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

                                                            作者:王俞
 

 

    因为一切犯忌的都在里面: 彦是策的长子,虽不是嫡出,却长的英俊挺拔,武力超群,策死时他才六岁,已知道为父报仇,竟偷偷背了他的小弓小箭溜出宫去要找刺客拼命。太夫人、仲谋、大乔夫人怜他幼年父母皆亡,又喜他容貌、性格最象伯符,自幼千依百宠。赤壁之战,权担心他小,让他跟着陆逊在后方历练,小伙子老大不高兴,这次公瑾叔叔要打南郡,他就说什么也要跟来,大家拗不过,只好随了他。瑜也只叫他随军学习,谁知南郡这么难打,双方相持一年,仁虽伤亡惨重却坚守不退。彦不由焦躁,他要去问问瑜叔叔,到底还打不打了?这座破城还经得起江东子弟的冲击吗? 
    瑜站在哨台,双臂环抱胸前,注视着眼前这座江陵城。江陵有名的险城,有名的富庶之地啊,眼下,冬日的阴霾之下,城破墙倾,有气无力的士兵徒劳的守着城门,衣衫褴褛、面黄肌廋的老百姓跌跌撞撞的运送着泥土沙石,包括老人、妇女还有那么小的孩子。瑜心底叹了口气,杀伐、战火、死亡何时才是一个尽头?“公瑾叔叔!”响亮的呼唤拉回瑜深邃的目光,看着这个孩子,他微笑了。彦两颊红润,眼光明亮,生机勃勃,都快长到瑜的下巴了,看到彦,瑜就不觉想到当年的策,也是这般风风火火,英姿勃勃。“策兄……生死一别,十年了……”瑜一贯冷静的心竟微起波澜,冷风拂过,他忍不住又轻轻地咳起来,和青春飞扬的彦站在一起,瑜看上去苍白憔悴多了,而年青的彦是注意不到这些的,他大声问:“都督!问什么不进攻了?只要再冲几次,我担保马上取下江陵,取下曹仁的首级!”瑜笑了,他从心里喜欢这孩子的冲劲儿,但是,彦儿,打仗并不仅凭匹夫之勇。“江陵已是我囊中之物,”瑜缓缓道:“再对它兵火相加就是自己的损失了,围城一年,江陵的百姓历经一场浩劫,你看,冬天了,那些老人、孩子都还穿着单衣,他们,也将是江东的子民……”瑜的话还没说完,彦已经叫起来:“公瑾叔叔!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他狠狠的踢掉脚下的石头子,嘟囔了一句:“怪不得程都督要说你懦弱,妇人之仁”一丝不快掠过瑜白晰的面庞,但他立刻恢复平静,这孩子,脾气真是象伯符,还是急了点啊,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道:“仗,别怕没得打,明天就有行动,但是,你要严守军纪,听说,你已偷偷溜出过营盘,下次再这样,可别怪公瑾叔叔事先没警告你。”彦吐了吐舌头,道声“知道了”,早一溜烟的跑开去,边跑边大叫:“都督,明天一定要派我去呀!”瑜呆呆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叹息,一时又咳起来,竟是难以止住,忽觉喉头一甜,忙用手捂住嘴,展开看时,掌心赫然一朵血花,瑜怔了怔,收拢手掌,大步走下哨台。 
    第二天,周瑜都督升帐点兵,一年的辛苦今日就要见分晓。大伙儿摩拳擦掌,早早来到校场。周瑜都督亦是盔甲鲜明,神色安祥。他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眼光一扫,立刻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觉得都督在看我,都不由自主地把胸挺得更高,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都督。校场上回荡着公瑾清朗的声音:“各位江东的儿郎!我们在这里围城一年,今天,决战的时候到了!打下江陵,是我江东将士的荣耀!你们将向所有人证明,江东子弟,不仅精通水战,陆战,同样能行!今天,我们打下江陵,明天,我们还要打到许昌、洛阳,迎还天子,扫清汉贼,匡扶汉室!”“扫清汉贼!匡扶汉室!”惊天动地的呼喊惊动远方林中宿鸟,“呱呱”地叫着,展翅远遁。 
    周都督开始发令,语言决断,口齿清晰,毫不拖泥带水,甘宁、吕蒙、周泰、蒋钦、黄盖、韩当、贺齐、徐盛、丁奉、孙彦各奉将令,阵成五行,奇正相生,周瑜强调:“诸位努力向前,务必于申时前拿下江陵,然切不可贪功,必需看中央旗语行事。”他转过脸,特地对孙彦说:“思齐乃第一次独当一面,务必听从丁将军,切记,战场无儿戏。”当下号炮一响,各路大军一齐进发。 
    战争是顺利而残酷的。病饿交加的曹军虽然抵死反抗,但架不住吴军凶猛的进攻。东城、南城、西城已有绿色的吴军大旗奔临城下,只有北门,黑色的曹军阵法严谨,硕果仅存的虎豹骑为了军人的荣誉在这里拼死一战。又黑又瘦的曹仁亲自上阵,虎豹骑的首领、曹仁的亲弟弟曹纯,猛将牛金尽皆在此,都已杀红了眼。渐渐的,吴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周瑜双眉紧锁,命令打旗示意北门撤。此时三门已是岌岌可危,就算北门撤了,也已无关大局。但是,孙彦不肯。 
    他不能这样结束他的首战,他要打,他越来越陷入旋涡,事实他也欲罢不能了。就在危急时刻,彦突然觉得曹军在退却,不,不是退,他们在向西北方快速而急切地移动,是什么在吸引他们?象一群飞蛾不顾生死地扑向火炎!彦迷惘地张望着,突然,他已经被血模糊的双眼一下睁大了,他看到“周”字帅旗高高飘扬,看到那一贯温文尔雅的身躯纵横驰骋在兵火中。他听到曹仁咬牙切齿的吼叫,“周瑜!是周瑜!放箭!放箭!杀了周瑜!杀了周瑜!”箭发如雨,那白色的,夺目的身躯艰难而灵活地向西门靠近,那里是甘、吕二位将军,只要把曹军引到那里,战争就结束了。对,撕开兵团,围而歼之。就在大家都这样想的时候,浑身浴血的曹纯拼尽最后的气力,射出他此生最后一箭,周瑜再难躲避,箭,深深地刺进右肋,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曹仁大喊:“周瑜死了!周瑜死了!死了!”曹军一起喊起来,惊天动地。牛金策马狂奔,竟欲抢夺周瑜,吴军蒙了,不觉停下进攻,大家只有一个念头“都督怎么了?公瑾他……死了?!”不约而同的,大家都停了,甘宁飞骑突前,死死抱住摇摇欲坠的都督,吕蒙将军掩护,快速撤回大营。不料,一场势在必胜的战争会落得如此下场,吴军的士气已低到极点,大家来不及换一换血染透的盔甲,默默无声地围在大帐门口,程普都督已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军法论处。众人屏息侧耳倾听,帐内只有快速走动的声音、简短而焦虑的对话,医械碰撞的叮当,一点也听不到公瑾的声息,哪怕是呻吟哪怕是呼痛。时间越拖越长,众人的心越来越怕,突然,一个身影嗖地掠过,帐帘一掀,冲了进去。众人惊呼一声,相觑一下,不约而同,闯进大帐。 
    强烈的血的特有的味道,刺得人眼都睁不开,每个人都觉得心在狂跳,大帐左边的简易的床上,他们的都督浑身是血,一支没头的箭扔在小几上,这种箭射入人体后,起箭时极易使箭杆和箭头分离,令伤者难以即时起箭,加重伤势。医官满头大汗,手上衣襟上血迹斑斑,都督已几次昏迷几次苏醒,眼看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苍白,不能再犹豫了,他头也不回地对助手说:“长刀。”又薄又锋利的刀子闪着蓝幽幽的光,他看了助手一眼,年轻的助手手抖得人心烦,他转头对程普说:“都督,一会儿我切开周都督的伤口,请你用镊子分开他的肌体,我要用刀剜出箭头。”程普的额头也沁出冷汗,他看了看周瑜苍白的几近透明的脸,点点头。医官的刀割下去,血再一次狂飙出来。半昏迷中的公瑾浑身一抖,但他只动了动唇,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汗水浸透了那张原本完美无瑕的脸,黑发黏在颊上,颈上,无力的手从淡蓝色的袖子里垂下来,似乎连指甲都蓝了。程普用镊子撑开切口,医官用刀小心地剜动箭头,这箭实在射得太深太狠,嵌在两根肋骨中间,几可及肺。一刀一刀,医官知道每一刀都是触及心髓的痛,但是他不能手软,哪怕听到刀子划过骨头的声音,哪怕看到周郎涔涔而落的汗水,哪怕感觉到刀下肌体的颤抖。忽然公瑾咳嗽起来,一咳嗽就从嘴里吐出血,一口又一口,他仿佛一点都不知道似的,血就不停地冒出来。医官大惊,连声呼唤:“都督,忍住,千万忍住。就快好了,就快好了。”瑜一点反应也没有,除了血还在冒,他就象死了一般。平静的令人恐惧。大伙儿拥上来,流血不流泪的将军们泣不成声,医官大声说:“都督在放弃,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救他了。大家别哭,快想办法。”大家又有什么办法?看着公瑾如此模样,谁还忍心把他从昏迷的壳里拖出来,谁还忍心看那张已白得发蓝的脸。子明泪流满面,喃喃自语:“都督,都督,为什么要出来?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彦早痴了,周瑜平日风流倜傥的样儿和现在任人宰割的痛苦没头绪地纷乱出现,他心慌极了,幼年父亲被人抬回来时,也是这样的鲜血淋漓,不久,父亲就死了,再不能见了,再不久母亲也殉情而亡,一下子,他从生活在双亲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宝贝儿变成父母双亡的孤儿,幸亏祖母、叔伯、乔姨的疼爱有加,才使他健康成长,转眼快十年了。事实上,彦最依恋的还是瑜叔叔,从小,他就是着宫里的太监、麽麽们讲父亲和瑜叔叔的故事长大的,父亲不在了,他自然把少年对父亲的依恋转到周瑜身上。每当瑜叔叔和小乔阿姨带他回吴郡的都督府,和胤弟、循弟在一起时,他是最开心的,能让瑜叔叔看他舞一趟剑,教一次兵法,听瑜叔叔弹一回琴,喜悦中会不觉想到父亲,少年的心就象被温暖的手轻轻按抚,过于好动的他会安静下来,第一次感受生命,自然,和,爱。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瑜叔叔太忙,难得有闲暇,彦一定要跟来江陵,私下里也有天天见瑜叔叔的念头。但是现在,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不仅使江陵之战功亏一篑,更把瑜叔叔害成这样,他不顾程普将令,不顾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闯入大帐,但满地的血,毫无生气的瑜,象钉子把他牢牢钉住,蒙将军轻轻一句话,却象焦雷震醒他。“瑜叔叔,是我害了你,你别死,让我去死吧!”彦跪倒在地,冲着周瑜磕了几个头,猛地拔出宝剑就要自刎,早被一旁心细如发的贺齐将军一把夺过,掷剑于地,抱了道:“思齐!你闯的祸还不大吗?这不给都督添乱吗?”彦泪流满面,大喊一声,扑到床前,紧紧抓住公瑾的手,哭道:“叔叔,你醒醒,你醒醒啊,我是彦,彦儿……叔叔,你不能死,胤弟、循弟都在家等你呢,叔叔,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父亲,要替他保卫江东,统一天下?叔叔,父亲已经死了,难道你也要弃我们而去吗?叔叔,叔叔……”他边哭边说,众人莫不垂泪,有开始怨恨的,也不觉软下来,想他凄苦身世,年长些的想起伯符当日,再看看周郎,昔日江东双璧,如今一死一伤,年轻夭亡,怎不叫人神伤? 
    公瑾的手突然动了动,彦激动地叫了一声,大伙全围了上来,只见公瑾喉头动了动,艰难地吞下快要吐出的血,众人心头一宽,这至少表明公瑾已经有了求生的愿望,医官剜出箭头,细看箭头发蓝,明显是一支毒箭,肋骨处也有部分发黑,已被毒气沾染,医官叹息道:“毒已入骨,本应刮骨疗毒,但都督绝对撑不下去了,只能先缝合伤口,用针药治疗,这样,后遗的症侯就多,且很难彻底症愈。”大家面面相觑,也别无良方,只得缝合伤口。 


    一连数日,公瑾昏迷不醒,多亏众人悉心照料,彦更是衣不解带,日夜服侍。一天夜里,周瑜从昏睡中挣扎着醒来,帐内烛光摇拽,可就这么点光,他也觉得刺眼,半晌,方适应亮光,他摸了摸身上,干燥清爽的睡衣,包扎的很好的伤,他试着转了转头,头还有些晕,但已好多了,他看到一个人趴在床角睡着了,那不是彦儿吗?看那样子,累坏了。是他一直在照顾我吗?这孩子,自己还要别人照顾,难为他了。公瑾微微笑了笑,轻轻一动,彦立刻惊醒,睁眼看到瑜醒了,激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一抹熟悉的温暖的笑映在公瑾眼中,轻声道:“男子汉,还哭么?”边欲伸手抹去泪痕,毕竟身子虚弱,手直发颤。彦把脸埋在瑜的手里,索性哭个痛快,这种煎熬,他真的承受不来,瑜见他如此依恋,心中感动,又不能动,只得轻语安慰,彦渐止悲声,却依然抽泣不止,哽咽道:“叔叔,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我好怕,好怕你象爹爹那样,不理我们……”他提到策,瑜的心就是一痛,神采飞扬的策,就这样永远的,突然的离开了,那一刻的彷徨,瑜感同身受,谁能知道无所不能的周瑜都督也有无力无助的时候呢? 
    瑜轻声道:“彦儿,别怕,我回来了,我不会离开你们。”彦注视着瑜惨白的容颜,喃喃道:“叔叔,都是我不听将令……”话未说完,就被周瑜打断了,“算了,谁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呢?……记住教训也就是了……”,就抬手要水,漱了漱口,又问:“这几天情况怎么样?”彦觉得很难回答,怎么说呢,曹军起死回生,天天骂战?东吴大营群龙无首,士气低落?半天,他还是说:“都……都督,您还是安静养伤吧……这事,有程都督他们……”瑜看了他一眼,便已知军情紧急,摇摇头,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伤口又开始火辣辣的疼,彦已命人端来薄粥,周瑜虽没胃口,却也强撑着吃了半碗,此时程普诸人闻讯赶来,见瑜已能进粥,都高兴的无可无不可,看瑜重伤初愈,虽还苍白的吓人,而比起那日无声无息地狂吐鲜血已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在众人的七嘴八舌的叙述中,瑜才知道自己竟差点死于曹军箭下,才知道那日的危急,才知道彦是怎样衣不解带,寝不安席地伺候自己,心中感动,正说话间,就听帐外鼓声隆隆,人喊马嘶,周瑜瞥了一眼桌上的沙漏,五更的天,问道:“什么声音?这么吵?”韩当脑子转得快,笑道:“是营中操练呢,要是都督嫌吵,我去说一声。”大伙忙点头称是,周瑜看了韩当一眼,叹道:“何须瞒我!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也是有的……,我军功败垂成,士气低落,曹仁非等闲之辈,哪能不趁机反扑……”说着,周瑜挣扎着坐了起来,可把大家吓了一大跳,扶得扶,劝得劝,周瑜眼光一扫,道:“众位将军,我们在此苦战一年有余,费了多少功夫钱粮,眼看江陵唾手可得,岂能因我一人废国家大事!……诸位若真为我好,就请助周瑜一臂之力!”说完,起身下床,早有侍童穿衣端水,不一时,一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都督又出现在众人面前,周瑜揽镜自照,微微一笑,道:“是时候了,诸位请随我巡营。”说完,率先走出帐门。 
    太阳还只露着红红的脸,连薄薄的冬雾都未驱散,空气凛冽而清新,周瑜迎着朝阳,站了会儿,因怕触动伤口,不敢深呼吸,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自幼的家教,长年的征战,权高位重,偏偏高处不胜寒,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啊。伯符的死,对他打击之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是完全清楚,在他们这么年轻,这么美好的时候,气吞万里,雄视天下,死亡却这么容易……这么容易地掠走了生机勃勃的伯符!从此,他越发的谨慎了,在年少的权面前,他恪守臣礼,不管以前是多么亲密的兄弟,这让年少的权不解,疑惑地望着他。而他,心如止水,在越来越成熟老辣的同时,偶尔,他会觉得陌生,陌生的自己!那也仅仅是偶尔罢了,他哪有时间去伤感啊,直到前些天,他还隐约记得那天疗伤之时的剧痛,砸裂了他坚硬的外壳,丝丝冷风吹进来,吹痛里面没有包裹的纤细的血肉,那让他几乎抛弃一切的疼痛……和轻松。 
    但,他还是回来了,既然回来了,他又构筑起坚硬的壳,他是强大的,没有人能摧毁他,而他那双白净修长,好看的手,却有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公瑾一个营一个营地走过去,起先,东吴大营静悄悄的,只听外面曹军放肆的叫骂,渐渐的东吴大营沸腾起来,士兵们脸上洋溢着说不出的兴奋,他们的都督又回来了,还是那么可亲可敬,那么雄姿英发,都督没事,都督没事!他又回来了!消息迅速地传递着,阴霾一扫而空,太阳已经驱散愁雾,朗朗普照。走着走着,公瑾又到哨台上,双臂环抱,俯视江陵城下。 
    曹仁正率军骂战,尽管人马衣衫狼狈,心里却抑不住的高兴,反败为胜啊,东吴大营多日来死气沉沉,任曹军百般辱骂,就是闭门不出,莫非,周瑜真死了?!天啊,赤壁之仇,这么快就报在我曹仁曹子孝手中吗?真如此,会猎荆襄,一统天下,可就指日可待了……咦,那是谁?站得那么高,那么挺拔? 
    曹仁还在细看,早有眼尖的士兵叫起来“周瑜,周瑜!是周瑜!”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恐惧。曹兵顿时禁声,曹仁恼怒地瞪了那人一眼,只是他恼怒的眼光中也有恐惧,没错,是周瑜,是化成灰他也认的的周瑜,他没死?不但没死,还能站在哨台上了望敌情?虽然隔得这么远,曹仁却感到周瑜眼中冷酷的寒意,这个据说是温文尔雅的江东周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横行天下的曹丞相挟百万之众饮马长江,雷霆万钧,触者皆死,这个年纪轻轻的周郎,却在谈笑间轻起硝烟,百万虎狼之师啊,经营天下的根本啊,灰飞烟灭!丞相北归时,神情何等肃穆冷峻,苍老了何止十岁!他把江陵重镇交给我,握手而别,万语千言,只在那重重一握,丞相一生历尽大风大浪,但是,再也没有一次比赤壁伤得更深吧?丞相痛哭奉孝,难道不是在痛哭人生苦短,再也不能象郭嘉在时那样,可以一次次的从头来过?危难之际,丞相把重任交给我,士为知己者死,仗着江陵城墙险固,粮草充足,将士用命,才得苦撑一年,可是,周瑜明明有机会强攻江陵的,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杀气,熟悉而可怕的杀气,……可是,我再也不能发出这样的杀气了,虎豹骑也不能,这个看上去那么温和、甚至瘦削的人,象一把绝世的剑,无声无色,却杀气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周瑜也在注视曹仁,这个与他相持一年有余的对手,比初见时可苍老憔悴的多,不错了,能在这种情况下与我周瑜抗衡一年,虎豹骑……曹军的精锐,……不错,真是一支优秀的军队,怪不得曹操能横扫北方……但是,一切都该结束了……“伤敌一千,自伤八百”,曹仁,我就是不想东吴铁骑损伤太大,才与你相持在此,就算程普笑我妇人之仁,就算刘备趁机掠地,就算我血洒江陵,甚至就算主公孙权兵败合肥,只要我保住实力,拿下江陵,一切都是值得的,都会有补偿的,因为我还要用这支铁骑……,好吧,是时候了,这里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周瑜转身走下哨台,曹仁几乎疑心看到周瑜唇边一抹冰冷的微笑。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回头看看他的将士,个个又黑又瘦,衣衫褴褛,就象冬日寒风中的枯草,虽然还站得笔直,却已经空了,经不起轻轻一掐。这些人,大都跟随丞相转战半世,随便拉一个都有功劳有官职,如果在许昌,还不个个鲜衣怒马,妻妾成群?弟弟曹纯,虎豹骑的统帅,战神似的一个人物,现在躺在江陵城中,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真的,真的要全军覆没在此吗?”太阳已经升高,曹仁却一阵阵发冷,“弃城而逃的败军之将……”他恨恨地盯着已空无一人的哨台,咬着牙,无声地嘶喊“周瑜!周瑜!我会回来的!我曹仁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眼中却落下一滴混浊的老泪。 
    当天夜里,曹仁率仅存的一百余骑,伧惶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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