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出凶门


文/周去病
2006-


    东吴人马志夺南郡,与曹操守将曹仁克期大战,吴都督周瑜身中流箭,负伤还营,一时,东吴诸将忧心如焚。
    大帐中,重伤的周瑜已经不省人事。诸将围坐在旁,商议守营大事。然后又后头看看都督——伺侯他的是老周安,此人年已老迈,双手抖个不停,干同样的活要用年轻人三倍的时间。
    程普叹了口气:“周安老矣!让帐下武士们多分担些!”
    凌统说:“可都督平日只习惯周安近身伺侯,老周安是都督小时的奶公,从小照顾他长大。那些帐下武士,本军中精选中的勇士虎贲,个个武艺高强,胆气过人。都督不忍辱没他们,做这些妇人事。”
    “那就找个妇人来!”凌统说。
“要么,派人回柴桑,叫谖姑娘来!”周泰说,“可一个来回要好几天。军中也没有妇人……”
    “谁说军人无妇人!”吕蒙说,“俘虏营中有妇人,前日都督去夷陵救甘兴霸,路上俘虏了为曹军做事的禀君蛮人几百口,正押在南营。”
    “也好!”程普说,“要找个可靠的!”

    辛那天正在营边的小河前浣洗,自从被吴军虏来,她天天要为战士们洗衣。那天两个士兵来到她面前,望着她嘀咕一阵,然后一左一右把她驾起,挟着她向营中走去。
    后来她遇到另一个女孩,她在俘虏营中见过,但不认识。三个吴兵,一前两后,一个年少的军吏骑马走在旁边,一同领她们来到中军大帐。
    辛见到那雄伟豪华的中军帐,看到帐外武士列在两边,吓得停住脚步。士兵猛然一推,她才踉跄着进去了。
    到处锦帘绣金,到处有武士把守。那些武士本来就生得雄壮,却非要绑着脸,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先到诸将会议的地方,那么大,到处插着兵刃,森严气派。然后掀起几层帐帘,终于来到一个小些的帐室,里面或坐或立的好些人,都是衣甲华美,气度轩昂。
    辛早吓傻了,她知道他们不是一般军人,定是吴军大将,心里战战兢兢。这时,她又看见榻人有人双眼紧闭地躺着,有医士模样的人在旁照看。再一看,那人衣襟已被解开,右肋处正被白布包着,衣服上,榻上,白布上,全是血迹。榻边零乱着一袭战甲,周围浸满血的布帛扔得到处都是。
和辛一起来的那个女孩“扑通”一声晕倒在地,引来众人的目光。“她怕血。”辛想。
    “还不快拉走!”有人喝道,于是有兵士把那个女孩拖到帐中一角。
    一起进帐的那个军吏,冲上前问:“都督还没醒?”
    “公绩回来了?他刚刚醒过,还叫公绩,后来又……”又一个军吏答道。
    唤作公绩的人两眼汪起泪。辛正想看看那个女孩怎样了,突然有人吆喝她:“别发愣了!快来干活!”辛迷迷糊糊地,见有人把她领道榻前,有个白须老人对她说:“你我一起把扶他坐起来,好让医士针炙后背!”辛哆哆嗦嗦地,犹豫着把手放到那个人肩膀上,想扶他起来……
    可那人没一点知觉,死沉死沉的。辛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突然有个武士拨开她,骂道:“真是没有的东西!”然后自己扶起了伤者。
    辛摔在地上,很疼,她努力爬起来,站在旁侧。越来越多的军人围过来,辛只好一点点往后退。
    正不知所措呢,她却听到一声呻吟。虽然很轻,但在乱嘈嘈的帐中,还是很听得真,因为那是女人的呻吟。
    辛扭头看了看,那女孩正自己坐起来,辛送了口气。就在这时,响起一阵梆子声。
    “有军情!”几员大将全跳了起来。
    他们吵吵嚷嚷地安排着,争论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奔出帐外,每个人走路时,都是衣甲翻飞铿锵作声。那个年约五十被唤作“程公”的人最后离帐,他的脸最威严,辛根本不敢看他。

    很久,帐里静了,辛这才敢四处打量。她发现,刚才那个白须老者不见了,和她一起的女孩也不见了。
    “老周安刚有些中风,回去歇息了。那女子回俘虏营了。”那医士倒很和气,对她说,“丫头,别怕。”
    辛把地上的血衣收拾、杂物收拾起来,偶尔用眼角瞟了瞟榻上的人,看不出他是否还活着。医士说:“丫头,去煎药。”
    辛转身往外走。
    “傻丫头,到李医士那,往那边走。”医士起身引她来到旁边帐屋,果然见另一位医士正在整理草药。那李医士教给她煎药的方法,又说:“我去给老周安诊病。药好了叫方医士。”然后就走了。
    辛一个人盯着药炉,不敢走出帐室,甚至不敢站起身。又过了很久,方医士匆匆而来:“伤口充血!你快把药给他服下。”然后就忙忙碌碌地开始配外用药。辛端着药杯,愣了半天,才挑帘来到主帅寝帐。
    这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辛跽坐榻前,推了推那人肩膀,说:“吃药。”
    那人却紧闭双眼,不但没有声息,甚至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辛望着他,突然明白,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美周郎。辛望着他,他五官那样刚峻英武,却没有一点生气。辛望着他,半天,才站起身,挑帘对外面武士说:“你帮帮我好吗?”
    那武士进得内来,方医士也同时从另侧进来,见此情形,和气的方医士却急道:“你怎么一点医术也不懂?”
    辛无言以对,看自己的脚尖。
    方医士叫来李医士,两人用箸撬开伤者的牙齿,慢慢把药灌下去。突然方医士回头对辛说:“半夜了,你先歇吧!”然后又唤刚才那武士:“胡大,你送她安顿,就先住周安的帐室。”
    胡大领她来到周安帐室,原来正与煎药的地方相邻。胡大帮她支起一块帘幕,她与周安各居两侧。胡大走了,她来到周安身边,点起灯。这里陈设简朴,周安身上不时抽搐,她赶忙照料起来,她觉得呆在这里很心安。
    周安病得口齿有些不清:“孩子,歇着吧!”
    她却说:“老伯,我愿意照顾你。”

    天明了,有人把辛叫醒,她猛得坐起,想不起来昨夜是何时睡的。方医士说:“去把血衣洗洗!”
    于是胡大和她一起来到河边,那是她每天都去的地方。春天来了,河水泛绿,雀儿在河边飞着,胡大持戟立在远处,也不和她说话。她真庆幸自己的差使,真想永远呆在河边,再也不回那森严的大帐。
    可终究是要回去的,进到都督寝帐,却又是人挤人,原来周瑜已经醒了,总是有吴将来向他禀事。于是辛又被安排去煎药,或者照顾周安。她又庆幸起来,甚至无事可干了。过了很久,又叫她给周瑜送药,她心里打着鼓,怕象昨天那样。进帐又见那几员大将,她吓得差点把药洒在地上。周瑜半靠在榻上,一边看军报一边和部将言论,根本没有看她,叫她现把药放在案上。她心中一喜,放在药就往后退,她看到周瑜的侧影,英俊而苍白,长眉如剑。但她赶快低下头,悄无声息退走了。
    她坐在炉前,不停地回想着周瑜的侧影,还有那轻轻向后一挥手的动作。
    晚傍,她又被人叫去送一碗薄粥。想起进那个地方她就怕。她透过帐帘的缝隙看了好半天,确信里面无人,这才走了进去,周瑜正用手支头倚案小憩。她渐渐走到周瑜面前,张了几次嘴,却不敢开口。
    其实她要确认周瑜没有知觉时才敢叫他,她犹豫了半天,轻轻地把粥放在案上。
    “何人!”周瑜喝道,猛得掀翻小案,又掏出枕下的宝剑。
    她吓得只往后退,低头打哆嗦。有武士闻声而入,扶着周瑜。周瑜咬牙吸气,新换的衣襟上又见血色。方医士匆匆过来,惊道:“伤口迸裂了!你这丫头笨得可以!”

    她记不清自己怎么回到药炉前的,只记得后来方医士对她说:“白日与诸将议事太劳累,那一动又疮迸。如今肺里有瘀血,又是有些感染起肿。如今只得试试禀君蛮人的金疮药,活血化瘀,吐出瘀血。你举灯拿着药方,我好抓药。”
    辛举得灯,眼看着一堆堆药放在案上。
    “碧血雷!”她叫道,“不可放这么多啊!”
    方医士瞅着她。
    “我不识字!可我知道这是碧血雷。”她说,“我就是禀君蛮人。当年我父兄联络黄巾,抗交税赋,一个村子的男人都去打仗。我知此药剂量!”
    “果然?这方子上明明说碧血雷是四钱。”
    “若藏腑伤,碧血雷用的太多,会腑烂藏化。只可二钱,再附以川芎、白芷,正本行气。”
    “哦……”方医士点点头,他与程普和李医士商量过,按辛的药方,煎好给周瑜服下。
    周瑜早连话都说不动了,喝下药,过了半个时辰,果然吐血。辛捧着用铜皿接着,猩红的血在她眼前翻腾着,被金属的色泽衬得格外醒目。
    但辛宁肯看眼前的血,不敢看四周踱步的程普。瘀血吐干净了,周瑜顿时昏厥过去。辛用白绢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李医士号了号脉,摇头说:“脉象太微。”方医士说:“再用麝香、三七醒气提神。”

    老周安稍微好了点,也来到周瑜身边照料。后来周瑜慢慢苏醒的时候,辛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周瑜轻声对身边的方医士说:“多谢方医士人救我一命……”
    方医士说:“属下无功,要谢,当谢这位辛姑娘,是她改了药方。”
    辛红了脸。周瑜看了看她,强力说道:“大恩来日当报。”
    辛到厨下煮粥,老周安慢慢腾腾走过来,笑着说:“都督谢你了!你好生伺侯他,他一高兴,没准把你许配给帐下武士,你的终身就有主了!”
    辛一楞。
    周安又说:“傻丫头,都督身边武士军饷是一般士卒三倍,他们又以护卫主帅为业,少战死者。能干的,将来还能领兵呢!”

    第三天清晨,辛又去洗衣,武士们都信任她了,她独自一人来到河边,细致地洗那些衣服和伤布。
    她挑出周瑜那样白葛中衣——足被血迹污了半幅。她心想,这个人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而且居然还活着?又看领口上浅蓝的绣云纹,她自问,谁是手这么巧?
    回到中军大帐,辛迷路了。她只记得周瑜寝帐在议帐后面,可挑帘一看,里面却是两个书吏在公办。又挑开一幅帐帘,却是十来个武士在休息,见到她便大喝一声:“谁?”都用长戟指着她。
她吓得坐在地上,突然,有人扶起了她。
    回头一看是凌统,凌统对武士们说:“这是新来的役女。”
    凌统领他来到都督寝帐,周瑜见到凌统,大喜道:“几日不见公绩,如隔三秋。”
    凌统也喜道:“我天天都来帐中探望,只是都督……,今日都督精神不错,真东吴大幸也!”
    辛直奔老周安面前,小声问:“衣服摔在地上,我重亲洗一遍吧!”
    周安却笑着说:“不必了,你扫扫地,擦擦器物,有诸将来议事,你给他们倒些汤水。”
    “我扫地手脏,怎好倒汤水?”
    “不碍事,我们军人哪管得了这么多,能活着就不错了!”
    穿流不息地有军人来禀事,辛送上茶浆,就远远地干自己的活。他们说的话,她多半听不懂,却也有些听得懂,比如周泰来报自己营中得伤寒的兵士又多了,周瑜便令李医士去救治。辛只是觉得怪:那么多熊虎猛将,却听令于一个看上去那么优雅甚至有些病弱的人。周安来到她身边,叹道:“今天怕是又累着了。他真是稍微好一点就闲不住。如今又只剩一个医士……”
    后来趁暂时没人,周安和方医士来换药,辛忙把头扭向一边。伤布粘在肉上了,老周安说:“辛姑娘,取清水来。”周瑜却笑道:“这有何难?”一用力,自己亲手撕掉了伤布。
    辛盯着那伤口,那样深陷,周围血肉模糊。偷偷看了眼周瑜,平静地眉头都不动一下,甚至带得一丝微笑,正好奇的审视着自己……

    黄昏时,辛在帐外,把晾干衣服收起来。突然有人喊:“谖姑娘来了!”
    辛好奇地张望,果然见三骑绝尘而来,二士兵,一女子。那谖姑娘穿一身战衣,腰悬短刀,身后背弩,头发很简朴得挽着。她跳下马来,辛见她大眼睛,宽眉毛,皮肤娇嫩,五官显得有点肉乎乎的,很可爱,又颇有几分英气。
    谖姑娘径直来到周瑜身前,两眼盈泪:“夫人急坏了,她要我来看你……”
    周瑜说:“军情十万火急,不要来添乱。你见到我了,赶快告诉家中,说我没事。”
    谖姑娘不快又无奈,这时,她看见刚进帐的辛,她的眼睛射出敌意。
    天慢慢暗下了,帐中很静。谖在弹琴,周安伺侯周瑜饮食,辛在擦周瑜的盔甲战靴。她不时看一眼谖,觉得好佩服谖啊,她会那么事情,琴弹得真好听。谖却停下手,骂道:“战盔哪能让蛮女的脏手擦?快给我!”


    第四天,谖起得早早出了帐,背着驽,要辛给她牵狗。原来军中还有巨獒,听说是都督准备送刘玄德的礼物。辛驽力地拉着巨獒,听着谖的嘲笑。
    辛问:“姑娘要干什么?”
    谖说:“我去给他找点吃的,他身子太虚。”正想上马,却发现上马桩坏了。谖个头不高,跳了三次才坐到马上,引来士兵们一阵哄笑。
    谖不时寻天上飞鸟,又留意草中野兔。辛说:“箭伤头几日不能食用油腻荤腥,会疮发感染。”
    谖没好气地瞪了辛一眼。突然,她看到树桩旁的蘑菇,兴奋地下马跑过去。辛却说:“那有毒!”
    “荆州真是荒蛮之地!什么也没有!”谖气鼓鼓地说,坐在树桩上生闷气。
    辛却兴奋地睁大眼睛:“独活!”她把狗栓到树上,采摘起来:“这么多的独活!鲜药比干药效好,这独活可化瘀化血型,治周安老伯的中风病。”
    “能治都督的伤吗?”谖问。
    “当然能,不过要过些日子,等创口大愈了再用。”
    “真的?”谖一阵兴奋,帮着辛采起药来。

    那天四更夜,吴营紧张起来,说是曹仁来袭营。辛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但从人们紧张的脸色中,她明白事情都严重。
    众将点灯来周瑜榻前商议。周瑜说:“曹仁畏我,不过一探虚实!我周行营中,以安军心。则曹仁自退!”
    话一出口,那些武将们先是摇头,又是叹息,最后无言。程普先打破沉默:“也只能如此了。”
    诸将无不赞同,方医士却大呼小叫:“都督不可啊!如此劳动,必致伤发,则无治也!”
    武将们无奈地叹息着。
    周瑜却平静地说:“我意已决!”
    方医士跪下说:“都督啊,元帅有难则三军不保,三思啊!”
    “我会那么娇气?”周瑜淡然一笑。
    在帐帘下,谖捂着脸,哭着跑出去。周安则老泪纵横。辛楞住了,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漫延。
    周瑜穿上将军明甲,来到帐外,正要上马,谖抢先跪在地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踩着我的背上马吧!”
    “哪里?”周瑜大笑,“你以为我上不了马了?”说着,他和平日一样迅捷地跳上了马,然后对着身后一挥手。
    队伍、仪帐都随周瑜去了。不一会,营中格外清静。

    谖喃喃地念道着:“凶门……他今天出的是凶门……”
    辛问:“什么叫凶门?”
    谖痴望远方,一行泪珠滚落:“自随周郎,我时常去军中,一听那鼓角声,看那阵式,我就明白,今天他出的是凶门!他很少从凶门出!”
    老周安缓缓叹道:“古人云,‘将出凶门勇,兵临死地强。’他这是示三军以必死之心,胜败在此一举!”
    辛觉得浑身一阵发抖,她想,太可怕了,如果败了,那,那,那我会不会又成为曹兵的俘虏……
    老周安仿佛看出她的心思,用手拍拍她的肩,一张久经沧桑的脸坚毅得象石头:“姑娘,别怕!我们不会败!你放心,我敢保证他得得胜而归!可我担心的,是他的伤……”
    营中空荡荡的,只剩一些伤号和杂役。周安那果断的话,还有谖的眼泪,都在震憾着辛……
    胡大领着几百人正要上前线,辛问:“你怎么现在才走?”胡大说:“都督叫我领督战队,所以出发得晚。”
    “督战队?”
    “战阵中有人后退,我则杀之。”
    “杀自己人?”辛大惊。
    “当然。”胡大面无表情地说。
    辛楞住了——原来周瑜这样狠?可,可谖,又是多么爱他……。
    远处响起喧哗声,又开始打仗了。

    午时传来捷报,曹仁退兵了。一批批士兵欢唱叫嚣着回营。
    “怎么都督还不回来!”谖气极败坏地说,她差点又上马去寻,周安拦住了她。
    这时看见都督的乘车,帘幕紧闭着。辛还在发楞,周安、谖还有方医士都奔了过去。武士们把周瑜抬下来,飞跑着进帐。周瑜看上去象已经死了。
    一到忙乱时,辛总插不上手。方医士的眉头紧锁着,解下铠甲,包扎伤口。辛则烧开水,送器械。
    谖揪着方医士问:“怎么办?”
    “伤迸了,先前白治了!可能每一样都要重新治一次。”
    “为什么不治?”
    “只能先包扎伤口,静观后效。”
    “废物!”谖大怒道:“你们是什么医士?全是废物!”她抄起榻前小案,砸向方医生。
    辛急忙张臂去挡,小案砸在她的胳膊肘上,她忍着那火辣辣的痛,没有作声,鼻子却不由自主地一酸,眼泪也流了出来。再看方医士,额角正流着血。
    谖却从周瑜枕下掏出剑,挥剑大叫:“你们全给我滚出去!”她把众人都赶到帐外。
    人们都立在帐帘外,不知道谖在里面干什么。周安叹道:“谖这孩子,都是夫人惯的!”
    辛问:“谖姑娘……”
    周安说:“当年她才十三,在吴中为琴伎,夫人怜悯买下了她。”
    程普这时赶来了,挑帘就进,从人也跟着他进去。
    谖早为周瑜穿上了那袭亮银明光甲,又为他梳好头发。她跪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一种痴迷的笑容,象和他说话,又象自言自语。程普对谖说:“不可无理取闹,妨碍医士行医!”
    谖却不管他是程普,大怒道:“你们只会让他打仗,你们打仗怎么就离不了他?!你们害了周郎!”然后她又流下两行泪,喃喃地说:“我怎么和夫人交待?我怎么和夫人交待……”
    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来了胆子,她跳上前,揪着谖:“你混蛋!他必须和他的战士一起!他就是死,也只能死在军人的怀中!”
    谖顿时傻了,无言以对……

    辛缓缓地走出帐外,脑子里木木的,走向营中一片空地。她突然觉得很想哭。
    “我为什么要哭?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问自己。可越问,却越想哭。突然她跪在黄土上,再也克制不住,泣不成声,两肩抽动着,她不想哭,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哭。
    “白虎爷爷!保佑他吧!”她从怀里掏出娘临终前给她的护身符。“我们禀君后人尊崇的白虎神啊!救救他吧!小女子虽无知,但我相信,他是有志给荆州和益州带来安乐的人!”
    春雨从空中飘落,她在吴营的空场上,跳起了祭祀白虎的舞蹈……


    “来,吃药了。”方医士推了推辛。
    辛猛然从被卧里坐起来,然后又下意识地钻了进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都能当我闰女了,怕得什么?”方医士额上缠着白布,笑了笑,“我把药搁这,你穿好衣服再吃,吃一副就不发烧了,两副风寒就好了。”
    “都督怎样了?”她问。
    “醒了,能说话了。”方医士高兴地说。
    “太好了!”她高兴得一抡手,肘碰上杖柱,疼得叫起来。
    “怎么回事?我看看。”方医士撩开她的衣袖,只见青瘀了一大片,都有些肿了。
    “这个谖姑娘,来,我给你上些药。”
    “不不,不用上药,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不上药。胳臂这样,怎么干活呢?”
    “没事的,军中伤药不多了,将士又总用的着。”
    “唉,”方医士叹道,“不想辛姑娘还是如此深明大义啊!”

    谖姑娘正服侍周瑜服药,自从她一来,就不许周安和辛靠近周瑜。辛在一旁收拾。
    谖跪在周瑜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箭头,调皮地说:“就是这个小东西,你这大破曹兵于赤壁、天下扬名的周郎,险些毁在它手里。”
    “收好,放在条案上。”周瑜也蛮感兴趣地说,谖顺从地照办了。正在扫地的辛,望着在近在咫尺的小金属,心砰砰跳起来……

    后来周瑜让谖走,谖一百个不乐意。周安说:“回去给夫人报个平安。”
    谖眼珠一转:“战场上没有平安。”
    “妇人在军,兵气不扬。”周安又说。
    “那个蛮女不也是妇人?”谖反问。
    “她是战俘。”周安说。
    谖站起来,拽着辛来到山坡前。“你喜欢他吗?”谖问。
    “我不知道姑娘问的是什么意思?”辛低下头。
    “我问你喜欢他吗?你不明白?”谖斜着眼看她。
    “不。”
    “说假话吧?”
    “没有。我觉得作为女子喜欢他没意思。”辛转身要走。
    “这是什么意思?”谖拉住她。
    辛一把把谖推开:“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是他的侍妾吗?我希望当男人,作他的战士!”
    “我已经当了他的妾,他是我丈夫。”谖冷笑道,“可你不是男人,你永远成不了他的战士!”
    辛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着望着谖:“我们禀君后人不是好惹的!”说完,她把石头抛在谖的脚边,扬长而去。

    谖走了,周瑜也渐渐好起来。辛听说,武士胡大和武士范三都想要她,都已经到都督面前去争了。
    辛要洗得伤布已经很少了,她洗完就坐在河边发愣,望着河水,她觉得自己想跳下去……
    她回到帐中,周安问她:“你来多少天了?”
    “快半月了,老伯何事?”
    “啊,没事没事,都督有话跟你说。”
    她还是头一次和周瑜说话,她怯怯地站在案前,眼里有泪在打滚。周瑜说:“恩人请坐。”
    “这,下女不敢。我哪敢做都督的恩人,都督身系天命,本该闯过此难。”
    周瑜却起身扶她坐下:“这几日来,我见你不但有恩于我,且宽怀大义,性度贤厚。愿与恩人兄妹相待。我将你配给胡大,擢胡大为军吏,嫁妆由我夫人料理。恩人可乐意?”
    “下女岂敢不从?”她强忍眼泪说。

    那天周瑜在中军大帐会议将诸,武士们都在忙碌着,最忙的是厨下。周瑜厨下儿管做两种饭,平日是号饭,周瑜和武士、书吏们算一号。中军又会议时,周瑜要管诸将的饭,厨下就要做精美食品。辛帮完厨,又扒在帘缝前,凝神向议帐里观看。这是周瑜受伤以后,第一次在议帐中开会,不仅几员名将,各营的副将、部曲将都来了。一时人声喧沸,众人见周瑜能和大家一起议事了,个个兴高兴烈。只是周瑜看上去仍然清瘦,他的案前也摆着病人的简单饮食。
    胡大不知可何来到她身边,“他们在庆贺我们的新婚。”胡大说,“都督准我十日假,我把你送回柴桑完婚。”
    “谁说我要嫁了你了?”
    “你不答应都督了?”
    “有个条件!”
    “什么?”
    “我要到都督府中做侍女。”
    “什么……”
    “不然,我就自尽在军中。”
    “好好,我会请示都督。”
    胡大走了,辛无声地流着泪,她打开自己的手掌——那个箭头,正在她的手里。她想,幸好把这个偷来了……

    辛来到柴桑,终于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小乔夫人——她是那么美,清扬婉转,亭亭玉立,就象出水的芙蓉。夫人脾气温和,府中上下对她都很敬佩,她对辛也很好,只有谖对辛很敌意。府上的奶妈常照顾辛,她是周安之妇。
    夏天了,府中荷花池很漂亮,辛和一群丫头玩闹着采莲,辛自告奋勇,坐在木盆划到池心,采了那朵白莲。
    奶妈笑道:“这蛮女,哪象结了婚的女人?”
    夫人远远地走过来,裙装胜过莲瓣,步摇叮铛作响。她轻轻地示意辛近前来。
    两人走到凉亭,夫人拉辛坐下:“妹妹……”
    “夫人不要叫我妹妹,我受不起……”
    “哪里?你是我的恩人。妹妹,给我讲讲军中事,好吗?”
    辛想了想,说些宽心话给夫人听:“军中,好气派啊!那大帐和楼一样高。将军们对都督都忠心耿耿,军中食粮也有的吃……”
    “你和谖都一样,你们都不实话告诉我,他伤得怎样了……”夫人说着,眼中泪光颤颤,“我常常做恶梦,梦见……”
    “夫人多虑了,”辛说,“我们都亲眼所见,又时常从南郡送来书信,夫人有什么不信的……”
    “是你把夫人惹哭了?!”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面前,“你这个笨蛮女!”
    “谖,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霸道?”夫人笑着说,“你们俩说起他的伤,总是闪烁其词,可我都知道,我就象亲眼看前了一样……”
    谖回夫人回房,辛摸摸胸口——那个箭头,和娘的护身符串一起。她想,应该给夫人,我不配拿着它。可是,夫人得了它,肯定天天望着它掉泪,夫人身子又弱……

    光阴似箭,冬天转来消息,周瑜攻下江陵,被吴主授为南郡太守、偏将军。
    第二年,举家迁到京口,后来听说刘备前来借地,夫人心事很重,辛也明白荆州不平安。
    深秋,周瑜从南郡回来了,府中人人如过年般开心。
    辛好几天没见到周瑜,后来有一天,周瑜正秉灯看江山舆图,辛来添灯油,周瑜根本没抬头看她。还有一次对面而过,辛忙低下头,周瑜也没认出她。只到一天周瑜和夫人对坐,辛送来酒浆,周瑜这才惊道:“原来是恩人!”
    夫人说:“她还照顾我们的小女儿呢。”
    周瑜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恩人也在这,早知道,这次应该带胡大一起来!”
    哦,胡大,辛差点忘了自己是胡大的妻子。
    周瑜上船西去的那天,辛搀着夫人,辛突然想问周瑜:“你这次出征,走的是凶门吗?”可她没好意思问。要知道,每和周瑜说话,她要鼓起多大的勇气。
    夫人送走他,就一阵头晕,辛连忙去扶。夫人喃喃说:“益州,益州,打不完的仗,为了当初与姐夫的恩义,你却要……”

    后来,消息传来的那天,辛正在府门眺望长江。有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来,对她说:“将军过世了!”
    “什么?这不可能!”辛几乎傻在那里。
    “是真的,船行到巴邱,就……,送信的人说,病了也就三四天,猝不及防,东吴出了这种事……”
    “为什么会这样?这该怎么告诉夫人?”辛觉得象挨了当头一棒,天都灰了。
    突然,她撒开腿,向着崖岸奔去。她质问沧江:“这不是真的!”
    她望着青苍的天空,寻找将军的魂灵。
    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敢和他说话,虽然明明知道,将军永远不会再回答她了。她还是放声高喊——
    ——你为什么就这样走了?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让我作你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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