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
作者:一民

 

正 月

正月的江陵城里很冷清。

周瑜斜靠在公案旁的长椅里,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诺大的府衙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声息,只有庭院中几棵老树的枯枝,在凛冽的朔风中低沉地呜咽着。天色昏暗下来,周瑜就这样靠着,一动不动地有一个时辰了。屋角的铜盆里若有若无地烧着炭火,才让人觉着一点生气。一扇没关严的窗猛地被风吹开,冷风破窗而入,周瑜不由打了个寒战。一直默立在门边的侍卫忙过去关窗,却听见周瑜低声说:“开着吧,这房里有些闷”。

侍卫又默默地退回到门边,心里有些诧异:“都督怎么郁郁不乐,到不象个得胜的将军?”

周瑜自己也没想到,在苦战一年终于夺下江陵后,心情却是这样沉重。肋下的伤口一直在火辣辣地疼,疼得他心烦意乱,这还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受伤。江陵之役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到不是因为自己受伤。

江陵城池险固,粮草充实。两军激战一年多,死伤无数。半个多月前的一天夜里,曹仁终于弃守,从城北突围。吴军也不去追赶,任由其逃奔襄阳。周瑜因箭伤在身,便请右都督程普代为整顿各部兵马,进驻江陵。闭上眼,他仿佛又看见那天进城时的情景。

从营寨到城下不过两里之遥。

一路上尸骨遍地。越靠近城墙,死尸越多。多是北军的士卒。每次鏊兵之后,尸横遍野,吴军结营城下,还可以收殓。北军却怕出城遭袭,只得丢弃不顾。渐渐地,江陵城下白骨累累,成了寒鸦和野狗出没的荒原。偶尔有几次,北军在夜里派人偷偷出城,收敛同伴尸首。探马来报时,周瑜只令各寨坚守,不得出袭。每次都被程普讥讽为妇人之仁,周瑜也不辩驳。

队伍正在缓缓地进入江陵城。一群乌鸦在空中盘旋,又不时地俯冲下去,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周瑜坐在车中,一路上一言不发。进城前,他让人把吕蒙叫到车前,轻声吩咐:“曹仁守军中,以荆州兵为多。这些尸骨先让附近百姓认领。无人认领的,烦请将军为他们择个好地方掩埋了吧。”

吕蒙点头:“都督放心。”

进得江陵城中,举目萧条,十室九空。

建安十三年九月,曹操挟三十万大军南下荆州,刘表病死,刘备逃奔夏口。江陵城中的百姓预感大难临头,纷纷四散逃亡。曹操乌林兵败,退回北方,留下曹仁据守江陵。此城被围困一年多,内外断绝,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渐渐地断粮断炊,以树皮充饥,还要躲避曹仁的兵匪,苦不堪言。

孤城已破,得胜的吴军衣着蓝缕,行进在江陵城空空的街道上。周瑜举目四望,不见一点生气。两旁的民宅早已人去房空。窗棂上挂着蛛网,在北风里晃荡着。从洞开的门窗望进去,空空如也。好象有一、两次,周瑜看到有惊恐的眼神,在窗后一闪,随即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一缕缕游魂。周瑜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进到府衙,也是一片残破。曹仁守城,驻扎在城门上,这里始终空着,还是刘表手下逃亡时的景象。满地的文书帐册。几进院落,竟没有一扇完整的门窗,寒风呼呼地刮进来,众人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房间休息片刻。周瑜也顾不上这些,他和程普商量着,先让各将带领所部人马在城中四处布防,再带人去查点城中所剩的军械、粮草。江陵地处渔米之乡,曾是刘表积粮的重镇,加上是江防险要,贮备着不少军械战具。所以当初曹操南下时,舍弃辎重,带五千骑兵急奔江陵,就是因为江陵储备充实,怕落在刘备的手中,据险而守。

果然不出周瑜所料,曹仁弃城时,为轻装突袭,军械都没有带走。粮草也只消耗了一半。派人查验,虽是陈年旧米,人畜尚可食用。

程普拍着粮仓中的米袋,嘿嘿一笑:“这个曹子孝,居然没临走一把火都烧了,还给咱们留下一半,哼,算他有良心!”

“什么有良心!”,甘宁一旁接话:“他要是提前烧粮,让咱们有了防备,还怎么半夜突围?”

程普不痛快地白了甘宁一眼:“这个我还不知道,用你多嘴!”

“你!……”甘宁被抢白一句,火气顿时窜了起来,双目大睁。锦帆将军血性好杀,谁都知道他发怒的后果。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兴霸!”

怒冲冲的甘宁正要发作,却被周瑜厉声叫住。看着那严峻苍白的脸色,甘宁忍了忍,终于不再做声。

“兴霸,”周瑜神色放缓,走到甘宁面前,“夷陵扼大江峡口,地势险要,与江陵呈犄角之势。一旦夷陵有失,此城危矣。如此要隘,还得兴霸回去驻守,我才能高枕无忧。”说到这里,周瑜拍拍甘宁的肩膀,“除去夷陵现有守军,兴霸可从我属下再点五百兵卒,另外到军械库中挑选所需精良兵器。”

甘宁本是盗贼出身,脾气暴躁,言语率直,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还惹恼过主公孙权。周瑜爱其才华胆略,总是从中维护,周旋,这次要他驻防夷陵,也是让他避开与程普的宿怨。甘宁虽然性粗,却也明白周瑜用心良苦。他知道周瑜虽征战多年,掳敌无数,却从不给自己增兵,手下人马始终还是当年孙策所赐的两千人,这次攻取江陵又折损了不少。把跟随自己多年的五百部曲赠给他,江东上下能这样待他甘宁的,也只有周瑜一人。

甘宁跪下领命:“宁受都督如此信任,敢不效死力!”

回到府衙,军校已把粮草军械清点成册。周瑜看过之后又与程普商量,然后亲自起草给孙权的报捷文书,并附上江陵户籍、粮草和军械书册,差人快马报送京城。周瑜吩咐除了给甘宁所需兵器外,军库、粮库一应封存,听候主公旨意。又让人四处张贴告示,劝民返乡,重务农耕。

一切安顿停当,天色已晚。手下人已将府衙收拾一新,重新糊好了门窗。周瑜、程普当晚便在江陵府衙开宴,与众将庆功。觥酬交错,美酒流溢,将军们开怀纵饮,高声谈笑,还有人乘兴而歌。府衙大厅内人声喧闹,一片欢腾。欢乐的气氛感染了周瑜,让他忘却了一天的劳顿,也暂时挥开了入城后一直萦绕不去的黯淡心情。是啊,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与众人欢笑过了。一年多前大兵压境,江东阴云密布,人心惶惶。而现在,经过一年多的浴血奋战,江东子弟不仅驱走曹操,还夺取了江夏、南郡,沿江西上,虎踞夷陵。十年前孙策就与黄祖激战,对荆州志在必得,如今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心愿。伯符若是还在,此刻一定也会开怀大笑,畅饮一番的。周瑜想起当年也是每战必捷,庆功宴上伯符红光满面,众将意气风发,与今天多么地相似啊。想到这里,周瑜的嘴边浮起一丝微笑。

“公瑾,”程普不知何时已来到周瑜身边。

“是程公,”周瑜拱手微笑道。

“我看公瑾若有所思。”

“是啊,这庆功宴让我想起了伯符。若是他今天在,不知又要喝多少杯了!”

程普知道周瑜和孙策意气相投,是生死不渝的朋友。一转眼,小霸王过世已经十年了,让人感叹。

周瑜发现程普的神态与往日有异:“程公好象有事?”

这一问到令程普越发局促起来,低下头,似乎犹疑着什么,竟让周瑜也有些不安了。

终于,程普抬起头,好象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地说道:“今天公瑾为普解围,老夫十分感动。”

周瑜松了一口气,笑道:“竟是为了这件小事,程公着实吓了瑜一跳。”

程普摇摇头:“并非小事。老夫与甘宁一向不和,今天又出言不慎,轻慢了他。若不是公瑾解围,我二人必有一番恶斗。传出去,主公怪罪不说,老夫今后在军中也难以自处了,唉!”

程普长叹一声,“我明白,你把甘宁调开,也是为了老夫。”

周瑜知程普对日间的事已有悔意,见他面带难堪之色,便好言安慰道:“甘宁年轻气盛,冲撞了程公,还望老将军不要计较。兴霸骁勇善战,又出身锦江,熟悉巴东一带地势,我早已有意让他守备夷陵,并非缘于今日之事,程公不必挂怀。”

“你越是这样轻描淡写,我这心里就越是。。。”程普举起酒樽,一仰而尽,“周郎啊,”老人慨叹一声,“我平日待你不公,你却从不计较,还以德报怨,人前人后地维护我,想起来,老朽真是愧对这把年纪了。。。”

“老将军何出此言,周瑜担待不起!”周瑜急忙打断程普。

程普仍是自顾地说下去:“公瑾,你让我把话说完。这一年多来,我为争闲气,处处与你为难,只想着怎么令你难堪,全不顾大敌当前,真是枉为三世老臣!多亏你能以大局为念,才保全了江东。想想这一年多来,又要面对强敌,又要忍辱负重,难为你了!”

周瑜万没想到程普竟讲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望着老将军花白的须发,一时感动,竟不知说什么。

程普顿了顿,自嘲地苦笑着:“我当初好糊涂啊!见你处处相让,还以为你是心虚怕我,好不得意。直到江陵城下你为救我而负伤,我才似有所悟,回想起前前后后,总算明白了你的一番苦心,如梦初醒啊!唉!”说到这里,程普已是羞愧难当。

周瑜急切道:“程公,此役受创,只怪瑜阵前不慎。两军交锋,死伤总是难免,老将军万万不可以此自责!”

程普摇头:“公瑾哪,你就不要安慰我了。老夫那天不听调度,擅自改变阵形,才陷入重围。若不是你亲自突入敌阵,引开曹纯的虎豹骑,老夫早已命归黄壤了。周郎啊,老夫负你太多。。。”

话至此,程普哽咽。他长嘘一口气,举起酒樽:“如蒙不弃,老朽愿借此酒向都督谢罪!”

周瑜动容,紧紧握住程普的双手:“老将军胸怀坦荡,令晚辈敬服。你我从此戮力同心,何虑江东大业不成!”周瑜大声吩咐:“取酒来!瑜当与程公共饮!”

“都督箭伤未愈,不可饮酒。”

周瑜微笑:“无妨。”

属下呈上满满的一樽酒,周瑜取过,与程普对饮而尽。

吕蒙远远地看见程普神情激动,与周瑜对酒,怕他又是趁着酒性为难周郎,便举杯走过来大声说:“程公今天好兴致啊!蒙愿以酒助兴!”

程普回过身,有些踉跄地走到吕蒙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子明放心,待我先向公瑾谢…..

“子明,”周瑜打断程普的话,“快扶住程公,老将军醉了。”

“是醉了…..”,吕蒙扶着程普,听见他在喃喃自语:“醇厚美酒,焉能不醉?”

   

已是掌灯时分,只有微弱的火苗在铜盆里跳跃,隐约地映出房内的轮廓。

周瑜还是靠在长椅中,一动不动,伤口处一直在隐隐作痛。主公专门派来自己身边的医者为他诊伤,医者说,伤不重,但要好好休养才能痊愈,切忌劳累过度。

和医者一起到江陵的,还有孙权的封赏令。周瑜因乌林和荆州之功,被拜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治江陵,增兵至四千,以下俊、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程普、韩当、吕范等众人皆有类似的封赏。周瑜的亲随私下里不服,认为周瑜统领大军,立下首功,孙权对他的封赏不该与众人相同。周瑜喝止了这些牢骚,正色道:“江东危难,我授命于主公,临时节度各军而已。退走曹操,开拓荆州,全靠众人之力。主公的封赏自有道理,尔等不可妄论!”

话虽这样说,周瑜的心中也是有些不快的。并不是因为封赏的薄厚,而是因为他感到了封赏令背后孙权的心态:主公对自己是不放心的。

还在攻取江陵时,孙权就以进攻合肥为名,频频从周瑜手下调兵。孙策故去后,周瑜在吴中辅助孙权掌管军政六年之久,他最清楚江东的军事实力。北军南下前,江东共有十三万兵。周瑜请兵五万抗曹,孙权只给了三万。攻取合肥时,孙权手中的机动兵力至少应有五万。他真的还需要从鏖战正酣的江陵战场上调兵增援吗?

如今,江陵战事刚息,孙权就以一纸封赏令,把周瑜手下的众将纷纷调走。名义上是去各地任郡守或县令,实际上是怕周瑜拥兵自重。江陵刚刚破城,百业凋敝,民心未附。边境上北有曹仁、徐晃,南有刘备,正是需要重兵守御的时候,孙权却急不可待地调走了程普、黄盖、韩当、周泰、吕范、吕蒙,而好朋友鲁肃早在乌林之役后就回京复命去了。颇耐人寻味的是,跟随周瑜征战的诸将中,孙权只给周瑜留下了两人。一个是甘宁,一个是陵统。天下皆知,陵统与甘宁有杀父之仇,常念念不忘,这两个人是碰不得头的。周瑜已派甘宁驻守夷陵,眼下也就只有一个陵统能帮帮自己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一种心力交疲的感觉。

又是一阵冷风从窗口涌入。周瑜抬眼,正看见中天一轮素月,悬在冰冷的夜色里。“又是正月十五了,”吴中此刻的街道上一定是张灯悬彩,笑语盈盈。周瑜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没见过面的小女儿,已经快一岁了。

侍卫轻手轻脚地走到周瑜身边,见他半阖着眼,不知是睡是醒,不禁踌躇起来。

“什么事?”

“都督,两位吕将军来了。”

“快快有请!”周瑜急忙起身,吩咐着“掌灯!”

“子衡、子明,我正等你们!”周瑜快步迎上吕范和吕蒙,满面春风地说,“已经把众人都送走了,你们两个是最后来辞行的。”

 

   三  月

清明时分。

没有雨,凉风挟着江上的水气,席地卷来。江岸边的青草坡上,刘备坐在一座新坟前,久久地对着墓碑出神。黄土下是不久前病故的夫人甘氏。这个女人从小沛起就跟着他颠簸流离,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前年十月长阪坡的仓皇逃命啊,若不是赵云,她母子俩早已丧生在曹操的铁骑下了。甘氏死里逃生,与丈夫重逢后,竟是一句怨言也没有,一直到死。想起当时丢妻弃子,刘备一阵内疚。

刘备不愿回府中去面对新娶的孙氏,虽然那女孩儿正值妙龄。年过半百的他宁肯在这坟前多坐会儿,陪陪这位患难的妻子。

诸葛亮在远处久久注视着主公已略显苍老的背影,心头沉重。他终于走过去,轻声劝道:“主公,天色晚了,回府吧。”

刘备站起身,叹了口气:“回府……唉,还不如这里自在些!”

诸葛亮听说刘备和新夫人并不和睦,就试探地问:“主公莫非对孙夫人心存疑忌?”

刘备苦笑笑:“她对我也是一样。”

在回公安城的路上,诸葛亮劝刘备:“主公还是不要冷落了夫人。两家联姻,本是一桩好事。孙权进妹固好,也是想借重主公,防备曹操。我看不会有其他的意思。”

刘备点点头:“我谅他也不敢有其他的意思。他不过是看我攻下了江南四郡,人马渐壮,对我有所忌惮罢了。孔明啊,对孙权我到是不担心,只是。。。”

说道这里,刘备转过身,面对大江,渐渐锁紧了眉关。

“主公是担心周瑜?”

刘备不语,轻轻点头。

诸葛亮沉默了,这何尝不是他的担心呢?

“孔明啊,我闯荡半生,阅人多矣。”刘备边走边说,“这一年多来,我深知周瑜厉害。此人颇有当年小霸王与天下争衡的雄心,又含而不露,其胆略才干胜孙权多矣!我能感觉出,周瑜对我深怀戒心,是断不会看着我在荆州坐大的。”

诸葛亮不语,半晌才缓缓地说:“周郎虽然雄心可畏,只可惜他不是小霸王孙策。”

“哦?”刘备不解地望向诸葛亮。

“主公不要忘了,周瑜不过是江东一将而已,说到底他还是要受孙权节制。依我看,孙权对他有所顾忌。”

“军师分析得有理!”刘备的眉头渐渐舒展,“功高主疑,我怎么忘了这句话!”话一出口,刘备立刻就后悔了,忙偷眼去看诸葛亮,年轻人坦荡荡的脸上并无异色。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回到公安城中,刘备的府衙在望了。他这时的心情已开朗许多,笑道:“军师提醒得对,从今后,我要善待娇妻了。”突然,他好象又想起了什么:“孙权主动嫁妹,来而不往非礼也。烦请军师备些厚礼,我也应择日携夫人入吴省亲,顺便借地。”最后一句话,刘备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孔明沉吟:“周瑜一向防范我们,他若知道主公赴吴借地,必然不快。说不定还会劝孙权把主公羁留江东。若如此,则受制于人矣!”

刘备摆摆手:“不会,孙权现在还需要我,谅他不敢对我如何。何况,正象军师所言,孙权对周瑜心怀顾忌。我在荆州帮他牵制周瑜,孙仲谋怕还求之不得呢!”

“总是一招险棋,亮总是有些担心。”孔明面带忧色。

“险则险矣。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备已经是一副坚毅的神色:“备已年近半百,仍功业遥遥,岂能终身受困于江南!”

 

五 月

日暮苍茫的西陵峡口。长空舒展,江水漫流。

江边的一个叉弯里,一字排列着十几艘战舰。居中的一艘斗舰上,甘宁正与四五个亲随将校饮酒。都是他的巴东同乡。十几年来,和他一起做劫匪,一起依黄祖,一起投江东,战赤壁。转了一圈又回到西陵峡口。

甘宁微熏,抬起头,冲着夕阳沉落的方向。想当年带着一群游侠少年,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挟弓带铃,锦帆横江,是多么自在的日子!锦帆将军不由豪兴大发,用川话和众人行起酒令来。船头上一时闹声喧天。

“兴霸……兴霸……”

“嘘……”甘宁突然停杯,侧耳倾听。

“兴霸。。。”

“是都督的声音!”甘宁兴奋地叫起来。

“不会吧,将军怕是听错了,都督不是在江陵吗?”

甘宁早已奔到船舷边,睁大了眼睛望去。没错,江岸上那高大的身影不是周瑜是谁!

甘宁高兴得长呼一声,纵身一跃,从船弦上翻身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周瑜面前。几个将校也都紧随其后,翻身跃下战舰,身手矫捷,如飞燕一般,周瑜心中暗暗赞叹。

甘宁叉手施礼:“甘宁拜见都督!”

周瑜向甘宁当胸一拳,“甘兴霸,你躲在船上喝酒,让我好找!”

“嘿嘿,”甘宁有些不好意思,“都督,你怎么说来就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好让我迎接一下。”

“我就是要突袭一下,看看你在干什么,”周瑜板起脸,“果然是贪杯误事!”

甘宁急欲辩解,“都督,宁虽好饮,误事却是没有的……”

“行了,”周瑜拍拍甘宁肩膀,凑过去低声道:“我长途远来,你也不问我渴不渴。还有酒吗?”

夜色紧紧地裹住了长江。

斗舰中灯火通明。甘宁已吩咐重开酒宴,为周瑜洗尘。席间只有两人,边饮边谈。

“都督的箭伤怎样了?”甘宁一落座就关心地问。

“已经痊愈。哦,还不改口,我早已不是都督了。”周瑜提醒道。

甘宁皱皱眉:“那叫您什么,偏将军?太守大人?从一入吴跟着您讨黄祖起,我就叫您都督了,一时还真改不过来。还是别改了,好象还在大军里一样,多好!”

周瑜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

“兴霸啊,听说你日夜在江边操练水军?”

“都督的消息真是灵通!来,尝尝这个!”甘宁为周瑜夹菜,“这是桃花鱼,味道极鲜,只产在秭归的香溪里,南郡可是不会有!”

“恩,果然不错。”周瑜点头赞道。

甘宁接过刚才的话题,“都督不知,这西陵峡口,江流湍急,险滩密布,不比下游的江阔水平。在这段江面上,别说是作战,光是行船就得有一身硬功夫。所以,宁一到夷陵,就选出几百健儿到江中操练。”

周瑜盯着甘宁,沉默了片刻,问道:“甘兴霸,我当初只让你坚守夷陵,什么时候说过要操练水军了?”

甘宁狡黠地冲周瑜一笑:“都督亲镇南郡,夷陵自然无忧。把末将放到这西陵峡口来,都督的意思,嘿嘿,锦帆贼还是能领会的。”

“哈哈哈哈哈!”周瑜高兴地放声大笑,连连拍着甘宁的肩膀,“知我者,兴霸也!”

甘宁自从投归江东后,曾多次和周瑜谈起过蜀中山川形势,风土民情。那时周瑜便有取蜀之意。但当时中间还隔着荆州,他也只是一直暗中留心罢了。

酒宴过后,甘宁派人取出一幅地图,展呈给周瑜。虽然知道甘宁自幼转徙巴山蜀水,十分熟悉川中地理,但今日看他居然拿出一幅详尽的图来,周瑜不由暗暗称赞:“兴霸表面粗直,到真是个有心计的人。”

“兴霸且慢。”周瑜并不急于看图,“还有一个人也有一幅蜀中地图,大家不妨对照着看。”说罢,周瑜走到门边,轻声吩咐了侍从几句。一会儿工夫,外面进来一位样貌精悍的武将,甘宁见了觉得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正在诧异,就听见那人插手施礼道:“末将习肃参见偏将军,参见甘将军!”

“哎呀!我说怎么那么面熟,原来是袭将军!”甘宁恍然大悟,“早就听说你带兵来归,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见到了你!”

“哦,两位竟是故人?”周瑜也没有想到。

“偏将军不知,”袭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肃当年屯兵巴东江津,常为甘将军的锦帆船队所扰,着实头痛了很久!”

“哈哈哈,原来如此!”周瑜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拉着甘宁,一手拉着袭肃,“真是世事难料。当年的对头,今日成了帐下同僚。袭将军,你放心,兴霸再不会为难你啦!”

三人言笑过后,袭肃取出地图,与甘宁所绘的地图并排平铺在案上。三人凑过去仔细查看。两份地图所绘的山川关隘都大致不差,唯一不同的是袭肃的图上还标出了每处关隘守将的姓名和驻防兵马的数目。

“太好了,我最想知道就是这个。”甘宁边看边兴奋地说。

“袭将军,这些都是什么?”甘宁指着地图问:“这些隘口边浅浅的记号是什么意思?”

袭肃望了一眼周瑜,见他点头,这才说:“防守这些隘口的都是末将的生死至交。刘璋谙弱,任用小人,蜀中大将多被发落到边地小镇,不予重用。大家早已心怀不满,我走前都已暗中约好,吴军若到,大伙儿会一起响应,弃暗投明,今后跟孙将军干一番事业!”

甘宁两眼冒出兴奋的光芒,他重重地捶了袭肃一拳:“行啊,真有你的!”

   

夜已深了,周瑜还与甘宁在舱内长谈,毫无倦意。袭肃退下后,甘宁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都督,这次取蜀打算带多少兵将?”

“两万”,周瑜小声地说。

“才两万!”甘宁出乎意料地低声惊呼起来。但转念一想,赤壁拒曹时兵力更为悬殊,吴军还不是大获全胜。

周瑜平静地说:“此次取蜀,贵在神速,待刘璋发觉时,已众叛亲离,而我大军沿江西上,早已迫近成都矣。”

甘宁又问:“除了南郡的士卒,都督还打算征用哪位将军的部曲?”

周瑜摇摇头,“南郡的兵卒转战经年,需要休养,不宜远征。何况南郡也要留重兵防守,以备曹仁、刘备。从攻乌林和江陵的诸将,此次也都不宜征用。”

“那?”甘宁有些疑惑,“究竟兵从何出?莫非都督已经意有所属?”

周瑜点点头:“我打算邀仲异一同入川。”

“奋威将军?”甘宁问道。

“正是。”

甘宁还想细问,但见周瑜不愿多说的样子,就转过话题,问起南郡的情况。

“听说这几个月来江陵很有起色,百姓陆续返乡,田里又长起了庄稼,与年初时大大不同了。”

周瑜笑道:“这都是士元之功。”

“就是那位荆州名士庞统?我在黄祖手下的时候,听人提起过他,听说是个人才。”

周瑜颔首赞叹:“士元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俊才。政令所出齐整,颇得民心。南郡一应政务全都由他打理,我只是垂拱而已。对了,庞士元与你我所见略同,也极力主张趁势取蜀。”

“那都督入川,此人可一定要带上。”

周瑜点头道:“士元胸怀九洲,有论帝王之术,取蜀之后,我当向主公引荐。”?

甘宁又问:“都督,刘备那边怎样?”

一提到刘备,周瑜的脸色就立刻暗了下来。

公安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

自从夏口初会刘备,周瑜便总有不安之感。对这位皇叔的大名,他早有耳闻。颠簸半生,屡战屡败,而又能屡败屡战,天让其受尽磨难而不死,周瑜知道这决不会是个寻常人物。

那时他刚刚被北军追迫,在长阪坡丢妻弃子,仅以身免。在夏口,那是一个狼狈的皇叔,须发灰白。可是有一刹那,那眼中深藏的精光让周瑜悚然心惊。也是这一刹那,他想起了枭。那是一种残忍的猛禽,幼鸟长大之后,反食其母。刘备曾寄寓于吕布和曹操。吕布后来死在刘备的冷笑声中。曹操也对他恨之入骨,五千铁骑从襄阳直扑而下,必欲杀之而后快。

战乱中,为了逃命,屡屡抛下妻子,一副怎样异于常人的铁石心肠!

第一次见面,周瑜就有意流露一点凌人的傲气,他要让刘备知道,联盟可以,但江东有雄烈的武将,不比刘表的荆州。

乌林之役,刘备差池在后,周瑜不去理会。反正也不想让他沾手。

江陵苦战,刘备却趁机袭略了荆南四郡。“动作好快!”消息传来时,周瑜心头咯噔一下,无奈江陵城下鏖战正酣,无法抽身。

血战得来的南郡,刘备也要来分。主公为示联盟交好,让周瑜分出南岸。虽不情愿,周瑜也只能从命,但从此更加处处留心公安的动静。刘备寄寓荆州时,结识了刘表手下不少部将。战乱平息后,有些人逃离襄阳,绕过江陵去投奔刘备。周瑜也不让手下兵士阻拦,只是看着刘备声势渐壮,暗暗忧心。

就在前不久,刘备亲自过江,向周瑜借地。理由是众人投奔,地少不足以安民。

“玄德公何不把他们安置到荆南四郡?”周瑜给了刘备一个软钉子。

望着刘备怏怏而去的背影,周瑜知道他不会就此作休。“看来,三方僵持荆州的局面只有靠迅速取蜀才能打破了。”周瑜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到夷陵来了。

   

甘宁虽然身在夷陵,也一直关心着荆州的事态。看到周瑜脸色凝重,陷入沉思,料想荆州局势一定棘手。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都督,听说刘备带着孙夫人入吴省亲去了?”

周瑜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面带忧色地说:“绸缪恩记,顺便借荆州。”

“那怎么可以!”甘宁一听就火了,“荆州是我东吴将士浴血得来的,凭什么让他来占?”

周瑜苦笑一下,“他说自己是汉室宗亲,又是以刘琦的名义,应把荆州归还故主。”

“什么故主!”甘宁愤愤地,“刘琮不是已经降曹了吗?这荆州早就不姓刘了!主公也是,这么怕他,还把自己的妹子嫁给这个老头!”

周瑜笑着拍拍甘宁的脊背,“兴霸莫急,我已经上书主公,分析了荆襄局势,并建议主公借此良机,把刘备软禁在吴中。”

“若真能那样就好了。”甘宁自言自语,“只怕主公没有这样的魄力。”

周瑜沉默了。甘宁道出的,何尝不是他的忧虑。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静夜里,响得特别清脆。

“都督,南郡探马来报,刘备已携夫人回到公安!”

“知道了。”

甘宁注意到,一阵痛苦的表情在周瑜的脸上瞬间略过。

   

周瑜背手踱到甲板上,甘宁紧随其后。

初夏的夜色怡人。萤虫在风中起舞,涧水冲刷着青石上的月光。微风送来远处水田里稻花的清香。江水仿佛也安静了下来,只缓缓地拍打着江岸,让泊在岸边的船轻轻摇动。不知哪里飘来笛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听见这笛声,甘宁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能让周瑜高兴的话题。

“都督,我听说您驻防柴桑的时候,每逢闲暇,常让军民对歌。对歌的那座小山,还得名“唱歌岭”,已在当地传开。真的有这回事吗?(1)

周瑜的脸上果然浮起淡淡的笑容。他望着山谷中的明月,仿佛又回到了在鄱阳的那段日子。

“我自幼喜爱音乐。带兵打仗,常年在外,发现各地的山歌村笛也有动听之处,因而常常留意。在宫厅湖边时,又发现鄱阳的山歌别有韵味,人也热情,闲暇时就让军士们和山民对歌,两边到也其乐融融。”

甘宁不懂音乐,却仿佛也看到了这幅画面,不禁有些神往。他兴冲冲地建议:“眼下正是好时季,都督何不也让南郡的军民对对歌呢?

“南郡,唉!”周瑜苦笑着,“南郡的百姓恨我入骨,哪还有唱歌的心情!”

“怎么会?”甘宁诧异,“都督一任南郡太守,不就立即开仓赈民,救济孤穷吗?这几个月来,又多有举措,养民生息。都督怕是过虑了。”

周瑜摇头,“兴霸啊,你别忘了,赤壁江上的鲜血,江陵城下的白骨,多是荆州子弟。这种仇恨,怕是今生今世也化解不了。”

周瑜举起双手,在月光下端详:“本应是一双抚琴弹筝的手,血污却越沾越多,洗也洗不掉了。”

甘宁端详着周瑜,平日里言议英发的大都督,此刻竟显得有些憔悴。他悄声问:“都督后悔了?”

周瑜轻轻摇头。

甘宁对周瑜一向有些好奇,此刻终于按捺不住,问道:“都督既有悲愍苍生之心,为什么还要投身戎武呢?”

周瑜笑笑:“还不是和你一样,要建功名。”

甘宁摇摇头:“我总觉得都督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周瑜抬起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西陵峡口,许久才缓缓道:“山之为山,江之为江,难道又是为了什么?”

这轻轻的一句话,突然震撼了甘宁。望着脚下日夜不息的江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问自己:“我作锦帆贼,杀人劫货,后来甘愿被人驱使,四处征战,辗转流离,又是为了什么呢?”

最终是周瑜打破了沉默,他总是能很快从自己的情绪中回到眼前的世界。

“兴霸,看来我要回一趟京城了。”

“建议主公取蜀?”甘宁的思路也是一样敏捷。

“对。不过临走前,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办好。”

“都督尽管吩咐!”甘宁利落地说。

“陪我到蜀中走一遭。”

“什么?”甘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征伐在即,为将者去探察一下地形,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周瑜责备道。

“路途凶险,都督单身入川,怕有不测。”

周瑜还是那样自信的笑了笑:“无妨。川江上下总有商贾往来,即便战时也不曾断绝。你我及从人可假作白衣商旅,若被盘查就说是商船好了。”

甘宁本就是个胆大的人,天性喜欢冒险,听到这里已在频频点头。

周瑜突然问:“只是不知我们的船上要贩些什么货色?”

甘宁不假思索地回答:“蜀人最爱吃吴中的泡菜,来往商旅中,这是最常见的货色。只是……一时之间,到哪去找一船的泡菜呢?”

周瑜笑笑,“兴霸不用发愁,这些我都已带来了。”

甘宁大笑:“都督,原来你早知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卖泡菜呢?”

“明天!”(2

   

1:古柴桑旧治在今九江县荆林街一带。据考,周瑜当年在此驻守宫厅湖。当地今尚有马回岭、唱歌岭等山名,传皆为周瑜所留遗迹。

2:忘了在哪见过一篇文章,终三国之世,吴蜀之间贸易不断。吴人爱穿成都蜀锦,蜀人喜食吴中泡菜。当年商贾贩运的多是这两样东西,即便战时,川江上下依然商船不绝。

   

六 月

   京口北固山。

沿江的一条山间小道上,一骑正沿着山麓疾奔,风驰电掣,身后腾起阵阵烟尘。北固山并不大,跑过数十圈后,那人渐渐地放松了缰绳,拨转马头,朝山上的铁瓮城走去。

孙权自从迁到京口后,每日总要在这山间策马飞奔一阵,已养成了习惯。还是早晨,天就热起来,孙权下马,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大汗。接过侍卫送来的手巾,擦去头上和颈间粘粘的汗水。他并不急于回城,就站在城外的高台上面对大江而立。

江风浩荡。他最喜欢站在这里,看不尽的长江从天边滚滚奔来。北固山下江天一色,沙鸥点点,白浪粼粼。站在这里,一种君临天下的豪情总是会从孙权的心底油然生起。不久前,刘备在这里与他并肩而立,也是由衷地大声赞叹:“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

“刘备,刘备……”孙权边往内殿里走,心里边默念着这个名字。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放走刘备到底是对是错。这位妹婿刚到京口,孙权就接到了周瑜和吕范的密信,都是劝他羁留刘备。身边的鲁肃却竭力反对,认为应多加安抚,共抗曹操。公瑾和子敬,这对老朋友居然也会意见相左,而且是在这么关键的大事上!孙权发现,在这两个人中间,自己现在更倾向于鲁肃。

可他还是一直犹豫着。从见到刘备的那天起,孙权就知道周瑜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甚至有些后悔把妹妹嫁给了他。短短的几天,妹妹没有机会和他单独说话,但是孙权看得出,她在荆州的生活并不如意。实际上,谁都能看得出,这是一对不和谐的夫妻。

刘备一直在向他提借荆州的事。孙权始终支吾着,拿“还要和公瑾商量”这样的话遮挡着。那些天,他的衣袖里总是藏着公瑾的那封信。“刘备,枭雄也,关羽、张非熊虎之将……今割土地以资业之,使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矣!”公瑾的警告,他已烂熟于胸。有几次,这些字句把他从梦中惊醒。

然而他还是犹豫着。直到有一天,江边的守卒飞马传报,刘备已不辞而别,沿江西上!

“追!”一刹那间,他下了决心。

当孙权的飞云大船赶上刘备时,已到湖口。刘玄德强作镇定,在甲板上拱手相迎,身边站着孙权的妹妹,用哀怨的眼睛看着她的兄长。孙权的心有些乱了,他听见自己在说:“玄德匆匆而别,权特意追送一呈,为妹婿饯行。”

席间,两人各怀心事,无趣地喝着酒。若不是鲁肃不停地寒暄,早就冷了场。

“主公,前面是夏口了,我看就在这里送别玄德公吧。”鲁肃提醒着。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孙权在心里对自己说。

“啊,夏口!”刘备突然大声感慨,“备前年就是在这里与周郎会合,共击曹公的!”

突然,刘备趁众人不注意时,凑到孙权面前,压低声,又好象有些酒醉似地说:“周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气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尔!”说完,冲着孙权意味深长地一笑。

刘备精于心计。一句话,就击中了孙权的要害,救了自己。这些天,孙权每想起刘备临别时的一笑,心里便恨恨地。那暧昧的笑容,分明是在说:“我看透了你,你能奈我何?”然而,更令孙权不安的是,连刘备都看出了自己的心思,那足智多谋的周瑜呢?

   

“公瑾到哪儿了?”孙权问身边的人。

“回主公,周将军昨天船经夏口,在沙羡程老将军处留宿。估计今晚就该到京了。”

天色很晚的时候,周瑜的船才慢慢靠岸。

孙权一直在码头上等着。快两年没见了,他此刻的确有些想念这位功臣。

周瑜远远看见孙权站在夜色浓浓的岸上,不禁心头一热。

孙权一直把周瑜送到馆驿,执意让他先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入殿议事。孙权刚走,鲁肃就来了。老友重逢,分外亲热。鲁肃看着周瑜的满面风霜,感慨道:“公瑾,乌林一别,快两年了。听说你在江陵吃了不少苦……伤势怎么样了?”

“放心吧,全好了。”

鲁肃摇头:“消瘦了许多,脸色也苍白。说实话,真的好了吗?

周瑜无奈地笑笑:“真的好了,就是阴雨天还有点疼罢了。”

两人都有意回避荆州的话题。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鲁肃怕周瑜劳累,特意早早告辞了。

刚要休息,侍卫通报,丹阳太守孙瑜侯见。周瑜立时倦意全消,快步迎到门外,大声道:“仲异呀,你不在丹阳镇守,怎么跑到这来了?”

“听说公瑾今晚抵京,我就特意赶来了。反正丹阳也近,两三个时辰的工夫。”

孙瑜是孙权的堂兄,刚过而立之年。虽是宗亲,待人一向彬彬有礼,有君子之风。

建安年间,孙权刚刚统政时,麻屯和保屯聚集了一万多人,占山为寨,时常掳掠附近村落。孙权多次派人征讨,反反复复,不能平定,渐渐地成了疾患。建安十一年,孙权根基已稳,周瑜请兵和孙瑜一起征讨麻、保二屯。两人配合默契,行动利落,不到十天的工夫,就把渠帅的人头悬上了城门。负责江东防务的周瑜上表孙权,把归附的一万多人全部划归孙瑜部下,而自己不要一兵一卒。从那时起,两人就结下莫逆之交。

“公瑾,这两年我一直打听你的消息。”一见面,孙瑜就说,“你现在可是名扬天下啊!”

“仲异取笑了。”周瑜谦逊地摆摆手,“仲异在丹阳不也是干得有声有色?”

“咳,跟公瑾相比,我简直是无所作为。”

“仲异不要过谦。听说你的丹阳兵是越来越精猛了?”

孙瑜面露一丝骄傲的笑容,嘴上还是谦虚着:“丹阳兵本来就是天下骁勇,公瑾当以丹阳兵助伯符成就大事,应该最清楚了。不过,这两年我也没敢闲着,一直在你当年开的练湖里教习水军。(3

“好!”周瑜赞许道,“不知仲异手下现在已有多少兵将?”

孙瑜不假思索地回答:“建安十一年前已有一万人,讨麻、保二屯又得一万余人,再加上这两年在丹阳征讨山越所募,一共三万有余。”

“仲异如今是兵强马壮啊。”周瑜颔首而赞。

“咳,兵强马壮又有什么用!”孙瑜发起牢骚,“仲谋也不让我助你西征,公瑾在乌林、荆州建功立业,而我白养了这么多兵马,却无尺寸之功!”

“此言差矣!丹阳是我江东心腹之地,奋威将军镇守一方,讨伐山越,主公无忧,其功非小啊!”说到这儿,周瑜从案前站起身,拉着孙瑜的手,语重心长地:“如今天下扰攘,征伐不息,仲异乃主公至亲,又拥精兵强将,何愁无功可建!”

孙瑜望着他英气勃发的面容,心有所会,不禁有些激动:“公瑾,莫非有用我之处?”

周瑜郑重地点点头:“事关重大,明日还要与主公相议。仲异既然来了,且多留一日,静候佳音!”

不出周瑜所料,孙权很痛快就同意了他的取蜀方案。

孙权放虎归山,为了安抚周瑜,早就精心准备好了应对之辞。谁知周瑜没有一句怨言,先是向他汇报荆州近况,然后便提出了那个雄心勃勃的计划。

在讲述了作战部署和荆州防务的每一个细节之后,周瑜又象两年前那样,再一次向他请缨出征:“瑜愿与奋威将军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奋威将军固守其地,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袭取襄阳,以戚曹操,则北方可图也!”

“公瑾!”周瑜的话音刚落,孙权便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周瑜的双臂,那兴奋的眼神早已表明了他的态度。十年前,鲁子敬曾向他论帝王之术,刚刚践位的孙权觉得“天下”还是一个太大的话题。此刻,望着周瑜,他感到这一切已近在咫尺。一股雄视天下的豪迈之气,在孙权的心头汹涌澎湃,竟让他坐立不宁。自从那年挥剑断案,下决心与曹操决战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激情了。他发现言议英发的周公瑾总是能激起他的雄心壮志。每当周郎慷慨陈辞,年轻的孙权总仿佛是立在北固山巅,浩荡长风扑面而来------他真的是喜欢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孙权实在没有理由不答应这个计划。在心潮澎湃的同时,他精明的头脑里也在迅速分析着每一个细节。南郡、江夏按兵不动,严密防范曹仁和刘备。所需兵力都将出自出丹阳,正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还注意到,在周瑜的部署里,除了蜀人甘宁,没有一个是随他转战过荆州的旧将。他心里已经很明白,周瑜是在有意避嫌。也许,推荐孙瑜出征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在孙权的记忆里,这些年除了赤壁的危急时刻,周瑜每次出征都是与孙氏宗亲同行。孙贲的豫章,孙辅的庐陵,甚至孙瑜的丹阳,都是周郎的战利品。他自己从不邀功,总是又毫无怨言地出现在下一个战场。这次远征西川,又要带上孙家兄弟,是小心,还是已经养成了习惯?想到这些,孙权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功高劳苦的周瑜了。

孙权沉吟半晌,终于下了决心:“公瑾,仲异兄声望尚浅,将来还是由你镇守西川比较妥当。”

周瑜连忙摆手:“主公,我与仲异相交多年,深知其才干品行,足以令主公托付重任,镇守一方。何况,周瑜并无守土之才,唯愿军中效力,为主公争夺天下。”

看着周瑜诚恳的面容,孙权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对他的猜忌,心里更加过意不去。这位碧眼紫苒的吴候竟有些动情了:“公瑾为江东征战十几年,开疆辟土,视死如归,而现在却只有半个南郡。孤若是再不报答公瑾,全天下都要说我孙家薄戴功臣了!”

周瑜笑笑:“主公真想报答周瑜,不如早日平靖四海。届时,瑜若尚在,当向主公乞一块清净的竹林,闻弦赏音以终老。”

孙权津津握住周瑜的手,由衷地感叹:“周公瑾啊,你真的是上天赐给孤的一份厚礼!”

   

3:今江苏丹阳有练湖农场,当地人告,周瑜曾在这里操练水军,该地因此得名。

   

  七 月

   吴中胜地,姑苏自古繁华。

建安三年起,这里就成了周瑜的家。

从京至吴,要走一天的水路。小船是黄昏时分从西北的葑门入城的。周瑜布衣葛巾,缓步来到码头上。码头也是个热闹的集市。天色将晚,小贩们正陆续散去,各自摇着吱吱哑哑的小船,消失在弯曲的水巷里,只剩几个晚归的人还在大声吆卖着蔬果。周瑜挥退了侍卫抬来的轿子。他想就这样漫步着回家,体会一下久别的故园气息。一天的溽暑渐渐消退,凉风习习。路旁民居的门窗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儿。周瑜突然觉得有些饿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象个馋嘴的小孩,“哦,好香啊……”这简直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走在吴中的街道上,周瑜突然发现,在经过了这样的这两年后,自己很需要这里,需要这样一个能看见炊烟,听见笑语,闻到饭香的城市。

刚转进郡庙街,周瑜就看见了自己的府第。这还是十二年前刚来江东时,伯符为自己置的家。每次归来,远远地看着那青砖粉瓦,心里就立刻暖起来。

一家大小都在门前候他。两个男孩子欢蹦雀跃着向他跑来,后面跟着他们的母亲小乔。周瑜张开双臂,将妻儿揽入怀中,一家人在门口久久相拥……周瑜从使女怀中抱起刚满一岁的女儿,象捧起一件珍宝。小女孩儿打量着他,咧开小嘴儿,笑了。周瑜陶醉在女儿的笑容里,小乔听见他深情地说了一句:“有儿有女,心愿足矣。”

院子里,周瑜正陪女儿荡秋千。秋千座是一圈合围的小木椅,孩子坐在里面不会掉下来,这还是当年周瑜为循儿亲手打制的。他把秋千推得很高,那女孩儿竟一点也不怕。每次荡回来,周瑜一边用手轻推,一边还用脸颊去顶一下女儿的小鼻尖儿。那孩子爱极了这样的游戏,每次都是咯咯地笑着荡开,然后冲下来,小脸向前探着,等着下一次……庭院里撒满了父女俩的笑声。小乔在一旁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一阵清越的琴声传来,周瑜不由停下侧耳倾听,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好的琴音了。

“夫人可知是何人操琴?”

“是循儿。”

“循儿?”周瑜吃惊地问:“真的是循儿?”

小乔的脸上浮起骄傲的笑容:“循儿真是有些象你,也迷上了音律。夫君,你听循儿的琴技如何?”

周瑜在家中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小乔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和女儿嬉戏,指点儿子抚琴,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只除了一次。

那天周瑜让人取来自己珍藏的焦尾琴给儿子弹。周循果然爱不释手:“我总向母亲央求,可母亲就是不让我碰它,说这是父亲的心爱之物。”

“当年你的祖父也是痴迷音律。记得在洛阳时,他也时常教我抚琴弹筝,这把琴就是他临终前传给我的。”周瑜感慨:“看来我周家真是与音律有缘啊。今天我就也把它传了给你吧。”

小乔心头一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立刻就坚决反对:“公瑾,循儿还是个孩子,这样的珍贵之物,还是等几年再给他吧。”

周瑜丝毫没有察觉小乔的不安,只是慈爱地看着儿子:“循儿喜欢的东西,我有什么舍不得呢?况且,父亲当年把它传给我的时候,我比循儿的年纪还小呢。”

素月高悬,星斗满天。

孩子们都已睡了,小乔还陪着周瑜在仲夏夜的庭院里纳凉。树影婆娑,漏下斑驳的月光。

“夫君是不是又要远征了?”小乔握着周瑜的手,轻声问道。

“夫人怎么知道?”

“夫君今日又到城外去拜祭过孙策将军了。这么多年了,你每次出征前总要先去那里的。”(4)

周瑜点头回答了小乔,小声说道:“知夫莫如妻啊。”

小乔面露关切:“七月流火,江上暑气蒸人,又是逆水行舟……夫君,能否多住几日,等天凉些再走?”

周瑜有点惊讶,从不过问军旅之事的妻子还是头一次挽留他。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起头仰望着堂前那株高大的柏树,若有所思地说:“一转眼,我和伯符当年亲手种下的这棵树已经这么高了……蜉蝣沧海,人生苦短。岁月蹉跎,时不我待啊……”

善解人意的小乔今晚却显得有些执拗:“如果伯符当年不是操之过急……”

周瑜挥手打断了小乔的话:“那不过是天命而已。周瑜沉吟,若有所思:“千秋功业……不论成败,也迟早要归于尘土……此亦天命也。”

小乔探询地望着丈夫: “夫君既知一切都将归于空寂,却还如此热衷于功业,岂非不智?” 


  “天命如此,我已经乐于这样的安排了。”

“夫君乐在何处?”

周瑜笑了,他抚摩着粗糙的树干:“千百年后,这棵柏树还是枝繁叶茂。一想到此,我心实乐矣。”(5)

   

   

4:孙策墓在今苏州盘门外,当地人称孙将军坟。

5:《吴地志》载,今苏州景德街雍熙寺曾为周瑜旧宅,殿前古柏传为瑜当年手植

   

八 月

一听到孙权召唤,孙瑜就急不可待地从丹阳赶到了京城。

铁瓮城的大殿里空空如也,侍从告诉孙瑜,主公在北固山顶。

一身黑衣的孙权面对长江,纹丝不动,久久地,象立在山巅的一块青石。

“是仲异吧。”孙权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没有回身。

“主公,是我。”孙瑜拱手施礼。

“你在丹阳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请主公放心。一到立秋便可沿江西上,与公瑾会师。”

孙权依然面向大江,沉默不语。许久才说了句:“先缓一缓吧。”

孙瑜心里不禁有些诧异:“主公,为什么?”

孙权回过身来,他的脸色让孙瑜心头一惊,还不及问,就听见孙权轻轻地,却又是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公瑾已经过世了。”

孙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听错了,就算没听错,也一定是孙权在开玩笑。孙权和他的哥哥一样,平时总是喜欢与群僚玩笑的。可是……那脸色,那眼神,会是玩笑吗?孙瑜象被电击了一般,立在那,不知道该怎样反应。这时,他听见孙权在说:“伤寒……消息昨天夜里到的。”

孙瑜终于不得不信了,可嘴里还是嚅嚅地:“怎么会,怎么会?半月前分手时还好好的……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三天前,巴邱。”孙权用最短的句子回答了他,好象多一个字都不愿意。

两个人默不做声地站着。江上风起,虽还是夏末,已凉意袭人。

不知何时,鲁肃已来到孙权身边,低声禀报:“甘宁、庞统护送公瑾遗体,已到夏口了。”

“知道了,”孙权沉重地说,“传令下去,让众人作些准备,随我到芜湖迎接公瑾。”

“是。”鲁肃和孙瑜明白,孙权掌政以来,还从没有到这么远的地方迎接过什么人。

“主公放心,一切都交给肃安排吧。鲁肃红肿着眼睛,“我今天就动身赴吴,向公瑾家中……报讯。”

孙权点头,没有说话。鲁肃正要默默地退下,又被他叫住:“且慢。”

孙权沉重地叹口气:“子敬,孤与你同去。”

芜湖。

宽阔的江面上,孙权一身素服立在船头,默默地等待着。江东群僚几乎倾巢而出,众多的船只横江排列,船舱,船舷,船帆……一片素白,猛一看去,还以为是雪山飞来,要把江水截断。

西边的江面还是平平的,一点动静也没有。阴云密布的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江风挟裹着雨丝,打在孙权的脸上。“主公,还是回舱里等吧。”手下的侍卫小心劝道。

孙权一动不动,没听见一般,那双碧眼仍是紧紧地盯着江面。

周瑜走后,孙权就常象现在这样,站在北固山头,久久遥望着西方。

那时他心里总是不安。

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汉高祖凭之以立大业,成就了大汉四百年的江山。孙权何尝不梦想着同样的功业,不渴望那片富饶的巴山蜀水?他知道周瑜从无虚言,他相信周瑜的能力。可是,他依然不安。

“周公瑾万人之英,气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尔……”这句话总象鬼魅一样,常常乘虚而入,又挥之不去,让孙权心烦意乱。

刘备只说对了一半。周瑜又岂止是万人之英!那是一种多么罕见的气度啊,吞吐天下,又举重若轻。孙权知道周瑜在江东深得人心,唯一不服气的老程普,听说现在竟也对周公瑾亲重有加。他一点都不奇怪,自己每次与周瑜相对而谈时,不也常有一种被倾倒的感觉吗?……

但是孙权常不明白,周瑜总是心甘情愿为孙家征战,好象却从无所图。他一直坚信,人之所为,总是有目的的,而周瑜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常常百思不得其解,越是想不明白,他的心里就越是害怕。十年了,他始终徘徊在这种对周瑜的复杂心态中,倾慕、倚重、忧惧……

周瑜走了,孙权常常看着北固山下的长江,默问自己:“他真的会把蜀留给仲异吗?这些年来我对他的处处设防,他全都知道。天府之国,帝王之资……如果他将巴蜀据为己有,我孙权鞭长莫及,又能奈何……周公瑾啊,“天下”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远征西蜀,你究竟还能回来吗?”

   

“来了,来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无数的白帆隐隐出现在灰蒙蒙的江天里。孙权知道,周瑜回来了。

楼船从巴邱顺流而下。沿江驻守的部将,纷纷率船相随,送周瑜最后一程。一路上,送行的船越来越多,竟汇成一支庞大的舰队,浩浩荡荡,气势摄人,好象要一直铺展到天边。

孙权登上帅船,缓缓走入船舱。周瑜安卧榻上,面容宁静,仿佛只是小憩片刻。来到榻边,才看出他的遗容憔悴,双颊深陷,和分手时已大不相同。“才半个多月,公瑾哪,你这是怎么了?……”

孙权哽咽,泣不成声。船舱里呜咽声起。

许久,孙权才平静下来。一个老兵跪在榻边,肩头不停地耸动着。孙权认出那是跟随周瑜多年的贴身侍卫,招手让他过来。

“公瑾走前很痛苦吗?”

老兵点头,又摇头:“好在时日不多,将军走得很快。”

“怎么会这样?明明还好好的,向昨天一样。”孙权象询问,又象喃喃自语。

“将军的病来势汹汹,大家都措手不及,一时又寻不见医生……将军只是催着行船,说回到南郡就会没事,谁知刚到巴邱就……”老兵语噎,又把头深深地低下了下去。

这些天,人们总是这样回答着孙权。此刻,面对灵床,他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他就是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生命,怎么可以毫无预兆地就突然消逝了呢?

孙权踏出船舱,不禁一楞,眼前的景象让他暗自惊心。诺大的甲板上跪满了人,白花花的一片。他认出了程普的脸,然后是韩当、周泰、吕蒙,还有黄盖、吕范…..江东大将,几乎已尽在眼前。

“主公,”程普沙哑着嗓子:“我与都督出生入死,患难与共。前日惊闻噩耗,不胜哀情。为送公瑾,擅离郡守,有负主公之托,普甘愿领罪!”

“请主公治罪!”众将俯首齐声。

孙权双目含泪,扶起程普:“孤为江东之主,擅离京城,远来芜湖,也请老将军治权之罪!”

众将伏地痛哭。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孙权充满深情地望着众将:“就在这里把公瑾交给孤吧,请列位将军放心。”

诸将纷纷退去,只有甘宁被留了下来,陪着孙权默默立在船头。这个剽悍将军的眼中充满了血丝,看上去已经有些可怖了。

静默良久,孙权才问道:“听说公瑾临终时,诸将里只有你在身边?”

甘宁点点头:“回主公,是末将送走的都督。”

孙权看着甘宁,示意他继续。

“都督自知不起,派人召唤。甘宁连夜从夷陵驾船飞渡,赶到巴邱时总算见到最后一面……”

“公瑾走前可说过什么?”

孙权手里握着周瑜的遗笺,上面的话,他已经背熟了,可是,他总觉得,也许还会有什么……

“宁到巴邱时,都督已口不能言……”甘宁低下头,半晌才重新抬起:“都督只是拉着末将,用手指不停地在甘宁的掌心划字。”

“什么字?”孙权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跳动。

“是奋威将军的名字。末将明白后,对他说:“都督放心,宁助奋威将军,平定巴蜀,万死不辞!”都督听了这话,就松手去了。”孙权的心跳好象突然停了片刻。甘宁的话隐隐约约地,他有些听不清了。

返航的路上,孙权始终沉默着。

现在他终于可以完全相信周瑜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漫上心头,他终于明白了周瑜遽然而逝的原因。

“此天以君授孤也!”他曾抚着周瑜的脊背,这样由衷地慨叹过。

既不见信,授之何益?上苍用周瑜的死实现了对他的惩罚。

“天下”,“江山”……孙权惆怅地预感到,他渴求的千秋霸业,已经和周瑜的生命一起,被上苍收回了。

   

腊 月 

   

江陵城下,鲁肃和庞统并辔立于道旁。一年前进驻江陵的吴军正在眼前缓缓撤离。

“士元,和我一起走吧。”鲁肃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先生高才,我当向主公力荐。”

庞统只是笑笑,摇着头。

“荆州凋敝,动荡不安,士元何苦非要留在这里呢?”

“人各有志,子敬不必强求。”

“敢问士元之志?”

庞统叹口气:“不提也罢。”

鲁肃猜测着:“士元是指取蜀?”

庞统不语,鲁肃知道自己已经猜中。

“士元不必灰心。公瑾虽已亡故,吴侯仍有图蜀之意。孙瑜将军秣兵励马,不日即将出征。士元若是有意,我可向主公保荐为军师。”

“子敬的美意,统心领了。”庞统轻轻地叹了口气:“子敬既已让出南郡,长江两岸尽属他人,江东取蜀还从何谈起?”

“士元此言差矣。玄德是江东姻亲,并非外人。两家合力取蜀,胜算只能更多。”

庞统苦笑一下,并不与鲁肃争论,只把话题一转:“子敬,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今日临别还望赐教。”

“士元请讲。”

“统曾为周瑜功曹,颇蒙信任,知道对借荆州之事,公瑾与子敬意见向左。可是,周郎临终时,为何又偏偏荐子敬自代呢?”

鲁肃敛容:“不瞒士元兄,我也常常揣摩公瑾用意,近日才算是明白了。”

庞统专注地听着。

“我一直力主安抚刘备,借出荆州。公瑾深知我蒙主公器重,他临终前荐我,是希望我来南郡后,察情观势,能够改变初衷。”

“可子敬还是让出了南郡。看来,周郎是料错了。”庞统轻声叹息。

“不,”鲁肃摇摇头,“公瑾知我,今日之事,也在他预料之中。”

“统有些不明白。”

鲁肃继续:“公瑾知道,如果我到南郡后,依然不能改变主张,则荆州是一定要借给刘备的。荆州一旦让出,江东就必须更加借重刘备,以抗曹操。到那时,能够协调诸将,防守边陲,与刘备曹操周旋的最佳人选,也就是鲁肃了。”鲁肃停顿片刻,仰天长叹一声:“公瑾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啊。”

“子敬既知周郎苦心,还是不能改变初衷吗?”

鲁肃神情坚毅地摇摇头:“我与公瑾虽情同手足,但事关江东安危,我只能按自己认为最妥当的方案行事。公瑾也是深知肃为人不苟,所以才能在临终时以重任相托。”

“一对挚友,两个忠臣。”庞统心中一阵感慨,竟一时无语。

要分别的时候,鲁肃突然说:“士元,我也有一事求教。”

庞统拱手:“子敬但问,统知无不言。”

“肃在江东久闻先生高才,犹善甄别当今人物。听说士元离开吴中时,江东众多名士追送昌门,只为一听士元的断语。”

“怎么,子敬也要让我品头论足?”庞统笑道。

鲁肃也笑了,连连摇头:“鲁肃一介凡人,心里早已有数,不需士元劳神了。”

“那?”

鲁肃望着庞统,郑重地说:“肃一直想知道先生对公瑾的评价。”

庞统笑容凝固,缓缓摇头:“庞统惭愧,无以相告。”

鲁肃感慨:“陆绩、顾邵与士元均素未谋面,你一句妙语却令他们深相敬服,可见士元识人之深。君和公瑾共事南郡,将达一年,难道还无可奉告吗?鲁肃不信。”

“子敬,你误会了。”庞统真诚地说,“并非是我搪塞。庞统真的不敢妄评公瑾。”

“哦?先生有所顾虑?”

“那到不是。”庞统低头沉思,好象在竭力从脑海里搜寻着什么。良久,他抬起头来:“子敬,你可识玉?”

“略知一二。”

庞统的眼睛充满了神采:“那子敬应该知道,璞玉之美,在其精华内蕴。越是纯净的美玉,就越是晶莹润泽,也越让人琢磨不透。”

鲁肃似有所悟:“先生的意思莫非是。。。”

庞统缓缓抬头,轻声吟起了屈原的《九章》:“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周公瑾人如其名也!”

   

鲁肃已经走远了。

庞士元还站在江陵城外,久久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天黑了,寒冬的旷野里刮起了冷风,远处传来沉闷的锣鼓声。自幼长在楚地的庞统知道,这是附近的村落里演起了傩戏。人们正燃起篝火,驱逐瘟神,迎接这乱世里新的一年。

“又是一年了。”

庞统缓缓进了城。他回过身,静静地看着厚重的城门慢慢合拢……终于,建安十五年那最后的黑夜和原野都被关在了江陵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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