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将周胤


文/黑白鲸




    一

    少年抖缰纵马,鲜明的身影划破武昌城的初冬。
    武昌人都用眼睛跟着他,从大道直奔吴王宫。整个武昌城惶恐不安——蜀主刘备已经称帝,将人马驻扎西陵,马上要打仗了,武昌人没心思过日子了。而这少年却轻快悠闲,马啼响亮,难让人不注意他。
    其实都城不比郊野,并不能撒马狂驰,但少年却显出一种冲突挥阖的劲头。他在宫门下马,身材、举止都让人们感到一种熟悉,却一时不明白这种熟悉来自何处?等他进了宫,一位守宫武士突然说:
    “天啊!就好象将军又活过来了!”
    别的武士都凑过来:
    “将军?哪位将军?”


    其实少年满腹心事,不然他会把马鞭打得更响,把他的轻快炫成冬日里的春风。他想:吴王孙权招他是做什么呢?前几年,孙权把长女嫁给他哥哥,今日莫非也要许婚给他?
    他挨个盘算着——宗室的女儿中,嫁龄的只是孙瑜的女儿和孙皎的女儿。孙瑜的女儿相貌平平、身体孱弱。孙皎的女儿又脾气很凶。他越想越郁闷,暗暗祷告上苍,可千万别是这事!
    他来到宫室深处,孙权书房,有个年近六旬看上去很和蔼的老宫女在守门,望着他笑得满脸皱纹开了花:“多俊的少年!”
    少年想起,听人说这就是吴王的乳母,他一揖到底:“见过阿姨,请通报周胤受命前来。”
    老侍女进了屋中,很快出来:“周郎,吴王唤你去哪!”
    少年严肃起来:“不要叫我周郎,这个称呼专指我父亲!”


    他进殿便跪:“周胤拜见吴王!”
    “象!象!”孙权扶起他,端详着他,“你已经和你父亲一样高了!胤儿,加冠了吧?孤一直惦念着你,算好你已加冠,便唤你来。任你兴业都尉,如何?”
    “多谢至尊!”周胤喜不自胜,高声说道。他知道兴业都尉主营屯田,又兼对付山越。其实他更羡慕哥哥的骑都尉,东吴少马,骑兵可是又金贵又气派。不过,长幼有别,怎好与哥哥相比?
    “怎么,胤儿不乐意?”孙权笑了,“镇西将军陆伯言,象你这么大时也是从兴业都尉做起!”
    “不不,我不是不乐意,我是,我是想上战场!”
    “自然。这次就是派胤儿去陆伯言帐下听令!”
    “真的?”周胤兴奋极了,又拜道,“多谢吴王!”
    孙权却用精光闪闪的眼睛凝视了他半天,叹息道:“你父亲死时,你们兄弟有几岁?”
    “兄长十三岁,我八岁,妹妹刚生下一年。”
    孙权转身望着天空,慢慢地说:“你们兄弟的事情,我都知道。”他又转回身,拍了拍了周胤的肩背,“你的容貌竟这么象公瑾!如果说你兄长五分象他,你却有七分象。”
    提起哥哥,周胤知道哥哥一定也想立功,于是说:“能否令兄长与我同在陆将军帐下听令?”
    孙权却说:“你兄长另有重任,还是你先去,日后看看战势发展如何,或许令你兄长去接应。胤儿,好好立功,别给你父亲丢脸!”
    “遵令。”周胤恭敬地说。


    二

    鲁班坐上车上,几十个侍女侍从在车下前呼后拥。鲁班满脑子在想周循。
    鲁班从小就知道自己会嫁里周循——她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时,周循已经长得很高、很英俊了——但出嫁那天,她还是心砰砰直跳。终于周循进到青庐中,坐在她身边,她心跳得更快了。锐利的眼睛、刚峻的骨骼,却对她温润而礼貌地笑着。
    宫里那些老宫女说,循只有俊秀,却没有他父亲的威武。鲁班知道,她们说的是宫里一张画像。鲁班对他可不感兴趣,她可不想要一个“威武”的公爹,她更喜欢竹一般飒爽的循。
    鲁班命令帘外的侍女把镜子递给她,照见自己有脸在发红。嫁给循以来,日日花前月下,如同新婚。不满意的,只是循给自己父亲办事太认真了,让他做骑都尉,就天天早出晚归,泡在军营里,人也累瘦了。牵挂得厉害了,鲁班就亲自到营中去看周循。再有不满意的,就是循的弟弟妹妹,招人讨厌。
    想到这,循又掀帘问侍女:“父王真的给周胤封了官?还让他领兵?”
    “回公主,确是如此。”
    “哼,”鲁班不快地说,“但愿他别坏了父王的事。想起那个姓桥的女人生的没教养的孩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死了好几年,吴地人还在说她美丽。那年我见过她,也没什么!苍白的脸,病病歪歪,能弹两下琴而已!”


    鲁班进入骑营的时候,士兵们都不敢阻拦,她径直来到校场,看到周循正在操练。
    有个军校身骑赤马,手握斩马剑,劈向周循,周循躲剑跳下马,又倏得回到鞍上。士兵们一片叫好声。
    有人告诉周循,“公主来了!”周循一惊,先下马,又急奔忙上前,施礼说:“这里不是公主来的地方!”
    鲁班望着并不强壮的周循,只见他前胸剧烈地伏,满脸是汗。鲁班可不顾那么多士兵都看着,掏出白绢,为周循擦拭着,嗔怪地说:“你是嫌我不守妇道了?”
    “哪里。”周循说,“军营嘈乱,不可伤了公主贵体。”
    那个与周循对阵的军校走了过来,他两只战靴,一步步踩在地上,看上去很有力量。鲁班一看,却竟是周胤。
    “给公主施礼。”周胤嘟囔一声。
    “我可受不起!”鲁班说,“你马上就是大功臣了,还能把你嫂子放在眼里?”
    “公主安好!”这是女孩的声音,原来周循身后还有个人,是小妹彻儿。
    周循解释说:“胤明天上路,我兄妹送他一送。”
    鲁班冷笑着说:“我今天果然不该来,原来骑都尉兄妹团聚。不打扰了!”说着,气哼哼地转头离去,上了车。


    周胤望着那气派的车驾,叹道:“唉,今天兄长回家,孙大虎又要发脾气了!”
    周循淡淡一笑:“吴王有厚恩于我家,我自当忠心事主。父亲若地下有知,也不能让他因后辈事而忧恼。”
    “可孙大虎也太骄横拔扈!兄长不必一味忍让。我听说她把小妹赶出来,小妹只能随伯父一起住。”
    “其实公主只是脾气不好。”周循说,“并无大恶。想起吴王,我怎能不善待公主?”
    说着,有士兵将坐席铺在地上,又摆好酒菜,兄妹几个坐定。兄弟俩先干了一杯,周彻望着他俩笑。
    周胤也望着哥哥,觉得他喝酒的姿式很象父亲。“真羡慕胤儿,能沙战立功!” 周循说。
    胤笑了:“吴王把他宝贝女儿嫁给你,哪能让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啊,就专心为吴王守宫门吧!”
    周循叹口气,不自觉地,用父亲的作派放下酒杯,又用父亲的作派,转身一挥袖,对周彻说:“小妹琴学得如何了?来一段,给胤儿送别!”
    周胤则说:“听说兄长品琴之术日精,小妹快露一手,我要考考兄长!”
    周彻不好意思地说:“我学得不好,等兄长得胜归来,我就全学会了!”
    周胤好象想起什么,突然起身,对周循一长揖到底:“我这妹妹是我一母所生,她自幼混在军人中间,粗疏顽皮,不知妇道。我这次出征若有不测,小妹就托付给兄长了,望你好好照顾她!”
    “这是哪里话?”周循扶住他,“庶母桥氏夫人对我如亲生母亲,我兄妹三人亲如同胞。兄弟难道忘了,当年庶母将父亲遗物分赐你我,我得玉璧,兄弟得剑,小妹得琴。胤儿,你我三人,永是手足!”
    “兄长!”周胤眼圈一红,“我一定得胜归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来,小妹,”
    六只拳头握在一起,兄妹三人含着泪,却欢笑着,一齐高喊着:“永是手足!永是手足!永是手足!”


    三

    周胤一路行军,每到吴军驻地,士兵们都和他打着招呼,叫道:“快看!那是周瑜的儿子!”
    周胤得意洋洋。为母亲守墓几年,回到吴王跟前,他一下成人了!好象从吴王宫里出来,东吴所有的士兵都一下子认识了他!士兵们看待他,似乎有种天然的亲和力,似乎天然地接受他。他发现自己和兄长不一样,兄长总是身受文臣名士们器重,张昭、张承、诸葛瑾、虞翻、步骘、程秉诸人,总是在吴王那里,对兄长赞美不绝。
    快到公安了,他想起兄长提醒过他,一定要拜访绥南将军诸葛瑾。于是他来到绥南将军行营。
    通报之后,一个五十来岁、伟岸异常的将军快步奔到阶下,高喊着:“胤儿!快让我看看!”
    周胤凝望着对方——此人身高八尺,长而略方的脸,掩饰不住的耿直气度。耸直的鼻梁,略高的颧骨,又稍显孤高。剑眉下,眼窝偏深,凤眼细长,似乎透着些哀悯和思虑的目光。这不正是子瑜伯父吗?!
    “子瑜伯父!”周胤忘了自己已经是手下有一千士兵的都尉,象个孩子一样,一头扑进诸葛瑾的怀中。
    他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就想这样埋着头,永远也不抬起来……
    诸葛瑾拍拍他,不知道说什么,眼泪却流了下来,半天,才哽咽道:“公瑾要是看到你长成这么大,该多高兴……”
    周胤突然抬起头,两眼全是祈问:“伯父,你说我是打仗的材料吗?我早就想立功,可真有了立功的机会,我又怕担不起吴王的器重。伯父,过去你总给我父亲的故事,你说过,父亲就是象我这么大,与讨逆将军携手渡江,攻无不克,所向披糜!伯父,父亲是怎么做到的?”
    诸葛瑾摇头笑了笑:“别忙,孩子,随我来!”
    他拉着周胤的手,来到自己书房,坐下之后,他笑着说:“你父亲当年随讨逆攻城掠地,我也没见过。在我东吴,那是个永远的神话!后人总是无法想象,两个弱冠少年,如何成就六郡一统,奠定三世基业?不过,我见过你父亲在乌林、在江陵,如何打仗?这可就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简要地说,我和众人有些不同的看法。众人说你父驭将之术甚精,程公不乐为之下,后来却转敬服。凌公烈与甘兴霸有杀父之仇,受了你父亲的将令,却抛开旧怨一丝不苟地执行!依我看,他根本不用什么驭将之术,他天然地令将士们着迷,他用真心待他们,他的谋略和英武折服了他们。我亲眼见过当年那些士兵,随他出征,是多么快活!”
    周胤神色一暗:“伯父还是和原来一样,总说我父亲的才华是天授不可强成,无人可以效仿……”
    “不,胤儿,”诸葛瑾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一直看着你长大,吴王也看着你。前几天,他的书信还提到了你。你明白为什么你刚加冠,吴王就派你上战场,而不是你兄长么?吴中名士们,都说你兄长‘有先父遗风’。可那些儒生,他们只见过你父亲处事政理、厅堂言议、席间顾曲,又何曾见过你父亲在战场上?今天我一见到你,见到士兵们看你的眼神,我知道你是带兵的材料!”
    周胤愣愣地听着。
    诸葛瑾又慢慢地说:“我与公瑾相知,情同骨肉。他最喜欢你,他给你们兄弟取名,一循一胤,说起来,是希望他自己一世打完所有的仗,等你们长大了,百姓安享太平循和之世。我却知其内藏之义,胤者,嗣也。当年讨逆将军把你母亲赐给他,恩爱甚深。他希望你承嗣他啊!”
    “父亲!”周胤喉咙一紧,用心在呼喊,可父亲在哪里呢?
    诸葛瑾指指窗外:“江北,那就是江陵城。当年,你父亲冒死奋战,身中敌箭,血洒沙场,最终换得荆州大定!可惜他刚刚仙逝,吴主就借地刘备。因为这南郡,吴蜀几番交恶。吕子明白衣渡江,如今南郡又为我东吴得,刘备不堪此辱,兵发白帝,构起连营无数。可叹世事变迁!公瑾若知道南郡这几次易主,一定会笑话我们!”
    “这么说,伯父不希望打仗?”周胤问。
    “自然。吴蜀唇齿之国,本应联盟。你看,这是吴王命我写给蜀主的议和书信。”
    他从案上拿来书信一封,周胤一看,上面写着:“奄闻旗鼓来至白帝,或恐议臣以吴王侵取此州,危害关羽,怨深祸大,不宜答和,此用心于小,未留意于大者也。试为陛下论其轻重,及其大小。陛下若抑威损忿,蹔省瑾言者,计可立决,不复咨之于群后也。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
    胤不满地说:“伯父怎能称刘翁‘陛下’?此人妄自称尊,当属忤逆!况且,老革一向不从良言,他才不会请和!待我随陆伯言将军生擒老革,送到吴王宫前!”
    “胤!”诸葛瑾望着他,叹了口气,“不可莽撞啊!唉,你兄长象他的儒雅从容,你象他的锐意刚猛,你们兄弟加起来,就又是一个公瑾了!”
    “伯父,我……”
    “胤,我还要托你将此书信交给陆伯言,再由他派人送至蜀营。”
    胤点点头,他突然想起,兄长周循说过,最近很多人到吴王那里进谗言,说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是蜀臣,他必与蜀军常有来往。子瑜伯父的日子不好过啊!可就是这样,他仍然做书劝和,为东吴争取最后一丝和平的机会,虽然这机会如此微渺!

 

    四

    在西陵驻守了几个月,天气都热了。两支军队拖了很久,人困马乏。诸葛瑾送去好几封书信请和,刘备总是置之不理。天天有部将请命,大都督天天不发兵。今天终于要发兵了,周胤匆匆赶到帅帐,对陆逊说:“将军,周胤愿做先锋!”
    陆逊笑了笑:“不,胤儿,你精研兵书,又深得周将军家传,还在随我在中军,赞助方略为好!”
    “与其这样,我为什么来前线?不如呆在武昌!”周胤一着急,就有些没大没小。他心里暗骂:“我八岁死了父亲,得什么家传?还不是怕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没法向吴王交待!”
    陆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不高不矮,相貌没什么特别,举止温雅,两眼锐光暗藏。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说:“胤儿,不可胡闹,军令如山!”
    眼看出大营热闹起来,旌旗昭展,处处鼓角,抚边将军大都督陆逊身披战甲,依次号令。先锋出战,试攻敌营。可却没有周胤的份。
到了凌晨,这支队伍却大败而归。
    陆逊本来在军中少人望,这一败,更是骂声载道。不过大都督本人却心静如水,不闻不问,任由众人责问,只是道歉。周胤知道,军中都很多宗族、老将,有的还是讨逆将军旧将,他们对这个大都督越来越不服。胤也知道,自己可以称上陆逊唯一的亲信。同时因为自己是周瑜的儿子,老将们也都与他亲热。两头都有求于他,可他却上不了战场。


    陆逊又把他叫去,对他说:“近来军士多疾病。昨日一战,颇有伤者。你负责料理伤兵营,再从公安运批药材回来!”
    “遵令!”周胤高兴地说,“又能见到子瑜伯父了!”
    “这是给子瑜的书信,我令他一同前来!”
    “哦!一定要开战了!”周胤说,“将军昨日试锋,定有破敌之法!”
    陆逊不动声色:“胤儿,依你之见!”
    陆逊向自己咨问,周胤一阵兴奋,坐正说:“刘备远来,缘山行军,势如长蛇,非久处者!且如今士气已疲,先有一胜,必然大意,早晚为东吴所擒!我,……我年幼无知,说得不对,请将军指教!”
    陆逊说:“贤弟,你果然见的甚高!我久避不战,就是要拖得刘翁兵疲意沮。众将责骂我,我隐忍不发。只因事关重大,必得上下一心。陆逊别无所长,唯有忍辱负重!”
    周胤说:“大都督怎能称我贤弟?”
    陆逊笑了:“我虽然只比你父亲年幼八岁,却辈份低。我与你恰如兄弟!”
    “不敢不敢,周胤惭愧难当!”
    “哪里话?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千老兵,都是你父当年部曲,我还给贤弟!”
    “不不!”周胤笑了,机灵地辞谢道,“他们先随我父亲,又随鲁子敬,再随吕子明,现在又随大都督。都称你们是‘江东四杰’,他们在“四杰”手下做惯了,我那里驾驭得了?”
    “那你也得去看看他们!他们都想见你呢!”


    密林中无数营帐,傍晚的凉风中,士兵们在洗扫、做饭。伤兵们有的坐着休息,有的躺着呻吟。周胤信步走来,马上又人叫喊道:“快看!这就是周将军的儿子!”
    一个老军校走上前:“胤儿,还认识我吗?我抱过你呢?”
    “是阿忠伯父!还有阿泉伯父、王伯父!大都督让我来看你们!”
    “别提那个大都督,要是周将军还活着,早把刘备捉了去见吴王!”
    “是啊!当年,那老革怕周将军怕得要命!两军联盟抗曹,又不得不让着我们将军,想起来都好笑啊!”
    “南郡那一年的仗,刘备是知道我们将军的厉害了!当年将军中箭受伤,曹仁本来大得天机,勒兵袭营。将军不顾伤痛,激励士气。曹仁竟然一下子退得落花流水!”
    见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周胤说:“其实我父亲当年常以为陆伯言天姿不凡。诸位想想,刘备派吴班为先锋,将数千人立营平地,欲以挑战。还是大都督又先见之明,以为必有伏兵。后来,刘备见吴军不上当,果然伏兵自从山谷中出。大都督忍辱负重,国之栋梁!”
    老军校们却一点不卖帐:
    “什么国之栋梁?分明是软弱书生!”
    “我看他是虚伪!当年周将军的谋略连曹操都敬畏,还他从不和我们弟兄来弯弯绕。”
    “自从讨逆将军和周将军不在人世了!东吴从没打过象样的仗!”
    周胤叹口气,这时,只见一个老军医,灰白的须发如乱发,眼神带几分醉意,系着满是血迹的围裙,手提木桶,嘴里骂骂咧咧,从营地上走过。
    阿忠指着说:“那是李医士!别看他疯疯癫癫,却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当年,你父亲的箭伤就是他治的!想来真险啊!” 说到这,阿忠激动起来,“周将军中了箭,却神色不改,挥军如故。好几次昏死过去,却从不作一声呻吟!醒了以后,就和众人谈笑风生。就好象不是血肉之躯!他好几天不能下地,可是听说曹仁来袭,却让别人扶上马,要亲自巡营。气得李医士不顾尊卑,指着将军大骂,说‘都督想让我辛苦全白费!’”
    周胤听着,心里想,这是真的吗?也许在这些老兵的记忆里,父亲已经成了被他们加工过的传说。可是看那些老兵的神情,却那样执著。


    五

    陆逊会议众将,下令火攻连营。一时群情激奋,大伙都说,终于盼到这天了。周胤说:“大都督,让我做先锋追刘备!我要让他看到,正是周瑜的儿子擒住他!”
    陆逊说:“周胤,你从未带兵,不可造次!你与子瑜随我在中军,四面戚敌!”
    众将士人人背上一束茅草出发了,周胤心急如焚。不时有人报来消息:“张南、冯习、胡王沙摩柯斩首!”“备将杜路、刘宁等请降!”“刘备退上马鞍山!”
    “各路将士追击!”陆逊下令道。
    “大都督,给我个机会吧!我要捉刘备!”周胤说。
    陆逊严肃地看了他半天:“好!你就从山前小路追击!阿忠带一千人协助你!子瑜做接应!”
    “多谢大都督!”周胤跳了起来。


    现在周胤手下有两支队伍,自己的兵和父亲的老兵。周胤不停地催马,他的侍僮石头也跟着来打仗。
    阿忠说:“都尉慢些!”
    “为何?”周胤不解。
    “我闻到了敌军的气味儿!”
    周胤一惊,他四处看看,只有树林和飞鸟。“难道有伏兵?!”
    阿忠还真的翕动了几下鼻子,深吸两口气,眼睛象鹰一样环视四周:“我估计是逃败的小股散兵。见到我等动静,就藏身草木中。兵士们累了,先在这里休息,我会把他们找出来!”
    周胤言听计从。
    士兵们下马休息,阿忠神色如铁,一言不发,突然,他高叫:“在那里!”
    周胤扭头一看,隔着树林,恍惚看见百十个敌兵正在渡河。
    没等周胤下令,阿忠呼道:“弟兄们!脱了裤子过河!”
    士兵纷纷脱下裤子,呼拉拉跳下湍急的流水。周胤这才明白,这河有半人深,水下碎石多,容易陷马,人脱了裤子才过得快。他和石头也果断地脱下裤子,跳到水中。
    前面的吴兵已经上岸,周胤忙招呼后面的士兵们快过河。石头上岸上得急,已经和一个敌兵厮打起来。突然,一支长矛飞来,插队进他的腹部,穿透了他的身体。
    “石头!”周胤大叫起来。


    敌兵大半被俘,吴兵又回到河这边,晒衣服,造饭,收拾俘虏。
    周胤坐在石头身边。没人敢拔下那支矛,石头全身抽搐着。
    周胤在军中呆了几个月,心里明白,中创之后,要不是一动不动,可能还有救。混身抽搐的,八成是活不了了。
    阿忠说:“完了!完了!就是李疯子在,也没救了!”
    周胤泪流满脸,他问石头:“石头,你有什么话,快对我说!”
    石头却已经不能说话了。
    “石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周胤说。
    石头头一歪,不再动弹了。
    周胤放声大哭。
    阿忠说:“都尉,千万不能哭!兄弟们都看着你呢!”
    “啊!”周胤仰天大叫一声,他挥起斩马剑,砍倒了几株小树。他咬着牙说:“就算擒不到刘备,我也要让他看到我,叫他知道,周瑜的儿子长大成人了!可他已经走到了末路!他活不了几天了!”


    六

    深秋,周胤来到柴桑。
    猇亭一战虽然大胜,但毕竟没擒到刘备,甚至没有见到刘备,没有让他看到,周瑜的儿子已经和他父亲一样威猛。
    刘备逃回白帝,听说,那曹操都有所惧怕的刘备,痛恨自己竟为陆逊晚辈败辱,以至一病不起。陆逊料魏军必来突袭,所以并不追击。
陆逊官至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封江陵侯。现在东吴上下无人不服他,称他“公瑾第二”。诸葛瑾也洗尽冤曲,迁左将军,封宛陵侯。听说刘备又派人来乞和,吴蜀两家又要交好了,子瑜伯父也有的忙了。
    周胤却只擒到几百名敌卒。陆逊和诸葛瑾都在孙权面前美言,说他初次领兵便有功勋,平日参谋军机,也是见解不俗,将来必是大将姿才。可周胤一点也打不起精神。
    孙权没给他别的表彰,却把孙瑜的女儿许给他,又命他随诸葛瑾驻守公安。孙权说:“仲异与你父亲同名投契,儿女约成婚姻,两位不在世的先人自然答应。还有你妹妹彻儿,再大一些,就可以和我登儿完婚了!”
    功名不遂心,婚姻不称意。周胤来到柴桑,来到自家的故宅。


    宫亭湖正是水枯时节,水面清澈如镜。一个个矶岛,上面草木葱翠,下面则露着粉红的沙土。
    胤打记事,就住在这个地方。豫章的一切都那么亲切!心也舒展多了。又见到父亲的宅邸,高而厚的夯土大墙,已爬满藤苔。殿堂中,处处蛛网,遍布灰尘。胤径直来到自已儿时的房间,当年的帷幕,上面锦绣画纹仍然可见。墙角灰尘堆里,甚至发现了自己玩过的木马泥狗。当年,母亲在这里,哄着自己睡觉,教自己写字,给自己弹琴听,讲父亲的事……
    那时侯的柴桑多热闹!一出门,士兵们操练叱咤,役工们叮叮咚咚地凿着石马槽,铁匠房里炉火熊熊。宫亭湖上,帆影如织,母亲带他坐车来到湖边,指给他父亲的大楼船,可他却迷上那运胶漆的大簰,他数过,用十三根大毛竹扎成的。
    父亲回过几次家?记不清了?也许六七次,反成不超过十次。很少看到父亲,但家里人整天谈得都是父亲,街市上的人,整天也谈的都是父亲。所以,他总觉得父亲是个奇特的人。有时父亲回家,自己正在睡梦中,第二天,他已经走了。他总是在家中与众将名士会谈,胤人帘幕后面,见过他一饮而尽,挥袂畅论天下事。
    建安十三年冬天,胤六岁,记得父亲回家之后,看过兄弟俩习字,又让背书。他好象想对两个儿子说些什么,可又没说。他紧紧闭着嘴唇,转身出门而去。母亲哭了。而在湖畔、大江,列列战帆起航,开赴夏口、赤壁。
    这以后,他几乎两年没回家。而他最后一起回家,胤记得最清晰。
    和每次回家一样,很多兵士一起随他回家。胤玩过阿忠的佩刀,偷看过父亲在案前公事。母亲神色总是很忧郁。
    那天午后,他来到父亲的房中,父亲正中小憩。母亲从不许他们兄弟打扰父亲,循很听话,但胤胆子大,他趴在门在看了会,就进到屋里,又爬到榻上,坐在父亲身边。
    父亲睡得很死,没有鼾声,甚至看不出他在呼吸。被子只盖到胸前,手摊着,垂到榻边。他穿着一件缇色旧衣。母亲说过,那种赤中加点黄的颜色叫缇色,军人都穿这种颜色的衣服,看惯了,见到厮杀流血,就不会惊惧。可父亲的缇衣已经旧了,颜色也洗淡了、花了——父亲是三军主帅,不会缺衣物,难道在战场上,一切都消磨得快么?他大胆地解开父亲的衣服,这才发现,平日看起来那么魁梧的父亲,却竟然这么消瘦,肋骨一根根数得出来。
    他一动,父亲醒了,对他笑了笑!
    天啊!他那个笑容,女人要是见了会迷死的!——胤的回忆居然被那个笑容打断了,他猛得跳起来,东翻西找,找出半块铜镜。擦净了,他对着镜子,不停地模仿着那个笑容。
    然后他又慢慢放下镜子,因为他回想起,父亲睡时,看着那么疲惫,好象永远不会醒来。可他睁来眼睛,半靠枕上,和自己说笑,又是那样充满活力,天真得甚至比循兄而象个兄长。父亲把他高高的抛起,又稳稳地接住,手上力气好大。
    胤说,三岁的孩子才玩这个,我已经八岁了。父亲却固执地游戏着,比孩子还固执,直到气喘嘘嘘。“我不行啦!不行啦!”他笑着歪倒在床上。胤马上搔他腋下痒处,两人打闹着,滚成一团。
    这时,他看到了父亲右肋那个伤疤。
    他“丝,丝”地倒吸着凉气,抚摸着,眼睛里,是无限的崇拜和羡慕。
    “痛吗?”他问。
    父亲平静地笑了笑:“当然痛,很痛很痛……愿我有生之年,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你们就不会有这种痛……”
    胤突然想告诉父亲:去年,信使从荆州来,对母亲说,父亲伤势很重,母亲一下子起不来了,好几天只能喝些汤药,哥哥也哭肿了眼睛。可又问自己,用得着把这些告诉父亲吗?
    胤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父亲到死,也不知道这些!
    几天以后,父亲走了。又几天,父亲的灵柩回来了。
    全家一起到京口,父亲的丧事办了好几天。最初那几天,他的棺盖开着,所有人都望着遗容落泪。兄长得体地大哭着,母亲已经哭不出声音。他看着父亲,觉得他的神色有点模糊。吕子明将军把小妹举起来,小妹却依依呀呀地笑,指着陪葬的瑶琴,喊着“要,要。”后来,棺盖封上,又装进巨大的椁中。胤知道,永远见不到父亲了!


    “大人!”有人把他从回忆中唤醒。
    “王伯父!”胤半天才认出来。
    “周将军的部曲中,只有我一直看守旧宅,如今柴桑冷清了!盼到都尉大人来,幸甚幸甚啊!”
    “不要叫我大人,我是胤儿。”
    “这怎么行?”王伯父小声说,胤发现他的腰已经有些佝偻了。
    来到王伯父家中,伯母夫人半天找出一个半新的朱漆碗,往里吐了口唾沫,又摘下头上旧帕巾,擦了马跑出五百步的功夫,擦得锃亮发光,给他倒上酒。
    “阿草!快来给大人添酒!”王伯父说。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低着头,跪在自己身边。
    饭食很粗糙,但胤吃得很香。“生在显贵人家有什么用?叹我父母双亡,不如伯父一家天伦之乐!”
    他又看看阿草,阿草穿着靛蓝染过的粗麻布衣裙,头上没有一件装饰,可她的头发又亮又柔,象丝一样。胤借着酒劲,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越看越喜欢。
    “你和我妹妹差不多大,她会抚琴,你一定会唱歌!”
    阿草一言不发,王伯父却说:“不敢,乡下姑娘,怎么敢与太子妃相提并论!”
    那一晚周胤喝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想不起昨天的事,只模糊记得,阿草把酒杯替来,他趁势抓住阿草的手……
    该回公安了。王伯父收拾了很多山货,硬塞给胤:“招待不周,多保涵,不知道都尉还缺什么?”
    胤笑了笑:“把阿草给我留着!”
    王伯父受宠若惊:“一定!一定!”



    七

    婚期越来越近了。夜晚,胤梦见自己立了战功,功劳和名声超过陆逊,赞美包围了他,表姐远远地看着他笑,她好象在说什么,却听不清……。醒了,才知道猇亭一战才过去了,连刘备都病死了。
    夜风很凉,心里很空,胤披着衣服,在船头走来走去,好象在寻找。欲求好象很大,但又不知它究竟是什么。胤突然叫醒士兵,对他们说要去武昌。
    辅国将军陆逊的后宅中,表姐挑帘而入。和梦里一样,她玲珑如雕的脸的透着英气,男人一样大步走来,拉着胤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用拳头猛砸胤的肩膀,故作严肃:“嗯!是个少年壮士!”
    “将军夫人也长高了!”胤笑着说。
    “人家都这么说,可是,女子哪有过了二十岁还长的?”她笑了,说着,她又后退两步,口气厉害得象个大将军,“胤,别看你长得高大,可是,要知你父亲是东吴首勋,你母亲是江东国色,你哥哥是附马,你妹妹是太子妃。哈哈,只有你什么都不是!你要上进啊!”
    “遵令!”胤耍笑着施个礼,“表姐真会说笑话!听说讨逆将军喜欢玩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对了,姨母可好?”
    “还是老样子,在吴郡为你母亲守灵,整日诵梵经,也不肯来武昌。”
    胤又仔细端详表姐,再次确信,她长得并不太象姨母,虽然姨母也很美。表姐一定象讨逆将军。这时胤发现,表姐的腹部微微突起了,他心里莫明其妙地涌起一阵凄凉。
    那是辅国将军的骨肉……
    表姐被他看得脸红了,她侧过头:“彻儿好吗?”
    “我去打仗时,她在江陵,峻堂兄照顾他,琴弹得越来越好了。我想让她和姐姐一起住,姐姐教她点女红规矩。”
    “好说,彻儿到了我这里,我和尚香郡主一起调教她,保管让她学识长进,胆气倍增,日后出了嫁,太子见到她就会两腿发抖!”
    “可别!”胤笑道,“彻儿本来胆子就太大了!皖城二桥的女儿,竟然象两只雌老虎!”
    表姐骄傲地一扭头:“哼,别忘了我们的父亲是什么人?!我天天对辅国将军讲,要他学姨父!对了,胤打过仗了,给我讲讲。在家真闷死了,我要是男人,也去做将军!”
    胤叹道:“打过仗才明白,那不是豪气万丈的事情,实在是受罪捱日子!热天巡值,身上都是臭的。兵士更苦,受了瘴气,大半腹泻,天天有病死的抬到营外,随地埋葬。受了伤的,伤口化了脓,生了蛆,惨叫声不绝于耳。唉,军人受的苦,几天也说不完。领兵的,也要风餐露宿,出生入死。现在才明白你我父辈何等英武!何等卓绝!”
    “嗯,那我就去当军医,为什么治病!”表姐托着腮,幻想着。
    “好啊!你就去拜李疯子为师!”
    “也只是想想,天天做梦,醒来却是一场空……”表姐长叹一声,起身说,“苍天肯赐我男儿身,我要立马洛阳城,以慰先父英灵!”。
    胤心里一沉,心想,我何尝不是?
    表姐突然用五个纤纤的指尖,清脆地一敲脑门:“瞧我忘了大事!听说弟妹马上要嫁过来,恭喜贤弟!”
    喜从何来呢?胤心里问,姐姐,你怎么不知道我的心?
    “贤弟想要什么?快告诉我,我一定送给你,免得送那些华而不实的贺礼!”
    我想要什么?其实,我什么东西都不要,只要个疼我的人。父亲去的早,母亲病了很多年,终日抚琴落泪,思念父亲,也顾不上我们兄妹……
    “其实你还是个孩子……”表姐看着他,仿佛看透他的心,象个兄长,静静地说,“可我们身负先人英名,又蒙吴王厚抚,就要早成人,立大功。心里再苦,也要忍!”
    “姐姐,在我心里,你也是个孩子!有时,我觉得你很象我妹妹,你们脾气都一样……”
    “没大没小!”姐姐笑着,随手抄起一把拂尘,追着胤打起来。
    “小心你的肚子!”胤叫嚷着,可他心里说,“姐姐,我希望永远这么被你打下去!”


    八

    转眼到了黄武四年,太子和周彻都年满十七岁了。行大礼的那天,胤左思右想,特意地从军中领了艘不大的船,送妹妹完婚。船上有屋,屋顶铺着草,前面挡着蓑帘。晨光微明时,迎亲使臣程秉到了,他看到这船,吃了一惊。
    胤扶着妹妹从屋中出来,上到迎亲的大船上,笑着说:“我家与吴王联姻,我不来恐失礼。然而魏人近在江夏,常来袭扰,不可因私用调兵。所以,我将部曲人马都交给左将军葛瑾调用,我一人送妹前来!”
    程秉玩笑赞道:“大江之上,难免魏军突侵。都尉只身送妹,胆气非常!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话音未落,有士兵高喊:“公主到!”
    胤皱起了眉头。
    “这迎亲彩船真漂亮!我父亲真给周家面子!”鲁班人未至,声先闻。她又来看看周彻的穿着,笑得前仰后合:“细看半天,才知道是我弟妹,猛一看,还以为是公安来的水卒!”
    周循款步而来,神色冷毅。又面露浅笑,与程秉等人施礼。
    周胤说:“我父一世为国征战,吴主所赐钱帛田产都散给属下弟兄了。后来,虽吴王有令,先父与程公遗属私养佃客可不受罚,然后田产都是周家亲族照管,我母亲喜琴书,不擅理财,我们兄妹手头没有什么。我领兵以来,更是职微俸少,军中又费用甚烦,别无余财。请公主原谅!”
    老儒生程秉简直是含着眼泪地不停点头。鲁班笑道:“不能亏待我登弟弟,只好我给弟妹置嫁妆来了!”她一挥手,侍儿们鱼贯而住,礼品转眼堆满了舱。胤看不惯她居高临下的神情,哼了一声,扭过头。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陆伯言将军的大参谋!”她瞪了胤一眼,“有本事,别到本公主这里假清高!”
    “公主!”周循低声说,“我兄弟年幼,公主不可无理取闹,有失身份!”
    鲁班不乐意地撇撇嘴,不作声了。


    兄长与公主祝贺之后,便一同回去了。周胤重重叹息一声,对周彻说:“真对不起妹妹,出嫁之日用小船送妹妹,让妹妹受孙大虎羞辱。妹妹可知,你我兄妹是功臣之后,受吴主恩重,多少双眼睛望着我们?兄长只得节俭谨慎,以防攸攸之口!”
    周彻无聊地用手指玩着头发:“我才不在意呢,管他大船小船,能在江上行就好了。”
    周胤又道:“早先,我以为兄长畏惧孙大虎,其实兄长是为顾全大局而隐忍,为报恩吴王而负重!这跋扈母老虎,却只我兄长降得住她!兄长宏容四方、含垢折节,真是象极了父亲!我却学不来!”
    周彻说:“我觉得兄长很累,他又瘦了!”
    一群宫女把彻扶起船舱。
    胤和程秉聊起周易参同。胤这几年读了不少书,在公安,与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诸葛融是好友,经常一起宴饮高谈论学问。交往久了,他们戏称胤是“谈论第一,射弈第一,酒量第一。”不一会儿,彻被宫女们拥出来,胤惊呆了——彻被她们修齐了眉毛,拔净了胎发,身着红装,头插步摇。
    “妹妹,你象个仙女!只是可惜了这眉毛,你的眉毛象我,不过比我更长,象父亲!妹妹别哭,还能再长浓的。”胤笑着。
    “兄长,我不想活了!能不出嫁吗?”
    胤拍着妹妹:“妹妹,太子孙登宽厚仁爱,你会有好日子过的。”
    妹妹神色凄凉。
    胤又说:“我听说了,吴王准备令陆将军在武昌辅助佐太子,以后你和表姐能常见面了!”
    彻这才笑了,依依不舍望着胤,被宫女们拥走了。
    胤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天已大亮,江面仿佛一下子开阔了。看着江边泊着的、自己简陋的小船,那好比是过去的自己,隐忍的、装样子的、被压抑的自己。做真正的自己,那一天肯定不远了!


    两个月以后,胤去看妹妹。妹妹满面春风,和太子有说有笑,再不是出嫁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请表姐和我们一起跑马,怎么样?”她问胤。
    于是郊野上多了三匹马。
    胤凑到妹妹身边,小声说:“哥哥看得出,太子宠爱你!虽然有芮家淑媛,但太子喜欢你!”
    妹妹低下头。
    “虽然妹妹为正,芮妃为偏。可我听说芮妃已有身孕,妹妹可要抓紧!”
    “兄长胡说什么啊!”妹妹生气地说,一纵马,来到表姐身边,两人亲昵地马贴着马。
    表姐身材矫捷,看她背影,怎能相信她的儿子抗儿已经三岁了?她们的裙袂随微风而飘,胤心中无比感动。因为风掠过表姐的裙,将快乐的伤痛传到胤的心中,将两个女子的话语送到胤的耳中。
    “姐姐想去哪里玩?”
    “妹妹想去哪里?”
    “其实妹妹不说我也知道,”
    “姐姐不说我也知道,”
    她俩停了一下,对视而笑:“荷花池!哈哈!”
    “姐姐喜欢荷叶上的露珠。”
    “妹妹喜欢伴着水声鼓琴。”
    “姐姐,我一点不觉得你比我大十岁,你象是和我同年。”
    “妹妹,我从来不当你是黄毛丫头,你见识比我高明。妹妹可曾听说,百姓们传闻,家乡皖城今年出了连理枝!修史官都把这事写在书中了!”
    “那一定是上苍记挂母亲和姨母!”
    “那一定是上苍赏爱父亲和姨父!”


    九

    胤坐在军帐中,一边喝酒,一边理文牍。忽然士兵叫道:“南郡太守到!”胤连忙把酒具藏起来,奔出帐外。
    胤今天才发现,子瑜伯父没有以前那么高大了。过去,他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现在,伯父腰竟有些弯,须发中添了银丝。胤连忙扶住子瑜伯父。
    “胤,你营中整肃,带兵带得不错啊!你刚从武昌回来,众臣们是不是又劝吴王称尊号了?”诸葛瑾问。
    “大人们都上书过,吴王不肯。伯父为何问这个?”
    “夷陵大败蜀主那年,众人就劝过吴王。吴王是要等时机啊!胤,快了!”
    胤沉默着。
    “胤,我知道你不痛快!鄱阳太守周鲂断发诈降,骗得魏大司马曹休进得皖口,入我划中。大都督陆逊执黄钺前去退敌,却不肯叫胤儿去。”
    “正是也!”胤再忍不住了,高声说,“伯父,我驻在公安,纯粹是个摆设!领一千部众,却从来不上战场!”
    “胤,真正的大将,他不期盼自己有用武之地,只期盼天下太平!你还年轻,现在要紧的是历练本领!”
    “伯父不必安慰我!我知道,好容易打一次仗,当然要派最管用的人去。我很少上阵,自然怕我误事!”胤低着头,摸着剑鞘,叹道。
    诸葛瑾也不说话了。孙权这次派去协助陆逊的人,都是朱桓、全琮这类吴郡大族后代。快称帝了,怎能不安抚吴郡大户?
    胤却说:“只是奇怪,为何父亲当年不需要历练呢?他二十一岁跟着讨逆将军南征北战,二十六岁与张子布同掌众事。我今年已二十六岁,却仍是个闲职!”
    “胤,”诸葛瑾一把按住胤的手,“孩子,你要是总和你父亲比,受苦的可是你啊!不仅你自己心中郁闷,在东吴你也会多树敌啊!”
    “嗯,伯父说的我记下了!”胤点点头,“可我就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个士兵凑上前:“公主的信。”
    “孙大虎怎么会给我写信?”胤自问。他打一看,心里扑咚一下。
    “何事?”诸葛瑾问。
    “循兄病重了!”胤喃喃说。


    来到公主府,胤见鲁班两眼红肿。鲁班看到他,欲言又止,指指帘后:“你们兄弟聊吧!”刚要转身,又轻声说,“不要提大司马吕范刚刚病故的事,你父亲与大司马是好朋友,循会难受……”然后,她脚步轻轻地退走了。
    胤盯着鲁班的背影,看了半天。
    他来到循的榻前,见循合眼静卧着,模样十分憔悴。被单下面的身子,显得很单薄。他原来多英俊,但现在已经腮陷颧突,脸白得好象透着骨色,薄薄的嘴唇也有些发乌。
    “兄长!兄长!”他推了推循,眼泪倏地流下来。他问旁边的侍从:“我兄长怎么了?”
    “驸马现在已经是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了……”侍从说。
    胤抽泣着:“兄长,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快说啊!”


    晚上,循醒了一会,他看到胤,眼里闪出十万分的高兴。胤把他扶起来,摸到他后背骨瘦如柴。循问:“皖口战事如何了?”
    “兄长放心,我下午刚听说,大都督设下伏兵,大败曹休,斩首一万,获车乘两万。吴王下令,大都督回师路过武昌,还赐他御盖呢!”
    “好啊……”循喃喃地说,“当年,父亲随讨逆将军征皖,带你母亲回来,后来,我就有了个好兄弟,不再孤单了……”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胤连忙为他捶着,可没捶三五下,循就一头栽倒在他怀中,没了动静。


    彻也赶来了,守了循一夜。鲁班跪在一旁,轻声的啜泣,胤突然觉得她也很可怜……
    循慢慢地醒过来,对鲁班说:“请转告诉吴王,我有愧于他,也对不起你……”
    “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一个!”鲁班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循无力地摇摇头,又对彻儿说:“妹妹,尽心伺奉太子!”然后,他吃力地抬起手,胤忙上前,把自己的手给他。
    “胤,你受吴王厚恩,要克尽职守,忍辱负重,你要谨小慎微,事事左右权衡。不然,……”他停了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胤……”
    “我记住了,字字不敢忘!”胤忙说。
    循缓缓地倒在胤的臂弯中,脸上露出虚脱的笑,他发紫的嘴唇一下子变白了。
    “兄长!”胤高声大叫。
    循努力把眼光转向胤,好象还有很多话要说,他声音轻飘飘的:“你我兄弟,最终都会被父辈的英名累死……”


    十

    月初,大雨。胤坐在屋檐下喝酒。孙氏夫人轻轻走来,对胤说:“夫君节哀,人死不能复生。饭食已经备好了!”
    胤看了一眼夫人:“你和阿草一起吃吧!让他们给我送到这里来。”


    月中,小雨。诸葛瑾坐在胤身边,垂泪道:“为何公瑾之子,竟也刚过三十,就去了……”
    胤说:“伯父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月底,艳阳高照。胤在房中午睡。阿草来到榻边跽坐:“夫君唤我何事?”
    胤示意阿草到榻上来。
    阿草说:“不行,夫君!白日不可造次,夫君累了,别伤着身子。”
    胤叹口气:“阿草,你真是贤慧啊!”他垫高枕头,“陪我说说话,”
    “嗯。”
    “想想我的部曲,已经多少年没打仗了?这么多年都在种地,我真是名符其实的兴业都尉。”
    “听说今年有涝,减了收成。”
    “随它去吧!天意如此!想我年正少壮,却终日安闲……。唉,也许我与父亲不同,他是早成之人,我或许是晚成之人……。将来我会忙的,趁现在轻闲,多睡几觉!”
    阿草不解地听着,胤却一翻身,响起鼾声。


    十一

    在武昌南郊,胤觉得自己被文武百官汇成的人海淹没了。高坛上孙权头戴十二排玉旒的冕冠,身着玄色冕服,朱色下裳。须鬓飞扬,两眼精光,果然一派帝王风度。连胤也惊呆了。心想,主上果然是天降大任的真命天子。
    孙权历数功臣,高声说道:“非周公瑾,不帝也!”他话音一落,四方赞声如雷。胤听到自己的前后左右都象炸了锅,他听不轻他们说什么,可他流下眼泪,心想,“人生一世,如此足矣!” 张昭举笏正象赞美两句,孙权却嘲笑道:“当初要是听了张公,我恐怕早就讨饭了!”张昭吓得伏地流汗。
    然后大宴群臣。韦昭做鼓吹曲十二首,歌功颂德,百乐震耳齐名。胤身后有人议论:“陛下谥父为武烈皇帝,兄长沙桓王,似乎不公……”
    另外有人说:“这十二首曲中,竟也没提到长沙桓王。”
    “陛下称帝,然不立后,太子之位不定啊!”
    这时,《伐乌林》已经奏起,只听乐工们齐声唱道:
    “曹操北伐,拔柳城。乘胜席卷,遂南征。刘氏不睦,八郡震惊。众既降,操屠荆。舟车十万,扬风声。议者狐疑,虑无成。赖我大皇,发圣明。虎臣雄烈,周与程。破操乌林,显章功名。”


    赞歌还没唱完,背后的议论又象雷声滚滚,听到有人说:“这歌声气势霆震,就好象周将军的魂魄又回来了……”
    他的话带动起一片嘈杂:“陆伯言为上大将军,诸葛瑾为大将军,封列侯者,更是难以计数。若周瑜在,恐是能封藩为王……”
    胤碰翻了旁座的酒杯。
    他连忙道歉,人们却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是何人?如此年少竟也封为列侯?”
    “我是……”胤望着众人,没一个人认识他,胤决定不提父亲,“我是骑都督周循之弟,都乡侯周胤。我能封侯赐爵,并非有功,只因我兄长不在世了,……,我父亲,也不在世了!”说着,他起身离开座席。隐约听见身后有人说:“怪不得看这少年仿佛在那里见过,原来是……”
    他转折来到后宫的席座上,想和妹妹说几句话。鲁班却先印入他的眼帘,可能因为鲁班一身素衣很显眼。他想从鲁班身边走过,鲁班却起身一把拉住他:
    “循!你回来了?”
    她的眼睛先是热切的,然后猛然一暗,眼里有些泪光,在模糊的灯烛下一闪一闪。胤觉得她的神情有点象自己的母亲。父亲死后,母亲就总是这个样子。
     “公主,我是周胤。”周胤低下头说。
    “我不胜酒力,失礼了!”鲁班猛得转过身,用衣袖捂着脸,哭泣着匆匆跑开了。


    十二


    还是武昌的吴王旧宫,后殿森静,铜鹤吐着若有若无的熏烟。孙权和陆逊对面坐着。“伯言,登极这几日来,朕夜夜睡得很晚,夜夜想的,是公瑾、子明、子敬,还有伯言,没有你们四人前仆后继,朕如何有今天?”
    “陛下保重!”陆逊鞠躬道。
    “公瑾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邈焉难继,君今继之!”孙权流着泪,声音却那样高亢,“君等四人,都是朕的恩人,尤其公瑾……,伯言,朕现在最依赖的人,只有你了!等到与蜀汉立盟,建邺宫也修好了,朕马上要去建邺,镇守吴会,扬兵青徐。伯言则在武昌辅佐太子!有子瑜在公安,子山在西陵,义封在江陵,都是伯言的臂膀。还请伯言诸公代我与蜀汉交涉。”
    “遵旨!”
    “孩子!过来。”孙权突然对着旁门招招手。周彻抱琴进来,跪在一旁:“拜见父皇!拜见上大将军!”
    孙权笑了:“你称他姐夫就可以,今天都是一家人相见,说些家常话!彻儿,琴习得如何了?”
    周彻说:“《伐乌林》原是鼓吹曲,我把它改成琴曲。父皇、姐夫见笑了!”
    她认认真真地弹着琴,孙权不时打着拍子,说道:“好,好。伯言,彻儿就和朕的亲生女儿一样,朕把这一双儿女托付出给你了!对了,朕把御印先留给伯言,与蜀汉往来之事,伯言相机定度。”
    “陛下,这,我怎好……”
    “伯言,国家之事瞬息万变,不能丝毫耽误!烦你替朕担待了!”
    “陛下器重,陆逊岂敢不效死力?”陆逊深拜伏地,感激涕零。
    孙权扶起陆逊:“伯言,记得你比我小一岁,可你,怎么都有白发了?”


    琴声传到太子殿,周胤正和太子聊天,他奇怪地说:“这是我妹妹的琴声。陛下叫妹妹去他那里,怎么不叫太子一起,为何又弹起琴了?”
    太子微微一笑,和往常一样,从不评价父皇的事。
    黄门高喊道:“传兴业都尉、都乡侯周胤随豫州牧、大将军、宣城侯诸葛瑾觐见!”


    周胤来到孙权那里,见到诸葛瑾也在一旁。孙权神色严肃,上来就问周胤:“你来武昌,乘何船?维何帆?船栏上可有饰帛?”
    “这,”周胤说,“乘五百人楼船,维布帆,无饰帛。”
    孙权又问:“大将军的船如何?”
    诸葛瑾说:“陛下,臣乘旧蒙冲而来。”
    孙权说:“周胤,你看看你穿什么中衣,大将军穿得什么中衣?”
    周胤一看,大将军衣领里面,是旧的麻衣,再看看自己的绢衣,胤惭愧地低下头。胤想,自己平时已经很注意节俭了,俸薪都用来赏赐部下,妹妹出嫁都是自己亲自送行。可诸葛瑾是朴素得出了名了,谁敢和他比。
    孙权又问:“听说你常与人酒宴弈棋,不理公事!胤啊!朕当你亲生子,才责备你啊!朕是替公瑾教导你!你以为,皇帝就不怕得罪人了吗?”
    “陛下,周胤无颜!”周胤含泪说,“可是,周胤并非不理公事,只是,只是无事可做!”
    孙权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才成长大成人啊?子瑜,你要教导周胤,朕希望他成器!”


    十三

    周胤回到公安,总在想孙权的话。于是精研时事,做荆州防略十条,呈给诸葛瑾。
    诸葛恪平山越立功,几个晚辈一同来到武昌为他庆功。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四人是孙权任命的太子宾友,他们把太子也拉来。
    酒散了,胤来到上大将军府,姐姐的房中。
    姐姐一面与胤说笑,一面随抗儿玩耍。姐姐比抗儿还调皮,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胤不觉想起建安十五年,父亲和自己玩耍的情景。
    胤暗暗察觉到,近来姐姐和自己相见,总是叫抗儿在旁边……
    抗儿睡了,胤说:“姐姐,我想了很久,父亲身荷荣任、功名夙成,所因为何?父亲固然才华盖世,谋略过人,也固然忠心不二,身先身卒。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姐姐,最重要的,是他与姨父交好!”
    “胤,你这是什么意思?”
    胤看了眼抗儿,见抗日仍熟睡,又说:“太子!我是说太子!我观察太子很久了,太子仁爱无私,德行高尚,必是明君!”
    姐姐却神色淡然:“胤,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好高务远!要脚踏实地做些事情。再有,有件正事说:你,你已后不要来了!”
    “什么?”胤一惊。
    “你每次来武昌,总是黄昏日落,总是出入后门。大将军宽容,知道你我是表亲,不过说说话而已,从不过问。可朝中议论的人却越来越多,他们说你和上大将军有所密谋!如今,朝中常有人说太子胜过陛下,建邺也有人说,你和上大将军都是太子的人。”
    “姐姐!可,……有些心里话,我只能对你说……”
    “胤,如今可谓上大将军一人支撑国家,你不要在为难他了!”


    胤记不得自己怎么离开上大将军府的。他坐在江边,喝了很多酒,然后躺在江滩上。天上半个月亮很模糊。
    胤怕自己哭出声,把袖子塞进嘴里,泪随着江水流……
    胤突然想起,父亲要是活着,该有五十余岁。胤多希望父亲活着!
    我恨那众人心中永远少年、永远不老的父亲!我需要一个伟岸如山、长髯飘拂的父亲。他的官位会比上大将军还高,他的威仪会令朝臣不敢正视,他会穿着闪亮的战甲,手按长剑,扫视三军。他会保护兄长,兄长也不会死。他会带着自己和兄长去出征,他们一左一右站在父亲两边,心中充满自豪。上了战场也不用担心,不用害怕,父亲会把一切都布署好,会让自己立大功。如果有了危险,他会派兵来救我。就算受了伤,回到大帐,也可以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姐姐啊!你知道我有多疼!
    胤想给自己一刀,又想把手伸进喉咙,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不然的话,只能去一个地方——公主府。


    “你来做什么?”鲁班问。
    “我来,我来给公主陪不是,”胤说,“以前年少无知,常顶撞公主。再有,我想在兄长灵前酹酒,告诉他,我的侯爵位本来是他的。”
    “这有什么用?”鲁班冷笑一声,“循回不来了!我父亲终于当了皇帝,他如愿了,可他能让循回来吗?”
    两人都不作声,默默地对视着。鲁班突然说:“你喝酒了!”
    胤说:“公主也喝酒了!”


    第二天清晨,鲁班猛得从榻上坐起来,对身边胤说:“我梦见你父亲了!他穿着闪亮的战甲,手按长剑。他责骂我,说你和我败坏了他的家风!”
    胤笑了,仍然躺着,把手放在鲁班背上:“公主多心了!你又没见过我父亲,怎么会梦到他?你梦里,他长得什么样?”
    “他长得,”鲁班呼吸急促起来,“和你一样。别叫我想,我不敢想,我怕!”
    “别听朝臣们胡说,其实我不象我父亲,越来越不象了……”
    鲁班凝视着胤,点点头:“你象循,非常象……”


    十四

    一个艳阳高照的晚春的午后,鲁班歪在檐下那张竹坐床上,呆呆地看着侍女们晒衣服。所有轻裘、彩锦、金绣、素纨、蝉纱,都在院子里缓缓轻飘,日照下溢彩流光。侍女们开了眼界,全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公主这件衣服真漂亮!”“瞧这花纹,象真的一样!”
    鲁班看到她们围住了那件大红色的蜀锦披风,那是当年嫁给周循时的嫁衣。鲁班扭过头,又想起周胤,两人有过二三次苟且之后,就很久不曾相见了。
    “公主!”全琮不知何时走来,和往日一样恭敬地向她施礼。
    “驸马何事?”鲁班问,看到那件衣服后,周循的模样就若隐若现在眼前,她努力地抹去。全琮和周循太不一样了。他比自己大十几岁,一个手握重兵、克已复礼的将军。
    “太子又得皇孙,公主可去庆贺?”全琮问。
    “是周妃生的?”鲁班喃喃地问,“我有点伤风,不能随驸马去了。”
    全琮离去之后,鲁班命人把那件红蜀锦收拾了,在檐下小睡了一会。醒后,叫来一个黄门问:“建邺有什么消息吗?”
    “众臣又在催促陛下,立徐夫人为后!”
    “什么?这群大臣太不象话了!”鲁班顿时来了精神,“父皇明明想立我母后,他们凭什么横加阻挠?!”
    黄门讨好地说:“正是也!建邺宫中,早就称步皇后为皇后。这群大臣们就是不想让陛下痛快!”说着,黄门凑前低声说,“听说,当初陛下立孙登为后太子,孙登辞让不受,请陛下先立徐夫人为后,再立储……”
    “孙登平时看着老实,想不到他还会威胁父皇?”鲁班冷笑道,“反正父皇越来越不喜欢孙登了!唉,可惜我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
    “不过,听说陛下喜欢孙登那新得之子。”黄门声音更低了。
    鲁班神思恍惚起来……
    周胤一定会来武昌的……,昨天晚上,鲁班又梦见周胤的父亲,举着剑要杀她。醒来,出了一身冷汗。梦里的人,仍然是周胤的模样。现在,鲁班突然明白了,自己怕的人,其实正是周胤……


    周胤与骠骑将军步骘一同走进太子府,孙登迎出门外。步骘说:“大将军诸葛瑾驻守公安,不能前来,命我与兴业都尉代为祝贺!”
周胤说:“今日好热闹!为何这么大的场面?”
    要知道,太子平时一贯俭朴含蓄,早先芮妃生子,过百日也没操办。
    孙登笑了:“兄长有所有不知,父皇说,此儿有些象周将军,长大成人必是一身英气,特赐名一个英字。”
    这时步骘走上前,孙登以晚辈施深揖:“骠骑将军,请!”然后两人互相扶持着走进内室。周胤不作声地来到大殿中间,果然武昌的皇子们、太子宾客们、荆州官员们都到齐了,左辅诸葛恪、右弼张休、辅正顾谭、翼正都尉陈表自然在其中,上大将军陆逊自然坐在首座,连卫将军全琮都从九江赶来。人们都和周胤打着招呼:“都乡侯别来无恙?”卫将军全琮更是格外亲热,携手连呼“兄弟”。
    周胤一一还礼,声音洪亮。后室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想必是官员的夫人们正在妹妹那边。周胤的竖着耳朵寻找表姐的声音,然后摇摇头,心里说:“她不会来的。”
    觥筹交错,众人议论起时势,周胤则侃侃而陈,博得赞声阵阵。谈累了一起射斛,周胤又是羸得头名。酒兴上来了,大家纷纷击杯作歌,还起着哄让周胤舞剑,周胤唱着:“壮士怀激愤,安能守虚冲?三十功未立,引剑问苍空!”已经是成年人混厚的声音,歌声慷慨沉喑,身手也矫捷猛重。悲歌之后,却高声爽笑,与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太子四友等人你擂我一拳,我灌你一怀,亲密无间。
    步骘和太子密谈完毕,挑帘出来。步骘笑了,对太子说:“胤儿豪气挥廓,越来越象公瑾了!”
    有人已经喝醉了,一声:“建邺人称,陛下不从张公之言!执意出使辽东,实乃舍末逐末!”
    众人似乎都愣了一下,然后,一个又一个地,小声议论开,越议论胆子越大:“公孙渊本来无诚意,果然背盟,陛下如何收场?”“不顾江东万年之基,而图些虚名,何尝不是舍本逐末?”
    周胤一言不发,他看见太子神色有些凄然,有些无奈。
    上大将军陆议却正色说道:“陛下以神武之姿,应天承运!破操乌林,败备西陵,禽羽荆州。斯三虏者当世雄杰,唯陛下可摧其锋!圣化所绥,万里草偃,荡平华夏。”
    众人都不作声了。
    身旁的全琮对周胤说:“其实上大将军不知劝过陛下多少回?陛下不听,偏要任使辽东,结果公孙渊斩使背盟,成了天下笑柄。也是上大将军为陛下挽回面子!上大将军如履薄冰,武昌、建邺之间斡旋,真社稷之臣也!”
    就是这时,侍女抱着皇孙,和太子妃一起进来给众人见礼,气氛这才又热闹起来。胤看到妹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眼睛里总有种哀穆,胤想:“妹妹成年以后,越发象母亲了!她怎么模样象父亲,气味却象母亲?看来女人不应该总是弹琴……”


    众人散了,周胤随妹妹来到后宫。妹妹见皇孙已经睡了,又坐在琴边,两只手熟练又随意地摆弄着。
    “也不知步将军和太子在说什么?”
    周胤大笑:“你夫婿的事情我都清楚!太子请步将军教导治国之术,识辩贤人君子。正所谓‘人君不亲小事,百官有司各任其职。’步将军难得来一次,今日必是将荆州诸将之行状,一一说给太子,甄才识用。”说到这,周胤叹道,“人称东宫多士!果然不虚传!如今朝中正有徐、步二夫人立后之争,步将军本是步夫人远亲,却与太子同筹等契,成东宫之心腹!卫将军全琮娶步夫人之女大虎,却常在陛下面前美言太子!妹妹有如此夫婿,怎么总不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周彻说,“储君之位不定,多士反易致危。你不知道,太子常常忧愁,夜不能寐。”
    “妹妹放心,有我在,我会保护你和太子!”周胤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激动。
    “对了,姐姐昨天来过!看,这是她送给英儿的玉避邪。”
    “什么?”周胤差点跳起来,然后又缓缓叹道,“她还是不想见到我……”
    “兄长,你真不懂吗?其实姐姐都是为你好!”
    “她更是为上大将军好!”周胤说,“如今,陛下东巡建业,太子、皇子、尚书、九官,荆州、豫章三郡,无不是上大将军一人总揽军国!位高权重,自然要小心谨慎!”
    说着,孙登进来了,周胤连忙告辞,孙登却说:“难得今日痛快!我们自家兄弟留下来小宴!兄长,尝尝我这里的宵夜。”
    周胤看到孙登脸上有醉意,从没见孙登这么放肆过。孙登却拉着周胤的手:“我无能,不能为父皇分忧,所幸生下他喜欢的皇孙,我的自责才稍稍平息!彻儿,你弹首曲子!”
    还是《伐乌林》,原先的鼓吹曲壮阔激昂,改成琴曲,却是淡雅中藏着悲烈……。孙登听着音乐笑了:“恨我不能早生两年,也好看看岳父的为人!少年开国,然后骤然离去,想起来,都有些不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周胤手握表姐的玉避邪,不停抚摩着,突然说:“妹妹,怎么老是《伐乌林》,我突然有点想听母亲的《归来》,多少年没听到了……”
    周彻摇摇头:“那首歌太悲伤了,我从不弹唱!从来不敢想它,想起那时侯,有多少年,母亲心都是碎的……”


    十五

    转眼已是嘉禾五年,吴蜀再度联盟北伐。诸葛亮率众出斜谷,据五丈原。孙权亲征围合肥新城,派孙韶、张承等进攻广陵、淮阳。而荆州,则由陆逊、诸葛瑾等屯江夏、沔口,发兵向襄阳。三军人马,声势浩大。
    四月,汉水一带下着大雨,周胤随诸葛瑾来到江夏。大楼船上,陆逊召集众将议事。听说孙权已经离船登陆,众人都面带喜色。诸葛瑾微笑着说:“我是个常败将军!好在我镇守公安多年,一向谨慎行事,总算没出错。如今,但愿随伯言立一次大功!”
    周胤看看陆逊,却是面露一丝忧色,于是周胤说:“陛下屡次出兵合肥不利,只因吴人以水军治国,一旦远离大江,不得久处陆上,稍战辄退。诸葛亮屯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魏人不战,诸葛亮恐军粮不济,只得屯田。以我所料,魏人不以诸葛亮为忧,必将人众派到合肥、广陵。万一陛下那里失利,荆州这边则承担重大!”
    陆逊果断赞许:“贤弟所言极是。如今天下之势,陛下之安危,全在你我荆州诸将,定要早做准备!”


    不久,孙权由合肥退兵,陆逊将自己的步署写在书信中,派亲信送给孙权,不料送信人被魏军俘虏。诸葛瑾闻讯,对周胤说:“大事不好!敌军得信,已知我长短,快请上大将军发令退兵!”
    周胤说:“伯父这里做书信送与上大将军,我去布置军士,准备退兵。”
    不久送信兵士回来,对诸葛瑾说:“上大将军看过信,未言一字。”
    诸葛瑾吓了一跳:“那伯言在做什么?”
    “上大将军在种葑豆,与诸将弈射解闷。”
    诸葛瑾摇头笑了笑:“伯言多智略,一定早有安排!”
    于是诸葛瑾亲自去见陆逊,笑道:“伯言有何妙计?不要卖关司了!”
    陆逊说:“我知道大兄必然亲自来一趟!来的正好,我正准备把机密说给大兄!敌兵得知陛下大驾已还,必定专力对付你我!你我要守在要害,退兵之机,当泰然自定,施设变术,使敌军不知我意。不然,敌军见我示退,便趁势来攻,必损兵折将。”
   “原来如此!”诸葛瑾笑了。
    “大兄可督领船军,我则上岸佯攻襄阳。如今,魏贼已经上路来攻我,然知我去攻襄阳,必然回师去救,我则领大众与大兄汇合!此时敌军身后必空虚,可遣偏师出击,示我军威,令敌军首尾不相顾!”
    “这下好!”诸葛瑾大喜,“魏贼见四处吴兵,必然恐慌。伯言打算派谁去呢?”
     “这,……,子瑜有何见教?”
    “周胤可也!”诸葛瑾说。
    “可周胤常年在公安,随大兄防备魏军,未曾独自领兵!”
    “军中非儿戏,我荐周胤,也是为国家着想。周胤如今已是果敢稳重,足担大任。”
    “也好!”陆逊沉着笑道,“周胤身上有股英霸气,人也聪明有急智,又得兵士爱戴。我愿冒险让他一试!”


    按上大将军的布署,周胤已经开船,明天就要上岸进兵。这几天周胤本来就觉得不对劲,到了夜晚就起不来了,走路觉得头昏。旁边亲随军校说:“都尉,还是告诉大将军吧!”
    周胤说:“令下如山倒!怎能让诸葛公和上大将军因我改变战策?战策一改,则失军机!我如何……”
    “可是,都尉,船上还好说,上岸之后,你连走路都走不稳,如何上马?”
    “不是服过药了吗?明天就能上马了。不能上马,我可以乘车。”
    军校还是悄悄报告诸葛瑾,诸葛瑾带着医生赶来。周胤挣扎着坐起来说:“大将军,我没事……”
    诸葛瑾打断他:“休谈别的,先诊病!”
    医生诊过之后,对诸葛瑾说:“尚无大碍!此病本因饮酒无节加上情志不遂所至,来得快,去得慢,好自调理就无事,只是绝不能领兵了!不然误已误人!”
    诸葛瑾赶忙叫人给陆逊送去急书,然后在周胤身边照料着。“你好好养病,以后自有立功机会!”诸葛瑾说道。
    周胤无力地说:“我立不立功没什么。陛下与伯父,待我都如同父亲一般,我怎能不以军国之事为重?伯父六旬仍领兵不辍,我怎能因这点病耽误战事……”
    诸葛瑾说:“我知道……”说着,突然有人来报,“上大将军书信送来了!”
    诸葛瑾急忙拆信一看,松了口气:“胤儿,上大将军已有安排!令你堂兄周峻与张梁代你出征,随上大将军同赴襄阳,趁敌不备,攻新市、安陆诸城。虽然发兵稍晚,小失战机,难得其城,不过,仍然可以大败敌军。胤儿,上大将军还命你随我一同督领船军。”


    六月天气闷热,胤昏沉沉地躺了好几天,渐渐有点好转。听说大将军已经领人马趋汉水,与诸葛公来合兵,声势浩大开往襄阳方向。半路周峻、张梁突袭新市、安陆、石阳等城,斩、俘敌军千人。
    船队随即调头向南。胤在船舱中,也感到军旅中有种得胜的轻松气氛。胤耐不住走上甲板,只见碧波中帆影幢幢。突然有个老军校气喘嘘嘘奔上甲板:“胤,你还好?”
     “是阿忠伯父?”


    胤与阿忠回舱坐下。阿忠说:“我一直跟在上大将军身边,听说你突然重病,我吓得……”
    胤笑了:“我父兄都是三十几岁早逝,你也怕我活不长?”
    阿忠说:“胤,你脸色不好,别硬挣,躺下说话。”
    胤点点头:“伯父还在军中?”
    “是啊!我这六旬老儿,上大将军让我管军械。打了一辈子仗,天下还是没个结果!二三十年了,还是游走在当年的老地方……”阿忠停了半天,叹道,“今日这一胜,充其量是耍个花招,全师而退。不过在如今,也算难得的胜仗!”
    “上大将军神机妙算,只因敌强我弱……”
    “当年曹操南下,有一宇宙之气,刘备仓皇逃命。敌何等强?我何等弱?周将军那时侯,从来没一个退字!”
    “那是因为我父亲生在一个没有退字的年代!”周胤轻声说。
    “胤,你知道么?”阿忠突然真视着胤,“世上有神机妙算的谋将,有视死如归的勇将,你父亲,却是两种都做到极致!”
    “忠伯父,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八岁他就不在了,记下最深的,是他的琴,和他身上的伤……。”



     十六

    周胤来到太子府的时候,老阿忠正和周彻一起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放声大笑谈得来来劲。
    阿忠捋须说道:“彻儿,要说当年你父亲领兵打仗,却是一时疾如暴风骤雨,一时稳如平湖秋雨。赤壁鏖兵,那激烈是古今全无!而抚定荆州,却用时一年有余。彻儿,那看上去很迟缓,他很少出兵,却布置方圆,声突击西,一出兵敌军就是元气大伤!然后,他会长做守势。等敌军削弱,等敌人愤怒,等敌人无奈使诈,他则相机应对,总有出乎敌军意料,也出乎我们兄弟意料!跟他出征,总有惊喜等着我们!”
    “伯父说打仗,怎么象说琴?”彻儿笑得前仰后合。
    “说得对!”阿忠一挑大指,夸张地抿一抿嘴,“彻儿已经渐悟琴道。将军常说,以乐治军。他态度儒雅,却顾盼之间八面威风冉冉而起。他重伤之后,从帐中走出,神情那样傲慢,仿佛不屑与曹仁战……”


    “忠伯父有本事!”周胤笑着上前,打断了他,“我妹妹出嫁以后,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他又轻声责怪妹妹:“看你,举止简直象个军人!”
    “彻儿是周将军的好儿子!”阿忠说。
    “伯父,你没老糊涂吧?彻儿是我妹妹!”
    阿忠一拍脑门:“果然老糊涂了!还要多谢胤儿,调我和几个老兄弟到太子府守门,也有了养老的去处。”
    周胤笑道:“休说养老!我这里伯父还有大用场呢?”
    “什么大用场?”阿忠激动起来。
    “诸葛公说,当年乌林那一战,赤壁矶、夏口一带,有很多兵器箭簇沉埋沙中。以往,偶尔有驻兵挖掘,都是自己队伍中使用。诸葛公说,连年战事,国库空虚,派我带人清理一番,能用的的发给军中,不能用的送到熔炉中锻造新兵器!先来请示上大将军,再去见陛下。诸葛公说,等冬天水枯,就开始干了!阿忠伯父,我想找个知地势能带路的人,当然只有你了!”
    “太好了!乌林哪里打过仗,哪里用箭多,哪里死人多,我都知道!我带路,一定能挖出万斤铁材!诸葛公还好?”
    “老多了!不过仍然辛劳国事。蜀丞相归天时,稍洒珠泪,又是照常公办……”


    一直没有说话的彻儿,这时却沉思着说:“我习琴多年,渐有所悟:琴弦由弓弦而来,先有征战后有琴。琴中自有英雄气,琴亦为英雄生。幼时母亲教我抚琴,说琴之精义在一个静字。如今明白了,大军压境,临危不惧,置生死于度外,才是真正的静意!”
    说完,她调皮地冲周胤和阿忠笑了笑,唤人取过琴,登上府中望楼。
    一股前所未闻的音乐,从高处流下来!那是妹妹新造的曲子!胤听着,眼泪不觉流下来,脱口赞道:“真是亘古绝响!”
    阿忠更是老泪纵横:“将军来了,他在帮彻儿!”


    随妹妹回到内室,彻儿兴致未减。“英儿呢?”周胤问。
    “在芮妃那里玩呢!”
    “妹妹,不是我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周胤在室中走动着,望着太子府简单的布置,然后一屁股坐下,叉开两腿箕踞在属于太子的座位上,“你已经成了大吴第一琴师了,可是忘了正事。看你这样子,怎么象个当皇后的?”
    “不当皇后,才是我的福气!弹一辈子的琴就够了!”
    周胤突然眼光直了。
    “兄长,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妹妹,我怎么觉得,”周胤轻声说,“我怎么觉得你不象有血肉的人,却象是父亲的曲意化成?”


    十七

    刚到建邺,卫将军全琮先把周胤拉到自己府上。
    “朝中大臣们对陛下愈发不满,却都是赞赏东宫。贤弟,你见了陛下,说话可要小心啊!”全琮说。
    “这我明白,这几年,陈武、韩当、凌统的儿子都叛国投魏,陛下正在气头上!”
    “陛下身边小人多啊!”全琮怅然叹道,“对了,贤弟比太子年长多少?”
    “六七岁吧,将军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听说当年,周将军和陛下,也是春秋相差这么多。”


    周胤在花园遇上鲁班。
    两人都一楞,鲁班笑了笑:“多年不见了。”
    “公主安好!”周胤说。
    鲁班问:“你为什么躲着我?你是不是非常恨我?非常讨厌我?”
    花园里没有一个人,周胤低头不语。
    “如果没有我,陛下可能早立徐氏为后了,所以你恨我?”
    “公主的话我不明白。”周胤扭过头。
    “想想也挺怪的,”鲁班叹道,“开始,你我是仇人,后来又走到一起,再后来又互相躲着……”
    她慢慢地走上前,把头靠在胤的胸上,深深得叹口气。
    胤闻到一股香粉气,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推开鲁班:“公主恕罪,我不是兄长!”
    鲁班愠怒地看了一眼胤。猛一转身,扬长而去。


    孙权召见周胤,神情很漠然,没有久别重逢的兴致,也没有以往那种长辈般的爱抚。周胤想,也许皇帝就是这样,也许自己无能,对不起先父英名,才让皇帝心中不快。
    “子瑜派你来就是这个?”孙权问,“军国之事,你有何见解?”
    “胤生在将门,唯克尽职守而矣,不敢妄言军国事,免得被旁人说是纸上谈兵。”
    “哦,可听说你在太子、伯言那里没少谈?”
    周胤连忙匍伏地下:“周胤身为大上将军部将,当尽力辅弼。无奈才疏学浅,所言所行,皆有不当。望陛下赐罪!”
    孙权深深地叹口气,眼睛里变换着各种意味。很久,他扭头望着窗外,含着泪光,声音很轻:“公瑾,你在哪里?孤现在身边竟无可用之人……”
    然后他半天没说话,突然又摇头道:“伯言不大器!”
    周胤吓了一跳。
    “在敌军里散布招附书信,致使魏江夏太过逯式免官。恕不知,一人免官,魏国还会再派一人来。此小诈而损雅虑!”
    周胤明白,孙权对陆逊真正不满绝不是这种小事。周胤稽首说道:“陛下,当年刘备称雄,犯我边界。上大将军春秋方壮,威名未显,是陛下识才拔擢,授以大任,才有今天!上大将军志在谒诚,夙夜兢兢,陛下明察!”
    孙权面无表情。“你回子瑜那里去吧!”他对周胤说,突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也大病一场,你年纪还轻,多保重!”
    “谢陛下!”周胤感激地说。


    十八

    回到公安,周胤对诸葛瑾说:“陛下那里我察其颜色,我料陛下将有所动作!”
    诸葛瑾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江水一落,你就去赤壁矶,不要管别的!”


    新年过了,孙权在宫阶前看到红色的乌鸦,以此吉兆,改年号为“赤乌”。而后,东吴群臣终于看清了陛下的“动作”。
    孙权任命吕壹、秦博为中书典校,这两人官职不高,不过是负责检阅文件,其实却利用职务之便,无中生有,罗织罪名,几十位无辜大臣先后下狱。弄得朝中人心惶惶,都知道是这两人是皇帝的马前卒。太子孙登、上大将军陆逊和太常潘濬,多次到孙权面前流泪劝告,却是一无所用。


    乌林、赤壁一带,林木蓊茂,河汊众多,鸟兽多人烟少,倒也清静惬意。不过周胤和阿忠有时议论起朝中的事,还是难免忧烦。
    这天傍晚刚收工,突然骠骑将军步骘来见。周胤心想,一定是为步夫人奔葬,回西陵路过我这里。他急忙出帐迎接,笑道:“步公肯来看我?”
    步骘看了看四周,叹道:“公瑾的儿子,又是已经在我东吴以才能而知名,为何子瑜派你做这种事?”
    周胤停了半天:“诸葛公这是为了保护我……”
    步骘点点头,神色复杂。
    “步公又去劝说陛下了?陛下……”周胤问。
    “还是一句话也不肯听!”步骘深深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臣,心都凉了……”


    到了水涨时,周胤便收工,他送阿忠回太子府,也顺便看看太子。
    周胤与太子聊到半夜,越聊心中越压抑。
    “陛下为奸臣蒙蔽,多少俊才无辜受死。”太子神色平静,缓缓流下眼泪,又转头凝视着周胤,“这一切,原本因我而起!兄长,我意已决,我欲让太子之位与孙和,以免国家之难!”
    “太子!”周胤猛然正坐,“就算你果真让位,于国事也是毫无裨益!”
    “孙登无能,不能力挽狂澜。却愿效仿前贤,舍一已之利,而成万众之福!”孙登决然说,“多年来,我一直想让位,今日,终于下得决心!孙和天姿聪明,陛下喜爱,他做皇帝比我强!”
    “太子,你竟然如此懦弱!如此糊涂!”周胤难以克制自己的失望,一把抓住太子的手,“你想想,多少朝臣、名儒器重你,归附你?孙和可有如此望威?如今国家衰微、强敌于外,全指望你再振霸业,你就应当起这个责任!你固然可以退让成仁,可是我大吴百姓又依靠谁?”
    “可如今,”孙登说,“陛下谁的劝也不听。原先诸葛公仁正,步公率直,陛下乐意从谏!如今吕壹窃弄权柄,陛下,……。陆公、诸葛公、武昌诸臣都不敢再多言!只剩下步公一人上疏不辍……”
    “太子啊!天下可以没有周胤,但不能没有太子!”胤握紧太子的手。


    总算说服太子暂时断了让位的念头,周胤来到妹妹那里,妹妹看上去到是气色和平常一样,正和阿忠闲话。孙英已经睡了,周胤为他理理被子——这孩子睡觉的模样很严肃。
    “等太子让了位,我就和阿忠搬到柴桑。”周彻说。
    “太子已经不可能让位了!”周胤神色端凝,“如今再说让位,反而会激怒陛下。陛下会以为太子要图谋不轨!妹妹放心,我已有妙策,我当联络诸臣,上书皇帝,保护太子!”
    “是啊是啊!不能让位!”阿忠说,他苍老的脸上有种金属般的刚硬,“如今国家武运不兴啊!若将来,有位身上流上周将军血液的皇帝,我大吴又能强盛了!”
    周胤笑了:“谁说忠伯父老糊涂,我看你精明的很!”
    周彻却说:“阿忠伯父,以后再不能这么说了!你这一句话会害了英儿!” 周胤发现她神色冷默,还没见她用这样的口气对阿忠说话……


    步骘回到公安,对诸葛瑾说:“胤儿已经是老成练达了!”
    “子山这是……”诸葛瑾问。
    步骘笑了笑:“前些年,胤儿老是有怨气,他大概觉得,因为公瑾去得早,所以陛下不重用他。象恪儿,有子瑜这样掌权的父亲,才令陛下器重!现在,他懂得韬晦了!”
    “我看未必!”诸葛瑾摇摇头,“胤这孩子,生不逢时啊!我越来越担心他的才略将毁了他!不提胤儿了,子山这次来公安……”
    “新做上疏,请子瑜斧正!”
    “子山,你已经上疏几十次了?可陛下……”
    “我还要上疏,不除奸臣誓不休!”


    诸葛瑾把儿子诸葛融叫来,问他:“周胤又去武昌,你可有所耳闻,他都在做什么?我听说他四处奔走,与人谈论国事,每日睡不过三个时辰。”
    诸葛融说:“听说,周胤在武昌,出入太子宅邸,常与师友辅臣联络。父亲不知,如今周胤威望不一般呢!恪兄说,那些人遇事就问周胤。而周胤当机立断,恪兄自叹不如呢!”
    诸葛瑾半日无语,觉得心里一阵比一阵凉……


    十九

    吕壹被孙权判罪处死,孙权引咎自责,派人向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咨问时事,这些人却都不敢说话。
    诸葛瑾再三命令周胤从武昌回来,趁入冬再去乌林收拾旧兵器。刚见到周胤,诸葛瑾便说:“胤儿,你千万不可要上疏陛下!”
    “为何?”周胤问,“如因吕壹已死,整顺朝纲方是时机!”
    “胤!你不懂啊!陛下用杀吕壹来收场,可这事情并没完!以老夫拙见,太子与上大将军,此时更应隐忍不发……”
    “可是,我已经把上疏送出去了!”
    “唉!”诸葛瑾长叹一声,以拳捶案。
    “看在父亲的面上,陛下不会要我的命。周胤有此便利,却不为国家做点事,心中不安!”
    “胤,你糊涂啊……”诸葛瑾咳嗽起来。


    此时的建邺,孙权脸色铁青,把奏章统统推到地下。这些奏章,要么放马后炮指责吕壹,要么盛赞上大将军陆逊和太子,要么建议立徐氏这后。孙权怒喝:“这是何人指使?”
    一个黄门走来,悄声说:“听说是周胤。”
    孙权冷笑一声:“我早知道是他……”话音未落,一个小黄门通报:“全公主到!”
    孙权见到女儿,仍然毫不掩藏自已的情绪:“大虎,你看,太不象话了!你母后活着的时侯,他们要立徐氏。你母后刚刚追封为皇后,这才几个月,他们……”
    鲁班突然离座,跪下痛哭流涕:“女儿做了苟且的事,对不起母后,对不起陛下!”
    “这是怎么会事?”孙权睁大眼睛。
    “是周胤!” 鲁班哭着说,“女儿思念周循,又喝醉了酒,周胤就来诱惑……,女儿罪该万死!”
    “放肆!”孙权一脚踢翻了长案,“周胤!你这不肖子之!”


    二十

    那天阿忠从早上起来,心里就不平静,只见冬末的江浪清澈而健动,阿忠对胤说,今天怕是要有东南风!阿忠临江汉道:“谁还记得当年那个烟炎张天、战鼓如雷的日子!”
    使臣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周胤一见使臣,立刻明白了大半,所以使臣宣告“周胤革爵,徒庐陵郡”时,他至少维持了外表的平静。
    阿忠却如遭五雷轰顶,他先是哀告使臣,这一定有人诬陷,希望陛下明察。但使臣的漠然使他绝望了,他大骂奸臣,又指天而问:“陛下啊!你忘了周将军的血是为你而流!”
    周胤强忍眼泪,扶起阿忠。
    “我随胤儿一起去庐陵。”阿忠老泪纵横。
    “你留下。”周胤柔声说,他生怕阿忠老迈的身体会禁不住,他指指成堆的折戟、断箭,“伯父还要把这些交给诸葛公,问问他,还用不用继续在江岸寻旧军械?”
    “那是寻不完的!”阿忠摇摇头,很坚决,“只有我这样的老兵才明白,永远寻不完!世世代代,都会有人在这里拾到未销的残铁,为旧日英灵洒一抔泪,典一樽酒。”
    “伯父说得对!”周胤笑了,“你就在这里,讲我父亲的事,讲下去,回忆将慢慢变成传奇。”
    两人再也说不下去了,抱在一起,把热滚滚的泪洒在江滩上。微微的东南风,已经刮起来……


    周胤人缘好,路过武昌,人们都来送行。太子泣不成声,诸葛融、张休却劝周胤别灰心,等陛下火气消了,还能回来。陆逊拍了拍周胤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脸扭到一边擦泪。
    周胤说:“诸位不必难过!想我身无片功,却也曾封侯拜将,我此生矣足!”
    周彻悄声对兄长说:“姐姐来了,再那边。”
    于是周胤拱手给人们道谢:“周胤心领了,诸位请回,我兄妹说些家中事。”
    来到那株合欢树下,周胤看到姐姐还是原来的样子,好象时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痕迹。周胤笑了笑:“姐姐还是这样年轻?”
    姐姐眼睛一低:“我已经老了,快四十了。胤,你看上去也比姨父当年老得多。”她声音哽咽了一下,轻轻地说,“胤,我只想告诉你,如果,如果由得了我自己,我选择的不是上大将军,而是我的胤弟弟……”
    周胤觉得简直是天旋地转起来,他嗑嗑巴巴地说:“有,姐姐这一句话,周胤,死且无憾!”
    姐姐从怀中掏中一个小小的玉避邪。“是给英儿的那个?”周胤问。
    “那原本是一双。”姐姐说,“胤,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许配给上大将军时,还不到十岁,不能完婚,和母亲住在吴中。建安十五年,一天早上,我闻见马的气味,看到门外好多好多的马。我觉得是父亲来了,可母亲让我叫他姨父!他抱着我,讲我父亲。临走时,送给我一对玉避邪……。没过多久,说听说姨父……。多年来,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个梦,梦里走来的一个人,给了我终生忘不了的笑容。于是,我一直把它们带在身上。看到它们,就有了梦。后来,母亲就带我来到姨妈家,我就见到了胤弟弟。”
    周彻说:“兄长,我会想办法让你回来!大不了,我自己去建邺求见陛下,以死相谏!兄长之事,不是我们一家之事,是国家之事!”
    妹妹的脸峻毅如同父亲,姐姐的脸却温柔而莹洁。周胤想告诉姐姐和妹妹,要好好抚养陆抗和孙英,让他们互相辅助,象他们的外公那样。可转念一想,世事多变,岂能如人料?于是他问妹妹:
    “如今,总能把母亲那《归来》弹给兄长听吧!”
    周彻无法拒绝。
    轻轻拂弦,她想起儿时,她问母亲,为什么总弹一支曲子。母亲说:“这是弹给你父亲听的,我这里诚心等他,他就会回来。”她没听懂,人们不是说,父亲已经死了吗?她问母亲:“那父亲听得见吗?”母亲没有说话,却随着旋律低吟起来,她的身体状况只允许她这样轻吟,幽绿的竹影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待君归来,君必归来。
    年复一年,我自相待。
    泰山崩沮,黄河如带。
    铁树花开,六月飞白。
    流尽宫亭,烧干东海。
    待到此时,君必归来!”


    二十一

    几驾牛车,周胤一家人来到柴桑。自家故宅已经空无一人,只好在台阶下点起篝火,把被褥铺在檐下。阿草做完饭,安顿三个孩子豫、泰和纂吃好睡下,又给周胤和孙氏夫人端来药。
    周胤看着身边两个女人——从来没把她们放在眼里,可最难的时候,却是她俩毫无怨言地陪着自己。
    很快捱到天明,几个孩子经过一夜安睡,早忘了疲劳。豫大声叫起来:“父亲,母亲,我们在哪里?这么大的房子!”
    倚柱半坐的周胤,咳着站起身,右手抱起最小的纂,左手拉着泰,后面跟着豫,走到大堂中。“为父幼时,就住在这里。”他带着几分炫耀地说。
    “父亲小时侯住这么大的房子!”孩子们跳着,叫着,在大堂中奔跑。震得蛛网发颤,房梁的灰尘扑扑地掉下来。
    周胤望着孩子,絮絮道来:“这宅子既是宅子,也是兵垒,所以墙这么厚,这么高,你们看,四角都有望楼。这大堂,祖父要和部下们议事,所以这么大。这柱子,小时候我要三次才能环抱,不过祖父来帮忙,两个人就可以了。纂儿,我们俩来试试,能不能抱过来……”


    走完陆路,又乘小船沿着赣水向南。只有一个老军役在撑船,几天来一直下雨,周胤一家病了好几个,夫人躺在船棚里休息,周胤却趁着晴天难得,带着豫来到船头。
    赣水没有大江那么宽,却绿得让人心碎。豫问父亲:“当年祖父也来过这里?”
    “嘘!”周胤做了个手式,让豫小声。豫已经懂些事了,知道父亲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免得为祖父丢脸。
    周胤望着赣水令人眩晕的急流,轻叹:“你们祖父曾在这里镇守,可惜那时我还没出生呢!陛下体恤我,罚我流放也是父亲旧地。陛下对得起我,是我对不起陛下……”
    旁边煮药的阿草轻声啜泣来:“如果夫君告诉这里的军士,你是谁的儿子,他们都会照顾你,也都会替你不平!夫君,你这病,全是因为心里的闷气……”
    “我父兄都是为国操劳而死,我不能有悖陛下半分啊……”
    船夫高声吆喝道:“巴邱到了!”
    “好!好!景色真好啊!”周胤慢慢地说。
    船夫却来了兴致:“这庐陵郡虽偏僻,巴邱更是小地方,却因一位大人物而知名。你们知道,这大人物是谁吗?”
    周胤和家人笑了笑。船夫有点不好意思:“想必你们都知道,我也不必卖弄,谁不知道周公瑾的大名!于吴定霸,与魏争衡。乌林破敌,赤壁陈兵。所以玄德,谓瑜世英——”
    船夫把音调吟成歌,又指指前面的沙洲:“那洲子,又细又长,却旱涝不沉。当年周将军在赣水操练水师,不慎宝剑抛入水中,于是化成沙洲。”
    豫迷茫地看了眼父亲,周胤摇着头笑了。老船夫却认真起来,把橹一扔,坐在周胤面前:“老夫今年五十八岁,从小生在这里,当年也常看见周将军演练人马。四十年前,这水流是直通通的。等周将军离开这里回吴郡,这洲子才长出来!”
    周胤沉默了。
    爱慕的力量,足以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把宝剑变作沙洲。
    周胤轻声地说,仿佛说给风:“做你的士兵会心痛,做你的知交会心痛,做你的百姓会心痛,做你的君王会心痛,做你的女人会心痛,做你的孩儿也会心痛……,因为你给了他们最美的梦,然后你却飞快地离去了……”


   二十二

    诸葛融给父亲端来药:“天晚了,父亲歇息吧!”
    诸葛瑾示意把药放在一边,案上,是给皇帝的上疏,为周胤而做。犹豫多少次才下笔,下笔又几次易稿。
    “胤兄是个好人,就是性子太烈……”诸葛融说,“周胤故然有冤,可父亲年迈,不能太伤神……”
    诸葛瑾摇摇头:“你不明白。周胤的下场,就是你和恪儿的下场!”


    累了,昏昏睡去。梦里的自己却又变得少壮,纵马如飞,稳稳地跳下,三步并两步奔到大帐中。公瑾,你在哪?你千万不要离将士们而去!
   全是年少的将校和年少的武士,他生硬地拨开他们,大步冲上前,几乎是扑上去。血迹噬着他的心,他抓起公瑾的手,眼泪滚热地涌出,可他毫不以此为耻。战争停滞了,所有人都在等待。无论是营中士兵们带着震惊的议论,还是帐中武士们愤怒的眼泪,还是那些将校们的默然不语,都只表明一种意味——焦急。
    那正是他,把耳朵凑道公瑾嘴边,听见他最先说出的是自己的名字——子瑜,子瑜,他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地说,然后询问军中伤亡的情况,还有那远处嘈杂的声音。
    那是敌军在挑衅,远远的听不真切,可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却对此有格外敏锐的直觉。他不会撒谎,在公瑾锐利的目光下,他隐藏不了自己闪烁其词的眼神。于是他选择沉默的静待。
    ——无论是充当幕宾参谋的少壮时代,还是领兵打仗的晚年,这种沉默的静待伴他一世。而那一次的静待,心中只有浩瀚无边的沉痛,仿佛他已把这场战争和整个东吴的前途都忘得一干二净,被震撼过的心,象火一样为英雄燃烧。号角吹响后,鼓声震耳欲聋。公瑾用手捂紧伤处,血从指缝中流出来,狂热的士兵们们根本看不到这个细节,只看到他脸上骄傲的笑……


    梦醒时,才发现眼泪湿了枕头。“公瑾终归去了……”他喃喃自语。点起灯,看到肩上自己花白的头发,铺上纸……
    “臣窃以瑜昔见宠任,入作心膂,出为爪牙,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故能摧曹操于乌林,走曹仁于郢都,扬国威德,华夏是震,蠢尔蛮荆,莫不宾服,虽周之方叔,汉之信、布,诚无以尚也……”
    “骠骑将军求见!”有人报来,诸葛瑾这才发现天亮了。步骘还是不紧不慢,庞辱不惊,略带一丝笑意地:“子瑜今年六十有六了吧,还连夜灯下奋笔,我看看是何大作?”
     看到那微微颤抖的字迹,步骘的双手也微微颤抖:“子瑜,这上疏一定要署上我的名字!我去劝伯言,让他也……”
    “算了!”诸葛瑾摆摆手,“建邺、武昌之间一切恩怨,不都是冲着伯言的吗?伯言太难了!”


     二十三

    鲁班翻来复去睡不着,她赤着脚,来到妆龛前。
    打开白绢,是周循的一些遗物,玉簪,笔砚,一些书信,还有玉璧。
    鲁班今天才想起来,循说过,玉璧是家传的。她感到一阵不舒服,把玉璧取出放在一边。
    循会怪我吗?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他?
    鲁班突然跑回卧室,把全琮推醒。
    “公主何事?”全琮问。
    “驸马,我只一事想求。”鲁班声音越来越小,“陛下还能听你几句话,你能不能为周胤求请!”
    “公主,全琮乐意从命。周胤如同我亲生兄弟,公主不说,我也会去的!”全琮义正言辞地说,“公主感念旧家之恩,善抚前臣、兄弟,真贤妇也!”
    鲁班如背芒刺,小声说:“驸马休息吧,我去收拾一下!”说着匆匆跑开。全琮在后面喊:“公主去做什么?夜深了!交给侍从们不行?”鲁班却不回头。
    坐榻上还是那枚的玉璧。
    玉璧那么莹白、光洁,在昏灯下,显得华彩熠熠,有些刺眼,有些令人生畏。鲁班高声唤来一个黄门,象拿起一件脏东西似的,飞快地把玉璧递过去:“你速去武昌,见太子妃。对她说,她兄长的东西,适合她保管!”
    黄门持璧而去,鲁班这才长松一口气。


    孙权这几天一直病着,病不重,但好得很慢,请医请巫都效用不大。
    孙权把诸葛瑾叫到内室,两人随意地坐下。孙权老熟人般歪着头,轻声探问:“子瑜,你给周胤求请,我都看到了。我也是恨这孩子不成器啊!可子瑜,你这样子,怎么好象想把事情弄大?”
    诸葛瑾不拘礼节,诚挚与恭敬发自肺腑:“折冲扞难之臣,自古帝王莫不贵重!汉高帝以丹书铁卷藏之宗庙,誓将功臣爵位世世相传,不止是子孙,还要沿及苗裔,与国家同存同亡!只求臣子用命,死而无悔!可如今,公瑾离世没有多少年,他的儿子就降为匹夫……”
    诸葛瑾已经哽咽不成声了。
    孙权长叹着,站起身:“子瑜,你不要说了!朕都明白!当初年少时,和朕共事的老功臣们,朕永远忘不了他们啊!周胤年少无功,我念及公瑾,方赐以精兵,封以侯爵,可这孩子,他,他自幼缺管教,恃父之功,酗淫自恣,我教导多少次,却不知改!我和公瑾的交情,和子瑜、子山都是一样的啊!我难道不希望周胤有所成就么?如今这事,也是让他吃些苦头,才能磨练成器啊!子瑜,你我都老了,不靠晚辈们,我们靠谁呢?”
    孙权望着诸葛瑾,两只与众不同的灿眼更加炯炯:“子瑜,你不信么?就算没有你和子山说话,我也早晚会赦免周胤!只要他肯知错,我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子瑜,我对公瑾的思念,却是永无止期!”
    “臣谢陛下隆恩!”诸葛瑾躬身稽首。


    接着,全琮、朱然也上表求孙权宽恕周胤。孙权都许可了。接着,还兵复爵的诏书送到庐陵。
    消息传到武昌、公安、江陵、西陵,人们都欢欣庆贺。
    诸葛瑾释然地对步骘说:“陛下还是有情有义,我们这些老臣可以放些心了!”
    太子叫府上张灯结彩,准备为周胤接风。
    周彻却笑着说:“从庐陵回来,还要到建邺谢恩,路上要十多来天呢!”


    可几天以后,却传来消息,周胤在庐陵病死了!欢喜的人们仿佛痛遭当头一棒……
    在武昌、建邺,群臣惋惜不矣!孙权在众人请求下,准可周胤之子嗣承侯爵之位与都尉官职。
    周胤的妻小们于是在庐陵安家。那一年,孙权在固城修建佛塔。


    二十四


    两年后的赤乌四年,太子孙登和大将军诸葛瑾相继病故,诸葛瑾死前两个月,还在领兵出征。
    六年后,赤乌八年,丞相陆逊因在立嗣一事上的主张令孙权不满,故孙权多次派使臣去府中指责陆逊,陆逊愤恚而死,年六十三。
    十四年后,建兴二年,当时孙权已死,孙亮继位为皇帝,受孙权器重的诸葛恪
指掌吴国大权,孙亮与大将军孙峻联合设计,杀害诸葛恪。诸葛融吞金而死,诸葛氏诛灭全族。孙峻与全公主鲁班私通,独专朝政。
   十五年后,五凤元年,有人密谋造反想除掉孙峻,因孙登另外二子早夭,他们想立孙英为帝,却不慎事发。完全不知情的孙英只得自杀。


    父母走了,两个兄长走了,太子走了,儿子也走了。周彻回首她一生,只觉一切空空,茫然若失。
    多年来,她闭居后宫,用琴打发日子,最后的结局,并不出乎她意料之外。
    是我不该嫁于帝王家?还是我不该生做周瑜的后代?她问自己:我们兄妹都是平凡的孩子,也许不该处在那样巨大的光环下……
    她轻轻抚摸着那伴她一生的琴弦,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只要你肯等待,你的亲人就一定能回来。以后的日子,她也会这么等待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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