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

                                                                作者:江城五月

   

引 子 

    周瑜不是我喜欢的唯一历史人物,甚至不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啊。因为他我去读三国进而读各代的史书,因为喜欢他我了解了那个缤纷的年代,又喜欢上了很多风流横逸的人物——归结起来一切的由头竟然是他。所以当导师问我: 

    “你为什么要回到三国魏晋?” 

    我只是笑笑说:“我要回到那时,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说了一句多么直白的废话啊。我暗暗地微笑了,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我想的是: 

    “我就要看见你了。 

     

    天教你生得眉目如画,倘在千来年后的戏文里也当得起四个字才貌双全。只可惜这是乱世,从洛阳到庐江再到吴郡一样的纷乱不堪,人们忙着杀人或者被杀,无论是宫廷还是外野的人家,都已经不存在什么端庄严整的气象,也没有了安定宁平下面才可以滋长的慵懒闲雅的生活态度。人们总是悚然而惊于你的锋芒和才气,揣测着你在这乱世中的志向。至少在江淮之间,没有人敢当着你年轻俊秀的面庞说出半句暧昧的评价,就像几十年前他们在汉家的宫殿上看着董贤说的和几十年后他们在少帝所隐藏的重重帘帷前说的一样。 

     

    百姓眼中的你或许不那么可畏。当你缓辔而行,笑意浮上眉梢眼角时,人们眼中的你甚至有了一丝可亲——一个宽和的主人那样的可亲。他们称你作周郎。你的身影来去匆忙;路边的人看着你银鞍白马飒沓流星般地卷过大道,窥探着你优雅冠带下面轮廓俊美的脸庞,亮如朗星的眼睛,甚至盯着你按剑的修长洁白的手指——相传它们能够极其流畅地抚上七弦——在见过你的和没见过你的人们之间,种种悄然的议论,成就了一个转盼生姿、风流倜傥、多情善解的周郎;这个人,与你不同。 

     

    你并不是优柔文弱的世家子;你早早地开始四处拜访贤哲长辈,结交侠士名流,在未及弱冠的年纪,已堪堪称得上见识明智、进退从容。对外人种种小心翼翼的猜测,你不屑地紧闭了双唇。支撑你的不是野心那么简单,在你心里,你是在尽了力量来追寻你的前辈们光焰灼灼的足迹。 

    舒城周公瑾。我无数次看你在人前微微地颔首,这样介绍自己。 

    你的故乡在舒城,本是楚国的遗脉。是以你的琴弦上萧管里,虽然也有南国的宛转悠扬,却断断不是吴侬软语般的轻俏妩媚。年少的你仰慕着先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刚毅坚卓,追想着楚王青驷千乘星绸云旌亲临广川大泽的伟烈,在周密计划自己前程的同时做着飞扬的梦。静处一室,独对山川时,我看见你隐隐自负的从容微笑。你想象那些曾经驰骋在楚地上的王者们,如今正在九重天上华丽轩敞的宫殿中,透过五色的云气,赞许而殷切地望着你。于是你端坐琴台,洋洋洒洒挥出一曲。清越昂扬、铮琮划拨的调子,上通于天。 

    你与好友鲁肃对弈时我更清晰地照上你的脸。你的眼睛深而清澈,宛如夜晚的湖水浸渍了月亮;唇因为紧抿更显得锋利秀劲。江南白雪湿润晶莹的光映着你清隽的侧影,苍白而清晰地从一片柔和之中浮凸出来。 

    “在袁术手下的居巢长,就要一直做下去了吗?”鲁肃关切的声音,黑子在手指间迟迟不落。 

    “我么——还没有想好……”你看着棋枰闲闲答应,“子敬有什么建议不成?” 

    “目下也看不清,巢湖的郑宝,刘繇——其势都相当可观,现在也不忙着打交道,只是为以后作个筹措,亦不算多余。” 

    “郑宝——”你抬起头笑着说,“兄长若觉得这种人入得了你我的眼,还不如也来了袁术这里罢。两人虽是一样的不才,袁公路家里好歹还放着一块传国玉玺……” 

    “公瑾休要取笑,你当初求居巢时,我便知道你已有主张。” 

    “我不瞒兄长,袁公路是甚么四世三公,尸居余气而已。你可知现在江东的孙将军孙策? 

    “你可知我们当日有什么约定?” 

    鲁肃心里大约也是有数的吧,他就那么有深意地笑着看定了你,看着比他年轻7岁的你,眼里闪出骄傲的笑意—— 

    然而你没有再说下去。你转向庭中纷扬的大雪,眼中蓦然一亮。 

    你推枰而起,长啸一声下至中庭,剑锋到处,和着雪花乱卷,青光闪烁。 

    “子敬子敬——”你一叠声地叫。 

    “子敬子敬,你且看我——” 

    你猝然住声,放缓步子,斜斜垂了手臂,半醉半笑地,长剑挑起地上的积雪。 

     

    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这个放纵而迷离的场景,记得这个自信到自傲的你。我在另一次江南的大雪纷扬中见到另一个少年,他在大雪的夜晚安静地拥裘而坐,安静地在膝上平铺了书简,安静地和从兄弟们用了文雅甚至古雅的语言交谈。他当时是与你相似的年轻,颜面有着近于你的白皙清秀,语气是过于你的安定温和。日后他功名彰显,在东吴常常被人拿来与你相提并论。然而这两幕画面太过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明白你们不是同一类人。他是为了一个车同轨、书同文的时代而生;而你身上流淌着的纵情不羁的血注定了你的一生要在这缤纷的乱世中如花一般地,盛放和凋谢。 

     

    我是一个透明的影子;薄暮中我一步步踏上通向厅堂的青石台阶,却没有想象中古意盎然的沓沓声响。进入大厅的一刹那我愣了一下:这委实是我不曾想到的灯烛辉煌。画屏和锦帷文章掩映,是我不曾见过的繁复的美丽。镂纹炉中的椒兰辛香,应了乐声的节奏,徐徐从容地流溢。我下意识地抚过我空气一般的身子,觉得今日这芬芳会密密渗入我的肌理,哪怕他日物旧人非,也将是永久的印记。 

    手指轻轻巧巧,按上一具琴的第三弦。流水的曲子便有了一个微微的凝滞。 

    我扬起头,迎住堂上那星辰一般照下来的目光。但是它穿过我径直对上了那个乐师。一对视下那人顿时红起脸来低下了眼。片刻后他惴惴地抬头,只看到一个安静的侧影。 

    我就这样地向你打了招呼。 

    我笑啊,你顾曲的习惯就算是在这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也是一如往昔。你也在笑,宽大正式的深色袍服掩不住你年轻的身姿。温文轩朗的笑容,是教人看了安心的。 

    “公瑾此番过江,可受了袁术的为难?”问话的是上首的锦衣少年,与你是一样的长眉秀目,声音是一样的欢喜动听。 

    “袁公路当初敢放走兄长你,怎会一夕之间明白过来,阻拦于我?”你修眉一扬,嘴角一挑道。 

    你们同时开颜,宛然便是舒城那两个十七八岁少年,乘着春风浩荡,挽弓带剑,驰马陌上,神气飞扬;直如脚下踏着的,已是万古长安道,千秋洛阳城。 

    这样的人,这样的君臣,只能用天下无双来形容。 

    我满心欢喜,站在阶下。我要看着历史在我面前展开你们锦绣的前程。 

     

    “攻横江、当利,皆拔之; 

    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 

    下湖孰、江乘,入曲阿,刘繇奔走…… 

    夜袭拔庐江,勋众尽降!…… 

    渡浙江,据会稽,屠东冶,攻破虎等…… 

    攻皖,拔之! 

    复近寻阳,破刘勋…… 

    讨江夏,定豫章、破庐陵!……” 

    当这些史书上简单的文字,翻成我眼前鲜明生动的情景,当我看着你们在战场上远远地却是天衣无缝地配合着击溃一股又一股敌人,当我看着你们并辔入城时的自信凛凛意态从容时,你大概可以想见我的兴奋。你们的默契被我一一看在眼里;有时在夜里挑灯查看地图,商议方略已定后,伯符会顽皮地用手掌比划着盖住你们已有的势力范围。他的手渐渐地不够用了,你便会在众人茫然之际,伸出手来也按上那张图。然后,相视而笑。 

     

    攻下皖城后你们便向城中的桥家提了亲。皖城的老百姓们静默地迟疑着,没有想好是把你们当作传说中横行无忌暴戾恣睢的轻狂小子加以拒斥,还是因为他们的秋毫无犯而对这种半强迫的行为予以宽容。然而你们已经商量好了要亲上作亲,不容更改。事实也遂了你们的愿,一切可能有的障碍在你们入城之后烟消云散——这里的人们眼见之后,以固有的轻率对你们的出众惊人的容貌风度,乃至不是他们一下子能看出来的人品格调大加赞赏。而当小桥在阁子上解开少女束发的白玉环,要将秀发盘起高高挽上头顶时,我分明看到她散下的浓密长发遮盖了的,一对浅浅的笑涡。 

    小桥是清秀绝伦的。洞房花烛你们惊异于彼此的美丽,那以后的日子你们一直互相宠爱。当她毫无机心地仰起头,以小妹一般自然亲密的语调同你说话时,我看到令人赞叹的和谐。然而你们没有能终日厮守,婚后你继续征战,就留在了巴丘;而你们的再次相会,竟是因了与你无间的长兄的死。 

     

    伯符生命里的最后一年没有见到过你。 

    当初打到巴丘,伯符要领兵回去对付后方的山越,巴丘便放心地托付给了你。送别的那天你们在长亭上把酒临风,言笑晏晏,脸上毫无戚容。互道保重,他便领了人马扬鞭绝尘而去,并没有太多的留恋。——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休说镇守这边境一年两年,便是从此十年里都各自征战,心上亦是一样的合契——你们的眼睛里有这样的话语。 

    少年人,意气风发,说甚么流年易逝,世道荆棘,一统觑得芥子相似。 

     

    然而只是一年的光景啊,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骑当先,追着负痛狂奔的猎物直入密林,马蹄踏出一串不祥的急促鼓点。马上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我转过身,心想这大概要成为你一生中最为怆然无奈的事情之一了吧。 

     

    你即将知道一切了。我跟着传令的兵卒一阵风也似卷进你在巴丘的府邸,挑琴弦的力量大得过了分。你惊讶的目光扫过手足无措的琴师落在使者的身上。 

    “孙将军……不在了?” 

    你的手指,刹那间变得如同指间拈的云子一般雪白而凉意森然。 

    “伤在哪里?  

    “当天晚上就……?” 

    你重重闭上眼。 

    然而终究还是镇静如恒地起身,脱下便装,一边罩袍束带,一边传令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安排好巴丘事宜。你吩咐点起人马,随你立刻回吴。 

    晴冷的夜晚,月光是霜一般地直落下来,冷而重的光压在铠甲上。 

    “吴侯——”你开言道。 

    我以为你会在吴侯两字后哽住,或者至少顿一下,但是你没有。你的声音,沉静而稳重地,一字一字地撞入我的耳膜: 

    “吴侯有令……” 

     

    中护军。 

    二十六岁的中护军周瑜周公瑾。 

    看着你紧闭嘴唇低垂双眼,步履稳重地走过吴侯府庭院的人们,惊讶于你突然的收敛。他们暗自诧异这可是平日行营里那个行动轻捷、步下生风的周郎? 

    他们看着你一身素白笔直地站立在吴宫深处,如同本来是散照九天的不定光彩,凝成了阴暗中的寒冷光芒。 

    你在宫中常常恭谨地低垂了眼,人们因此对年少的孙权多了几分敬意。 

    “周郎的背影,有些象故去的孙伯符将军呢。”觉得往日的安定正在一点点回来,有人这么说。 

    孙权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下面紧紧攥住了座椅扶手。我呢?那么我像谁?我在他不动声色的眼里看到了紧张。然而孙家的二公子是政治上极之早熟的一个,他了解你并因此懂得去抑制任何荒唐的念头。他所做的,仅仅是仰赖而赞许地看着你和张昭,虚心地请教你们的意见,称你们做东吴的栋梁。所有人都真心地称赞着,江东有这样同心的君臣。 

    你们君臣的关系自然仍是极亲密的。我想,但是你的兄长,是永远地不在了啊。我带着疑惑审视你的脸,却找不出任何忧伤落寞的神态。——忙碌遮掩了你脸上所有属于个人的私密的感情。江东一夜之间几乎回到草创时的混乱,你也一夕之间振作起更胜以往百倍的精神。你一个个人地拜访,交谈,说到东吴基业,大汉江山,你雄辩的言辞、恳切的语调和年轻自信的气概留住了很多人;而当你即将统兵出征,剑指叛逃的州郡时,脸上分明是与小霸王相似如斯的怒容。 

    原来江东尚在,你便不会消沉退缩。 

    十一 

    讨山越,破黄祖,建业的城门,一次次为了你的凯旋敞开。 

    南京这城市,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一场场繁华富庶与风流云散之间的轮回。此时正是与你一样,年轻蓬勃、踌躇满志,舒展的大气从容。城中处处是轻柔婉转的吴语,清洁而繁华的街巷,城外有流萦的江水,你登临了燕子矶凭江而望,抚剑长想时,脚下就是那千万丈的青碧琉璃。 

    周郎周郎。 

    周郎是江东的好男子,周郎有妙容仪,好音声,士人女子见而咸悦之。 

    周郎是善战的。战必胜,攻必取,乐府制新歌,周郎的姓字和新近立下的功勋,必定在内。 

    周郎是善酒的。周郎不好饮不贪杯,但是在吴宫宴席上,面对老将军程普挑衅一般的频频敬酒,你俯首,含笑举杯,十觞不醉。 

    周郎是善友的。你的性子,原不单单是一味的文雅或者豪放;琴名绿漪,贼号锦帆,都极合了你的心意。我看着你在孙家宗室和新旧同僚之间周旋折冲,深得人望,更有了孙瑜甘宁诸葛步骘这样或风雅或粗豪的相知。 

    然则周郎果真是没有忧愁的吗? 

    周郎果真不记得你幼时的事了吗? 

    十三 

    你和甘宁一起去巡视新虏来的山越兵。 

    然而那些实在是不大好用“兵”来形容的。看着一堆堆衣衫褴褛、枯瘦凶狠、姿势疲塌的山越人,甘宁气得直骂。你的眉头也微微地蹙了起来,然而你始终维持了安静和悦的神色,手持一纸命令,登台高声宣读: 

    “迁尔等入吴…… 

    “赐田地……老弱者归种,父母在门且无兄弟者归养……” 

    余者编制、入伍。 

    下得台来你呼出一口气,冲着甘宁噗嗤笑了出来: 

    “今日开了眼……,你我何曾带过这样子的兵?” 

    甘宁恨意未消地啐了一口:“三分人,七分鬼,什么东西,这都是些!” 

    你站定了:“我已经向吴侯上表自请到鄱阳湖操练水军,要带的正是这些人。” 

    甘宁楞住,随即咧嘴笑了:“各人的部曲里难道抽不出人来了?逼着你用这些毛坯?” 

    “别人的人哪里是抽得的,慢说是我,就是……”你转回话头,舒开眉毛道:“可是不出一年半载,我便要将他们变成我东吴的精锐水师。那时兴霸,你再来看。” 

    甘宁随即大笑:“公瑾调教出来的,难道还会错了不成!” 

    你回家好好的过了几天安静日子,然后告别。 

    小乔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背后你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长发上面。你欢喜她的人,似乎又格外欢喜她的头发,你曾经笑着说这样的头发,是该用鲛人珠子和凤凰羽毛插戴起来的。这样她坐在高楼上的时候,头上闪烁的光彩可以照到你的眼睛里去。她笑着打你的嘴,一边将这话故意大声的重复了重复,从那以后她从未忘过你说过的话,你欠着她的珠子,欠着她的凤凰羽毛。 

    “总有一天我是要问你要帐的哦。”她细细的牙齿咬了嘴唇,笑着迸出几个字。 

    “要什么?”你倒是莫名其妙起来。 

    小乔笑着,并不再言声。分别在即了,迷迷糊糊的竟想起这一节来。她自问身上有中原女子的大方气,并不似小家户出来的碧玉女一味的柔媚懵懂;但她也绝非是什么“深明大义”,她只是晓得嫁了你,也就嫁给了你的生活,习惯了,默契了,并不觉得委屈或者生分。 

    马上英俊的男子遥遥向她拱手作别,小乔站在阁子门口盈盈还拜。安心的样子,是水一样的美丽。 

    十五 

    几乎是千篇一律又忙煞人的的早起,晚读,镇日的阵势操练,被江北的来客微微的打乱了一下。 

    九江蒋干。 

    “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意也。” 

    “会吾有公事,先生且就馆,事了,别自相请。” 

    你不象是有意推脱他;你的语气神情都含着真实的歉意。然而我想你别有打算。 

    过了两天你似乎是猛然想起一般对副将说: 

    “今日闲下来,可以见一见子翼先生了。” 

    “晾了人家两天,今日便隆重一点,权当谢罪了罢……” 

    你笑着推开侍从捧上的平常衣服,吩咐取你的锦袍来。 

    所谓锦袍,也是素丝织成,并不是张扬豪奢的浓朱艳紫;但是上面交织错落的云水龙凤暗纹,华绮难踪,明灭变幻,却是几个巧慧的吴女一月的手工。 

    ——“取我的青玉带来!” 

    天青色流纨丝绦镶嵌深碧和阗玉,束上你修长挺拔的腰身。 

    ——“取我的切云冠来!” 

    云梦的文犀角,东海的明月珠,一发衬得人面如美玉,发如乌檀。 

    ——“取我的玳瑁簪来!” 

    青云衣兮白霓裳,雾其鬓兮玳瑁光; 

    ——“取我的钩弋剑来!” 

    霜质的流光一闪,安静地藏在了腰间。 

    你的手扶上剑柄;我看见你,站在屋子中央,集了江东的物华灵秀于一身,骄傲地扬眉敛衿,仿佛轩轩朝霞举,直要让满室生光。 

    好一个江东周郎。 

    “传号三军,结束整齐,振奋精神,休教他人小觑了我东吴人物!”你高声下令。 

    ——是了,我想起来了,书上是这样记着的: 

    “后三日,瑜请幹与周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宴饮,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幹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 

    你迈步将要出帐,突然停下来,似笑非笑地问副将道:“去岁许都附近,是不是又遭了饥荒?” 

    副将一时愣住。你又说:“曹公如今,正是节俭的紧。” 

    仍然没有回答;你自顾自低头想了想,道:“是了,听说丞相府中有侍妾穿了织锦衣服,便给赐死了。” 

    你的笑意一发绽放,转身推门出去,一径的气定神闲。 

    十六 

    我原是与自己有约定的。这是一个缤纷的时代;我所爱的,也当不是茫茫天地间,单单的你一个人。何况我有了这个机会,便要担上相应的责任。是以接下来的几年间,你我分别的为了自己的事忙忙碌碌;当我闲下来的时候,会到你的所在看你忙着或是闲着。 

    我喜欢这种星辰划过彼此轨道的相遇方式。这于你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然而在我,我不可以因为固守自己的偏好,错过外面的广袤天涯。 

    我欢喜于这种朋友样的关系——正如你和同朝为官的朋友一样只是偶尔相逢,但相逢必要尽欢;我甚至庆幸我影子的身份:长久的厮守会造成漫长的厌倦;我想就算我化身为最美丽的女子去朝朝暮暮陪伴你,怕也是逃不脱流年带给大多数夫妇的、只剩下相敬如宾的惨淡结局。 

    所以我看到听到了你的言议英发,但并没有与你形影相随。甚至当你在乌林成就你一生的风流顶点时,我都没有在。我抱了臂,在敦煌看斯时尚是草创的石窟,看那些尚未褪色的大幅壁画。我真是爱那些画工的想象力啊,我从他们的作品里看到了你和你的军队的影子——星汉奔流,云气横空,旌旗舒卷,衣带垂虹;我想象当我在敦煌的集市上听胡语交杂时,你正在大江上猎猎天风中睥睨着对岸的曹公;这想象让我欢喜。我举起西域的葡萄美酒,这一杯,且做了给你遥贺的祝礼。 

    十七 

    赤壁也是一个分界点吧? 

    你仍是英姿俊爽的周郎,雄烈的江东的虎臣;只是这以后,你我都须一点一点地体味到,所谓人生中的无常和无奈。 

    你还不知道;对你来说,赤壁只是一个好的起点。 

    十年以前—— 

    家住江北的周郎二十四岁上到了江南。 

    吴中的大族也惊异于你的才干。 

    他们问自己门下可有这样的儿郎? 

    你不在乎;你放纵着你的才华和性情,你说过你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江南而已。 

    你笑谓诸将:“可知我等不畏辛苦,昼夜奔波为的是甚么!” 

    立马扬鞭,遥指中原。 

    今日的南郡城下,森森然刀兵一片。魏军玄裳,吴兵青衣,两军对圆。 

    大军已经渡过江北,克期决战! 

    你剑指城上的“曹”字大旗。几个月的战斗,已经确立了优势;这一击,志在必得。 

    你战前的号令,清晰而有力;但是这一天我的脑子是乱的。当箭支穿过我透明的身体直贯你的右胸,战场上的漫天喊杀声忽地转成京剧里嘈嘈的锣鼓,急切地催促一般地逼近过来。戏里的主角是会在锣鼓中出场的,服采鲜明的,打着马也好,甩着发也好,然而这里没有了什么主角;我耳里全是纷纷乱乱的声音。我转过身毫无感觉地看着你胸前鲜血迸流,看着你的表情渐渐模糊,看着我眼里的一切都蒙上灰土。直到大队消失,单单露出高挑着“周”字的旗帜。那一刻所有嘈杂刹那无踪,响起在耳边的许是二胡?那样凄厉的调子。 

    当天晚上营地里弥漫着悄然的惶恐的气息。营火边是三三两两小声议论的人们。似乎士兵们也无法想象,粗砺的箭矢怎么会射进你修净整洁的身躯里;平素神色闲正意气飞扬的你血肉模糊气息微弱会是什么样子。将军们聚在你的寝帐门口,被面色凝重的侍卫安陈拦下来,他说都督有令,没有他的吩咐诸位将军请先不要入内。待到伤口处理好了,自会请众位一起商议军事。 

    你暂时是没有办法下令的了。冷汗涔涔而下,一绺头发咬在口内,你不能出声。 

    “公瑾明明是伤得厉害,回来时候已经昏绝,一日半日绝好不了的。这样子要强是何苦来。”韩当埋怨道。各人都微微的点头,身为武将,过的都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理应是有难同当的;哪里有受了伤竟不见人的呢。 

    “这一伤,不知又要多久。”有人悄悄的叹息,夹着对那一箭的咒骂。 

    谁知次日早晨便见小校脚下生风的走告众将:到周将军营中议事! 

    待得众人见你,更吃了一惊。帐子里有让人心悸的残留血腥气,但你披了衣服平静地坐在床上,苍白而干净,清瘦而清秀;声音低了许多,却仍然清晰流畅。你温文地笑着说小伤而已,不劳各位挂心——我看见程普暗暗的低了头,或许记起他当初曾大大的错看了你,周郎是文弱而绝不孱弱的。 

    “世间福将曹子孝啊。”你听着外面的叫阵声音,淡淡地嘲讽着说。 

    “末将愿意出战,挫了他们的威风!”蒋钦上前。 

    “何尝有什么威风——待我出去会一会他。”你说着撩起被子下地,顶盔,贯甲,罩袍,束带,在骇然的目光里,坦然出帐。一步步走去,在成群或惊或喜的士兵中走上高台,扬声发令: 

    “列阵出营!” 

    曹仁在对面看见吴军整齐鲜明的出来,旗影两下分开,明月弦一般的阵势托出一个白衣的将军,不由得一惊,半信半疑之间,副将却叫了出来:“周瑜!” 

    曹军哗然,只听你这里从容应道:“正是,吴侯麾下周公瑾拜过曹将军。” 

    你催马前进几步,清朗的声音如同静水流深,淹没一切嘈杂的鼓噪: 

    “瑜受江东厚恩,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今日江陵城下,天人共鉴:我若取不得城池,誓不退兵还建业,身见吴侯!” 

    你左手横剑连鞘,平平举起,那是孙权所赐,你的剑已留在了建业。  

    右手执鞭,闲闲垂在身傍。 

    森然静立片刻,你回顾诸将: 

    “擂起来,战鼓!” 

    “唱起来,战歌!” 

    大声镗嗒中曹仁下令收兵,你静静勒马,冷笑着看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卷走,像散了满天的乌云。 

    只有很少人跟着你直到回到大帐前面。你轻轻呼出一口气,下马的动作突然变得滞涩;有几员副官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要奔过来,你银色甲叶子下面渗出的鲜血分明刺到了他们的眼。热血暖和了你的皮肤,你恍惚地错愕着,反身将目光投向太阳的方向。于是他们看到周郎微微回转,接着斜斜倚向一旁,仿佛白玉的柱子颓然倒下。 

    十八 

    吴侯的回信到时南郡郡府的厅堂上只有你和庞统。两个人都没有闲着,他面前的桌案上堆了成山的简牍,你只拣他圈了呈上来的看。你说过你若是带兵出征,南郡的事务,就要一应委托庞先生了。 

    庞统停下手头的工作盯着你的脸,却没有看到任何表情变化。你将信递过来: 

    “士元,看看罢……” 

    信的意思是清清楚楚的,庞统扫了几眼抬起头来:“那将军的意思……?” 

    你站起身,手扶几案,似笑非笑问道: 

    “这几天练兵了吗?” 

    “每天依例的演习,并无怠惰。” 

    “那么……” 

    你坐回去,突然疲倦地一笑: 

    “今天不必了,放他们三天的假。” 

    …… 

    “这里不是有春天对歌的风俗么?让他们和老百姓唱歌去吧。” 

    “公瑾……?”饶是庞统知道你的性格,此时也是一愣。 

    “传我的令,让他们唱歌去罢。” 

    你把身体向后仰过去靠着屏风,淡然笑笑闭上眼。 

    那一年南郡的春天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柳荫深浅青草柔长的山冈上,衣袂飘拂,绣带翩飞,当地姑娘小伙子们顿挫抑扬的调子和士兵们粗豪嗓音吼出的各地民谣混在一处,应答间春风流荡,满城装不下的风情。 

    这以后很久你的名字连同对歌的风俗还在这一带流传着。甚至以后的变乱之中,每年也还是有零落的歌声在岭上响起。我在一千多年之后去过那个地方:时间磨秃了岭头,只顶着个名字;附近的树木也在“大炼钢铁”的时候砍伐殆尽。我所看到的,是普通的小村子,黄的树和白的草,衰飒的让人低回的颜色。然而今天我觉出我的可笑了。我们让矫情蒙了眼,站在自己造成的废墟上感叹兴衰荣辱,感叹物是人非,感叹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却不知道追溯回来,我们的先民过的原是这样鲜活饱满的生活。 

    十九 

    你和庞统远离了人群,两骑马,蹄声嗒嗒扣着寂静的小路。 

    你们说的话我已经听不大懂,也没有心思去听。你们两个静默的脸不合于这个欢喜的季节,你们的声音,也干涩单薄如同春阴咽住的管弦,不复有清澈的声线。 

    我才想起来音乐已经很久没在你周围响起过了。 

    一路走来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却隐隐听见你引左传上的句子。 

    夜行人能不行奸,不能禁犬之无吠己。 

    你一向温和,很少这样的说人。庞统转过脸来看你。 

    都督是说刘备? 

    “都督都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你沉声,自负地说。 

    是的,你什么都知道。你的情报和头脑都是一流的。可是这些事你知道得太多了,有些事情,你已经不会注意。我甚至怀疑城外那明媚的风景,那流转的歌声,你是不是还知道。 

    你终于抽出身来,回建业去面见孙权。 

    当着你的面,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得了你语言的力量。当初草创时,孙策在你身上看到的是江东赖以招贤纳士的识鉴风仪;混乱时,国太在你身上看到的是当年皖城那个神气清明,意气扬扬的羽衣少年郎;如今你尽了力要让孙权看到“天下”的前景,你不会不成功。人们看着你得了吴侯的承诺,神气开朗地上马告别,朗冽秋风里你周身上下,仿佛诗句“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接繁若,右揽忘归,飞驰电逝,蹑景追飞”,一片的光色融和。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如何我都知道的。凌厉中原么?我都知道的。原以为我可以看得透,从这么远的地方赶回来,只为了看一看你;到了危急的时候竟然一点帮不了你,也救不了你;我怆然地回身,我是真的傻啊。 

    二十 

    躺在驿馆里到第五天上,你张开眼睛,望着天棚说:“给我拿纸笔来。” 

    你打算放手了。 

    你且不理会捧着笔砚的侍从,吩咐打水来洗净了手脸,把头发篦了端端正正挽好,又换上干净衣裳。 

    “这一件么,就不用洗了。”你看着染了大片殷红的旧衣说。 

    正不知几时复能穿得上。 

    不管周围人又惊又痛的神情,你揽镜自照,人们听见你的笑,听见你说: 

    “如此面目,尚能成大事乎?” 

    有的人诧异了——除了苍白和瘦,你的容颜,还没有大改;然而懂得的人,大约会在天上,露出凄凉的微笑吧。 

    又回到十年前。整个建业城中白幡飘舞,铺张漫长的葬仪,直是为了用疲倦消磨悲哀而设的。 

    跪得犹如雕塑的人群中我看见你,避开了众人拉着孙策的侍从,细细询问临终情形,一字字一句句,沉痛而急迫。于是那天,你真切的哀痛,长久地留在了我的眼底心上。 

    今天竟是轮到了你自己。你的心思,可有人明白么? 

    子敬,子瑜,他们无疑是懂得你的。但是谁有胆量,在葬礼上斥退了绵绵的纤细吴声,换上慷慨高华的楚歌,然后执你的剑,续你的征程? 

    你凝神细想,然后对甘宁说:“我要推荐鲁肃大人执掌下面的事了。” 

    然后似自语般地问道:“你说子敬可回继续伐蜀么?” 

    你不再等待回答,笑着低头落笔。 

    二十一 

    你的笔顿了一下,收锋。这末一字仿佛也割断了你与尘世之间的联系。你余下的生命自此与中郎将、太守、偏将军这些官职没有了干系。你的脸,尽管越发的苍白憔悴,却不复有焦灼和沉重;少时的天真纵意乃至顽皮,一同涌回来。你微微笑着抬头望向众将,脸上散射着不似人世间有的纯明光泽。 

    你吩咐将信捧出晾干墨迹,又把它要回细细地查看,似乎是要找出一两出可以添改的地方。然而你终于没有再动笔;你沉思的目光聚在纸上,仿佛透过信笺,溯着流光一并看透了这戎马十三年。 

    “……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 

    夙兴夜寐,尽心竭力,这正是不久以前的你。但从今以后谁的江东,谁的天下,想与不想,有甚么区别。那些日子正象你说刚才换下的衣裳,丢下了,从此拾不起。 

    连同钟山脚下的绿草疏落,越溪水畔的罗裙班驳,成都蜀锦的文章华彩,洛阳城中的灯火闪烁,你见过的和你梦着的,也将一并消失,与你阴阳永隔, 

    此别终古。 

    你侧转了脸。我想象得到你的心头又一次萦起了彼时三楚的风流人物,如今高高翔舞在九天之上的神灵,乘清气,御阴阳,灵衣纷披,玉佩陆离。我看见他们的血液在你身上再一次痛苦地沸腾,终归渐渐地冷却。 

    修短命,不足惜; 

    修短命,不足惜。 

    你抬头淡淡地笑:“请诸位大人都回去吧。” 

    二十二 

    屋子空荡而寂静,没有管弦的呕哑,没有女子的歌笑。这样很好,你死的时候身边不应该有女人,你甚至觉得你死的时候身边不应该有人。你客气地请走了所有的将官和医生,只留下那个沉默而聪明的侍卫,安陈。 

    你仍然清醒着;你吩咐熄灭所有的灯烛,推开所有的窗户,只为了看清楚深蓝天幕下面涌动的波光。巴丘是个近水的地方,窗开处,便有眼前的湘水、不远处的长江、以及八百里洞庭的浩荡气息,一齐涌进来。你快意地低声赞叹着,不理会要你保重身体的恳求;冰凉的手扶上窗棂,你呼出的白气融进了天地中的湿冷氤氲。 

    传说湘水的神灵是两位美丽的女子,沅湘一带的江水因了她们而有了桃花的颜色和杜若的芳香。 

    只可惜你已经等不到春天可以看得到、闻得到这些,也没有时间用一蓬花、一盏酒、一章赋、一阕歌来祭奠她们。 

    然而我知道你平日里是不信这些传说的。 

    太完满了,你说。谁知道呢,舜那么老了,谁知道他到这蛮荒的瘴气四起的南方干什么呢,是他自己要来的吗,还是禹流放了他?史书中的历史真是奇怪啊,仿佛庙里的菩萨,始终维持了堂皇而庄重的姿态,然而有心的人,透过那些正大光明的描述,或能从一层层肃穆的面纱下,偶一看到那狞厉的真实面孔吧。 

    你平日便是这样的抱了臂,冷冷笑着嘲讽着那些庙堂之上所记的“圣贤”。你对那些太完美的道德保持了犀利的探询的姿态;你也说像张公这样能让自己和别人都相信这些传说的人,才是太平盛世中的“民望所在”,你则只能是乱世里的利剑、长枪。你说这话的时候,涩然地笑了,却微微骄矜地扬起头。 

    但是今天你自愿地放弃了一切的耳聪目明,放弃了一切的敏锐和锋利;黑暗中你面部的线条,仿佛流水一般柔和。你半躺半倚住床头,同安陈闲闲聊起一些琐碎的风雅事情。你问起安陈他家乡的风物土俗,同他讲起三楚之间的风光绮异,讲那里人们的巫卜礼祝;你低声诵出那些辞采瑰奇的诗章。而当你的气力不容许你再讲的时候,你便微笑着用目光鼓励安陈继续说下去。 

    安陈本是聪明的;跟着你久了,言辞也渐渐流利。但今天他搜肠刮肚地要讲出话来博你的安心,讨你的欢喜;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就只有他认真的不甚连贯的说话声,夹杂着思考造成的沉默。而你也就那么默默地听着,不时点头或者笑一下。你没有一般濒死人身上常有的冷漠和焦躁,仍然是宽容和能够忍耐的。我不奇怪,你的一生本来已经忍了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如今要连雄心大志也一同忍下,这个你竟然也做到了。 

    “都督知道么,当初你在南郡令兵民对歌,现如今那地方叫做唱歌岭。那地方的老百姓都记挂着都督。” 

    “没想到我会这么留名后世啊。”你略略笑着抬头,说。 

    “……都督怎么这样说,”安陈急忙道。“江东人人都记得都督,将来吴侯坐定了天下,还要重重地封赏都督家里,要造一座楼,塑都督的像在里面……吴侯一辈子都忘不了将军!” 

    这几句话你听来是过分了。你仍旧笑着,抬起手来举臂横肘一挡,不容分说地做了个“不许”的手势。 

    不许他再说下去吗。 

    还是不许自己再往这个方向想下去? 

    我站在你面前,你的手正正挡在我和你苍白的面孔之间。 

    恍惚间觉得这真正是造物伸向人间将你阻拦的手臂。 

    这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世间见白头? 

    我不再想了。你的手永久地拦在了我们之间,一个平淡悲伤的手势。我知道我不过是一只飞鸟,在一千八百年前你的水面上,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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