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 兵

作者:周去病

    目   录           

    一、天诛  二、醉醒
    三、悲欢  四、清觞
    五、乌骓  六、胜歌
    七、雄鼓  八、江咽
    九、山冷   

    (注:小说中非取材于《三国志》的情节纯属虚构。)

一、天诛  


    “将军拔剑起东南,长鲸崔嵬登楼船。
    一战赤壁火冲天,魏氏溃丧旌辙乱。
    再战郢都曹仁走,元戎至处服荆蛮。
    蜀将拥众慕化来,中原名士叹雅观。
    规取益州如在握,再兴水师向襄樊。
    岂知一日身陨踣,江天变色倾国愁。
    疆场未静猛将死,吴主恸悲惊左右。
    安得以寡犯众将,敢驱偏师制曹刘?
    世上已无周公瑾,东南武运从此休!
    大江最是无情物,空激雪浪壮人心。
    壮怀虽烈将星落,何人率我立奇勋?
    惜哉十万吴越儿,再扬军威难上难。
    虎帐空兮英魂散,曲有终兮思难断。
    ……”


    “张鲸,别唱了!孤听着难受!”吴侯以素帛拭泪,哽咽地说。
    张鲸轻轻地按住琴弦,用颤抖的手……
    他顾不上向吴侯施礼,只是把头深深埋在两肩中,一向言语不多的他,虽然用尽全力克制着,却越来越猛烈地啜泣起来。
    此时的灵堂内外,早是一片哭声。


    将军走在前日晨光初起时,我和奋威将军孙瑜侯在他榻边。记得他写好给吴侯的遗疏,倚枕望着窗外,他脸色平静,但我们都看得出他眼睛里那股愤怒和不甘。
    “去病……”他扭过头,轻轻地叫我。
    “去病在。”我说。
    “想不到我空有良谋,却竟是寿虚之人!”他的神色中,仍然是骄傲和放纵,“我从来无病,我可以在战场上三日不食,三日不眠,指挥士卒精神百倍,曹军的毒箭也奈何不了我。可万万没有想到,我这领军之人,竟病死于床箦之上……”
    “将军……”我早泣不成声。
    “仲异,”他用犀利的眼睛凝视着奋威将军孙瑜:“至尊托付给你与子敬、子瑜诸君了!”
    奋威将军也是哽咽不能言语。
    他又抓住我的手,努力说道:“去病,日后尽心听命于子敬……”
    我急忙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头歪在我肩上,披散的黑发全垂下来。
    我和奋威将军仔细地扶他躺好。
    那时,我和奋威将军还不相信他已经走了,虽然我们都明白他病已不治,但谁想到他走得那么快?还以为他只是一时昏厥而已,还以为他还再和我们一起呆一会儿。谁料医生看过,却说将军已千古。
    那一刻,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将军啊?你一世洒脱不羁,连死也死得这么干脆利落?!


    将军的葬仪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场面,一切费用由吴侯供给。可这仪式的盛壮丝毫不能平复我们这些军人内心的悲哀。
    将星陨落,再有何人率我立奇勋?我们身为兵士的,此时此刻,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外廊纷纷乱乱,各色人等穿插其中,作为职位低下的部曲将,我也和他们一样,忙着料理各种事务。
    一群侍女吱吱喳喳地从我身边经过,她们是给入敛役使们打下手的。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周将军穿上吴主赐的锦袍可真漂亮!”
    “将军佩的白璧是我系上的。真是人如其璧,人璧相映!”
    “可惜我没福气,不能亲手为将军梳头。”
    “……”
    听到她们的话,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只知道世上没有了江东美周郎,可你们怎么懂得,将军的死,对天下时局会有多大的影响?曹操难保不借机兴兵,刘备又早已觊觎南郡。你们可知道,你们曾经以美色而亵视的那个男子,正是他多年来保卫你们的身家性命!?如今他不在了,东吴的擎天柱倒了。孙氏三氏基业,似将不保……


    我来到灵柩前,我望着将军,把吴侯赐的珍物、香草撒在他身上。我的思絮飘到两年以前……


    永生永世忘不了,建安十三年那场大火。东西二十里江面火光冲霄,岸上百里连营浓烟起伏。曹军连舟上哀嚎不断,吴军战阵中雷鼓震天。将军,那时的前部左都督,亲领选锋轻锐之士登岸追敌,他双唇紧闭,不喜不怒,回头看看火场般的江面,脸上稍露哀悯,转而眉峰一扬,神情中满是刚戾之气、骁悍之气、威风之气、志在必得之气,他眦目挥手,招呼弟兄们:“刘秀敢以五千胜十万,尔等三千吴越轻锐上甲,何不能驱逐曹氏锐骑千旅?!”
    此前,我东吴何人不怕曹操,就连我周去病,也不信此战能胜,只是凭着忠心,乐为左都督赴死地。而那一天,曹军兵败如山倒。古人云,兵者,因之于势,以形而动。左都督领兵,虽以寡犯众,却如巨石滚落于千仞之山,如洪流决口于千仞之溪。兵力仅敌之十一,却如摧枯拉朽,无敢于我交锋之虏。曹操收迹远循,刚逃回江陵未落稳脚,马不停蹄回到许都。
    想起那时的左都督,虽然三十三岁了,可看上去象个大孩子。发号施令时铁面无私,可私下里却和我们嬉笑玩闹。那时的他,总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可不到两年,他却躺在棺柩中……


    “有传闻,你听到过吗?”张鲸来到我身边,同为偏将军周瑜的部曲将,我和他亲如兄弟。
    “有何传闻?”
    “有人说,将军路上暴病,是张鲁派人放蛊所致。因为周将军要取蜀地,收降刘璋,吞并汉中。”
    我摇摇头:“张鲁以五斗米教而得汉中,本鬼神之术,非可信者。早先,讨逆将军本箭创迸发而死,可有人说,他是为于吉的阴魂所害。”
    张鲸叹口气:“不过,两人死得都是那么突然,都令东吴元气大伤啊!”
    “上苍啊!”我心里格登一下,“将军临终时说:没有他,天下不成三分。他若不死,天下也难成三分。难道两位将军,他们的存在,会破坏天定的格局,所以上天要将他们早早收去?”
    “将军!你告诉我吧!”我看着棺柩里的人。
    将军却静默地沉睡着,他的容貌和神态都那般稔熟悉,可他的静默却那样陌生……他仿佛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在灵堂内,屋檐外,苍天上,四处寻找着将军,可我看到的只有空虚。
    也许,这就是东吴的气数,这就是天下的气数。


    “阿忠来了!”这时有人说。
    阿忠脚踏猪皮战靴,走路势头威猛,铁着脸冲我而来。有人拦住他:“你身为周将军部曲军吏,不守在江陵,跑到这里来,不怕军法吗?”
    阿忠却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望着他,也一动不动,平静地等待着。这时阿忠已经走到我近前,一拳冲我击来,打得我向后踉跄两步,坐在地上。
    我觉得眼前金星乱晃,我狠狠地吐出一口腥咸的唾沫,一颗牙也掉在地上。
    “是不是你为他胡乱治病,才会这样?”阿忠揪住我的衣领,两眼暴突,凶光射向我。
    我一言不发。
    “不是去病,这不怪去病。”张鲸用胳臂揽住他前胸,勒着他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阿忠叫喊道,“他平素无病,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你随侍他去京口,为何不照顾好他?!”说着,他挣开张鲸,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我用手抹了抹嘴角的血:“阿忠,我怎能想到会是这样!当时大家都以为将军是偶感风寒。诸位知道,我随身常带着仲景白虎汤的几味药,预备将士们谁有个头疼脑热。将军服下药,我们逼他躺下,他还有说有笑呢,还与大伙闲谈,还和我下棋。谁料一天之后,就已不能起身了。兵士们上岸四处寻找医人,可巴丘那地方百姓少,找来的都是些庸医,这人治不成换那个。从发病到到弃世,也就三四天……。奋威将军平日本是美仪容、有威风的男儿,那三日却急白了两鬓。他枯坐在灵床前,半日没说一句话。和灵床上的人一比,一个象突然老了十岁,另一个乌发如漆、英气逼人,却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难道是天意……”张鲸轻轻地叹了口气。
    “何尝不是天意!”我的视线划过每个人的眼睛,我希望他们相信我的话,“将军来世间一遭,是上苍想给世间留下一些特别的东西,你们相信吗?此前此后,都不会有将军这样的人……”
    众人低头不语。
    “我等弟兄在江陵为将军设祭。肖霄辖领我等军士,他不敢擅离职守,只得派我来,替大伙再看一眼将军遗容……”阿忠说。
    突然他猛地抱住我,我们两人头抵着头,放声大哭起来。一阵难听的军人的嚎哭着,在灵堂上方回响……


二、醉醒  


    我领着二十个骑卒,打马穿过市井。
    百姓们听到马蹄声,纷纷闪到一旁。我这才醒悟,缓勒马缰,以免伤及无辜。
    我不由地笑了笑,发现我老了。当年我年少气盛,喜爱耀武扬威,每每纵马招摇过市,见到百姓惊慌躲闪,心中却很自得,我甚至觉得,是我们当兵流血换来他们安居乐业,百姓理所应当地恭敬我们。
    如今我才明白,我们欠下百姓的,生生世世还不清,不管是江东的百姓还是敌境的百姓……
    周将军故去后,南郡借给刘备,我们这些部曲都归了横江将军鲁子敬。好几年过去了,人岂能不老?
    我来到横江将军行辕,立下阶下,施礼称道:“周去病受令前来!”
    “去病来得真快!”横江将军说,“军中如何?”
    “我已察看过陆口大小十三营,军中皆整肃无事。屯田部曲也开始收稻了!”
    “好!去病,我有事去见吴侯,你随我一同去吧!”
    “遵令!”


    去石头城的路上,我与横江将军路过寻口,那里是偏将军、寻口令吕蒙的屯地。
    “这吴下阿蒙如今是不得不一见,”横江将军自语道,“如今其人功勋卓著,不得怠慢……”
    我看得出横江将军在犹豫,他好象有几分畏惧吕蒙。
    我与他弃船上岸,来到吕蒙帐前。吕将军先与横江将军施礼,然后又看到了我:“这不是去病吗?”
    “吕将军!”我笑着一拱手,“今日是故人相见!”
    “想当前我为讨逆将军孙伯符帐下武士,去病已经在带兵了。”
    “可如今足下已做了将军,我还是身为部曲!”
    我们两人大笑起来。然后几个人坐定,吕蒙上来就问横江将军:“不知以足下之见,故将军周瑜徒备置吴、规图巴蜀之计如何?”
    多年来,横江将军鲁子敬经常遭到周瑜旧将这种发难,他很是镇定,长叹一声,侃侃而论:“此兼取荆益、并治曹刘之妙策!只可惜……。来,子明,你我先酹公瑾一怀!”
    我们三人把酒泼在地上。事毕,我马上自已动手满上一杯,兀自喝起来。
    “可为何大兄当时力主让地于备?”吕蒙接着问。
    “当日不知公瑾欲徙刘备至东吴,本是打算挟关、张攻打襄阳,西进益州。后来公瑾已去,东吴更不能独挡曹操,无刘玄德则无东吴。子明以为,我所计为非么?”
    吕蒙笑笑:“不敢。当时形势,大兄所谋本不为非。今日想想,若当年至尊果真听从周瑜、吕范之谋,将刘备羁在东吴,也是麻烦!谁能料到周将军是寿虚之人?万一真至尊果然依计而行,没了周瑜这又该如何收场?至尊一时犹豫,阴差阳错,放走刘备,竟也是他的福份!”
    说完,吕蒙也连连唉息,半响,他对横江将军说:“有人曾说,周公瑾与刘备不和,不乐与之联盟,此言甚谬!其实周都督明白,真正的敌人在许都!这一点与大兄你完全相同。东吴有识之士,都知道曹操为东吴首害。然嘏如何用刘备以防曹操?大兄却与周都督意见相左。其实,当年我等随都督征战经年,平克荆州,时时与刘备来往。都督更知道如与刘备打交道!”
    横江将军叹了口气:“可惜公瑾短命,若他还在,与我并力辅佐至尊,东吴大事也不至如此……”


    然后两人谈起当时局势,横江将军说道:“刘备已得益州,荆州又不肯归还。那荆州本四战之地,宜交不宜攻。此时此刻,徐州空虚,不如将用兵向青徐。”
    吕蒙却笑了笑说:“大兄此言差矣!徐州地势陆通,骁骑驰骋之所。至尊今日得徐州,不出十日,曹操必派大军来争,那时既便孙将军分出七八万人来守,也并不安心。不如全据长江,图取荆益。周将军在世时,一直如此行事。况且,当年大兄你献榻上策,不也是这样对至尊说得吗?”
    横江将军一时哑口无言,东吴有人背后说他因为害怕刘备、关羽,才有违自己的初衷,在至尊面前不能一以贯之。
    于是他解嘲地笑了笑:“原先只闻贤弟是一介武夫,如今谋略奇瑰,学识英博,早不是‘吴下阿蒙’了!”
    吕蒙也大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没等吕蒙说完,我却站起身,手举酒杯,不顾尊卑地叫着他的字号:“子明!我当为你一挑大指!我们这些部曲,早就等着重占南郡的那一天了。我敬你一怀!”
    吕蒙还没反映过来,我却自己先一饮而尽:“我早知道子明忘不了荆州,至尊忘不了荆州……有朝一日,我要在江陵城下为周将军酹酒……”
    泪水划得我两腮发痒,我晃晃悠悠蹲在地上。
    “去病!你醉了!”吕将军叫道,“卫士,快扶他去后帐休息!”
    一个士兵拉走了我。我听见横江将军在我身后说:“此人面前提不得旧事,他必然醉倒!”
    “哦。”吕将军答道。


    我醉卧后帐,隐约听到两位将军仍在谈论,吕将军说:“大兄今代公瑾,既难以为继,又与关羽为邻。此人年长而好学,读《左传》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气,然性颇自负,好陵人。大兄如何应对?”
    “随机施宜而矣。”横江将军不以为然。
    “不然!”吕将军说:“如今名义上东西一家,其实关羽本熊虎一般人物,大兄为何不早计宜?”
    “这……”
    “吕蒙有五策可敌关羽,不知将军……”
    我听道扑通一声,仿佛是横江将军起身为吕蒙施礼,他的声音很急切:“还望贤弟助我!”然后,吕蒙小声地絮絮说来,我就听不清了。
    我朦朦胧胧想起了十几年以前……


    那时,人是青春年少,吴县也天天都也春光大好。
    记得忽然一天城门前吹吹打打,讨逆将军孙伯符坐在烈马上,指指由远而近的那支队伍,对我和肖霄说:“看见没有?我贤弟来了。从今以后,你等归建威中郎将周瑜辖下!肖霄总领二千部曲,去病为其主骑,领骑卒五十。”
    “将军不要我们了?”我和肖霄问。
    “少废话!”讨逆将军喝着,“告诉你们,跟着他比跟我强!我自小就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开国大将军,他能比我建下更高的功业!”
    话音未落,那领兵人已到城下,下马向将军施礼。他身后队伍,约莫五百人。讨逆将军见状,忙“蹭”地滚鞍下马,三两步跑过去,扶起那人,口称:“可算盼来贤弟,我得公瑾,万事谐也!”
    我一看,那人真是个面如削玉的世家子,和讨逆将军好有一比。不过讨逆将军没他那么斯文,想我讨逆将军,虽然面目漂亮,但一战场勇如熊虎,是我们仰望的战神。于是我问肖霄:“以后咱们这二千口,算上鼓吹手,还有马,总共二千一百口,都归他啦?”
    “那可不是!”
    我抱着胳臂站在哪,歪着头细细打量那人:别看他长得高大,我一拳就能把他打蒙!
    “发什么傻呢你?不去和他见礼?”讨逆将军不知何时回到我面前。
    “将军,”我笑笑,“带兵的人都知道,士卒畏将则不畏敌,畏敌则不畏将。那个……,他……”我用下巴指指那新来客。
    “你是说你们不怕他?”讨逆将军笑了,他侧头看着我,“那你只管试试,看他怎么收拾你?”


三、悲欢  


    “去病,醒醒,该上路了!”横江将军在我耳畔说。
    我猛得坐起来说:“去病失礼了!”心想,横江将军真是仁人啊!
    坐在船上去石头城,我宿酒未醒,头痛脑胀。天色半阴不晴,大江宽袤却沉抑抑的。前面快到皖城了……


    记得当年,我们这些部曲随建威中郎将驻在牛渚矶,他容止有威,赏罚分明,不几日我们都不敢放肆了。他束伍有道,谋略过人,我们都很佩服他。我们本来是讨逆辖下精兵,又被他以新法操练,不几个月,就成了闻名全吴的精锐之师。
    他从巢湖募来的水军有数百人,终日习射,领头的叫张鲸,那个人很少言语,但最阴险,有次我和阿忠、王宇几个违反宵禁,夜里喝得兴奋,唱了两声,被他听见,马上去告密。
    我揪着张鲸的衣领,让他有种的到帐前练一练。眼见有士兵纷纷叫好围观了,这小子居然是个脓包不敢去。他说他是明告,不是密告,是君子之告,然后一把推得我后退两步。他是弩兵,有些臂力,我暂时不和他计较,于是先来到建威中郎将帐下。
    “你为何叫周去病?”帐内,建威中郎将坐在案后,看到我进来,很和气地启齿一笑,“可是仰慕我前汉剽骑将军?”
    “哪里,”我说,“我父本是破虏将军孙文台部曲,我六岁时就战死了。母亲不愿我从军,想让我随舅父学医,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既如此,为何不从母命?”
    “我家门户入军籍,又逢此乱世,不当兵又能做什么?再说我从小和讨逆将军一起玩,他领兵后,我就当兵了。”
    “那你可随舅父习得医术?”
    “嗨,我舅父本是个江湖骗子,数术、医术都略通一些,有时给人请神问乩,混口饭吃。看病全凭随身一本《金篑九十九方》,不治死人,算是那人命大了。我自然也没学出什么真本事!”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对我说:“生当此时,天下两大灾难,一者兵灾,二者疫病。不论入伍还是行医,都是救世济民之道。你既然当不成医生,就要好好当兵,不要辱没你的名字!”
    我点点头,一时哑了。其实他比我还小一岁,可他这番教导我的话,却说得那么体任自然,那么专心致志。那种不可辩驳的权威,让我根无本法抗拒。至今想起来,将军的那种权威,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有见过他的人才知道……


    建安四年深秋,讨逆将军任命建威中郎将为中护军,在战攻陷皖城,虏得袁术、刘勋三万旧部,迁至吴县。讨逆将军与中护军又强娶了桥公二女为妾,这消息一传出,全军、全城,无一人不在谈论这件事,军士们都说那两个女子有倾城倾国之貌。
    其实那个女子是我先见过的。讨逆将军是做事雷厉风行的人,刚下过聘贴,就带上兵去桥家。当时吕蒙跟在讨逆将军身后,我跟在中护军身后。两个女子被侍儿扶出家门,众人全都看呆了。一队武士站错了行阵,另一队持戟士弄得长戟东倒西歪。两个姑娘围在一群兵中间,吓得花容失色,战战兢兢坐在车上,那样子真是心疼死人。
    讨逆将军和中护军都是傍晚进了青庐,第二天辰时还不出来。我们围在青庐外,交头接耳。
    阿悦说:“将军从来没有这么晚起过。”
    “还不是……”应扬冲着青庐怒怒嘴,做了怪脸。
    我突然奇怪地发现,人们都围在讨逆将军的青庐外,中护军的青庐外却没有一个人。
    这又是为何呢?
    想来,讨逆将军和桥家大姐那一对,都是爽利俊俏之人。而中护军和桥家小妹那一对,都太雅致了,加上一起更是雅致了十倍,仿佛一对珍贵的珊瑚树,让人又怕弄污又怕碰坏了。
    想着想着,我不由走到中护军的青庐前,青庐里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啧啧,静都静得那么雅致。
    有两个军吏走过来,一个是程普手下的,另一个是吕范手下的。我们打过招呼,传闻程普和韩当的手下争攻打起来了。
    “你们哪有这种事吗?”
    “没有。我们中郎将军法威严,一丝不苟。”吕范的手下说。
    “我们这儿也没有!”我说,“人一到我们这儿,全高雅了!我都开始学弹琴了!”
    那两个家伙放声大笑。
    “你们不信?改天我给你们演一段流水操。”
    他俩却笑得更厉害了:“算了!谁不知道顾曲周郎,曲误必顾。你要是弹琴,你们
中护军的脖子顾来顾去该拧断了!”
    正说着,讨逆将军终于出来了。他望着太阳,眯了眯眼睛。众人一下子起哄道:“将军累不累啊?”
    将军挺了挺胸膛,一副精神百倍的样子:“为何不去四周哨守?围在我这里做何?”他嘴上骂着,脸上却笑着。
    “将军!哪有结婚不吃酒席的?”有个胆子大的家伙说。
    马上众人起哄道:“我饿了!将军!”“将军,开路以来,我们一直只吃粟米!”
    “也好!”讨将军爽快地说。


    那天,桥公家无数猪牛鸡鸭鱼做了刀下冤鬼,还又从市上又买了不少。桥家备荒的
粮食和过年储酒全都告謦了,银锭铜钱花去了大半。
    肖霄一手举着一个猪耳朵,和吕蒙那几个讨逆将军的卫士猜拳,我走了去拍了拍他肩膀,说:“高雅点儿。你我随了中护军,就得高雅点。投投斛也比这强。”把手从他肩膀拿开,我才发现他衣服上一个大油手印,原来我刚才用这只手满把抓着那烤肉来着。
    我心想,日后很难再吃到这样精致饭食了,况且当兵的人有今天没明天。这么一想,肚子猛然又饿了,于是左手一支鸭翅,右手一支鸡腿,左右开弓。再看围围,阿忠几个还在烤一只彘肩,熏得一脸黑。阿悦眨眼就前把一只整鸡收拾得只剩骨头,我都看楞了。应扬、王宇也正在和桥公几个儿子比射斛。连讨逆将军也是陪着桥公说了几句话,就和吕范找个清静地方下棋。
    只有中护军一直坐在桥公身边,侃侃而论,隐约听见他们说洛阳城当年的繁华,还有当年朝中旧臣。我突然想起中护军的父亲曾是洛阳令,伯父做过太尉。也多亏了他在啊!不然我们这一群,个个象饿了半个月的狼,给讨逆将军丢透了脸……
    中护军陪桥老儿说话的样子,真是神姿高彻,爽郎清举。那手式真叫漂亮得体!
    “你看,怎么仆役又送来这么多酒肉粮食?”肖霄问,“可怜这姓桥的老儿,刚丢两个女儿,又被吃光了家产!”
    我正纳闷,只见讨逆将军过来了,对我们说:“你们算是吃饱喝足了,可营中还在那么多弟兄呢!”
    我楞住了,心里一阵热,眼里却发酸。其实讨逆将军多聪明的人,他怎么会不明白,大家表面是闹着要吃喝,其实是看他和中护军得了新妇,大家心里也跟着痒痒。天下没有他这样爱护士兵的人了!
    突然,有人为我的肖霄披上衣服。我二人回头一看,竟是中护军。
    “当风喝酒会得病的,告诉兄弟们早点散了休息。”他说。
    “中护军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我们打小风餐露宿惯了,当是你那样的腊美人啊?!”我猛然抓住一只最大的鸡腿,塞到中护军嘴里。
    敢情他也会表情狰狞地吃东西,不过他再怎么也难看不了。他三两口吃光那鸡腿嘴里还嚼着,把剩下那根骨头,象箭一样轻巧地投去,准准地投入斛中。


    第二天一早,讨逆将军下令进袭江夏,收拾黄祖。他还说,此战若胜,允许我们每人从虏来的三万部曲中挑个女人。
    讨逆将军就是讨逆将军,这话说得多是时侯!出征之前,有了这句话垫底,谁不士气百倍?那一战大获全胜。俘虏黄祖妻室儿女七人,黄祖部将刘虎、韩日希阵亡,杀敌数万,得战船六千艘,财物无数,只余黄祖只身逃脱。


    “去病,在想心事?”横江将军问。
    “每次想起欢乐之事,便有忧愁随在后面!”我说。
    我想起,正是江夏之战不久,讨逆将军遇刺身亡了……
    “我亦如此。”横江将军说,“每想到年少时,与公瑾指囷相赠,定侨季之交,好不快活!就好象公瑾还活着。然后突然明白过来,公瑾已经……,唉,心中的滋味,一言难尽……”
    横江将军转脸望着江面,不再说话。江水灰蒙蒙的,它仿佛蕴含着极大的力量,可我总觉得,多年以来,它一直压抑着,一直沉喑凝涩地缓缓流着……


四、清觞  


    建安十九年的一天,我来到吴县,周将军故宅中。
    横江将军病死后,我们这些部曲中,肖霄的跳梆步卒和张鲸的船弩兵随了虎威将军吕蒙,我则由至尊亲自辖领。至尊命我领一百人为周将军守坟,到是很清闲。
    这天我来拜见夫人,我坐在树下,给胤儿讲他父亲当年旧事。我妻陪桥氏夫人在堂中说话。将军的两个儿子都大了,循已加冠,他眉清目秀,长得象夫人。而且举动持重,谈吐得体,不愧将军长子。胤才十六七,但比哥哥更高更壮,模样有颇有将军的影子。
    “乌林那一把大火,真是惊天动地!曹操败走中原,留曹仁守江陵,将军先不攻江陵城,反派那锦帆甘兴霸一战端下了夷陵。父亲这是一举三得,一来江陵失其辅援,二来开拓进益州之路,三来是把曹仁偏师引到夷陵去夺城。果然不出将军所料,敌兵把兴霸围在夷陵,将军亲自领兵到夷陵,歼敌无数。那一战后,将军就趁机把大营安在江北了!”
    我讲得痛快,胤两手托腮,听得入了迷。他身上有种狠劲,不象他哥哥那么文静。
我真希望他能象将军……
    “后与曹仁克期大战,将军不慎为敌箭射中右肋。惜哉!正如百姓所言,公子登宴,不醉则饱。大将上阵,非死即伤。唉,……
    “后来呢?”
    “后来曹仁听说你父亲躺下了,就勒着人马来袭营,还以为他能得便宜!这事让你父亲知道了,不顾医士静养勿动之嘱,强力起身,案行军营,激扬吏士,曹仁只得得退去。”
    “父亲还真玩命!”胤说。
    “不许这样说父亲!”循斥责他一句,又回到内室陪母亲。
    “打仗哪有不玩命啊?”我说,“后来你父得南郡,领太守。那刘备自称荆州牧,还来向你父要地,你父只划南岸给他安置残兵。不过,周将军也知道此非长久之策,于是定下一计,书信告诉至尊。就是趁刘备去京口要地,把他拘下,周将军自可挟持关羽张飞征战四野!”
    “关羽、张飞,我父真能……”
    “胤儿,这些年来,关羽镇守江陵,与东吴相对,吴将闻之变色。可当年不是这样!关羽现在正趁汉江涨水攻樊城,立功成名,张飞也是后来义释严颜立下战功。可当年两军会议,你父与刘备坐在正席,关张坐在偏厢,要是没有座位,那就是你父与刘备坐着,关张侍立刘备身后呢!唉,可惜至尊不允,于是你父决计取蜀……”
    谈到“取蜀”两字,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要知道桥氏夫人还在屋里听着呢,更叫我怎么说?


    好在彻儿的到来为我解了围。
    那天彻儿骑着马进大门,一个家仆把她抱下马。我发现她模样太象将军了,几个孩子里她最象,五官伦廓完全是将军,只不过她是个小女孩,精致娇嫩一些。她唯一不象将军的地方是眼睛,也难怪,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怎么会有将军那双眼睛。
    “去病叔叔!”她尖声叫声,笑着,揪住我。
    “别闹了彻儿,”循把她拉开,“一个女孩子,怎么又去骑马?”
    “兄长不知,她还到吴江里游泳呢!”胤说。
    “彻儿,你总是不听话。”
    夫人柔声说道,从屋里走出来,我妻扶着她。我忙施礼道,“夫人身体不好,就别出来了!”
    “母亲,我想到去病叔叔那里住两天?”彻儿央求道,她灵机一动,对夫人说:“ 我一定听话,我还想和蕙姨学女红呢!”
    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去吧,不可再顽皮。”


    我妻阿蕙本出身儒门,身体娇弱,嫁到军中吃苦受累,弄得一身是病,不能生产。
    当年她一家南迁避乱,四处流离,编入战俘中。有一天几个女子为战卒们歌舞,我一下就看上她。我到她家去求亲,她父亲已经病得不行了,老人家还是孝廉呢。我自知门户不相配,但所幸我已经带兵,而她家已破败。再说我青春年少,前程无量,容貌也不差,虽黑瘦些可也精神。所以我还是蛮有把握地去了。
    想我父亲娶妻时,年三十有一,母亲才十五。父亲到母亲家中拜访,母亲低头不语,更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一走,舅父问母亲同不同意。母亲说:“他岁数太大!他脚臭,穿着战靴都能闻到臭气。”
    舅父说:“哪有你这多事?正所谓英雄屁多,好汉脚臭。这婚事我做主了!”母亲这才一百个不情愿地嫁了。可是父亲阵亡后,母亲却哭得抽搐,昏厥倒地。
    所以我一直以为,女人,只要娶了她,她就会死心塌地的跟你。可蕙却不是……

    “彻儿睡了吗?”我吹了灯,问蕙。
    “睡了。”她说话的声音和她人一样,冷淡得象清水。当年我听到唱歌,一下了迷了她那冰清玉洁的模样。
    “我要是有彻儿这样一个女儿,无子亦足。”
    “彻儿是将军之女,你别乱想了!”
    “我想带彻儿去石头城,给将士们弹唱!听桥氏夫人说,三个孩子中,只是彻儿有将军那种能辩弦音知曲误的天份……”
    “这怎么行?你疯了?”
    “夫人不知,打仗的人喜爱听幼小妇人歌吟。那年陆口有个十三岁的小妇人为我等弟兄唱《战城南》,大伙全都掉泪了!”
    “不可!”蕙坐了起来,怒然说道,“风尘女子才为军人歌舞。彻儿生下便许配给世子孙登。吴侯早晚称王,甚至称帝,彻儿是要做太子妃的!”
    我也正色厉声说道:“我怎会令彻儿声色娱人呢?彻儿身上流的是将军的血!她能让将士们忆起将军,感到将军的精魂气魄!”
    蕙不出声了。
    屋里漆黑,但我知道她在流泪。
    将军唯一一次去我家中探访,蕙看他的眼睛就带着泪,她把自己陪嫁来的那副蜀锦,铺在将军坐位上。那副蜀锦她最珍爱了,从来舍不得穿用。将军很快走了,挨家挨门地视查。蕙不声不响地哭了一夜。


    在建业石头城,我把彻儿带到守江大营中。老兵们见了她,顿时不少人眼眶湿润,念念叨叨又想了都督。
    “彻儿,你会弹哪些曲子?”应扬问。
    “父亲留下乐谱,我已经学会一半。”
    “彻儿,还记得父亲吗?”王宇问。
    彻儿摇摇头。
    “她怎么记得?” 我说,“那时她还在襁褓中。”
    彻儿那天唱的是《诗经》中的歌,是首很苍凉、低沉的歌,用女孩子的嗓音唱起来,却别有意趣,格外动人,甚至让人不忍心再听下去……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
    方叔元老,克壮其犹。
    方叔率止,执讯狄丑。
    ……”


    “彻儿,”突然有人叫着彻儿名字。
    那人走进到大帐。众人一看,竟是吴侯。
    “至尊!”人们起身施礼。
    吴侯却搂住彻儿,问:“孩子,你懂什么是‘蠢尔蛮荆’?你又知道谁是‘方叔元老’?”
    彻儿很坚决地点了点头:“周方叔者,先是西破犭严狁,而后南服荆蛮。我父则是先定荆州,再图益州向西凉! ”
    吴侯顿时掉了泪,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转身离开大帐。


    那天,几个老弟兄凑到一起,议论到:“没见至尊神色不对,怕是要打江陵了!”
    “如今关羽曹围曹仁与樊城,江陵空虚,正是战机啊!”
    “可有人至尊面前建议,都被否了。”
    “至尊那是怕走露消息。诸位想想,吕子明将军为何回到建业?子明将军虽是多年的老毛病,也不至于突然病重?”
    “嗯,看来,能否突袭成功,关键在于陆伯言。只是陆伯言年少少历练。”
    “我们都督立功时,比他更年少!”
    “唉,谁能和我们都督相比,不提也罢……”
    我喃喃道:“我要去见至尊,这次我一定要去江陵!”


五、乌骓  


    那时吴侯恩庞术士吴范、赵达,他们推算阴阳,都说能得江陵,擒关羽。我也打了一卦,是吉卦。
    果然虎威将军吕蒙白衣渡江,占得江陵。陆议前据西陵,潘璋擒杀关羽父子。吕将军严明军法,有兵士私取百姓斗笠,即被处死。
    听说刚入城,江陵就下起大雨。我随吴侯来到南岸公安,第二天过江向北。
    阴雨使人沉抑,减淡了胜利的喜悦。吕蒙将军进城后,病就更重了。
    十年没有这过这个地方了,怎能叫人不垂泪?
    老兄弟又聚在一起,我们说,到城外去吧?东南西北方,十里外,百里外,都有我们当年征战过的地方!
    可吴侯、吕将军有军令,四野还有关羽的降兵。
    我说:“走!我从来没有违过军令,但今日豁出去了!”


    驰马郊野,人仿佛也重新年少。老弟兄们指点着说:
    “看这里,当年我在此搜山,得敌探卒!”
    “当年此处大雨浇了都督设下的火阵!”
    “这不是当日吕子蒙为先锋,都督与曹仁克期大战的地方么?”
    我却想起,那时我骑的是那匹乌骓。


    那年,都督亲往救甘宁,从夷陵退敌回来,遇上伐柴断道的兵士,得马三百。因为敌马上了战场会寻旧主,所以全都运回柴桑。我却叫道:“都督请准我领一匹马!我的马已有身孕!”
    顿时,一群年轻的士兵大笑起来:“嫂夫人多年未见身孕,却见去病大兄的马先有身孕。”
    都督也笑了,准了我。都督有五千部曲,却有一千骑兵,这个比例在缺马的东吴是很少见的。不过主帅为了掠阵督战更方便,应该有更多的骑兵,曹操就一支虎豹骑。相比之下,东吴骑兵还是太少,只因江东湿热,战马易死。都督火攻乌林,向吴侯要求多增战马,可总有些主和派背后使绊,削减军资。我原来的马死了,当时就随意领了一匹,不想一个月后,却发现马肚子大了起来,真是应了古人说的“戎马生于郊”。
    于是我便从曹兵的马中挑了那匹六岁口的乌骓,是匹头高腿细的快马,毛片紫黑油亮,所以又唤作阿紫,有点大宛马血统的漂亮马儿。
    可谁知道它会在战场上坏我的事。


    那是一场很激烈的旷野大战,战阵摆开东西好几里。我随都督掠阵,可突然那乌骓不听使唤了,嘶叫着冲着敌阵奔着去,我狠拉辔头,它就原地打转。我那样子真惹眼,一股股箭雨向我射来。我借着长得精瘦,扒在马身一侧躲箭,狠踢它肚子,那畜牲这才肯回吴阵。
    后来众人都说,是我让都督分了神。
    他只是稍稍分了神,那只箭就射中了他。
    我亲眼看见他落在马下,我狠狠地打马上前。
    到了吴军阵中,见众人已经把他扶起来,请他乘车回营。可他说,这里要是没有他,乱了阵脚,又会折损多少兄弟?
    “去病,拔箭!”他对我说。
    我喘了口气,一咬牙,猛力一拔!我看到空头的箭杆,箭簇留在体内了。他身体向后一倒,众人急忙扶住他。肖霄的眼神几乎要把我吃掉。
    “无妨!”他说,脸色白得吓人。我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为他包扎。曹兵好象突然气焰涨了十倍,叫嚷着“周瑜中箭也”以半围之势冲过来,马蹄击起黄尘铺天盖地。
没等包扎好,他又重新上马。
    吴军上下,只有他沉着镇定,鲜血渗出胸前衣甲,神色却端凝如铁,不紧不慢地指挥行阵,布署四方,吴军这才恢复阵式,有序撤退。
    回营半路上,曹军不再追,这时他已不能乘马。我从后队纵马追来,跳上战车,牙差点咬碎:“你别动怒!早晚让曹家诸将死无葬地!”
    他却微微一笑。我看见他半幅战衣被染红。
    “苍天!”我说,“换了我我就嚎了!当大将真不容易!”我竟然两眼一酸。
    “去病,你没事吧?”他问。
    “我命大,箭是从我臂上划过的。”我给他看看我开裂的染了血迹的衣袖。
    “将士们都安全撤退了吗?”他努力想坐起来。
    “你放心,有你安排吕子明设伏,曹仁不敢再追,我亲眼看见他们退兵。”
    “哦,”他听我说完,就昏过去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我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我“当郎”一声扬起我的环首刀,它在阳光下锃亮闪光。讨逆将军当年教过我们破虏将军的刀法……。
    “竖子!”我说,“看我如何收拾你们!”


    那天吴营大小军吏全乱了方寸,程公还有吕蒙、凌统、周泰几员大将围在都督身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帷上,显得很拥挤。
    我努力挤进人群,见他坐在阿悦怀里。他侧低着头,只看见眉楞骨白得雪亮。我 摸摸了他右手的腕脉,很微弱,他肺气竭弱,失血太多已不能供给脏腑。我要阿悦把他左手递给我,却感到一股怒火正在消耗着命基。
    我崇拜华陀、张基那样的神医,能从一个脉中得知他一切思想。我不能,但我知道他的愤怒,潜藏着的愤怒。我们这样的军人如果受伤,一定会觉得屈辱和愤怒。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永远要想着全局战势和三军安危,他的愤怒在他放松时才渐渐浮现。
    阿悦甲衣未解,两道粗眉一动不动,用衣袖为他拭去脸上的征尘和汗迹,平日粗壮悍勇的阿悦,此时手上那么细致。
    不时有人往里挤,我又被挤出来。我一个部曲骑尉,不能和大将们争,于是我守在帐外,远远看见医士拔箭上药,然后众人七手八脚地给他换上干净衣服。我看不到他,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他那只松垂的手臂。
    我转出帐,望着营房和天野,深吸了口气。我想去年春天伐黄祖时我腿上中过一箭,都督曾亲手为我换药,还把桥夫人为他缝制的葛越夏衣赐我。近来营中伤兵多,本来有位一直随在中军的医士,都督令在营中料理。这才耽误了医治……。
    等我又回过头,却发现肖霄、王宇、阿忠都立在帐门前。
    他三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个倒品字型的麋角阵,一步步向我靠拢。
    “你们干什么?”我后退两步。
    突然肖霄一声“打死他!”,六只拳头六只脚,冰雹雨点般砸向我,我抱头蜷在地上,不敢还手。幸好张鲸被都督留在江上守船,不然那家伙会把我捆了当箭靶。
    “算了!别难为去病了。”阿忠说,他先住手,定定地站着,“都督不会死。他的伤再重,他也会用意志支撑着!为了东吴三世基业,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记得那天我们聚在帐外,他依次叫每个人进去听他吩咐。帐外静静的,无人出声。
    突然我问大家:“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
    所有的人都白了我一眼。
    可我必须知道这个,因为我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我为他效力十年,但眼前是一个真正的机会让我真正了解他。因为我的一生和他联系地一起了,我一世的追求、寄托,都和他的有关。人活着总需要有个寄托,所以我需要一个答案,来安放我的寄托。
    我来到吕蒙面前,问道:“中郎将,你一直在他身边。他醒来说了什么?”
    堂堂的横野中郎将吕蒙,正端着两手只站在那儿,两只手上全是血。他满脸汗迹,
一又黑白分明的虎眼放着精光。他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奇怪我两眼被打成青肿的样子。然后对我说:“去病,他见我们都乱了方寸,却和我们玩笑,我看得出他痛得不行了,可他尽力放声大笑着说,‘诸位不要惊慌,我日后还要立马许昌城头,为讨逆将军酹酒!’”


    讨逆将军啊。你没有看错人。你把我们交给他,又是对我们莫大的恩赐啊!


    突然有人叫我:“左部都督叫你过去。”
    我三两步跑到帐中:“都督派我做什么?”
    “部曲骑兵多性悍之人,他们一定想为我报仇。你看住他们,不要让他们白白送命……”他说,他看上去象弟弟一样令人怜惜,又象元帅一样令人敬畏。
    “都督放心。”
    突然他问:“你眼睛怎么了?难道我的部曲军吏又在斗殴?”
    “怎么会呢?看你差点马革裹尸,哭的!”我说。
    他自然不相信,看看了我的眼睛,又把目光挪开。我知道这回他算饶过我们四个了。
    我说:“你知道么?医士用一根铁钎,前端锤着圆环,探进伤处,一挖,又一转,又一挖,也不知多少挖,半天才套住那箭簇,牵着血肉拔出来。医士让王宇按住你,怕你挣扎把伤口撕得更深,可你根本不动,王宇白憋了半天劲儿。我心说,这下完了!” 
    他微微一笑:“我若不测,三军功败垂成,吴侯事业、你等战功都将毁于一旦。我心何甘?!”
    然后他又问:“去病,以你之见,曹仁会来袭营么?”
    我说:“如今两军耳目甚多,去病以为,此事难以瞒过曹仁。况且曹仁与我僵持一年,颓势难逆,他只能抓住如今这个机会。我要是曹仁,就三天以后来,因为前两日消息不定,他没准还指望你一着急,伤势加重而死,他再趟了我们大营,好给曹老瞒报功!”
    “曹仁却是休想!”他骄傲地说,两眼闪出炯炯的光:“去病,此战必胜,江陵必得。你可相信?”
    “我相信,就象相信去年曹军战檄来时,你在柴桑对至尊说,‘保为将军破之!’”
    “你相信,可三全将士未必相信……”他缓缓地叹息着,问我:“去病,记得当初我问你为何违母命从军。你后悔从军吗?”
    “不!”我决然地说,“都督这样的世家子,不是也从军了?你我想的一样:凡世间真男儿,岂有不从军?!”


六、胜歌  


    “快看!那里就是我们当年的大营!”阿忠兴奋地说。
    果然,那就是了。没有杏黄坐纛,没有营盘八极,蒿草长满往日的营垒……
    “这么好的地方,关羽为何不建个别营?”有人问。
    “关羽并无多少兵卒,如何而分?关羽北伐,只剩几千人守南郡,这仗打得容易!”
    “可我们当年,打得太惨苦了!”
    “不知道此时将军会不会也来此地,故国神游……”
    不知谁一句话,众人都不作声了。
    我说:“出发前,吴侯还命方士祷告苍天,还请将军的魂灵。方士说,有将军阴助,此战方胜!方士还说,将军就在东方震位上……”(1)
    “真的吗?” “难怪刚得江陵便有大雷雨!”
    真的吗?我怎么又会知道呢?将军啊,你真的在我们上空么?我似乎感觉到了你,又似乎一片茫然……


    我又想起当年……
    三天后曹仁果然带兵来袭,却没人夸我有先见之明。
    曹兵距营十里时,程公把我们骑兵集结在一起去拦截,我们无一例外奋不顾身地上阵,但每人心里都相信必败无疑,只是拖延一阵罢了。程公也及时下令鸣铎收兵。后面步卒已经在接应我们,等我们都过去了,马上封住鹿角,在盾牌后面向敌军射击。曹仁的兵本来就凶如罴虎,那天更是杀红了眼不要命地冲过道道防线。最后,我们只得退到营中。
    曹仁哪肯罢休,命人修楼橹、射台,居高临下向营中射箭。还把当年用在官渡的霹雳车拉来了,抛石砸我们的营墙。我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我受命列队南门,已经一天没见都督了。好容易碰到肖霄,他右手刚被曹兵砍断两根半趾头,说半根是因为一趾断了一半。他说这两天各营都有开小差的,还说都督要来巡视军营,以安军心。
    “有种!不亚于讨逆将军!”我赞道。
    “可我们担心他吃不消!第二三日正是伤最重时,你忘了,讨逆将军就是伤裂而死的。你这人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有时都督也听你的,你去劝劝他吧!”肖霄说。
    “我要是见了他,定会劝他周行各营。古来征战全凭士气二字,除此以外别无他术!”
    “可万一他这时有不测,岂至我们南郡的人马,整个东吴都要完蛋!诸葛子瑜等说,可以向刘备求助,正好现在刘备、关羽为曹兵所败,都在退却。索性让他们退到一起,在此地安营,共挡曹军。耳朵哥手下有两千吴兵,他不会不同意。过了眼前这一关,只要等都督身体恢复了,一切都可长远谋划。”
    “可刘备是何等人?”我说,“一旦羽翼壮大,必然与东吴翻脸。这次都督求了他,日后两军关系中,东吴就失去了主动!都督那么要强的人,他怎么会求助大耳呢?”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
    突然我问:“现在谁在他身边?”
    “阿悦、阿忠。”
    “我用手指掐了一卦,现在一定是阿悦他绾了头发,披上铠甲。他肯定站不起来,得让阿悦和阿忠把他架出来。不过他脑子应该没傻,看到这局面,必能想出对策,三军将士连上咱哥俩也都有救了!”
    肖霄又是对我瞪眼。其实那时说我说了假话,我并没有掐卦,我只是强烈地觉到,他快要出来了,他必然要和他的战士在一起。
    我说:“你看,曹仁都快成了一字长蛇阵,他以为咱们不行了,想包围咱们,都督多有心眼的人,他憋到现在,就是要等着曹仁进退两难的时候。”
    “可他自己呢?”肖霄问。


    他坐在长车上,所经之处军士欢呼。我骑上乌骓,奔了过去,跟在车后。阿忠亲为驾车,江望淑坐在车后背对着都督正击鼓。他击得很投入,鼓声里一股昂扬之气。
    “行了!行了!”我催望淑住手,现在主帅是伤号,受不了这种震动。
    但就算我不催,望淑也会住手。因为士兵的喧哗早压住了鼓声。那巨大的声响永远留在我记忆中,我相信那是二万人一同发出的声音,连伤病的战士都从军帐里走出来。那一刻将士们都快活极了,快活得甚至疯了!可我一直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他只是出来露露面而已。
    左部都督重新布置,迎战曹仁。那一战出奇的顺利,不到一个时辰曹仁便退兵了。
    一连几天,都督很少休息,在病榻上或者战车上安排每一步战事。人们都奇怪,一个被视为性命忧危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精力。战事稳步进展,几天以后,曹仁放弃江陵,突出吴军防线,逃向襄阳。我们终于进了江陵城。
    我是第一个进入城门的,阿紫那天终于给我争气了,它载我从楼阶跃上城墙,它简直比得上都督的银电和吕蒙的赤风。冲上城楼的骑士驱逐着守城敌军最后的残兵,我立马城陴,冲着原野上的吴军挥起战旗,我想用得胜的信号报答他。


    可将军,他却是躺在战车上进的城。他那么安静,无声无息,仿佛诺言得以实现,终于释然了。
    阿忠镇定地为他驾车,不时回过头来说:“都督,我们我们现在进了东城门。”“都督,到了江陵的安国大衢了。”
    一张张窗户打开,探出百姓的脸。他们似乎明白,那躺在那崔嵬战车上的人,就是那个他们早就听说了的传奇人物。
    几员大将围在他身边。程公说:“子明、公绩,命你二人追剿境内曹兵,军任十万火急,为何不出发?”
    吕蒙、凌统却磨磨蹭蹭,两眼暴着,眼里全是血丝,好象不知道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是怕回来就见不到他了。
    阿悦焦急地问:“阿忠,你不是说他会支撑吗?可如今他还有支撑吗?去病,你知道吗?大功已成,他看去那么惫疲!他在放弃!”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怎么回答呢?可是,他还想着进益州呢,他还想着北进襄阳,开国定基,报答他的兄长,我的讨逆将军。他会为此耗尽他全部精血,也会因此充满大江一样势不可挡、不可思议的力量。


    晚上我们露宿村口,埋锅设灶,吃自己带的干粮,只是向村口里百姓讨了些井水。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
    方叔元老,克壮其犹。
    方叔率止,执讯狄丑。
    ……”
    我们低声吟唱着,张鲸在弹他随着带着的琴,我们当中还有个会吹埙的吴益,人送绰号逍遥子,也来助兴。
    “还是张鲸当年在庆功会上唱得好!”有人说。
    “还是都督的琴好。”张鲸说。
    是啊,当年的庆功会。


    我们还没在江陵城站稳,吴侯的使者就送来表彰,周瑜领南郡太守,升偏将军。程公、吕蒙也领太守、县令,升为偏裨将军。
    将军还没苏醒。程公替他接过任命文书,塞到他枕下。我们都对那使者绷着脸,把使者吓得快站不稳了。后来一问张鲸,才知吴侯的使者已经在船营里住了好几天,听说江陵快到手了才匆匆上岸。我们自然明白他也是按吴侯命令行事。
    后来将军怕部下们为他担心,执意要和大家一起庆功。果不出我所料,从程公开始,所有部将都围过来要敬他酒。没想到关键时候最仗义的是望淑,不怕得罪各位将军、中郎将,站在大帐中间喝道:“你们够了!都督伤口还在流血!”
    各位将军、中郎将、校尉全楞了。他却站起来身来。
    “你我诸位都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周瑜岂敢不受?!”他一一来到他们面前,与每人对饮!肖霄想扶他,被他推开了。应扬急道,把烈酒换成醪酒吧!他摆摆手。每个人都看到鲜血渗出了他的白衣,每个人都激动地一饮而尽。
    他平日酒量一般,可那天他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高声说道:“众人尽兴!”一面书写为下属报战功上疏,一边饶有兴致观看庆功的场面。
    张鲸那天刚从船营赶来,他起身说:“在下不才,愿替都督操琴。”众人一阵叫好,于是张鲸冷静地歌道:
    “魏氏乘新威,羽楫跃汉江,
    舳舻连千里,旌帆蔽日光。
    难聚兵五万,偏师理戎行,
    奇谋众未识,不肯付船粮。
    连舟阻火舰,敌骑归襄阳。
    郢都军食足,经年战阵忙,
    甲士坟连绵,无草瘦龙骧。
    友军败失利,箭又中金疮。
    四野有敌探,五更急檄响,
    敌旅倾巢出,银山阵堂堂。
    不是将军勇,贼众岂能挡?
    一日荆州定,威名传八方!
    ……”


    不知何时,村中的老者站到门口:“你们东吴人又来了?”
    我起身走到老者面前,问他:“此地百姓以为,吴、蜀两家谁为仗义?当年周将军任用庞士元治荆州,如今我吴主孙权免去荆州赋税,吕子明将军仁爱百姓,你等可服?”
    老者说:“当年周公瑾年少雅观,可算一景。如今吕子明奸诈无义,军纪严明却是收买人心。那关云长,没见过,也不知道他给我们加税还是减税,只明说此人年老名威,须发花白,看上去象大伙的爷爷。”
    吴益猛然站了起来。我劝他说:“蛮荆之民,一向与扬州不合。世上的人就是这样,邻居就是仇人,对北方远来的刘备一党反而友好些。这老者之言不算什么!”
    可吴益还是趁我们睡着时,把那老者杀了。


    我到吴主面前求请,我说:“吴益虽有罪,可他是讨逆将军旧兵,他母亲还做个讨逆将军乳母,他本人也为保护讨逆将军受过伤……”
    吴主却怒道:“周去病,你率众离队,本该治罪。念你思忆公瑾,暂且不追究。然包庇之罪,岂可获免!”
    “去病愿与吴益同罪!”
    “你以为念你是老兵,孤就不敢吗?”吴主拂袖而去。


七、雄鼓  


    没等至尊发落,吴益在狱中自尽了。而我被贬作棹卒。头顶管事的军吏不是周将军部下的乌林帮,而是和我们没有多大瓜葛的合肥帮,对我丝毫不照顾。
    我从来作骑兵,骑兵在东吴十分金贵,我从来骄逸,不知军中疾苦。如今作了棹卒,才发现世上还有这么多人过着畜牲一样的日子。我们呆在底舱,为了应付急情,只得
白天黑夜住在船上。有时好几天才能上一次甲板,上陆地那就仿佛是做梦一般了。常年受着江上湿气,夏天舱里更是闷热无比。这些年来仗打得太多,东吴财力大不如前,船只早已失修。我们这大楼船,棹孔原来是包着牛皮防水的,但都已经破损露水了,下场大雨的话,舱里的积水又时会没过座位,我们就得接连几天坐在臭水里摇橹。每三五天就死一个人。
    想起年轻时,随将军在船上,我很少下底舱。我的记忆总是骑马在甲板上奔跑,冒着箭雨,纵马跃上敌船,敌船军士四散逃命。我仔细回想当年,棹卒的日子也不至于这么苦吧!一切安排都井井有条,棹卒们衣服干净,健壮有力,他们还很喜欢将军呢,见了他还会唤呼致意。
    再也不会有宫亭水军了!那么气派漂亮的宫亭水军。
    后来一天,吴主要阅兵。为免劳民伤财,吴主很久没阅兵了。那天舱里多了很多监军,执鞭站在我们这些棹卒中间。舱头有人敲木鼓,我们随着他的节拍加快或者放慢摇橹的速度。我突然发现,那人是江望淑。
    等阅兵完了,那些拿鞭子的人也走了,我这才高喊:“望淑!”
    他回过头:“是去病?”


    我们坐在船尾的甲板上,我望着难得一见的蓝天,又看了看了望淑,他也老了。
    “过去,人家都说你长得有几分象将军。真想不出,你这斯文少年,击鼓却那么有气势。”
    “能为将军击鼓,是老天对我的恩典!”
    “将军很是器重你啊!当年人称弥衡善击鼓,若有机会,你在弥衡面前击一曲《渔阳掺挝》,定能令此人无地自容!”
    “可将军最喜欢听《广陵听潮》,江东的鼓曲!”
    “望淑,你应该去击真正的战鼓,不是现在这样。”
    望淑神色一黯:“将军一死,谁还懂得鼓与鼓的区别!”
    想当年将军善别鼓音那是全吴皆知,有一次阅兵归来,他责斥望淑鼓里有哀音,望淑连连请罪,说是老母病重,将军就准他归家探视。至今吴人都称赞将军体恤士兵。将军好音律,常以鼓乐治军,他曾说过“军无鼓乐不胜。”想当年,我们一部的鼓乐、军歌都是全吴不能比的。鼓乐激励着也安慰着战士们的心。
    “想当年乌林一战,望淑功不可没!”我说。
    说到这,望淑兴奋起来:“当年定计火攻之后,将军下令给我,要让这鼓声使敌军闻声丧胆!要让曹军觉得江上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众!我那里想了很多主意:一是战鼓要多,我令人广从百姓那里征买。二是要齐整,但齐整之外还要编排出一些错落。三是要有层次远近,远处的敌军听不真,与近处配合,就好似有百万之众。记得那时百姓都乐意在岸上助我击鼓!”
    “是啊!”我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就好象大江上下、天际内外,四处密布着雷霆!”
    然后我感到一阵戚伤:“想我少时,还梦想自己为将封侯。我曾对都督说,‘来日你作上大将军,我为你置一支和曹操虎豹骑一样骑兵!’都督把名字都想好了,叫作‘风驱’。可现在……”
    “去病,至尊的脾气你知道。你顶撞了他,他让你受受苦,也就罢了,很快就会放过你。你可要挺住啊!”
    “不提了,望淑,想当年军中吏士通音律的有多少!你也总是整夜得和将军谈琴道,听说你还作过一首咏琴诗。”
    “那里。”他笑笑。
    “听说你那诗是为都督和讨逆做的?讨逆送他的琴,也随他葬了!”
    “正是,他带着那琴去见讨逆将军。”
    “念给我听吧!”
    他轻轻地吟道: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他说完,我二人都不作声,只听到江水滔滔东去……
    江水之声,又是从何而来?给何人听?


    一年以后,至尊除了我的棹卒身份,令我到陆伯言麾下听令。
    我刚得自由身,就听说蕙死了,痨病加心痛。
    我觉得怅然若失。其实我一直想对她说,你喜欢的是将军。可我一直没有说出口,如今,已没这个揭穿她的机会了。
    其实将军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蕙,我自然毫不记恨将军。蕙也一直守妇道,我也不该记恨她。可我还是在心里演练了好几次,打算亲口对她说,你喜欢的是将军。说出来我会痛快,一种报复的痛快,可我一直没忍心说出。蕙,我告诉你,其实我们军人远比你更喜爱将军,因为跟着他能打胜仗,能让我们亲如兄弟,能让我们壮心飞扬。


八、江咽  


    我为将军守墓已经十几年了。我曾随陆伯言将军驻守猇亭,但我没有参战,是和诸葛瑾还有胤儿呆在中军。将军死后,我就没打过仗。然后就回到吴县为将军守墓。至尊后来成了吴王,又成了大吴皇帝。
    循死了,葬在后面的小坟中。年轻的骑都尉,陛下的长附马,没有任何功绩就过早的消逝了。朝中老臣嗟叹不矣。
    嘉禾三年初冬,有人告诉我陛下要我去建业。我心生不解:“这么多年,陛下为何突然想起我?”
    来到皇宫,我被领到陛下书房,叫一个什么殿。我也不懂见了皇帝该怎么,于是跪在地上问:“陛下宣臣前来,不知有何旨意?”
    陛下亲手扶我起来:“去病,你们这些老军吏,如今已经不多了。朕想令你随使臣张弥、许晏出使辽东。这一路上定有魏军拦阻,象你这样曾和魏军交战的老骑兵,朕也找不出多少来。可怜朕手下大将,个个如此短命,却四处都要用人。”
    我在吴县就听说,三月份,陛下曾派将军周贺、校尉裴潜出使辽东,联络魏国辽东太守公孙渊,公孙渊自称大吴藩属,遣使进献骏马貂皮。陛下很高兴,要派使臣去辽东,封公孙渊燕王。辅吴将军张昭极力劝谏,说公孙渊并无诚意,日后若重新归魏,陛下所做所为要被天下人耻笑。
    张公是本朝开国元老,当年与周瑜并称双雄。他的话陛下却不肯听,执意要遣使从海路去辽东。
    “去病,你多大了?”陛下突然问。
    “臣五十九岁。”
    “你还能上马么?”
    “当然能!陛下可以令人牵马来,我这就骑给陛下看看。”
    “不必了。去病,当年公瑾练出的你们这些兵,个个是可登舟,可上马,可入山林。你又是是先随大兄长沙桓王,后来又随公瑾,他二人都教了你不少将略。。”
“臣遵旨。”我伏地称道。虽然我知道朝中大臣大多反对这次出使,可我这样的老兵,一旦有使任,就会充怀荣耀、誓死不悔地去执行。


    不几天,出使的两千兵众聚齐,我发现了张鲸、阿忠、阿悦、应扬、肖霄、王宇、望淑…………,另外,除了周将军的部曲,还有很多别的将军的部下,都是当年一起在乌林、江陵出生入死的旧人。还有几个当初程公、韩当的部下,几个北方人,也在其中。
    都是旧友相逢,都是故人新来!
    阿忠仰天大笑:“原来都是我们一个山头的!”他笑得带出哭腔。
    “太子妃为我们送行来了!”有人喊道。
    我们连连跪在地上。
    “各位叔叔,我怎么受得起?快快请起,请叫我彻儿!”
    我说:“彻儿,万一我们回不来,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去病叔叔,你说吧。”
    “彻儿,我想了这多少年,才发现你父亲是那么可怕的人。曹操本来将成旷世奇功,可偏遇到他。他的挑战方式和他的目标一样豪迈!他这样的人,连上苍也怕了他啊!只能早早把他收走,怕他打乱那天定的格局!”


    船队由大江入东海,行驶在万顷碧波中。不时有鲸鲨扬威跃出水面,也有不伤人的水母、灵龟缓缓在浮在海面。越往北天气起寒冷,有些士兵不服水土,病死抛尸海上。到了青州,海由澄碧变得沧青,天气越来越冷,张弥、许晏令人上岸与当地人换些粮食裘衣,却被海盗盯上。
    我们是南方口音,又人人知道东吴盛产珍珠、玳瑁、翡翠。海盗来袭时,人众不亚于军队,船只小而灵活,又擅长跳梆,兴亏张鲸多年在船上带弓弩手,沉着应战,消灭了海盗。我们兄弟又损折不少。
    船辗着冰凌来到勃海,在辽水入海口上岸,来到辽东郡治襄平时,兵卒只剩一千人了。
    我们登岸便觉得不对劲儿。果然,张弥、许晏被软禁在馆舍里,我们这些驻兵,也困在当地守军的营盘中。
    有一天,有人慌慌张张来报,公孙渊杀了张弥、许晏。我们一班老兄弟大惊失色,心里明白只能逃跑了。求生心切,我这六旬老夫夺了敌军战马,趁着夜色奋力杀出营门。敌军一路追杀,没有马的弟兄都死了,我们几十骑逃了出来,不能回船,只得向西南方向,进入鲜卑人的地盘。


九、山冷  


    隆冬的辽东郡天寒彻骨,我们逃进山中,雪深过膝。公孙渊的士兵不再追杀,可总有鲜卑人不放过我们。若不是当年中护军练出我们个个有些伎俩,恐怕早就不能活命了。
    那时刚下过一场雪,山势平缓,四野一片雪白,无处藏身。鲜卑几百追兵在后,我们只剩十几人了,拼命向向面林子里逃去。没有到山顶,我的马就趴下了,七窍流血,怎么打也起不来了。
    “去病,你我共乘一马!”阿忠说。
    “不,你们先走!我把鲜卑人引开!”
    “去病,”阿忠掉转马头,把手伸给我,“我们都是都督部曲,生死要在一起!”
    他那只手,在我眼里就象快要淹死的人看到岸。就象那一年——那是多少年前了?我才十六岁,我在富春的林间拼命奔跑,后面一个亭长骑马追我,手里拿着长予。
    其实我只是爬上那大户人家的屋顶,看里面娶妇,但在那亭长眼里,我这样的野少年很象贼。他在后面紧追,我心肺都要跑炸了。就在这里,讨逆将军出现在前面,他带着十来个少年,骑马并排而列,他们手里都举着强弩,正对着那亭长。那亭长勒住马,停了片刻,然后猛然间掉转马头,飞一样地原路逃回去了……
    “去病,快!”阿忠说。
    我抓住阿忠的手,努力跃上马。
    来到山顶,我们发现山下是一条结冰的大江,宽广、莹润,象一条巨大的玉带。
    “那一定是訾江(2)?过不过?”张鲸问。
    “过!”大伙异口同声地说。


    终于熬过寒冬,北地的春天来很迟但很可爱,我们住在山中,南是乐浪郡,北是高句丽。大伙开始伐木搭窝棚。马在冬天都被吃掉了,生计也很艰苦,众人四处樵采寻猎。那天近黄昏时,我沿着溪水信步走向林中,想发现点什么。
    前面的树林越来越幽暗,脚下铺着千年的松针落叶,又厚又软。一株株大树姿态雄异,直冲云天,树干上长满菌子、青苔,挂满滕萝。一股雾气飘来荡去,视物更模糊了。
    溪水在这里汇成小潭,我不由自主来到潭边,见水清彻无比又幽暗无比。我有种奇怪的迷迷糊糊的感觉,我努力地凝视着那黑幽幽的潭水。后来,我就发现将军躺在水底。他穿着入殓时华美的锦绣衣服,腰间的宝剑放着豪彩,他静静地安睡在水下,呈现着最完美的少年统帅的形容。
    将军啊!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样子。我记不清这是你在赤壁楼船上的模样,还是你殓时的模样?
    但你已经印在我心中了……
    我曾经想把手探入水中,去试试他是否真的存在,又怕他随波散去。
    可一阵轻微的水波,在他身上留子动荡的光影,他的头发和衣衫似乎也在随波飘动。于是我把手伸进手中。这时他缓缓地消失了,却不是碎成乱波,而是影子一样渐渐暗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楞了半天,然后快步回到我们的破帐中,我对众人说,我看见将军了!
    后来我和张鲸并坐山坡,望着满天星斗,星斗的位阵却和江东不同。
    “不知何时能回家?恐怕今生……。”张鲸长叹一声,“要回去,还得造大海船,此处无漆胶铁钉,我们砍些林木,只能为筏,勃海都过不了。就算过了海,辽东郡是不能去,辽西郡、右北平郡、勃海郡、东莱郡,全是魏国领土。千里迢迢,水陆皆不通,我们又都老了……”
    “我还好。你们都是有妻儿的。”
    张鲸指指盖了一半的木屋:“建房有何用?指不定那天鲜卑人、高句丽人又来追杀。”突然他又问,“你真得看见将军了?”
    “难道是将军显魂?还是我老迈眼花挡住不思怀故人?”我说,“可他为何不告诉我些什么?他就象长睡在水中。他为何显魂也在水里?江东本泽国,他又多年治水军,他仿佛有流水的品格、大江的力量。多少年了,我突然间发现将军那样年少。我们老了,才觉出将军的年少。
    我停了一会,突然笑了:“不盖木棚了!”
    “那我们住什么?”
    “为将军修祠!”
    “什么?”
    “为将军修祠。烧土为砖,砸夯造墙,伐参天大树做柱。我们可以住在里面,岂不比住木棚强?万一将来被人追杀离开这儿,也不为惜,我们把与天地长存的东西留在了这荒凉北地!”
    “太好了!”张鲸说。
    “我还要给将军造像。”
    “你?你会吗?”
    “鲸兄不知,我自小长于丹青。过去将军的舆图都是我画的。我要不是从军,既能当医士,又能……”
    “就你?别吹了!”
    突然我站起来,快步向前走去,张鲸问:“你干什么?”
    我趴在坡下的水田边,仔细地看了看,我激动地说:“我们带来的稻种,出秧了!”


    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把祠建好(3)。自然很简陋,但规制仿照陛下在柴桑为将军修的祠堂。这时我们只剩七八个人了。有人病死,有人被野兽所害,有人食毒菌而死。我们也同样花了三年时间,一齐动手,一点点修改,把将军塑好了。开始大家都说不像,后来说有点像,再后来就说很像了。
    我们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须发也都花白了,手脚也不利落了。我们时时望着东南方,这个地方连大海都看不见。陛下可知道还有这么这群远在海隅的老兵,会派人来接我们吗?
    一个又一个弟兄死去了,几年后,只剩下我和张鲸。他也病得很重。到了冬天,他脉象很不好,我采些药试着治了治,却全然无效。
    其实军人最怕孤独,在战友在一起,他们会杀人如麻也视死如归,孤独时他们才知道自己的软弱……
    我从高句丽人的村子讨了些酒,回来的路上,我发现林子格外的地黑。黑黢黢的树影,象无数曹兵,我走得越快,它们就越象人形,似乎有杀喊声在我耳畔响起。难道他们是我们当年杀死的曹兵,来索我的命吗?
    总算回到住处,我把张鲸扶起来,我说:“山中无甲子,就当今日过年吧!”
    “好!”他笑了笑,“我想再摸摸我的琴。”
    他是射士,瞄准时要心沉气静,所以性情沉默少言语,却出口就是歌。他喜欢弓弩和琴,都是有弦的东西。
    “和将军一起,我们三人同饮!”我说,“我怎么看将军象儿子?惹人心疼的娃娃
!看来我真是老得不能再老了!”
    “你还是那么疯癫。”
    “他和讨逆都是我们的兄弟,可陛下不是。”
    “唉,将军立功太骤,风头又太足。说来,他一生所做所为,都是螳臂当车、撞碎南墙的事,却无一不大获成功。只可惜人生修短有命,真是天妒英才……”
    “将军当年多美的气派风仪。后人有人指责吕范奢侈,可没人敢说将军奢侈!建业宫里那些宫娥们谣传,说他上阵也佩着玉璧,我听了差点笑死!”
    “是啊。将军那样的人,立功开国,又那么早去了,谁忍心诋毁他?!就象一块美玉已经碎了,谁再忍心扔进污泥?再说,将军不是奢侈,是雅致!将军一向体恤百姓,从不乱用钱帛。可什么事情,不管衣服、物器、仪帐,鼓乐,到了他那里,就都是那么雅致美观。”
    “哪里是天妒英才?分明是连苍天都太庞爱他、骄纵他了!不忍心让他老去……”


    我们说了很久,我说:“鲸兄,你累了!”
    “不!去病,我要告诉你,刚才我梦得很奇怪!去病,你信来世吗?”
    “此西方浮屠之说,我非圣贤,怎知死后事?”
    “去病,我快死了!死在异乡……”他流下两行老泪。
    “鲸兄,你会好的!没你这荒山中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去病,别哄我,我不行了。将死之人,似乎知些身后事。若有来世,我们这些杀人无数的,不知该受何报应?不过我想,我们这些部曲,有一天总能聚到一处,也许百年之后,也许千年之后,那时我们又成了什么样子?也许我们都是女子,我们会因为将军而聚在一起。”
    “我们是女子?因为将军?这说来好笑!我们做什么?没有将军谁领我们打仗,难道我们接着建祠?”
    “我们不修祠,可以修别的,比如,或许,那时有网可兴,有网可聚。”
    “网?打渔么?”
    “我也说不清……。去病,把琴给我。”
    我把琴放在他前面,他老泪纵横,缓拔丝弦,唱了起来:


    “曾随将军战乌林,也曾豪气贯荆门。
    将军百战仅留名,我死辽东无人问……”

(全文完)

 

注解:

    注(1)(六、胜歌)
      《晋书·列传第六十五·艺术》记载占士戴洋的事迹,文中据此一些杜撰。
    传说戴洋曾经死而复生,从此成为术士,而且预言孙吴必亡。关于戴洋的生平,《晋书》这样记载: “戴洋字国流,吴兴长城人也。年十二,遇病死,五日而苏。说死时天使其为酒藏吏,授符录,给吏从幡麾,将上蓬莱、昆仑、积石、太室、恒、庐、衡等诸山。既而遣归,逢一老父,谓之曰:‘汝后当得道,为贵人所识。’及长,遂善风角。”(风角学,是指利用在墙角观察风的状态来判断吉凶的又一种古代易学应用学。风角产生甚早,在汉代己相当成熟。)
    后来,“吴末为台吏,知吴将亡,托病不仕。及吴平,还乡里。”
    到了晋代时,祖约代替兄长祖焕镇守谯县。“时梁国人反,逐太守袁晏。梁城峻崄,约欲讨之而未决。这时戴洋对祖约说:“贼以八月辛酉日反,日辰俱王,辛德在南方,酉受自刑,梁在谯北,乘德伐刑,贼必破亡。又甲子日东风而雷西行,谯在东南,雷在军前,为军驱除。昔吴伐关羽,天雷在前,周瑜拜贺。今与往同,故知必克。”“约从之,果平梁城。””

    注(2)(九、山冷)訾江,今鸭绿江。

    注(3)(九、山冷)
网友小小曾在网络上看到一则关于朝鲜武庙的资料,转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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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了个怪东西……

  [关圣庙]
  指定号码:地方文化财产资料第5号
  所有者:募圣会
  时代:朝鲜高宗32年(1895)
  指定日期:1984年4月1日
  规模:1廓
  所在地:全州市完山区东西学洞2街613
  关圣庙位于南固城内万景台东南处,也叫周王庙或关帝庙,中国后汉的圣将周喻被封为武神时被供奉在此。供奉中国神将关羽的神庙广为传播是在壬辰倭乱时期。当时明国游击将军阵寅在蔚山战役中负伤,在现在汉城南庙地方停留疗伤。明国将士听说从战场上经过神将关羽的灵位会得到保佑,于是非常崇拜关羽,在此地建庙供奉关羽的神像。全州的关圣庙是高宗32年(1895年)建立的。当时由全罗道观察员金声根和南固别将李信文发起,在各地关帝庙遗址建立献纳城金和捐献家畜制度。
  那个网站上的图片是韩文的,难道说是韩国人当初为周瑜立的庙?
  本贴由小小于2002年8月29日22:07:18在乐趣园〖国史畅谈(原畅谈三国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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