亡齿寒的道理,我周家愿出五十万钱,资助明公修整城墙。不仅如此,瑜还会劝说其他乡绅,共尽棉薄。……只是家中父兄不在,老太太又从来不管这种事的,瑜也不敢自作主张,”他娓娓道来,陆康的心却时而上天时而入地,听他说“不敢自作主张”,恰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怔怔不语。瑜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家兄早有为国分忧的心,也多次和瑜提到要为家乡出力,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既然今天太守大人亲临寒舍,想必我二哥在家的话也一定会答应的。我二哥几次跟我讲过,庐江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只可惜民多耽于安逸,文有余,武不足,我周家愿为大人收集铜铁,煅造兵器,一壮军威。” 

    陆康虽有点迂,却不是笨人,听眼前这小小年纪的周瑜公子谈笑风生的一席话,不由暗吸一口冷气。这看上去又文静又乖巧的小孩子竟然是要用五十万钱买一个私铸兵器的权力!汉制严禁民间私铸兵器,是以尽搜天下铁器,在建章宫前铸成高高的承接天上玉露的金人。如今这男孩儿竟然在谈笑间向一城之主公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胆子之大,气魄之广,手段之烈,决断之快令人匪夷所思! 

    陆康怫然道:“这不是违背朝庭法度了吗?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周瑜慢慢把身子靠到椅子背上,尽量让自己坐得舒适,微笑道:“陆太守,您不也开了朝庭向民间借钱的例子了吗?!朝庭如今自顾不暇,哪还会追查这样的小事?再说,您还信不过我们周家吗?” 

    这天晚上周瑜睡觉时已经很晚了,到底年纪还小,熬不得夜,躺到床上就觉得身上软软的,但精神却很好,还要拉着石头说话。石头含含糊糊的敷衍几声,终于鼾声大作。周瑜错过困头,反一时睡不着了,想到陆康答应他的要求就高兴,周晖的确跟他讲过兵器的事,那只不过是因外地购买困难的牢骚而已,想不到今天这么快解决了,二哥知道也要惊奇吧?……二哥、三…… 伯父,你们都还好吗?我真的好牵挂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不由又想起下午碰到的小叫化,不,他叫孙策……他可真特别……特别在哪儿呢?他武功很好,能听懂我的笛子,自然不是不学无术之人,人也长得好,但是就这些吗?这样的人也不是没见过,怎么他给我的感觉就不一样呢?……他的眼睛真亮……周瑜无声地笑了一下,明天,明天再去见他吗? 

周瑜模模糊糊地睡着了,秋天的月光白得有些凄惨,透过窗棂,洒在周瑜罗帐低垂的床前,象一池冷清的水也象满地冰凉的霜,秋虫在远处叹息似的叫,仿佛知道生命的仓促不过这短短的一秋! 

 

  

    二十三年后,巴丘。残阳如血。石头魁伟的身子象孩子一样抖个不停,泣不成声。重病的周瑜形销骨立,虚弱憔悴。该说的,该写的,该交代的,他都说了,写了,交代了。他累了,胸口象压着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但是灵台渐渐空明,恍惚间,前所未有的解脱,终于可以不再思考,不再勾心斗角,不再老谋深算。然而往事沉沉浮浮,自自然然地出现在他面前,清晰的居然可以伸手抓住,数出老树上的新芽有几片叶子。 

    “这一生,只有短短三十六个春秋。如果早知道,也许会更抓紧吧……也许吧……,不过,回忆起来真是漫长啊,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整天生活在无休止的征战、行军、操练、应酬、宴会、政论、彻夜不眠、风餐露宿中了呢?二十四岁?二十岁?十六岁?不,不对,更早,还要更早些,从十三岁的那一年,从那一天起,我就变了。” 

    第二天,周瑜陪母亲吃过中饭,叽叽咕咕地说笑话给母亲解闷儿:前儿东市来了一个西域客商,眼睛那么绿,头发那么红,引得无数人围观,更稀奇是他牵了一头不知什么牲口,又高又大,背上两个包小山峰似的,这里从未见过,有人就问这是什么呀?旁边一冬烘先生就啐他:“所见少,所怪多,这是马!可怜见的这马不知背了什么,背肿得这么大两个包!”一语未了,笑得满屋子的人有的蹲下去,有的捂着肚子叫“啊呦”,老太太笑得说不出话来,只用手点着瑜,半晌道:“这别人不认识,也是有的,你自小在京城也不知看了多少回,骑了多少回,也不认识骆驼么?还说马肿背!”众人又一阵笑,瑜笑道:“那时小嘛,哪有娘亲见多识广的?”一句话勾起老太太的兴致,絮絮叨叨的和大家说起周瑜幼年种种淘气的事:怎么样上树掏鸟窝,吓得老爷子在下面只扎煞着手,叫也不敢叫,只怕他受惊吓失足落下来;怎么样偷偷溜出城去看别人社戏,天黑迷了路,让晖儿、络络几个出城寻他一夜,他倒混在戏子堆里玩的开心。听得周瑜自己也笑起来,道:“我有这么调皮吗?” 

    正说笑间,大管家周全跌跌撞撞冲进来,老太太兀自笑道:“今儿怎么啦?连全叔也这么不一样?”周瑜却在瞬间凝固了笑容,全叔在周家三十年,从没见过他这么惊慌的时候: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老……老爷……二老爷回来了……”瑜心头一跳,各种念头一闪而过,然而心思再快,快不过他跳起身飞跑出厢房,来不及走曲曲折折的回廊,一跃翻过栏杆,横穿牡丹园,也不顾踩倒了几支当日精心呵护的枝叶,连衣服下摆被勾出洞都浑然不觉。 

    宝仪堂。周氏黑沉沉大宅院的正堂。非重大庆典不开的宝仪堂。此时门户洞开。瑜还未来不及看清父亲周异,先一眼看到居中八宝镶嵌的沉香木大桌上并排摆放的五只黑陶的坛子。 

    他刚才跑得急,此时蓦然收步,连呼吸也停住。他这才看清父亲的脸,枯槁憔悴,满面风霜。瑜又一惊,父亲虽年过五旬,平日最善保养,看上去就象四十出头的样子,今日一见,竟是苍老的骇人,愣愣地看着自己,连眼珠都呆滞的。瑜叫了一声:“父亲!”他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在发抖发飘。 

    周异傻傻地看着他,喃喃道:“晖儿、暄儿、珞珞、继儿、小叶子……回家了,我们回家了……”他眼睛瞪着周瑜,嘴里又似自言自语,声音空洞的象一面漏气的鼓,神情之诡异令石头不由自主地往周瑜身子后面缩。 

    瑜站在那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就象当日那个巨大的惊雷劈过,他没来由得想起那只扁腹细颈单足的青铜朱雀当啷落地的声音,“它有没有破?”他没来由地想:“那是二哥的心爱之物……我得去看看……”他想迈步,逃离这个地方,腿上有万斤的重量,怎么努力也挪不动一步;他想说话,问问父亲那黑坛子里是什么,喉咙紧紧地卡着,憋得满面通红,却连一个字,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想把眼光移开,不要去看桌上的东西,眼睛却被死死地牵引,视线仿佛被粘连似的,移都移不开。他一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难的事,只要有智慧,有信念,有勇气,心怀戒惧,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所以他读书破万卷;所以他闻鸡起舞;所以他小小年纪已经历练心机沉沉,生活在这样一个家族,他丝毫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难受,反而天天都是充满生机,充满信心的。但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那么渺小,一点用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想不出……就象在梦里,有时气得想打想杀,可刀剑总不听话,手也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提不起劲,空急得跺脚,却什么办法也没有。大柏树被劈了……宝仪堂倒了……哥哥们死了!风吹他衣袂飞扬,黑发在眼前纠缠,他却一动不动,石头在旁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使劲摇晃着,大声哭道:“少爷,你哭啊!哭出来啊!” 

    身后突然哭声大振,猛又听得纷纷扰扰的乱嚷:“夫人!夫人!二少奶奶!……快来人啊!四少奶奶晕了!” 

    召庆街百年周府,第一次闭门谢客。周全亲自带了一班有头脸的仆人,守在门口,谦恭而坚决地谢绝了所有的吊客,所有的挽帐挽联。 

    周氏百年望族,遭此巨变,消息早不径而走,震惊整个江淮大地。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时下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周氏惨案。风光一世的周晖就这样死于非命,周氏年青一代的精英尽殁此役!流言开始暗暗地,蓬勃地流传,各式各样的人怀着各式各样的目的和心情在窃窃私语:什么周晖想杀了皇帝自己做啦,什么周家要杀进洛阳报仇啦,什么身上带的财宝太多,遇到强盗啦,什么柏树被劈恼了神仙来报复啦,什么周家的灾难才刚开始啦…说的唾沫横飞,居然有板有眼。 

    形形色色的人都伸着脖子望着周家。风暴中心的周府反显得格外宁静。 

    周异回舒城后就一病不起,周晔是看得淡的人,女眷们平日娇生惯养惯了的,此时身受丧夫丧子之痛,寻死觅活,只剩下哭,别的什么也不理会了。 

转眼间,诺大周府死的死,病的病,老的老,小的小,一应重担都落到周瑜肩上。 

 

 

    才三五天的功夫,瑜瘦了一大圈。可是谁也没料到他单薄的身子里埋藏着这么巨大的能量。小小年纪的他毅然承担起一家之主的重任。布置灵堂,安排丧仪,主持家政,为父亲延医请药,照顾母亲诸嫂,竟没有一件落下的,没有一件不妥当的。外面传得沸反盈天,府内却肃穆平静,按部就班。周全忍不住偷偷对旁人说:“小少爷这份气度才干,别说大少爷,二老爷比不上,就是大老爷在他这个年纪,也没这份能耐!” 

    愁云惨淡中秋风来的也格外早。这天深夜,长年居住洛阳的周忠风尘仆仆突然回来了。没有仆人,没有通禀,周忠直奔宝仪堂。庄重肃穆的宝仪堂已经被改成灵堂,白烛高烧,素幔低垂。一个浑身縞素的男孩跪坐灵前,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纸钱。忠一向严厉的目光不觉柔和,轻声道:“瑜儿!是你么?”男孩儿的手顿住了,他慢慢地回过头,看清来人,弱弱地叫了声:“大伯!”就想站起来,身子却软软的倒下去。 

    瑜很快就醒来了,发现自己就躺在地榻上。伯父席地坐在身边,一旁是拿着手巾满面焦虑的大管家全叔。瑜双手撑着要起来,周忠轻轻按住他,温言道:“再躺会儿,你太累了。”周家老一辈的兄弟里,周异是出了名的慈父,三爷尚豪爽跳脱,不拘小节,大哥周忠沉稳内敛,一丝不苟,自小,家中的孩子就最怕这位大伯。眼下,周忠轻轻安抚着瑜儿,嘴里喃喃地说着宽慰的话,竟不见平日的一丝严厉。 

    这些日子,瑜一肩担起家主之任,忙得不可开交,别人可以哭可以病可以躲,偏他必须拼命克制,冷静应对骤然降临的滔天巨祸。可怜他小小年纪,还应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人儿,咬牙坚持这些天,竟能处理得井井有条,而心里的痛苦彷徨在看到大伯那张坚毅沉着的脸时,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激动、悲痛、恐惧、劳累一起爆发,一下子晕了过去。 

    他终于哭出来。把头埋进周忠怀里,哭得全身发抖。全叔流着泪,悄悄把门关好,退了出去。忠的眼泪也簌簌地流下来,他没有强劝周瑜,就让他哭吧,如果哭能让他好受一些。瑜哭到气弱面白,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相信……二哥他们,不在了?……” 

    忠轻拍瑜的脊背,缓缓道:“是的,晖儿、珞珞、继儿、暄儿还有小叶,他们都不在了!”瑜在忠怀里惊跳了一下,虽然他一直亲手操持哥哥们的后事,心里却十分迷惘,那天他问不出父亲带回来的坛子里是什么,心灵深处还有一丝侥幸,也许是一场太过逼真和残忍的噩梦?现在,话从不苟言笑的大伯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他还是感到一阵阵的绝望。 

    瑜慢慢坐直身子,低垂了头,整个大堂除了他偶尔的哽咽声,是死沉沉的静,连白烛的毕剥声都会叫人心惊。伯侄二人相对而坐,窃窃私语。摇曳的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放到古老的屋橼上,黑影幢幢,仿佛百年的幽灵在这阴森的夜里都回来了,他们在高处俯视,凡人是看不见他们的,不然,必将惊慌失措于他们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灰白的眼眸中狂烧的怒火! 

    瑜低声问:“二哥行事一向缜密,怎么会……怎么会败得这么惨?”忠长叹道:“也许,我不来那封信就好了……董卓,如今权倾朝野,耳目众多,要在他眼皮下做事,谈何容易!”瑜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游丝:“那么二哥他们,真的死……死于董贼之手了?”忠的目光一下子严厉起来,紧闭的双唇忽然迸出一个字:“不!”瑜吃惊地抬起头,直面大伯锐利的眼光:“不是董卓?!那是谁?”忠点头道:“不错,劫杀晖儿他们的是董卓的西凉兵……三千铁骑啊!……”他咬牙道:“可是晖儿行动极为小心,到京城区只说是问候长辈,怎会引来如此杀身之祸?且那日晖儿他们是要去见皇帝……”瑜接口道:“献帝?”忠道:“是啊!晖儿买通献帝身边太监,要见皇帝,他是想……”忠还在犹豫怎么说法,瑜已轻轻道:“拥立天子!”忠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道:“对!拥立天子,号令诸侯!晖儿志向远大,只是……时机不到呀!这些傻孩子!”忠老泪纵横,终于再说不下去。 

    瑜泪流满面,当日二哥的话犹在耳边:“事在人为,如果,我们能拥立天子……拥立天子,你懂我的意思吗?瑜儿?”好象还是昨天的事,怎么忽然间就阴阳永隔了呢?从此爱他、疼他、这么生机勃勃、这么潇洒不羁、这么雄才大略的兄长们,再也不能见了?!泪眼朦胧,瑜再次凝视五具漆黑的棺木,泪光中,闪闪烁烁,曲曲折折。 

    还是忠先平静下来,拭去眼泪,说道:“这本是绝密的事,晖儿也不是多嘴的人,他只对一个人说过这件事,说过他们那天的行踪……”瑜心中一凛,屏息凝神。忠道:“昔日,晖儿还在做洛阳令的时候,有一个北门都尉叫曹操的,哼,现在也该叫一声‘曹将军’了吧,极是干练有才智,你二哥这么一个人,平生没见他服过谁,偏偏对这个手下赞不绝口,往来甚密。这次来洛阳,静悄悄的,偏和这曹操往来极密,这事,晖儿一定和他说过,也只和他说过。西凉兵有备而来,显然有人告密在先!晖儿一生,颇能识人,却没有看出来曹操其人,”忠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顿了顿,方一字字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他是心志极高的人,绝不会依附董卓……” 

    “曹操……曹操……”瑜头痛欲裂,听不清忠的话。他知道这名字,半年前峻儿汤饼宴,他还派人送来厚礼。“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瑜在心里呐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二哥的雄心壮志,难道不是天下英雄的梦想?!天下……天子……扶持天子!号令天下!瑜双耳嗡嗡作响,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周忠道:“瑜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叫你去报仇,伯父是让你记住这个人,你的兄长们都去了,你要帮他们完成心愿!” 

    瑜摇头道:“我能做什么?……连丧仪都不能风光体面……”忠见他神情恍惚,暗暗吃惊,忙双手扶住他肩道:“不,瑜儿,你做的很好,现在这个时候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们周家,有多少人在等周家乱了方寸好有利可图!在此非常时期,晖儿他们能平安入土,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他爱怜地抚摸着瑜漆黑的长发,停了停道:“瑜儿今年十三岁了吧?”瑜点点头,不解地望着他。忠站起来,走了几步,叹道:“男子二十行冠礼,才算成人啊!瑜儿……瑜儿……可惜了你啊……也罢,明日开祠堂,伯父为你行加冠礼,你就可以代替伯父行家长之事!”瑜吓了一跳,忙摆手道:“家中长辈安好,怎么轮得道我来做家长?这可不行!”忠冷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是哪个长辈在支撑门户了?!况且后天我就要回洛阳,三弟也只能回来数日,马上要走——我已经写信给他,嘱他结交袁氏,江淮毕竟是袁氏根基所在,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容小觑啊。有多少人在伺机偷窥,意欲取而代之我周家,哼哼,只要我朝中势利不倒,谁又能奈我何!如今北方混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放眼天下,只有江南,沃野千里而未得其主。得江南者必先得江淮,当日你二哥辞官回乡,也有经营江淮的意思……”忠长长叹息,出了会神,方道:“瑜儿,你在家,除了照顾好家中老幼之外,也要留心结交豪俊,要知道众志成城,独木难支啊!” 

    瑜心里一动,想到那日在舒河边遇到的小叫化,不,孙策,笑意盈盈的亮眼睛好象就浮现在眼前!本来说好第二天去找他的呀,不料…… 

忠娓娓而谈,瑜全神贯注地听着,空落落的心仿佛一点点落到地上。大伯刚毅的脸,浑厚的声音有无比的魔力让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到——踏实。 

 

 

    第二天,周忠大开祠堂,召集族人。可怜一方豪门望族如今尽是老幼妇孺,愁云惨淡,白茫茫一片。忠心中难受,但是身为族长,他还是挺起胸,大声说:“今天,开祠堂,是为了一件喜事!”大家面面相觑,疑心听错了:现在还可能有什么喜事么?忠道:“昨夜先祖托梦,责备家中没有掌事的人。我说眼下家中遭难,已没有人能主持家族事务,先祖笑道:‘瑜儿已经十三岁了,虽然男子二十始冠,但瑜儿天资聪颖,敏捷多智,正是我周家的千里驹!’并言……”忠还未说完,下面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就叫起来:“柏树!大柏树长出新枝了!”原来那树被雷劈后,虽拦腰截断,根基却并未损伤,瑜又令妥加保护,自然渐渐长出新枝。而近来府中上下忙做一团,确实没有人关注过它,今天听周忠说到祖先显灵,不由看这棵周家先祖手植,已被附会上周家命运的大树,蓦然惊觉褐色的树杆旁已长出一枝碧绿的嫩茎,饱满挺拔,再想到周忠的话,顿时深信不疑。 

    只有瑜知道,昨夜伯父与自己深谈一夜,何曾闭眼睡过?又哪里来的祖先托梦? 

    忠闻言喜悦,朗声道:“先祖并言明日将有祥瑞,竟应在柏树身上!看来,我周家要交到年轻一辈手中了。”忠转身对着高悬的列祖列宗的画像跪下,焚香祷告:“今天祖先面前,为瑜行加冠礼,并委他家长之任。祖先有灵,保佑周家重振家风,光耀门楣!保佑瑜儿无灾无难,成才成器!”周忠默祷片刻,起身对坐在轮椅上的异道:“二弟,今日愚兄越俎代庖,为瑜儿行加冠礼,你,你不会怪愚兄吧?”周异回来后就一病不起,瑜多方延医请药,衣不解带地服侍,却总是时好时坏。今日勉强坐了轮椅过来,见爱子小小年纪而神情庄重的样子,总忍不住要落泪。见大哥如此动问,道:“大哥不要这么说。瑜儿是周家的孩子,谁给他加冠都是一样。”忠点点头,唤瑜给父母磕过头,就在祖先的牌位前,亲手挽起瑜乌黑的长发,侍从弯着腰,恭恭敬敬,双手捧着大红漆盘,织锦缎上是一顶赤金冠。没有任何饰物,黄金却镂刻得尽善尽美。祠堂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人们屏气凝神,仿佛画上的祖先和祠堂里的人们都在看着周忠如何把金簪子插入周瑜的发髻,看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如何一下子长成英俊少年。 

    忠轻轻吁出一口气,端详了一下,道:“二十冠而字,瑜儿今日加了冠,就是大人了,伯父再送你一个字:公瑾,周瑜周公瑾。” 

    瑜听他脱口而出,就知道伯父对今天的事必是早已盘算于心的。这位大伯从青年时代起执掌这百年家族,遨游宦海,提携后进,有口皆碑。而今老来丧子,兀自屹立不倒,调度有方。精神之坚毅,洞察世事之深刻,心机之老辣,手腕之果断,行事之出人意料,在瑜心里留下极深的印象。 

许多年后,周瑜镇守巴丘。在一个最美好的初夏黄昏,传来的却是惊天噩耗:伯符死了!那一瞬间,瑜以为时光倒转,当年父亲带回来兄长们的骨灰时的灰白僵冷的神色刹那从刻意尘封的记忆中激活。而他终于不顾日后授人把柄的危险,连夜将兵赴丧,冥冥中他似乎再次看到伯父黑不见低的双眸在对他微微的笑。 

 

     

    两天以后,周家在平静中埋葬了周晖兄弟的骨灰。黄土垅中,一代英俊从此寂寞长眠。新坟累累,松涛阵阵,朔野风狂,彻骨生寒。瑜把最后一捧土洒上晖的坟头,突然感到心力交瘁,几乎又坠下泪来。但是,当他扭头看大哥时,心中又是一紧。 

    晔拖着一条残腿,一定要亲自送弟弟们上山,山势陡峭,纵有人相扶,晔也累得脸色发白。他坐在一株松树下,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轻轻咬着嘴唇,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傍晚,周晔独自来到周瑜的书楼。书楼掩映在大宅院南面的花木深处,虽然时已深秋,高大的樟树、杉树还是郁郁葱葱,菊花,秋海棠开得正茂盛。外面花团锦簇,书楼内却雪洞似的白,除了满墙的书外,一无装饰,只在矮几上供着一具琴,一管笛。 

    晔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空气就沉闷起来。晔忽然道:“明天,我就要到三清山去了。”瑜知道他的心志就是求仙问道,往日碍于严父不得妄为,晖的死只怕让他更加看破红尘,心灰意冷。只是想不到晔的决心这么大,走得这么急,乍闻之下,心里也不禁咚咚狂跳不已。 

    明知希望不大,瑜还是急急道:“大哥,家中这样子,你真的要走吗?只要你在家,大家就会安心……”他话未说完,晔已打断道:“家里的事,我应付不来!你也知道!”瑜被噎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经缓和下来,道:“伯父和三叔,诺大年纪,为了这个家,还在四处奔波,大哥……”晔突然爆发:“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家……你只知道这个家!瑜啊!你醒醒吧!看看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六弟,多好的人啊!聪明,能干,漂亮,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呢?人呢?什么都没啦!……大柏树劈了,这是上天的警示,你们……你们怎么就不知道呢?!……什么仙灵所居,什么长宜子孙,总有一天,大柏树没了,宝仪堂没了,周家也没了!”从来和颜悦色的大公子咆哮着说出这么一翻话来,石头吓得脸都白了,偷眼看周瑜,瑜尽管还坐得笔直,一双手紧紧抓着椅圈却泄露出内心也不知波澜起伏成什么样了。 

    晔喘息片刻,颓然坐下,道:“对不起,瑜儿,我不想对你发火的。我是一定要走的,你也别留我,你能理好这个家,当然,你的志向也不仅是这个家,你能用五十万从刘康手里买下铸造兵器的权力,自然不会让这些兵器放在那里生绣的——有多少人会死在你的兵器之下?!有多少家会散在你兵器之下?!白骨累累,血流成河,你将何以自处?!公瑾!”晔重重地说出“公瑾”两个字,也不要人扶,转身一瘸一瘸地走了。 

    整整一晚上,小楼内的灯明明灭灭,不曾熄过。 

    瑜策马狂奔,直到南郊才赶上晔。见了面又说不出什么话来,瑜紧紧拉着晔的手,晔看着瑜红肿的眼,叹了口气,轻轻挣开,毕竟还是拍马而去! 

    石头道:“少爷,别看了,大少爷走远了,回去吧。”瑜神情落寞,容颜惨淡。石头极想引他开心,而一想到周家这么多弟兄昨天还是珠玉满堂,人人艳羡的,一下子风流云散,生死殊途,眼看小少爷苦苦支撑,才二十来天,已瘦得脱了形。自己倒先流下泪来,恨道:“大少爷真是想得开,手一拍,就管自己走了,留下这么大家子,叫少爷您打理!”瑜看了他一眼,叹道:“此刻正是周家危难之际,身为周家的子孙,自然当仁不让。我不能愧对列祖列宗,不能辜负伯父重托啊。” 

    周瑜边说边慢慢往回走。石头牵着马,跟在后头,不觉走到舒河边,桃树的叶子俱已凋零,蓝天下,是高大的银杏树,骄傲地绽放金黄的颜色,长长一排,辉煌灿烂,耀眼夺目,秋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凉意,薄脆的叶子沙沙地响.。石头见瑜穿得单薄,促他上马,谁知瑜倒停下脚步,驻足河边,微微阖了目,扬起脸,深深呼吸。石头也学他的样子,总觉三心二意,忍不住要看他。瑜睁开眼,微微一笑。石头大叫起来:“少爷!少爷!你笑了!你笑了!”竟是喜极而泣。瑜知他忠心为主,心里也感动,一时动了谈兴,索性挑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道:“石头,你说大少爷想得开,其实我比大哥更想得开——如果我想不开,这会子也不知是死是活呢——二哥他们没了,我就是哭死也没用。快一个月了吧?想不到我竟是现在这样子。唉,真是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瑜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儿,重重地抛出去,石子儿在水面蹦了两下,荡开涟漪。石头也捡了一块,他玩打水漂的功夫可比周瑜好得多,石子儿连蹦四、五下,河水就一圈圈漾开来,阳光跳跃在波纹间,又好看又刺眼,有点让人晕眩。 

    石头笑道:“少爷,刚才您交给大少爷的是什么呀?包得那么好?”瑜敏捷地说:“刀!”石头吓了一跳,道:“送大少爷防身啊?那刀也太小了吧?”瑜道:“不是防身的刀。是屠刀,杀牛的屠刀!”石头一发不解,道:“杀牛刀送给大少爷?干什么?”瑜立起身,极目远眺,淡淡道:“你希不希望大少爷回来?要不要听我怎么回答昨天大少爷的问题?”石头点点头,突然发现这位从小玩大的小主人变了个人似的,不是容貌,却是什么呢?石头说不出来,隐隐约约就觉得瑜的眼光锐利了好多,说话干脆利落,不容置疑。瑜道:“就是这把刀,能让大少爷回来,也能回答大少爷的问题!”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 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 经首之会。”  

    “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以无厚入有间! 

    游刃有余! 

    瑜叹道:“以前,大哥教我《庄子》,二哥教我《论语》、《孟子》,两人就谁也不服谁,我还帮着二哥跟大哥争。”瑜沉浸在往事中,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小时候把《庄子》当故事听,现在,才开始知道这中间的奥秘。鲲鹏徙于南冥,水击三千里,可是如果没有大风,怎么担负它的巨翼?怎么才能抟扶摇而上九万里?二哥就是看不到这一点,引来杀身之祸。老庄和孔孟竟然是一样的,谦谦君子才能游刃有余,安时处顺才能当仁不让。伯父常说大哥不好,其实大哥是有大智慧的人,希望他看了这把刀,能有所改变。” 

    石头并听不懂瑜的话,只是唯唯而已。瑜临水而立,放眼南方,金冠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七年后,周忠病逝。长子晔嗣。至甘陵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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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朱雀》

重读《朱雀》 

瑜缘 发帖:2003-12-27 下午 05:36:23

所有的周瑜小说中,《朱雀》真有点百读不厌的感觉。也不知道它好在哪,故事情节看上去全像即兴发挥出来的。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让我百读不厌吧。就个人偏好来说,喜欢大气流畅的文字。作品太过精雕细琢的,褒称轻灵,贬则成浮华,艳饰,本质就是空洞。文字方面就不多说了,毕竟只是个人偏好。 
各种周瑜文学中,周瑜形象可谓千娇百媚,燕瘦环肥,作者把他弄的倾国倾城的然后开始虐待,以期达到一种凄美的效果。《朱雀》里的周瑜只是个单薄倔强的孩子,虽然小王用另一种方式虐待他——不断给他一堆任务叫他完成,一堆打击让他承受,但总觉着有一种怜惜的成分在里面。表面看这个小孩真是少年老成,可越读越感觉此周瑜从里到外的纯然率真的气质。其实这才是最迷人的气质,虽然跟周瑜本人没什么关系吧。总之吧,《曾经沧海》《江南昙》等作品里的周瑜是用来欣赏的,《朱雀》则让我感悟了好多次。 
最后有一点愿望,就是希望小王能把《朱雀》的情节分出个一二三四来,这么长的文章,读起来多少能舒服些。 


忠实看客 发帖:2004-1-9 上午 11:40:17

小王是深得写小说技巧之妙,在你的小说中,每一篇都具有可读性,总是能在回环复沓的情节中造成一定的悬念让人把文章看下去,又总是在柳暗花明的矛盾中让人物展示出性格的特点,但在你小说中我还是更喜欢《朱雀》,似乎小王对少年周瑜更钟爱些,写得也光彩照人。


小王 发帖:2004-1-6 上午 09:29:26

周晖兄弟好宾客,雄据江淮,出入车常百余乘,风头招摇得厉害,灵帝死后听说京都不安,特地去看望问候周忠,董卓闻而恶之,使兵劫杀其兄弟。这些都见诸后汉书。周晖兄弟不是死于土匪,而是被董卓劫杀也是很明白的。 
说到上虞和松江,正巧两个地方还都有所了解。上虞靠近绍兴,过去比现在有名多了,据说是舜帝巡视东方,在此地和百官们娱乐,故得名“上虞”。三国演义里曹操和扬修比才时有一个字迷“黄绢幼妇,外孙齑臼”说地就是上虞曹娥江畔三绝碑的故事。可见东汉时已颇为著名。孙策的儿子被封为上虞侯,也算是一快文明繁华的地方了。有一次路过上虞,突然看到一段悬崖上大书“剡溪”二字,顿时有明月照影,渌水荡漾的感觉。此外就还有子虚乌有的英台MM的祝家庄,为此还和其他地方闹到不可开交。 
松江古称云间,开阜更早于上海。以前去病写关于周周的各地遗迹一文时,我介绍过松江二中门口的大土堆,老人家说这就是周瑜点将台,以前上面还有楼,现在估计早没了。想松江离苏州不远,周周在这里点将练兵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