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其罪


文/忘机子



   



(一)



    前方,高高的城门上方大书一个隶体“舒”字,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望见这个字轻轻舒了一口气,驾着破旧的牛车继续前行,上面载着两个不足十岁神色彷徨的女孩儿。

    这一年正是大汉初平二年,时至冬天格外寒冷,冰雪覆盖的中原大地随处可见冻僵的饿殍,不少州郡甚至出现千里无人的惨景。更加令人绝望的是混乱的时局:函谷关以西,自董卓迁都长安,凉、并之间,祸机四伏;函谷关以东,业已破裂的讨董盟军早将去年的誓词抛到脑后,互相攻伐兼并……这一路上只见山河破碎,生民涂炭,家家思乱,人人自危。时人以为天灾必警人事,莫非的确如此?

中年人的思绪未走多远,忽听得后面传来隆隆动地之声,回首只见城郊黄尘弥漫处隐约透出旌旗和众多骑兵的轮廓,险些惊得魂飞魄散,但见城门守卫纷纷眺望但并不慌张之色,他才定了神,心想舒城既是庐江郡治,远离中原战地,怎会突然有兵戈之灾,这些部伍或许是舒城调遣防卫之用吧。他拭了拭冷汗,笑叹自己竟如惊弓之鸟,忽又转念一想,城防何须如此多的骑兵?

“叔父,我们快入城吧!”车上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敛容提醒道。

   中年人忙收回思绪赶车入城。

   待入了城中,只见一淮之隔,与中原分明两番气象:寒冬的肃杀丝毫不能消减市井的热闹,如往常一样,熙熙攘攘的行人,忙忙碌碌的商贩百工,华丽马车上峨冠博带的贵人,酒肆里高谈阔论的名士豪侠,教坊里身怀绝技的乐师歌伎,还有往来于街头巷口的男女市民,纷纷徜徉在这座城市的太平繁盛之中。

   

   “叔父,这便是舒了?”妹妹一边张望着热闹的街景,一边问着前面驾车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回头微笑道:“是啊,真没想到舒城竟是如此繁盛之地,虽不及洛阳之华贵、宛城之富庶,却也不愧是名郡治所、江淮通衢啊。”

   “唉,终于到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啦,”姊姊伸伸疲惫的腰肢道,“今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暂且住下,再观时势吧,只怕以后战事绵延到此,未必可以久留,还须继续南行……”中年人想到刚才城郊所见,兀自皱眉。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着,路人一见这叔姪三人满面风尘,带着些羡慕神情看着城中一切,便知是北方避难之人。

   “这就是舒城的中心之地吧?姊姊你看,好气派的屋宇,好高的楼阁!”

   “这样的楼阁也算高?我看你呀是在乡野流离太久了,连见识也短了。”

   “哼,打趣我呢,姊姊瞧瞧自己不是一副乡野丫头的模样儿?”

   “是哦,两个乡野丫头,一个落魄车夫……”姊姊忍不住笑起来。

   “嗨!你们两个,连叔父也敢打趣……”中年人本想责备她们忘了大家规矩,一想如今连“家”都没有了,两个孩子跟他一路颠沛,却能苦中作乐,便不忍再说。

   “噫,叔父、姊姊,你们看!”妹妹忽然指着道旁惊讶道。

   只见一座大宅落落穆穆离群而立,更令人惊奇的是,宅中楼宇全部按照洛阳建筑的形制构造而成,就连那屋檐瓦当上的芙蓉凤鸟纹都透着熟悉的京都气味。想到如今洛阳城已被烧为废墟,三人一边观望一边唏嘘,任牛车渐渐走远。

   

   若是问了路边的当地人,他们便会知晓,这就是本郡郡望周氏之宅。庐江周氏三世二公,族中子弟多在京城为官,颇以此为豪,因而正宅与东、西、南、北四处别院,建的都有些京洛之风。

   而此时,纲纪周氏门户的周尚一手握着精致的小炉,一手捏着前几日收到的写着密信的缣帛,不住地叹气。他虽还未至不惑之年,但多年混迹官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而今遇见眼前这件事却也忐忑难安。

   “明公,瑜公子带着孙家大公子来拜见您。”

   “哦,”周尚暗将密信送进袖中,一面吩咐道,“令他们来进来吧。”

   迎门一对十五六岁的俊美少年并肩而来,一人着天青常服,风姿翩然,另一人素服白帢,虽有些憔悴,却不掩眉宇间一股英气。进门后一同肃拜。

   “瑜儿拜见叔父,叔父安好。”

   “孙策拜见明公,明公千秋。”

   周尚微笑着起身延他们入座,素服的孙策彬彬有礼地道:“自从去年迁家到舒城,入住贵宅,受您多方照应,感激之情实难尽表。两日之后,我们将扶先父灵柩回吴郡安葬,今日特来向明公辞行,并赠些薄礼,略尽心意。”

   “伯符何必如此客气,令尊英名四海所闻,得与君家攀好,乃周氏无上殊荣,也是祖辈福祉所积。君家屈居寒舍,窃常不安,如有照应不周之处,万望海涵啊……”

   孙策知道他言语客套是官场上落下的毛病,想周氏江淮名门,而孙氏孤微发迹,全凭孙坚的战功而封侯拜将,在极重门第的世风之下,士族多有轻慢之意。别人看来,孙家能和周家攀上交情,那才是天大的荣幸呢。不过孙策并不在意这些嘴皮子工夫,也拿些客套话打哈哈过去了。

   周瑜听得不耐烦,岔开话道:“阿策,不知令尊的丧仪礼器可曾置办妥当?回吴的行装车马是否足用?如果还有不足,我叫人去办来。”

   “是啊。江东绝少玉工,你们回去后恐怕礼器就不好置办了,伯符不必客气,如有难处尽管说来。”周尚知道侄儿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自己怎能有半点吝啬之意。

   “多谢明公,都已办妥,不必劳君家再费心了。”

   “令尊的丧礼理应行列侯规制,诸多礼器几日内如何办得妥?”

   “这年头不太平,家中不打算大兴铺张,一切从简,这是我母亲的意思。”

   “哦,既然是令堂之意,也就罢了。这几日我未脱开身,未曾亲见荆州来的那位桓使君,烦伯符代我向他致意问安哟。”

   周尚说的“桓使君”名叫桓阶,是孙坚任长沙太守时提拔的功曹,后又举孝廉,除尚书郎。孙坚战死,桓阶冒死求为孙坚发丧。刘表虽恨孙坚,却一直标榜最敬忠孝义烈之士,故而应允了桓阶,好在荆州人前一显自己爱敬士人的作风。而周尚却总觉得事情蹊跷。

   “哦,多谢明公挂念。桓使君次日便启程返荆州去了,我欲留他不得。桓君说他此行受长沙父老的嘱托,就是拼上性命也要为将军发丧,不然无颜归荆。如今遂了此愿,必须即刻回去复命,决不敢耽误。”

   “是啊,瑜当时也在,我看这位桓君辞令慷慨,志度非凡,将来必是位大人物,令尊真是慧眼识人!”

   “我正有此想……”

   周尚见这两个孩子居然在他面前品评起人物来了,心中有些好笑。他们夙慧早成,天资过人,偏巧又个性相投,不知情者还道是一对双生兄弟,再加上为人豪爽,喜好交游,江淮间士大夫们早将这名声传开了,还得了“双璧”的雅号。周尚既欣慰又羡慕,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快意任侠,却没有这样一拍即合的伙伴。

   但种种不安还在他心中潜伏,原本与孙家结交的事,他不是没犹豫过:士族素称孙坚为“轻狡之徒”,去年起兵伐董之际,孙坚杀了荆州刺史王睿[太原王氏],与中原大姓结下仇怨,而周家接纳孙策一家,定会令中原士族不快。这倒罢了,眼下孙坚刚去世,新的灾祸恐怕又要降临……

   “令尊治长沙数载,盗贼悉平,百姓安居,德泽被世。去年以来,诸侯伐董,令尊又是首功,却未想……”周尚恐二人看出自己分神,只管拿些言语敷衍。

   孙策脸色忽地煞白,捂着微微起伏的胸口,咬唇半晌说不出话来。想起那日堂兄孙贲送来孙坚遗体,因不忍令母亲受惊伤神,作为家中长子,他决定自己前去验看父尸。虽然知道孙坚是头中矢石脑出而亡,情状必然极为惨烈,但当他看到英武俊朗的父亲忽然成为深黑棺椁里的一具可怕的尸身,悲痛、惊惧、绝望如爆发的山洪瞬间将他吞没,他紧紧扶住棺沿才没有晕厥,明明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根本不能承受的痛苦,却从此成为深夜惊坐而起的噩梦……

   这噩梦唤起周瑜的噩梦:

   两年前的一天下午,周瑜从辟雍宫太学放学回来,正与几个京城子弟蹴鞠,只见周家的马车疾驰而来,从上面跳下几个莫名慌乱的仆人,急急将他塞入马车向城外驶去。快到城门的时候,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掀开了车帏,只见几具死尸横在殷紫的地上,虽然天色已昏,但他一眼就认出了父亲和堂兄周晖!来不及哭喊的他被周尚紧紧地捂住口按住身体……车轮碌碌,碾过那片殷紫的土地,碾出了高高的洛阳城门……

   洛阳之变,大汉王朝短短数日几重翻覆,那纠缠了两百年的毒瘤——宦官与外戚于四日之内剪除干净,朝政如同久病的老人忽然服下猛药,袁绍又使董卓率兵进京,终无异于驱狼得虎。汉朝已是日薄西山,而他父亲洛阳令周异,就这样为东都最后的余晖殉了葬……

   他抬目看着孙策,孙策也这样看着他。这种痛叫“失怙”。

   

   周尚见这光景不由得心生恻隐:“伯符,逝者已矣,有你这样出息的儿子,破虏将军定然含笑九泉。”

   “阿策,君家就要远行,此一别你我兄弟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今日就留在我家用餐,算我为你饯别吧。我这就遣人去南宅告诉令堂。”

   “既如此,孙策又要叨扰了。”

   周尚听言忙道:“瑜儿,你就陪伯符说说话吧,我自己去嘱咐下人,免得他们又出差池。”
   
周瑜直觉感到周尚今日有些怪异,却说不清,又见孙策紧蹙着眉,便将膝下的席挪到他跟前道:“阿策,何事将你闷成这样?”

   “唉,我是在想,这次东归恐怕必经丹阳郡地,但丹阳太守周昕与我父亲有隙……”

   周瑜知道二袁反目之后,会稽周氏兄弟周昕、周昂、周(日禺)与袁绍、曹操交好,而与袁术、孙坚为敌,周(日禺)甚至趁孙坚在前线讨董之时,在袁绍的怂恿下袭取豫州,断其粮道,迫使正向新安、渑池进军的孙坚阵前撤军。

   周瑜狠狠地捶着案几:“一提到他们我就恨不能忍!关东联盟本就貌合神离,踟蹰不前,能灭董卓的只有令尊一人。而那周(日禺)拥兵不前不说,竟然趁着令尊进军之际背后捅刀夺地,以致令尊功败垂成!我要是握有兵马,一定先去灭了他!”因为周异的原因,周瑜一心想剿灭董卓,“哼,他也叫‘周瑜’,他怎么配叫‘周瑜’!”

   瑜(日禺)同音,周瑜因此郁闷。若是从前,孙策定指着他拍案大笑不止,此时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以当今的形势,就算灭了董卓,崩乱时局也无法恢复了。这天下事且不说,眼下我们自身恐怕都难保。”

   “唉……对了,我听说尊外祖父生前(吴煇)任丹阳太守,在郡甚有恩纪,若能寻到当地的故吏,或许会有些助益。”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丹杨郡吏已不知换了几重,况且只要周昕在郡,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倒是吴郡曲阿弘家与我外祖父颇有交情,所以我想不如顺江直下曲阿。”

   “我也听说弘氏是当地望族,若有他们接应,周昕也无法越境为难于你。”

   “但愿如此吧。”

   

   (二)

   

   周氏道南大宅,孙策之母吴夫人刚收整好部分行装,正准备亲自下厨去煮粥。依古礼,大丧下葬之前,家中只能饮粥,汉末虽不再如此苛刻,但人初遭大故,情志急痛,易伤心脉,所以吴夫人在粥中加些参、枣、桂圆之类,以期滋补家人的身体。

   此时周家一名老仆过来道:“夫人,令公子今晚和周大人、瑜公子一起在正宅用餐,特让小人前来禀告。”

   “哦,晓得了,烦劳您来知会。”

   “夫人客气。对了,周大人说,君家归乡,行装定然不少,恐怕车马不足用,正好家中还有许多车马空养着无处用,这就给您送来几驾,望您莫要嫌弃。”

   “周大人如此关照,真是不知说什么好。我们的车马已经置办好,就不敢让大人破费了。”

   “我看君家都是寻常大车,装家什倒还罢了,人在上面恐怕一路受风,况且这天寒地冻的,君家儿女们都还小,若途中冻着可就不好了。正好家中有几驾平上軿车,您与令郎令爱坐着也舒适些。”

   “軿车特为贵重,受之何堪?”

   “大人说,两家交好,互通有无本是应该的。”

   “一年多来让君家破费太多……”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门外许多人声,接着便是“咚咚咚”粗暴的叩门之声和兵甲摩擦的声音,众人不由得有些慌乱,吴夫人忙一面示意仆人领儿女们躲进内室,一面命左右去开门。

   门闩一抽去,乌压压的士兵便蜂拥而入,列成一圈。孙坚帐下留下的几个侍卫,却已按剑护在吴夫人周围。

   不多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白面微须的男人前后簇拥着进来,若不是一身戎装,定会被当做养尊处优的王孙贵胄,只见他踱着方步过来向吴夫人一拱手,道:“您就是孙将军夫人吧?”他见迎门这位三十有余的美妇人素袄银簪,临乱不惊,神态之威严竟如皇后一般,便认定是传闻中才貌双绝的吴夫人。

   “正是!这厅堂就是破虏将军孙坚灵堂!若是吊丧,请更礼服,若是打劫,便让孙破虏也看看你们的筋骨如何!”吴夫人挥袖一指身后素带飘摇烛影幢幢的灵堂,对方气焰立即短了几分。

   “夫人且息怒,我是袁将军属下虎牙都尉刘勋……”

   “呵呵,刘使君真是好威风啊!袁公路命你对我们孤儿寡母用此正正之旗堂堂之阵?”

   “夫人受惊了,我们不过是奉命保护孙将军家小。”

   “我们家无余财,母子不过数人,用不着这么多人保护。使君请回,为我向袁将军致谢!”

   “夫人莫急,且听我说完。君家虽无余财,却有一天下宝器,若不以重兵保护,恐难周全……”

   吴夫人脸色一变:“什么褒器贬器,莫名其妙!”

   刘勋捋捋髭须:“夫人不必隐藏了,传国玉玺之事,袁将军已然知晓……”

   “我亡夫只留下破虏将军印、乌程侯印、豫州刺史印,其余我一概不知。”
   
“夫人,传国玉玺是绝世之宝,君家寥寥几人如何保得住,若途遇盗匪,岂不更是危险?袁将军既是为保全国宝,也是为君家着想啊……孙将军与袁将军既为盟友,同心结好,今后袁将军定为孙氏子弟铺好前程,愿夫人仔细思量。”

   “将军,别跟她白费口舌了,叫弟兄们搜吧!”刘勋旁边士兵急不可耐地道。

   “这是周太尉的家宅,不可轻动!”周家老仆连忙喊道。

   “闭嘴!你个老贱东西!”

   “将军,搜吧!跟他们啰嗦什么!”士兵们纷纷叫嚷着。

   刘勋的兵平日作战不怎么样,搜刮抢掠却如豺虎一般。

   “你们敢如此无礼!回头我大兄定将你们……”孙策的三弟孙翊从屋子里挣扎着探出来大喊着,还没说完就被孙权捂住口拉了进去。

   刘勋一听,这才发现孙坚长子孙策不在家中,莫非孙策已经将玉玺移至别处?若是玉玺不在,那么自己在这儿白费工夫根本没有意义。

   他严令阻止了手下,略微思量一回,向吴夫人道:“我素敬孙将军之威名,岂敢妄动?今日实在唐突,刘勋向夫人谢罪。不过,我想请诸位到馆驿慢慢商议。”

   周围人声马嘶嘈杂不已,吴夫人知道宅子外面已是兵戈成林,一家人困在围中束手无策,若能令他们暂且退兵,或许孙策还有机会求援……

   “无知小儿辈去了何益?我一人去便可。但这里不许留一兵一卒!”

   刘勋听闻孙策是至孝之人,如果拘押其母,不怕他不拿玉玺来换。何况城外还有千余兵马,还怕孙策跑了不成?于是应允。

   “我等愿一同前去!”吴夫人左右卫士请命。

   刘勋哪里将这几人放在眼里,嗤笑道:“诸君忠烈,有何不可?”

   

   

   刘勋部伍带着吴夫人呼啦啦撤走,孙权和周家老仆忙奔向正宅告诉孙策。正和周尚、周瑜谈天的孙策,没等哽咽哭诉的孙权说完,腾地站起,拉起他就向外奔,周瑜也跟他们而去,竟都忘了出于礼貌应该跟周尚说一句道歉和辞别之言。

   周尚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这样他倒省了许多精神来向孙策表明自己的态度,反松了口气。不出他所料,没多久周瑜又急急地跑回来找他。

   “真是屋漏偏逢雨连天!叔父,您看该怎么办呢?”

   “那是别人家的事,我们能怎么办呢?”周尚捻着须,缓缓道。

   “孙家是我请来的客人,在我家出了事,怎么能袖手?”

   “唉,你知不知道,吴夫人之所以被拘走,是因为孙策手上有传国玉玺啊!”

   周瑜愣了一下:“此事,瑜儿知道啊。”

   “什么?”周尚更是诧异,“这事他竟告诉你了?你为何不告诉我?”

   “君子得人信任,不当守口如瓶吗?咦,叔父又是如何知晓的?”

   “好罢,如今你也快长大成人了,很多事也得让你弄个清楚。你看看,这是南阳来的密信。”

   周瑜满腹狐疑,接过那帛书细细看了,眉头越锁越紧,抬眼直视周尚道:“叔父!您既然早知此事,为何有意隐瞒!”

   “瑜儿啊,孙坚布衣出身,以征伐起家,豪气不除,非远谋之人,又与不少士族结怨,所以清明之家都不愿结纳。当初我见你和孙策玩得投机,以为不过小儿游戏,未加阻拦,后来你又自作主张迎他们迁来舒城,我本有些疑虑,但因孙坚在北伐董,是忠义之举,便将南宅也让与他了。而今时局已经大变,所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既要‘不处嫌疑间’,叔父为何与袁术还如此纠缠不清?”周瑜拿起密信反诘道。

   “你虽年幼,我从来当你是明白人,没想到还是如此糊涂!袁氏四世五公,我们世代与之交好,怎是寒门孙氏可比?……”

   “袁术骄豪放肆,路人皆知,如今来夺玉玺,明明是有僭逆之心!您看这书信语间还有不逊之辞,俨然让我周氏俯首听命于他。叔父难道不记得当初我先祖不顾危难冒死弹劾外戚窦宪之举,他遗令我周家子弟于奸佞当如山鹰逐鸟雀,而今却如兔畏虎狼!”

   “住口!”周尚听他居然拿先祖周荣的遗命来反压自己,勃然作色道,“如此目无尊长!真是骄纵坏了!”

   “哼,我现在就去找阿策说清此事!”

   “你哪里也不许去!”周尚自知在族中威望不高,却没想到连十几岁的侄儿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是气得浑身乱战,怒不可遏,“来人,把他关到西厢房,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若教瑜背义负友,瑜宁可绝食而亡,死且不朽!”周瑜被三个健壮的家丁拿住,一边挣扎,一边嚷着。

   周尚顿足大叹道:“周家早晚败在这个逆子手里!!”

   周尚之妻卢氏连忙过来劝:“瑜儿向来都是通达有礼的,这会儿正在小兄弟义气上较真,夫君何必跟孩子动怒?什么败不败的话,虽则他父亲不在了,又岂是你一个做叔父的言语?再说此事夫君既已有了主意,他一个孩子能误得了什么?”

   “哼,我有了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我们兄弟几人本都在庙堂供职,因瞧这天下将乱,才叫我这个序齿最幼的回来料理族务照看子弟,如今他们同朝廷迁都到了长安,音信稀寥,哪里晓得这族务难办!地方上这些太守、将军、列侯、士族,我哪一个不得小心侍候着!”

   “唉,想想从前太平的时候,我们在洛阳过得多好……”卢氏出身中原名门,想起洛阳的家已为焦土,不禁滚下泪来。

   

   

   

   夕阳已落,暮霭沉沉。

   “公子,公子……”北窗外有人低声唤着。

   “阿青!”周瑜认出是自己的书僮,惊喜地连忙趴在窗缝上向外看。

   “公子,听他们说您一点东西都没吃,给您弄了两个饼来,接着……”便从窗木缝里塞进两个胡饼。

   “早饿坏了,就等着你小子来救我呢……”周瑜接过便向嘴里送,吃了两口还没咽,忽然嘟囔道,“哦!对了!先跟你说要紧事……”

   “有何要紧的,吃完再说。”

   “不行,”周瑜从袖里拿出两封信笺递给阿青,“快宵禁了,这第一封你赶紧给孙策送去,十万火急!”

   “呃……”

   “第二封,你明日赶个大早,送到太守府的陆议公子处,千万莫让陆府的人知晓……你便说你是城东刘家的仆人,陆议生辰将至,送些礼品略表心意。我书房竹箧里有方上好的宝砚,把信放在里面送给他,他自然知晓……”

   “公子……”阿青为难道,“眼下府里管得可严呢,这么晚了,我怎么出得去?”

   “忘了我跟你说过,北花园靠东边有排矮墙,你这个头还翻不过去?阿青啊,这可是救命的信,要是送得好,我周瑜一辈子欠着你!”

   “哎呦,您这说的哪里话,折杀阿青啦!不过公子将来发达了,嘿嘿,别忘给我选个好姑娘!”

   “得了,别贫嘴了,赶紧去吧。可千万别弄错了啊!”

   “交给我,您就放心罢!”

   

   周瑜自窗缝望着阿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半日才回过神来,见屋檐下一弯新月破云而出,自己枯坐在屋里,更觉得百无聊赖,于是点上烛,顺手从墙上取下一张琴。

   七弦泠泠,将时光转回五年之前。

   那时堂兄周晖曾携着众宾客乘百余辆华丽马车遍访江淮,与名士大夫交游谈宴,有意一显周氏之雄豪,他的琴技也成为周晖拿来炫耀的资本。

   那次寿春之会,九江士族颇有意刁难,执意要听他抚琴,以验传闻之真伪。

   他慨然应承,回身向乐伎索来一张瑶琴,置在案前略调调弦,十指纷纷奏起来。那曲子轻快如乳莺洽啼,婉转如九曲洄龙,那龙游毕天宫,来临瑶池,既腾泰山,又奔异国,好不神气快活……一曲完毕,他满面春风地看着乐伎们瞠目结舌,宾客们议论不已。

   “手法的确娴熟,只不过,呃,琴音绮丽有余,淡雅不足……”

   “公子所弹虽则清越飘逸,但曲调颇有些怪异……”

   “此曲闻所未闻,不知名为何引何操?”

   “公子技艺超群,但曲中大缺雅正之意,子曰乐而不淫,此曲显然叛离了正道……”

   “然,琴者,禁也。蔡伯喈《琴操》云:伏羲氏作琴,所以御邪僻,防心淫,以修身……”

   九江士人的评论让周晖颇为不悦,但周瑜的嘴角却露出微嘲的意味。那曲子本是他从京城乐师那里学来的西域胡乐,略作改编自成一套琴曲,九江士人何曾听过这样的曲调?

   “哈哈,妙啊,妙啊!”一个童子爽朗的笑声盖过了士人们的议论,“诸君所谓雅正之道防淫修身,恕我年幼寡闻,不甚懂得。但周郎之曲,令我如醉如痴几欲舞蹈,听完又觉得心窍开明,神清气爽,有说不出来的妙处,定然不能与寻常曲子相论。我以为琴曲发自人心,倘若弹琴时一边顾想着诸君所谓雅正之道,不能遂意,恐怕反会失了本色罢!”

   众人忍俊不禁,这本色之论虽然稚拙可笑,却也颇有些道理,同时也叹周瑜小小年纪博闻广见,如今后生真真可畏啊。

   周瑜难掩心中惊喜,凝目望着座上那总角之人皓齿粲然,语笑如痴,心中暗叹:“悠悠苍天,我周瑜今日遇着知音了!”
   

   
二人由此渐渐熟悉,周瑜才觉得“知音”这个词过于附庸风雅,用于孙策实在不妥。对于他弹奏的曲子,孙策只是爽朗地笑着说“妙啊,妙啊!”,既不究其深意,也不用别的辞藻。偏偏他就觉得这“妙”字入耳动听,绝对敌得过那一堆高山流水的酸腐之言,甚至于觉得自己苦练琴艺,只为博他一个“妙”字耳。

   后来的不久,周瑜被送回京师入太学读书,三年后的洛阳政变又将他送回舒城。然而这次回来,原本一个开朗健谈的少年,突然变得终日郁郁,沉默寡言。

   周家子弟本有祖辈安排好的仕途,入洛阳读太学,结交士族郡望,因名士品评而扬名,举孝廉、秀才、明经,征辟入朝为官……

   但荒诞的时代把梦想击得粉碎,荒诞的事也接踵而至:周异周晖被凉兵杀害,尸骨未寒,董卓却立即任命周忠为太尉。对于族中喜不敢喜忧不敢忧的状态,他早已厌倦关心,闭门不见任何人,将自己放逐到无边的孤独之中。绝望的日子里,一封故人暖热衷肠的书信,让沉默的他立刻整理车驾,带上两个认路的僮仆,抛开一切向寿春驶去……

   车马终于停在故人的门前,三年不见,两个人都已长成玉树临风,孙策依旧皓齿粲然。周瑜积压满腹想说的话,悲痛的,愤世的,迷惑的,思念的,如决堤的滔滔洪水向这人倾泻而来。

   只有在这人面前,他才可以放肆地悲伤,放肆地流泪,毫无顾虑说着不成体统的话。而这人执着他的手,认真地听着他的倾诉,感他之所感,思他之所思,送那一腔忠诚。肝胆相照这四字无疑就是绝望谷底的阳光。如若不是这个人,周瑜便不是如今的周瑜了。

   这样的人,叫“知己”。

   士,为知己者死。

   ……

   

   “如今你连遭大难,奈何我也身陷囹圄。如今为你筹划此事,只怕也难以遂愿,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阿策,你究竟有何打算?”

   

   
(三)

   

   次日早上,孙策匆匆喝了点粥,安顿好家里的一切,便准备出门。

   “大兄!”孙权迎上来。

   “嗯?”

   “陆家门高势大,大兄此去……定要平安归来。”孙权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袖,竟哽咽住了。

   孙策素来疼爱这个弟弟,见此情景心中只是发酸。

   “放心吧。”他勉强微笑着拍拍他的肩,松开他的手,跨出门去。这便径直来到太守府恭恭敬敬递上名刺书札,请求见太守陆康一面,那言行迟缓的主簿跟他啰嗦了半天才挪进去禀告,且半日没有回音,他便在清冷的厅堂踱来踱去。

   孙策心想袁术定已暗联陆康,否则刘勋骑兵怎能轻易进入庐江?但是周瑜信上所言也甚有道理:几年前孙坚越郡讨贼救了陆康侄子宜春县长的性命,又保全了一县百姓,且孙坚薨逝之日,陆家还遣人重礼吊丧,眼下孙家有难,陆康会一点情面也不顾吗?

   

   “啪!”一枚黑玉棋子从陆康苍老的手指落到紫檀木的棋枰上,击出铿然脆响,与他对弈的是其九岁的侄孙陆议,旁边坐着他的幼子陆绩,只默默地在一旁观局。

   陆绩年方五岁,正是爱闹好动的年龄,却与寻常孩童完全不同,白日里安安静静看书练字,晚上则望着星空若有所思。陆康老年得子,本已宠爱有加,又看他资质如此沉静,更是有心培养。陆家世传儒学,陆康亲自教授群经六艺,让幼年丧父的陆议也一并受教。陆议也是天生早慧,自知是小叔父的陪读,所谓的对弈也意在于彼,于是落子之时丝毫不敢轻脱,时时注意着陆康父子的颜色。

   锦榻两旁的薰炉升着袅袅的细烟,空气中氤氲着清甜温暖的木樨香,令人感觉不到外面的天寒地冻。但这优容闲适的生活,并不能令陆康的心感到安稳。自初平以来,天下扰攘,各地方的名豪、强族、富室,飘扬云会,不远万里开赴关东,名为讨贼,其实无不是趁天下将乱揽众割据。作为江东陆氏的宗主,素来清高的陆康并不愿与他们为伍。然而,及至联盟破裂,反目的二袁争相收合士族,会稽周氏三兄弟早已被袁绍许了刺史、郡守,与袁术、孙坚为敌。而陆氏作为江东首屈一指的名门,自然也被袁术写入了拉拢的名单,并以各种方法接近示好,陆康的态度却一直不冷不热暧昧不明。而今,对于刘勋率兵进城来夺传国玉玺,陆康暗调县城内外的兵马警戒防卫,表面上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府君,孙坚长子孙策求见,言有急事。”主簿拿着孙策的名刺书札趋步进来。

   陆康似乎早有预料,目光依旧盯在棋枰上不转,只是微微皱眉道:“回我公务缠身,无暇相见。”

   “他还呈上一封书,请府君过目。”

   陆康接过扫了一眼,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便如此回了他吧。”

   “敬诺。”

   “叔祖大人,议儿有一言,斗胆以闻。”陆议小心翼翼说道,他平日里勤快少言,颇合陆康之意,此时他有话说,陆康也愿意一听。

   “当年叔父被山越围困时,孙坚曾越境讨贼相救,如今孙策既求急助,若不相问,似有不妥……”

   “议儿所言,我心中有数,但孙氏与诸侯关系纷杂,我们若趟入这浑水便无法清净了。”

   “这……即便不能相助,见一面也罢。”

   陆康轻轻落下一颗棋子,半日缓缓地道:“无知蒙童,何足一见。”

   “议儿鲁莽了。”陆议知道陆康之意不可改变,自己说到此处,亦无可言了。

   “唉,议儿心性淳厚……”陆康微微伸了伸已经佝偻的腰背,对陆议道,“不过你还年幼,许多事以后自会清楚的……听说你和周家子弟有些来往,周氏乃本郡望族,结交他们是好事。但近来颇有些竖子专交江湖豪侠,飞鹰走狗,不治学业,你切不可混在他们队里。”

   “敬诺。”

   “唉,对弈之时,心存俗务乃是大忌。须知棋品如人品,雷电击柱犹如未闻,灾祸骤至神色不变,才是名士之器度啊……”陆康捻须看着身边走神的陆绩道。

   “呃,谨遵父亲教诲。”

   “谨遵叔祖教诲。”

   

   

   主簿出到厅堂向孙策道:“书札我已交给府君,府君正忙于政务,无暇抽身,足下且回吧。”

   “府君何时得闲?若不相嫌,策可以在此等候……劳烦执事再白府君,性命攸关,只乞一面……”

   主簿又回白。

   陆康轻轻啜了一口茶荈,淡淡地道:“他要是愿意等,便让他等着罢。年轻人性子躁,不一会儿他自然会回去的。”

   说完却见此局已然败给了陆议。

   “承叔祖谦让。”

   “啧啧,议儿棋势观之不奇,实则暗藏机锋,咄咄逼人啊,”陆康又问陆绩道,“依绩儿看,为父因何而败?”

   “先盛而后衰,此败可惜,应是分心轻敌所致。”陆绩盯着棋局一脸认真地说。

   分心轻敌所致……陆康悠悠叹了口气。

   

   寒冷的穿堂风直向孙策的衣领衣袖里灌,他一边踱步一边呵气暖着手,感到自己就像鱼肆里的鱼,被串在架子上晾着,先冻成冰鱼块,然后吹成咸鱼干。无谓地空耗几个时辰,对于一向雷厉风行的年轻人,尤其是他,真是难忍的煎熬。

   庭中一棵掉完叶子的树呆呆地立着,孙策看着它的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心中愈加焦虑担忧。过一段时间便催促主簿再去询问,但那个蔫性子的主簿还用毫无创意的“无暇”二字回绝。

   府院里几个像陶俑一般站立不动的卫兵竟向他冷冷侧目,流露几丝嘲笑神色,孙策的忍耐终于达到极限,拂袖回身向大门迈去。

   

   “孙公子,请留一步。”孙策回头,见一个总角的俊秀童子上前长揖,十分面熟,忽然想起是在周瑜家见过一面的陆议,听说他早年丧父,姐弟三人寄居在这个叔祖父府中。孙策此时虽然十分愤懑,却也回了一礼道:“陆公子有何见教?”

   “陆议有负周公子之托,未能如命,实在羞愧……”

   孙策一听这话讶异道:“周公瑾竟为我劳烦足下?”

   “公子言重。议自移居舒城,受公瑾兄多方照应,受恩思报本是应当的。只是此事重大,既非三尺蒙童可以左右,且府君大人自有他的难处,惟愿公子莫要见怪……”

   孙策怒气才消退了一分,一听“受恩思报”四字,眉头忽又拧起来,哪里还顾及后面的话。心想,好一个“受恩思报”的江东陆氏,当年父亲为了救陆家子弟的性命,不惜违背国律,率军越境讨贼,保全他们。而今父亲薨逝,母亲被拘,陆康却冷冷旁观,连面也不见,竟让主簿和一个孩童来敷衍!不禁一阵怒火攻心,冷笑道:“这却不必,天下已乱,世事难料,君家自行保重罢!孙策告辞!”

   “公子慢走,恕议不相送。”见孙策风一般出了府门,陆议扶了扶被吹乱的额发,无奈地回身向堂内走去。忽闻远处传来一个冷笑的声音,只见府院墙角那边,陆绩手里玩着九连环,斜目望着他呢,陆议红了脸,远远施了子侄礼,径自回屋去了。

   

   孙策出了太守府,回头只见紧闭的朱门和高大的府墙,门口两头翘首伸腰的石辟邪咧着嘴,像是在嘲笑他那点可怜的天真。

   空地上几个孩子一边踢毽子,一边唱着时下的童谣: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臣良将怯如鸡……

   半晴不阴的下午,白得刺眼的日光透过乌云冷冷地散在地上,没有一点温度。大街上依旧熙来攘往,两旁的店肆站着些忙人,坐着些闲人。这舒城说大也有千门万户,说小也小,若有谁家发生了什么值得谈论的事儿,第二日必定满城风雨。一身雪白的孙策走在人群中分外惹眼,谁人不识这便是孙家的长公子孙策?

   

   “据说这东西置于暗处会自己发光,冬月则暖,夏日则凉,究竟是什么样?”

   “孙家没了顶梁柱,这小子再有能耐也斗不过袁公路啊……”

   ……

   “敢问诸君谈的是何趣事,也说与我听听?”一家大酒肆不起眼的角落里,中年男子带着姊妹俩坐着吃汤饼,忽见酒肆里人人都伸着脖子向外张望,指点议论,男子不禁也好奇地向邻座问询。

   “朝这边来的那个素服的小子,瞧见了?就是孙坚的长子孙策。”邻座一个锦冠裘衣的食客指着远远路上一个佼佼独行的素服少年,道,“孙坚刚刚殒命,袁术就派人来夺他所得的传国玉玺了。”

   “传国玉玺?莫非是那和氏璧为前朝李斯所刻之物?”中年人惊讶不已。

   “不错,孙坚入洛阳后竟在甄官井中获得此宝,”裘衣人对面的胖子撇撇嘴道,“真是人心难料,谁能想到孙坚居然私藏国玺,还道什么诸侯之中最忠烈之士……”

   “此言差矣,君不见如今天子播越,奸凶当道,各路诸侯拥兵自重,相互攻伐,这孙坚既得了玉玺,你要他又能如何处置?唉,这年岁,想做忠臣都做不了咯!”裘衣人一半是调侃一半是愤世嫉俗。

   “那,这宝物现在如何?”中年人问。

   “袁术遣大将刘勋来夺,孙坚夫人一口咬定没有玉玺,这不刘勋已将她拘押在驿馆看,这不就是叫孙策拿玉玺来换吗?据说今儿孙策是找陆太守求救去了……”

   

   “哎哎快瞧,他过来了……”

   议论间,孙策已然走到酒肆门口,忽然他停住脚步,长长美目向里面凛然一瞥,热闹的酒肆唰地鸦雀无声。江湖传闻孙策英武骁悍,且剑术绝人,众人见他腰间悬了柄长剑,都如身中寒钉一般。

   孙策并非有意朝这里看,他只是回想起不久之前还坐在这里与周瑜休憩闲谈,恰逢一位说唱艺人手持羯鼓于座中开场,声口极佳,尤其善说时事。那日说起讨董之事,只夸孙坚破吕布、斩华雄,何等神武,拒董卓联姻、责袁术断粮,何等慷慨。说得声情并茂,如醉如痴,连那战鼓声叱咤声也无不似真,听众只觉当时情景栩栩然如在目前,每到精彩之处,喝彩拊掌之声隆隆似雷。孙策听得热血贲张,难掩自豪之情,当即解下腰间的金貔貅上前赠与艺人,那艺人千恩万谢,不知何故。旁人告诉他这便是孙破虏长子,艺人赞叹不已,感慨之下,又说了一回孙坚皇陵之战……

   那时的孙策被令人沉醉的光圈包围着,众人的啧啧惊叹之声,贵族子弟艳羡的目光,美姬们倾慕妩媚的笑靥……恍然如昨。

   而今,同样的街衢,同样的酒肆,同样的看客,迎接他的却是那些指指点点的手,一张一合的嘴,混合疑惑、忌惮、冷漠的眼神,以及那些匆忙转向别处的熟悉面孔……一样样乱纷纷刺痛着这个骄傲少年的神经。

   他迅速走开了。

   

   酒肆很快恢复了热闹,而且比刚才更热闹。

   “瞧这光景,肯定是没戏了。”裘衣人吹着热酒上冒着的白气,表情非忧非喜,“陆太守怎会因一个小子得罪袁术?”

   “不过,听说孙坚当年可是对陆家有恩的呢,又是同郡……”又一人道。

   “有恩又如何?孙氏毕竟寒门出身,本无根基,何况如今落魄?”裘衣人呷了一口酒,忽然问道,“对了,诸君皆知当年周荣曾在袁安府中供职受其提携,那可知这陆氏与袁氏如何呢?”

   “陆氏门风清高,怕不会结好袁术这样的人罢……”

   裘衣人轻轻笑倒:“呵呵,我看未必。听说刘勋所带兵马不下千人,若无太守府之令……”

   “原来如此……”

   “哎呀,诸君快看,这是我家的陈年佳酿,且尝尝,且尝尝……”店家笑眯眯地亲自过来填酒,借这工夫婉言相劝,意思是“诸君请慎言,请慎言。”

   “多谢啦,我这人不治产业,游手好闲,剩下的只有一张快口啦……”裘衣人对店家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店家笑道:“哎呦,您这‘不治产业’可羡煞咱们了……”

   中年人看着这裘衣人,心想他定是个本地大族的公子哥,所以议论此间之利害一针见血。自党锢之祸以来,中原清议之风渐颓,士人聚会也多是品评人物而鲜论政事了,未想舒城酒肆之中竟然碰见年轻有识之士。

   “咦?听口音,足下不是本地人,从北边来的吧?”裘衣人对中年人有些好奇。

   “先生目明,我们确是北方人。”

   “足下既来这庐江舒城,须认得我说的两尊龙头:一尊便是人称‘江淮第一豪族’的郡望周氏,另一尊就是‘江东名门之冠’的陆太守陆氏。这两尊龙头若能沾上一尊的瓜葛,便容易立足了。”

   “多谢金玉之言,不过我们是省亲路过此地,并不久留。”

   裘衣人笑了笑。中平以来,多有北人携族南迁,无不是以省亲为名。自古北客轻南人,而今世道一乱,北人在南方的“穷亲戚”忽然就多起来了。

   “敢问兄台何处而来?”

   “兖州。”

   “兖州如今也不太平啊。唉你说,本都是联军讨董,兖州刺史刘岱怎么就因一点口舌之争杀掉了东郡太守桥瑁。唉,想当年桥公太尉何等威重,可怜如今几乎族灭……”

   裘衣人的话没说完,那小女孩哇地哭了,大女孩忙拿枣儿哄她,哄着哄着自己也呜咽起来。中年人忙一边哄慰,一边尴尬地地道:“乡野小娃娃没出过门,见了生人就害怕,足下见笑……”

   裘衣人微笑道:“我看这两个娃娃粉妆玉琢,举止娴静,兄台又是这等谈吐气度,必然不生于寒门凡家。”

   中年人惶惶然拱手道:“足下何其抬举,布衣草民哪里承得起?”

   众客并不太理会这个外地人,继续闲聊着,未过多久,当裘衣人回首再看时,三人的座位已然坐了别人。

   

   

   (四)

   孙策独自一人在往来人群中穿梭,沉浸在无边的自我放逐中,即使南宅就在不远的地方,他还是更愿意在路上踯躅徘徊。枯坐在狭窄的室内,只会让他更加闷闷不乐。因而每遇烦恼,他便独自在开阔的地方游荡、发呆,让思绪随着风景的倒退无限地延伸下去,让周围的世界忽然之间拉远,他会更容易专注起来,以至于后来他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奇谋大略在漫步的道路诞生。这种思考习惯或许在几年之后是致命的,但对于此时的孙策来说,倒是只有助益,没有危险的。其实即便有,他也不放在心上。在他的心里,母亲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然而吴夫人却把玉玺看得比她自己更重要,不仅因为它是汉之神器,更因为它身上还有亡夫孙坚的执着,以及她的执着。

   她那性格刚烈、骁勇冠世的夫君一生戎马倥偬,执着地为国而战,为君而战。在玉玺放到他手上的那一刻,他立在一片刚扑灭了火的宫殿废墟上惆怅流涕。

   “旧京空虚,数百里中无烟火,天地一何寂寥!思今同举义兵,各怀异心,吾当谁与戮力乎!”那一天他的日志这样写着。

   他解下头上赤罽帻包起玉玺,发誓剿灭董卓乱贼,将传国玉玺亲自交到天子的手中。然而,天下几人会相信呢?

   孙策仰面,看到灰白天空上流云的纹路拼成了父亲自信飞扬的表情。父亲一生做事都凭依自己的准则,包括杀王睿、张咨,包括与袁术结援,包括力排众议独向董军,包括藏匿玉玺……对于他认为应做的事,他不会计较自己的得失,别人的议论短长,更入不了他的耳朵。他只求无愧于心。而他的儿子,这个自命豪达的孙伯符,却因旁人的眼光而恼怒不已!孙策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

   
“伯符!孙伯符!”一阵呼唤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他回首,看见二十多个年轻人在一个身材魁梧皮肤微黑的青年带领下向他走过来。他们个个身著奇装异服,腰悬刀剑弓弩,街上的人们远远望见都忙不迭地避开。

   “哎呀,伯海!”孙策一见是孙河,惊喜万状。孙河本是孙坚族侄,过继给了姑母俞氏,后来又复姓为孙。因为勤勉忠厚,孙坚一直把他带在左右,委任腹心,孙策也非常喜欢这个堂兄。

   “你不是同我舅父去了南阳,怎么……”

   “呵呵,少主竟以为我去投袁术了吗?”孙河平素讷于言辞,虽然孙坚不在了,还是称他“少主”,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他笑着指着身后这些年轻人:“少主请看,这些当年的弟兄,您都还认得吧。弟兄们赶来,一为吊丧,二为救夫人,三来则是愿从此追随少主!你们是不是啊?”

   “是!”这些人纷纷呼着,“甘愿为少主效死力!”

   这些英气逼人的游侠少年,或是孙策幼时结交的伙伴,或是孙坚部曲中的孤儿,或是受孙家恩惠的贫苦子弟,曾经都以孙策为头领,逍遥一世,好不快活。两年前孙策受周瑜之邀迁家来到舒城,从此往来不便,但少年意气岂是地域能够阻隔?

   如今孙家势如天塌,旁人避之尤恐不及,而这些旧时伙伴却不辞劳苦远途而来,孙策心中怎不感慨万千!

   
“诸君不弃,策何以言!但我如今连逢大难,既无力为先君报血仇,又没法营救家母……”

   “难道陆康老儿不愿相助于君?”一名机敏少年见孙策如此情形便已经猜到了。年轻人本来血气方刚,一听这话,纷纷叫嚷着:

   “我等一起去找陆康理论!”

   “替少主讨回公道!”

   “这老儿竟敢藐视少主!”

   孙策连忙拦住道:“陆康势大,且自恃名门,自然不将我孙策放在眼里,父亲在时,尚且如此,何况今日?他不逐我出庐江已经是客气了。况且大丈夫立身,岂能低三下四仰仗于人?诸君先随我到家中,再作详谈。”

   

   到了南宅,孙策安顿了众人,便与孙河在一个僻静的厢房说话。他们一天都在吹寒风,现在终于可以暖和暖和了,孙策一边把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火炉边烤着,一边奇怪地问:“刘勋昨日才到舒城,你们怎么这么快也到了?”
   
孙河一个暗示,孙策忙屏退了所有的仆人,孙河这才低声道:“少主不知,其实将军一直留我在左右,是为典知军中密事。”

   “哦?”孙策不禁瞪大了眼睛。

   “诸军早已互派间谍,各方之中也都有我们的人打探内情。虽然将军已薨,但我丝毫不敢懈怠,我随吴景去南阳就是为了打通袁术那里的关节,故而一早获知袁术阴谋,便在刘勋出发前就派亲信告知少主,不幸中间出了变故,那人经过江夏遭遇黄祖部曲,被当做袁术奸细杀死。我得知赶紧亲自带人绕路赶来,不料刘勋已经轻骑速进,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伯海不必过于内疚,袁术会来夺玉玺本也在我意料之中。只未料到大河你就是父亲典密之人!真叫我刮目相看!”孙策没想到看起来木讷的孙河竟有如此了不起的本事。

   “其实,除了少主、夫人和我,将军得玉玺之事只有他左右七人及吴景、孙贲知晓,将军部曲到寿春后定其中有人泄密于袁术,经排查我们认定是一个名叫XX的骑士,袁术恐人知晓表面上没有提拔他,但暗地里送了五百金……”

   “原来如此……”

   “‘五间之事,主必知之’,我方密间之事,少主定要掌握清楚。”孙河从中衣的袖子里取出一方绢帛呈给孙策,孙策小心接过,只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孙氏间谍在诸州各郡以及各军阀内部的分布(谍战小说没看过,或许可以更玄秘一些吧……)。

   孙策从来没有这样真实而深刻地意识到,只有他自己才是孙氏势力无人可以替代的领袖。他感慨地拊着孙河的臂膀:“伯海,大恩不言谢!密间之事何等缜密,真不知要耗费你多少心血。”

   “少主何出此言。我自幼丧亲过继给别家,是将军领我出来亲自教导,见识世面,适逢今日敢不效死命?眼下着急的是怎么救夫人出来。”

   “你有何主意?”

   “我今天带来的这些弟兄有的颇有鸡鸣狗盗之术……不知少主觉得可行否?”

   “此乃险计,切不可用,”孙策摇摇头道,“就算救得我母亲一起逃走,夜晚城中宵禁,父亲灵柩也运不出城,况且刘勋手上有数百轻骑,又有陆康为虎作伥,只要我们身在庐江郡内,便插翅也难飞啊。”

   孙河沉默不语,无计可施。

   “如今玉玺之事尽人皆知,我们孤微空悬,根本无法保住。不如便将玉玺给那刘勋送去,换回阿母吧……”

   “啊,少主!这传国玉玺可是将军……”

   
“公子!阿青前来拜见!”仆人在门外远远喊道。

   “哦,请他进来!”

   “孙大公子,这是我家公子的信笺,”阿青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您就不必回信了,我得赶紧回去,免得别人怀疑。告辞了!”

   孙策本想好好犒赏他一番,但阿青已经一溜烟跑了。

   孙策展开信笺,只见上面道:“今日之事,瑜方知晓。惭吾计之不成,度君已宽怨咎。人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斯物?而今皇统屡绝,豺狼满道,灾异骤降,九州幅裂,令尊之志,恐难遂矣。丢车保帅,不须增疚。吾闻‘毒蛇蛰手,壮士断腕’,此亦大勇者所为,齐桓勉乎哉!”

   “好个‘毒蛇蛰手,壮士断腕’!”孙策看着周瑜的墨迹,胸中豪情顿生,本想到明日要如降卒一般奉送玉玺换回母亲,是何等羞辱之事,但周瑜一番话果然令他自勉。“真是‘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虽则如此,”孙河道,“少主恕我多言,许多内情,实不宜令外人悉知。”
   
“这不是外人,是我的心腹,”孙策泰然道,“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人不因穷达而异心,已然难得,又能知我之所感,莫逆于心者,唯此一人而已。”

   “咦?这‘齐桓’是什么意思?”

   孙策不禁莞尔,这个不久之前还大言不惭自比齐桓的小子,忽然沦落为人生谷底最落魄失意的人,偏偏周瑜这时提起往事:

   
“阿策,你的志向是什么?”他们一起登上高山之巅俯望大地的时候,周瑜忽然这么问起来。

   “从前,我最想成为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大英雄,驰骋疆场,为国家建奇功伟绩……”

   “如今呢?”

   “如今我却觉得,世上不会再有卫、霍这样的人了。就拿我父亲来说,我从小最崇拜他的果敢神武,如今却眼看他处处受阻,难展身手……”

   “你说的不假,世上不会再有卫、霍了……”

   “君志在何方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论辩场上言议英发所向披靡的人物,遇到这个问题居然舌结了,“……阿策,你说这天下真要大乱了吗?”

   “我想是的。”如果有旁人在,一定跳出来骂他们大逆不道。

   “若卫青、霍去病生在乱世,他们会是何等人?”

   “或许是齐桓公、晋文公吧……”孙策望着天边的云似乎走神了。

   “不会吧,他们差别何其之大!”

   “呵呵,我顺嘴胡说罢了……”孙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对,你不是在胡说!”周瑜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道,“孙策,你何不立志做齐桓、晋文!”

   孙策咯咯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道:“孤是齐桓,卿就是管仲!”

   “会有那么一天的!”周瑜无比笃定地回答。

   
生此乱世,君当做齐桓!周瑜仿佛此刻就在他面前这样神采飞扬地说着。孙策又读了一遍信笺,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炉火闪着熠熠的光。一想到周瑜那充满信任、透着十足睿智的眼神,无论心情如何沮丧,他也会立即拾回那份与生俱来的自信。这种自信犹如太阳之光不可阻挡,虽然有时会被阴云遮蔽,一旦风吹云散,阳光就会立即灿然照亮普天之下所有仰面惊诧的表情!

   不过想到周瑜还在拘禁之中,孙策又感到十分愧疚,正如吴夫人常说的“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孙策越是感激就越不希望如此。周瑜,他终究有自己的路要走,眼前唯一能够仰仗的就是周尚的宠爱。

   “好吧公瑾,我又欠了你的。”

   不过压在他心头的重石终于瓦解,一天毫无食欲的他,这天晚饭的食量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的精神也因此振作起来。

   
舒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清冷静谧,孙策从一个隐秘的角落捧出一个漆画匣,放到内室的案几上。那匣子打开来是金黄的绢囊,再里面是一领赤罽帻,他解开那帻巾,玄绿夺目的荧光焕然绽开,映得满屋琼林一般,连烛火也忽然间黯淡了。
   
荆楚之璞,和氏之璧,传国玉玺……从卞和衣衫褴褛的怀中到蔺相如撞向宫柱的双手,从李斯的刀笔案前到王莽与太后争抢的玉阶,从秦传至汉二十多位天子摩挲的掌心到甄官井冰冷的水底……它见证着天下的荣辱兴衰,成就着帝国之巅的威重,集聚着天下枭雄梦寐占有的权欲……

   玉玺上方盘踞了五条瞠目张口的螭龙,最上面的一头缺损了一只角,而以赤金镶补。它悄然无声地炫耀着绝世美玉的容光华彩,华夏的记忆在这玄绿荧光中层层浮现,闪烁着令人目眩谜团与诱惑。张仪曾因它的遗失而蒙受不白之冤,孙坚又因得到它而遭到世人诽谤,秦王为得到它许赵国以十五座城池,而他,孙策,明日要用它换回自己的母亲。

   孙策将它拎出来搁在案上,拿起那领赤罽帻。帻巾厚厚的毛毡质地被沉重的玉玺印了个四方,李斯的八个篆字依稀可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五百年来印在那些牵动国家命脉的诏书上的八个字。

   他轻狂地哂笑一声,用手抚平了那印记。这一领赤帻,本不当有任何荒谬自欺之言的玷污。他解下自己发上的白帢,对着铜镜小心仔细地戴上它。

   铜镜里,乌亮浓密的秀发,鲜红似血赤炽如火的帻巾,俊美如画的脸颜……

   孙策静静看着镜中人,试图寻找一些父亲的影子,想那一位不世出的英雄曾经如何驰骋沙场叱咤风云,如何高歌豪饮嬉笑怒骂。无论生前的忠义与功勋给他赢得了多少美名,无论杀高官、结袁术给他引来多少白眼,无论这一块石头让他遭受多少世人的猜疑和非议,无论史官会给予他多少赞美或质疑,父亲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一生!

   孙策记得父亲总是一边饮酒一边对他历数往事,十几年来南征北讨,奇谋如云,功勋赫赫,然而父亲最得意地却是十七岁时上岸杀贼的奇功。

   而今年,他也虚龄十七岁了!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刹那间醍醐灌顶。其实父亲留给自己的并不是玉玺,而且这领赤罽帻!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骄傲,是凡事凭依自己的内心准则的自信,是面对任何打击挫败都不低头的坚毅!

   这方玉玺对于孙坚来说,或许还寄托着遥远的梦想,而对于孙策来说,不过是一块美丽的石头。父亲没有将自己的意志加于他,却在告诉他:阿策,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寻来一顶冠,来到父亲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椁前,飒然拜下。

   “父亲,请给我行冠礼吧!”

   

   

   (五)

   次日早上的驿馆,左右禀告刘勋说孙策前来拜见,刘勋连忙忙整了衣冠在厅堂等候,只见孙策在两个年轻人陪同下器宇轩昂地迈进来。

   “呵呵,久仰刘使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不等刘勋说话,孙策朗声先闻。

   “不敢当,孙公子英名著于江淮,刘勋得睹玉貌,更是幸甚!”刘勋听闻孙策英武雄豪有其父之风,未想是眼前这样一个俊雅公子,略吃了一惊。

   两个人寒暄一阵,宾主落了座。刘勋见孙策身后一人手里捧着一方漆画匣,稍稍放心,只是急欲一观。

   孙策似乎一点也不急:“策闻去年讨董之际,使君与袁本初同时起兵,会于孟津,使君忠义真是令人钦佩!”

   “公子过奖了,勋虽不济,也曾为关东盟军效力。不料袁本初胸狭狠毒,竟因小利之争便要暗害于我,幸而曹孟德暗中相助才得脱命。而袁公路与我幼时相识意气相投,故而如今效命麾下。”

   “唉,关东诸君各因势利,自相残害,眼看贼人猖狂,天下崩裂,难怪先父会饮恨如此了。对了,您与先父也应有一面之缘吧?”

   “呵呵,是啊。不过与令尊相比,可就要惭愧死了。令尊破吕布,斩华雄,驱走董卓,哪一战不是声震四海?又平整被掘之皇陵,举国称赞。而今一旦早薨,怎不令天下人唏嘘!”

   刘勋说这话并非假惺惺。他与袁绍等人同时起兵,信誓旦旦之后,便与浩浩荡荡的各路豪强日夜置酒高会,寻欢作乐,眼看只有孙坚和曹操奋身不顾,西向征讨。曹操兵败而回,孙坚一路披靡直攻入洛阳,却因为袁绍指使周昂夺地断粮而无法前进……一群祖辈食君禄、自幼读圣贤、口称忠君爱国的王孙公子,国难当头,却远不如一个寒门武人,刘勋内心难道没有一点羞惭?

   “先父功业不终,策虽有志,却邈焉难继。”

   “我看公子将来必不逊于令尊,令尊与勋皆同袁将军结好,愿续旧交之谊,同心戮力。”

   其实刘勋是想问孙策是否愿意归附袁术麾下,孙策这里听了却以为他自命与父亲一辈,要当他是侄儿辈呢,心中很是厌恶,便终于把话说到正题上:“先父生前许愿,到大汉归统之日,亲手将玉玺奉还天子。”

   “令尊遗愿,袁将军必定为之完成。”刘勋早等着他的话,眼睛只是盯着那漆画匣。

   孙策一个示意,身后的孙河便将漆匣递到了刘勋案前。

   “请君一验!”

   刘勋打开匣子,解开黄绢囊,玉玺的宝光泫泫然欲夺人目,那一瞬间刘勋的表情与玉玺上面瞠目张口的螭龙一模一样。他的手微颤着握住龙钮,居然没有感到一点凉意,传说和氏璧“冬月则温”果然非虚!及至看到赤金镶补的龙角和印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心中便无所疑。

   “此玺既是密交于我,便是家母也不曾知晓,故而足下问家母,定然不可得。”孙策解释道。

   “哦哟,是刘勋唐突了,公子恕罪,恕罪……来人,还不快请夫人!公子请稍待……”

   刘勋收拾起玉玺,又道:“听说公子要将乌程侯之爵位让与幼弟,此真长兄之德,孝悌之范。袁将军因公子年未及冠,故而表令从孙伯阳(孙贲)为豫州刺史[],不过公子归葬令尊之后,若投袁将军处,将军定然重用公子。”

   “如今我身被衰绖,哀情难平,尚无心于此,将来因缘际会,复为驱驰。烦请足下为我谢袁将军美意。”

   孙策气度恢廓洒脱,谈吐雅道练达,早已大大出乎刘勋的意料。从前人说孙策和周瑜结交江淮士大夫,人咸向之,刘勋只道是虚名而已。如今见他在如此难堪的境遇之下,竟这般从容,举手投足间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自信,仿佛他登高振臂一呼,天下人便会云集响应!

   世间难得如此奇士!刘勋自谓阅人有术,此时只感到一种难言的震撼。正暗自赞叹之时,吴夫人在左右卫士拱卫下已经从里面出来。

   孙策眼前一湿,上前扑通跪倒在她膝下,嗓音嘶哑:“策儿……不孝……”

   吴夫人忙一把扶起来,用袖子拭着他清瘦的脸,疼惜不已。

   “阿母,我们回家……”

   ……

   “啧啧,孙文台竟有这样的儿子!”刘勋看这他们离去的背影,暗暗感慨。

   
当日孙策让阿青传话给周瑜,说他们明日就要动身回江东,周瑜忙遣人替他向周尚道歉求情,既然事情都已经了结,难道还不放他出来?

   但一直等到天黑,周尚都没有回话,他郁闷至极,辗转反侧,只怨周尚无情无义,及至深夜也睡不着。月至中天时,他听见房门外似有窸窣之声,忙悄悄地来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他想定是阿青偷到了钥匙,这小子真有胆量!周瑜正要跟他说话。

   “唉……”

   一声沉沉的太息从门缝里徐徐传进来,周瑜愣住了,是周尚。

   呼啦啦锁开了,他一阵窘迫,倘若这时候门被推开,可真真是手足无措……

   但,门外只有越来越轻的脚步,渐渐不可闻。

   泪水忽然涌上周瑜的双眼,这个难眠的夜晚,他想了很多很多……

   
次日清晨,周瑜径直奔向南宅,见南宅的大门已经紧锁,又连忙回到正宅的马厩中,不顾仆从的疑问和阻拦,跨了匹骏马向东城门骋去。

   “喂!怎么不等我一等!”

   孙家一行车马已经快出城门,见周瑜快马奔来,孙策惊喜不已:“还以为你小子不来了呢!”

   周瑜拜问吴夫人安,吴夫人道:“阿瑜,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她打心里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周瑜见她抱着一个婴儿,便问:“这就是伯父的小女吗?”

   吴夫人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父亲的姬妾在长沙生的女儿,可怜她生母也不在了……”

   孙策道:“我跟你说过,是桓阶秘密送她来的,你还没见过呢。”

   “是啊,”周瑜望着她的眉眼道:“这女娃样貌很有点像你,说不定长大是个女丈夫呢!你将来可要教她兵法剑术?”

   孙策笑道:“家里数她最小,可不得像个宝似的?她将来爱学什么便学什么罢。”

   短短三日不见,两个人似乎都一下子成熟了很多。

   孙策自豪地向他引见了孙河和自己“门客”,周瑜赞叹不已。众人便在东门外设帐下坐,郊外枯草茫茫,朔风呼啸,却不减他们阔谈话别的兴致。

   众人正感慨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孙策忽然道:“阿瑜,当年寿春你弹的那支胡乐,我真想再听一听,可惜你未携琴器来。”

   “呵呵,那就借你长剑一用。”

   “嗯?好……”

   周瑜接过孙策的剑,引出鞘来,以手扣弹,剑身嘤嘤作响,击弹之处不同,还有音律宫商之变化。只听他一边弹一边和韵唱道:

   “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

   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

   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

   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

   

   传说这是当年李陵与苏武离别之际所作。人之一生能遇真知己者,万不及一,而如孙策周瑜这样总角相遇,定交一面,从此便如刎颈者,则更是亘古罕有。孙策听完顿觉古人离别之意,正如此时之感,不禁也拿过那剑,铮铮淙淙弹起来,唱答道:

   “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

   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

   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

   幸有弹剑歌,可以喻中怀。

   昔者杞梁曲,慷慨有馀哀。

   今者为君吟,铮铮莫作悲!

   长歌正激烈,中心不可摧。

   愿为双鸿鹄,奋翅俱远飞!”

   
“此诗本来何其凄恻,幸而你改了几句,居然豪气干云!”周瑜连连拊掌喝彩。这首本是苏武答李陵之诗,孙策却将那过于感伤之句自行改了。

   近日来接连而至的灾祸把孙策折磨得如此憔悴,心中却壮志依旧!好个“中心不可摧”的孙策!不枉我周瑜引为知己,又想起早年在父亲属下北部尉曹操面前所发的一番“知己论”:

   “所谓知已者,此人言语,如发我肺腑;我所行事,必合他心意。而后与他同生共死,并驾驰骋于天下!果能得此知已,便是为此人肝脑涂地,也含笑瞑目;不能得此知已,纵然生在太平盛世,举个孝廉,谋一官半职,家财殷实,妻子成行,也如行尸走肉一般!”

   “想不到你一个小娃娃的话,却道出了我的内衷。我年少时,也如你一般,结交过几个好伙伴。可惜后来四处奔走,阅人无数,却终无一人可以信得过……”
   
那时曹操微带着羡慕的表情,而后又用那双狡黠的眼睛斜望他道:“你与他虽是一时昆仲,但时势无常,欢乐总不过朝夕,将来什么家族、门第、党羽、地域、宦海之浮沉,人心之向背,尘世种种,风波无限,那时便顾不得什么“知己”啦……”[源自《少年江东》略有改动]

   此刻周瑜想,将来若能再遇见曹操,定要带着万分的自豪坦然告诉他:尘世种种、重重风波,不过可证“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耳!

   周瑜举杯向孙策道:“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哈哈,刚才告诉你我已行冠礼,从此不可以直呼我的名讳!定要罚一杯!”孙策大笑起来,指了指自发上的冠。

   周瑜愣了一下,也噗地笑了:“好吧,孙伯符!不过我也要及冠了,所以今后你也不许呼我的名讳!”愁云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孙河等人也不禁莞尔。

   未几,太阳越升越高,孙策一家拾起杯盏就要上路。

   “天气渐冷,诸君多填衣物,多加餐饭!”周瑜向他们叮嘱道。

   “你也要多加餐饭,争取下次见你的时候,高过为兄我哟!”孙策得意地拍拍他的肩。

   “你等着瞧吧!”周瑜狠狠按他的肩,好像能把他按下去几寸似的。

   吴夫人催着:“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咱们就此别过,周公瑾!”孙策跳上车,揽起了缰绳。

   “一路保重,孙伯符!”周瑜抱拳高声向他呼道。

   孙策忽然想起昨晚他梦见了江东,梦见富春江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处处猿啼鹤唳,千丈见底的江水碧绿得摄人心魄,阿爹阿母带着他们在岸边嬉戏,还有周瑜……但没有说。

   “驾!”孙策利落地挥鞭,骏马引车疾驰,将道上一驾缓慢的牛车抛到了后面。他不禁回首望了望远远挥袖的周瑜和城门上巨大的“舒”字,不知道下一次驻足此处又是何时……

   

   

   (完)

   

   

   【后记】

   一直想写一部《孙陆恩仇录》,这一篇可以算它的开始。大家都知道的诸多后话:袁术与陆康交恶,遣孙策攻打庐江,陆康病死,陆逊携族归吴纲纪门户,袁术失信,刘勋任庐江太守,周尚为丹阳太守,周瑜省亲以兵马船粮助孙策渡江,孙策与陆氏重修于好,孙吴联合大族的路线等等,都是从这一个点延伸开来的。

   它的诞生首先要感谢老M。《三国志》和《后汉书》,分别记载“策昔曾诣康,康不见,使主簿接之。策尝衔恨”,以及袁术拘吴夫人夺玉玺事件“袁术将僭号,闻坚得传国玺,乃拘坚夫人而夺之”,但这两件事从未被放到一起谈。

   去年年底的一次聊天,老M将两件事的内在关系串在一起,非常有道理,茅塞顿开的我产生了写作这篇小说的想法,孙坚对陆氏有恩,以陆康的为人没有理由不见孙策,这其中必有缘故,其实初期陆康与袁术关系不错,初平四年曾带小儿陆绩去他家拜访,于是有了“陆郎怀橘”的典故。不过在时间上我有自己的看法。袁术夺玉玺最好的时机是孙坚刚死,而孙家还没回江东归葬,这时候孙家就住在陆康所治的庐江舒县,于是事件中的谜团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其合理性讨论过多次,如果细细考证可以写一篇历史小论文。)出于一种小白的考据癖,我写的基本情节都建立在史料基础上,并且这也是我对于历史小说写作原则的理解。

   我设置的孙策、陆逊翁婿第一次对话以及陆康、陆绩的态度,似乎已经预示了后来陆逊驸马爷一边受陆家气,一边受孙家气的悲剧命运,笑。

   另,受陆康大爷老来得子的启发,我心里还是把二桥设置成桥玄老来得女了,嘿嘿,所以,那个中年男人不是桥公,但具体的身份我还没想好,所以聊称“叔父”吧。杀害其同宗桥瑁的兖州刺史刘岱,就是孙策后来打败的扬州牧刘繇的兄长(后来周尚为丹阳太守属于他的势力)。再往远了说,刘繇之子“美少男”刘基后来成了孙权身边的宠臣,于是,桥家和刘家的仇隙又因为策权哥俩的关系不再被提起了……挥汗。

   洛阳令周异为董卓所害并不见于正史,而见于周氏族谱,我采这个说法是小说情节需要,且不违背史实。小说将此事与周晖入洛被害联系起来,这样孙坚攻打董卓,对于周瑜则有替报父仇的情愫在其中(想起董卓要嫁女儿给孙策就觉得好笑),因此周瑜把孙策一家接到舒县,并推道南大宅,就更加合理了。

   袁术派的人是刘勋,这是我刻意的安排,因为后来刘勋抢了孙策庐江太守的位置,后文容易呼应。周尚之妻卢氏也是虚构的,我把她设想为卢植的侄女,卢植是当时顶级名士(还是刘大耳的老师),卢氏为中原四大名门之一(郑卢王崔)。晋灭吴后,孙策的曾外孙、陆逊之孙陆机、陆云兄弟入洛阳为官,还受到卢植曾孙卢志的嘲讽,陆机反唇相讥,终被其谗害,此是后话……OK,这只是我喜欢安排巧合暗线附会正史的恶趣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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