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宴


文/缩头鲸


(上)

    南郡太守署内摆开大宴,庖役、杂役、乐舞都忙得不亦乐乎。郡功曹庞统环顾着四周,见坐席已满了一半,能来的荆州名士都来了,约莫四五十人。
    一年以前,曹操兵败赤壁退走许都,不少襄阳名士跟了去。十来天前,吴将周瑜驱走曹仁,占据江陵,自领南郡太守,又有些俊士随曹仁北逃。能来的也就这些了。
    其外更多的荆州大族、名士俊杰、刘表故吏们,南渡长江投奔刘备,拥刘备为荆牧。刘琦死后,部下也归刘备。庞统心想,周瑜这次设宴,就是要与荆州各界人士商谈治理南郡的大事,他要做出广纳群议的姿态,自然刘备那里的名士也在邀请行列。刘备领人来齐,也足有数十人,真是名符其实的百人大宴了!
    不过,这次筵席上少不谈论划地之事。席上名流们,不论身在江南江北,都是占在刘备一边的。这对周瑜很不利,可周瑜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全数邀请来呢?
    想到这,庞统突然一个激凌,他来到窗外,看了看那些行列森严、状若熊罴的吴兵。“今日刘使君与众名士聚于此地,怕不是周瑜要下毒手?”庞统自问。
    庞统知周瑜雄烈果断,又黠智有谋。能败曹操走曹仁者,天下只此一人。这样的人,难保他不对刘备与荆州名士下狠手。庞统在曹操南下荆州下,就被刘表征辟为南郡功曹。周瑜领南郡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庞统从胁迫来郡,逼做再当功曹。庞统知道周瑜一招很利害:荆州人恨吴人,周瑜启用庞士元,自己便回避了矛盾。而庞士元的才华,足以将南郡治理得民生康乐,反到会成周瑜之功。
    所以,当初庞统本不愿从命,只是一来无奈于周瑜之威,二来怜悯南郡百姓,这才暂时答应从命。今日庞统心中有了这种担忧,便暗暗起誓:“我庞士元宁可一死,不教周瑜害我荆州人!”


    想到这,庞统决定先探探风声,于是他来到周瑜书房,躬身施礼:“筵席已备,南郡名流也到齐,只是刘使……,左将军还未能来。请明府训示!”
    周瑜正赤着半边身子,一个军医为他换药包扎,旁边是周瑜的部曲骑尉周去病,案前是一些书简。周瑜说:“待我亲自迎接左将军,再开宴。”
    “别动!”周去病喊道,“又出血了!”
    周瑜忿然叹道:“这箭伤怎么好得这么慢!”
    军医说:“此劳心所致。都督身负重伤仍领兵不辍,夺下南郡,伤势常有反复。现在虽已大定,都督仍不要掉以轻心啊!”
    看这气氛和众人神情,到不象是藏有杀机。庞统提醒自己,不可大意,周瑜是何等诡伪权诈之人?!再看周瑜,容貌英武但脸色很苍白,再看他赤着的胸臂,应该魁伟的身材却很消瘦。庞统不由自主的轻叹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周瑜。周瑜对他很敬重,又亲切如兄弟。周瑜比他年长三四岁,但看上去年轻英俊,举止儒雅,如果不是听说他大破曹兵,众人猛一见他,可能会当他作一位名士儒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对名士们有不可挡拒的魅力的人,偏偏成了令人畏惧的猛将……
    这时周去病恨恨地说:“这群荆蛮人!我看都督用不着对他们这么客气?还请他们赴宴?我们将士拼死命驱走荆州曹兵,他们竟然不心存一丝感谢。真是蛮人难养!庞功曹,你说是吗?”
    庞统知道周去病刁横粗悍,从不与他多说话。周瑜边整理衣冠边说:“去病休得胡言!荆州与吴越,本有世仇。当时破虏将军孙文台,为刘表部将黄盖所杀,伯符兄以及今日车骑将军,为报父仇,屡于荆州人交战。故而荆州人有冤恨。今我领南郡,终得荆扬合一,孙将军宏图将展。自当善抚南郡吏民,以期境内安定,百姓乐业。此事,还有劳士元!”
“谨遵明府之令!”庞统心里一阵感动,忙施揖说道。



    就在这时,窗外有吴兵高喊:“左将军到!”
    周瑜在前,庞统在后,忙出门迎接。刘备也是严备而来,颇有州牧的派头。身后随员,有糜竺、孙乾、诸葛亮、刘巴,有名流数十,再远处有关羽、张飞勒令军卒。庞统心中暗赞:“刘使君知周瑜或有心存不轨,故将计就计,倾师而动。宴席间还不知是谁威逼了谁?”
    众人落座,刘备身为州牧居正席,周瑜为太守居其偏。其它人分依江北、江南坐在两侧。庞统坐在江北正首,周瑜之下。
    宴乐声中,众人满上第一巡酒。刘备独自起立,含泪说道:“此第一杯,当敬刘镇南在天之灵!”说着,将酒酹在地上。在座众人也纷纷起立,都泼尽怀中酒。
    第二杯满上,刘备又说:“第二杯,当敬我刘琦贤侄……”,说完,二次酹酒,座中有人拭泪哭泣。人们纷纷议论:“刘使君果然仁德!”
    突然,江北座中有人起身高喊:“刘使君!你这次来就驻在江陵吧!不要弃我等于不顾!”
    江南座中也有人说:“是啊!明将军身为州牧,当以江陵为治所!”
    “哪有有太守占地不给州牧的道理?刘使君汉室之胄,本当全据荆州!如此荆州人才能心服!”
    刘备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转身看看周瑜,似乎等着周瑜开言。
    周瑜也起得身来,手举酒杯,神色冷静如铁:“周瑜先饮一杯,再谈其余。此杯,权做与讨逆将军英灵对饮,不需诸人陪我,周瑜一人自可!”说着,他命士兵满上,猛然仰头一饮而尽。庞统身后第二排几个周瑜部下军校,也全都不用号令自动起身,陪周瑜干了这杯。
    周瑜大笑道:“左将军,诸位,莫非想要我退出江陵。孙将军命驻在此地,防备襄阳之乐进、曹仁,我当宁死不辱使命!左将军当知,你既然传檄而定江南四郡,我孙将军便准你驻此地,开拓荒蛮,然四郡时有叛乱,前月武陵太守金旋、桂阳太守赵范起事,左将军只得倾师南下,方才平定。如今公安须人防守,江北江陵、夷陵、当阳更须人防守。若无周瑜,一旦曹兵再度南下,左将恐无居所也!来,诸位同饮!”
    刘备一时语噎。刘巴上前,对周瑜说:“当时曹公南下,我曾受命招抚江南四郡,彼时,四郡吏长不过假义归附。而刘将军一到,荆州人如见日月。州牧全据州土,本汉律。刘将军抚定荆襄,而民心所向。望足下识大局!”
    周瑜仿佛没听见一般,刘巴只得回座。
    关羽这时凑到刘备身前,小声说:“已查清,周瑜部下虎将程普、吕蒙、周泰、凌统等,确已受孙权令,领兵驻守他方。南郡周瑜部曲不过四千,还有分人守在当阳、纪南等地。甘宁又远在夷陵……”
    座上众人都小声议论:“土地者,当属有德者也!”“正是正是。”
    周瑜在座上说:“不错,土地当属有德者。我孙军将余父兄余烈,安抚扬州,民生康乐。古人云,离乱当归靖定。刘镇南治州虽宽仁义,却懦弱不武。举荆州全境,不过襄阳康乐,而四境离乱,巴蛮荆夷、黄巾余党,盘踞深山为害。民众虽多,入籍者少,赋税不调,州中疲弱。难道诸位不想本州富饶安乐如扬州吗?”
    说到这,周瑜微笑着对刘备说:“幸得如今,我与左将军携手,同治荆州,共抵曹贼。则本州可安,天下可定!”
    刘备闻言有些不快,哪有太守这么和牧州讲话的,不过他不动声色,也微笑着举起酒:“我与公瑾同饮,愿两家盟好坚固!”


    两人饮毕,又示意着一同下座,给众人敬酒。周瑜刚站起身,突然脸色一变,摇摇欲坠,他忙扶住身边玉屏。
    庞统第一个发现,连忙去扶,刘备离得最近,也一箭步过去。然后周去病等人也跳上去。周瑜软软地倒在人们手上,人事不知。玉屏也带倒了,摔在地上碎玉四溅。
    刘备扶周瑜靠枕自己膝头上,和庞统一起不时轻声呼唤:“明府!”“公瑾!”
    此时席上早已炸了锅,有人跑上前探问,有人小声议论:“只听说太守有伤,不想这么重。”“今日大宴真够热闹!”还有人上前想看热门,没防地上刚被泼翻酒汁,滑倒在地一身污水,这下就更热闹了。
    庞统心急如焚——身为功曹,只得靠他稳定局面。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是把府君抬回后厅医治?还是把军医叫到这里来?刘备会不会趁机攻打江陵,吴军必然应战,如此百姓凶多吉少。他猛然晃动着周瑜,大叫:“明府快醒醒啊!”可周瑜却毫无反应。
    庞统又站起身,对座中名士们说:“明府箭伤未愈,并无大碍。休息片刻就没事了。诸位请回座,奏乐!”他灵机一动,“管笙箜篌兆鼓都不动,琴师演《流水操》!”
    周去病等几个军校还是大呼小叫,跌脚骂人。突然周去病起身向外走,自言道:“我告诉兵士们,非把他们心疼坏了!”
    庞统说:“足下还嫌不乱么?”
    周去病恶恨恨地看他一眼:“我让战士们早做准备,有何不可?你不是和你同窗学友诸葛孔明串通一气吧!”
    庞统无奈,四下望了望。只见刘备随人诸葛亮、刘巴、糜竺、孙乾个个不作声,神情来峻。
    张飞突然小声对关羽说:“明将军脱不开身,如何把他叫过来,商议一下,趁机发兵,占据江陵。”
    关羽没有回答,众人也没有回答。
    大厅内渐渐安静,闲聊看热闹的人也没了谈资,都在等侯,就是揣测。
    而大厅之外,却响起吴军的山呼声。有人开窗一看,只见吴军都是原地守立,他们受命不能擅离职守,也不得进入大堂。可他们同一步调地敲击着兵器,有节奏地齐声高喊:“将军!将军!将军!”
    那喊声象雷鸣,包围了宴堂,压迫着宴堂,隔着墙壁,却让人感动惊心动魄的震慑……


(下)

    ……无数人头晃动,虽然五官模糊,却清晰地呈现出各种表情:焦急、探究、猎奇、觊觎、思忖。……各种声音,象从天边飘来,却嘈杂无比……
    周瑜竭尽气力,象从深渊里浮上来。
    “明府!”庞统惊喜地说。
    周瑜微睁双眼,神色肃然,不睬庞统,好象没听见他的话。窗外,是部下们热切的呼喊:“将军!将军!”
    周瑜眼里有莹亮的东西在跳动,庞统见他努力想起身,忙去搀扶,又转头吩咐仆役:“取些滚水来!”
    《流水操》显得有点平淡,有点温和。周瑜浅浅一笑,总算说出声:“周瑜不才,令诸位受惊了!”
    刘备关切用衣袖为周瑜擦拭额上汗:“公瑾,我却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公瑾尚年少,可不能大意,抗曹大业岂能没有你?如今曹仁在襄阳,如虎在侧,荆州山越常有叛乱,你病体如此怎能理事?不如由我为你分忧,你回吴休养数月,日后再回江陵,我这里也粮秣充足了,你我一同发兵北上襄阳?”
    周瑜虚弱地轻声说:“左将军,我麾下吴越儿多骄悍,不能制忿,我又……,”
    纵然身经百战的刘备,闻言也不由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瞟眼门外。周瑜说:“取琴来,我自演《流水》,将士们习我琴声,知我无碍,便不再叫嚣。”
    刘备垂眼不语,周瑜接琴,款款抚动。庞统见他脸色煞白,琴声却铿锵响振如大江大河,心中自是忧急。
    窗外果然平静下来。周去病大步跑进殿,“将军吓死去病了!”他单膝跪在座下,按住周瑜的手,“将军累了!我来替将军鼓琴!”


    从人端着漆碗来了,周去病先接过,却见水是冰凉的,碗底沉着一层砂泥。“该死的庖役!”去病心里骂道,抬脚就踹倒那人。正欲发作,周瑜却呵住他:“你不是替我鼓琴么?记住,我如何教你琴术,流水以至柔之姿,却能平荡山岳,所向无敌?只因山陵所阻,折冲扞难。切记善为流水中,水中当见山势……”
    周瑜眼睛里有丝细微的异光,只有去病看懂了。去病说:“将军迂腐了!光有江河大浪不行,还得有疾风骤雨,再得放把火才痛快!就说这流水,一个规式地流了几百年,没意思!将军新作丈夫歌,那才是气魄!我愿舞剑唱给诸位听听。”
    话音未落,张飞蹭地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席上所有人脑子里都响起一句古语:“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关羽按住张飞,刘备的武将都瞪大眼睛看着去病,去病剑舞得到是很慢,离刘备也有些距离,一时看不出他什么花样,不知何时突然下手。去病唱道: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业成。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
    刘备还是不动声色,笑看周瑜,品评道:“歌好!剑则稍逊一筹!这位壮士年少,不曾习得中原剑术,我曾精研剑法,自名‘击强术’,来日愿得切磋!不过,若是公瑾不识时务,恐怕没有来日了!区区一部曲将,怎敌我刘关张三猛士?”
    江南座中顿时有人高声喊:“周南郡当识时务!大势已去,何必死撑!”有人声音虽小,却也听得真:“他若今日死在这宴上,也无济于事!”
    周瑜力已衰微,靠在案旁大柱上,笑道:“左将军,我孙将军不是已将油江口、孱陵已致江南诸郡让于你?左将军还不知足?”
    刘备怒道:“公安、孱陵本曹操败走后,我屯兵之所!江南诸郡自肯归顺于我?何来孙将军让我一说?”
    周瑜道:“当时左将军远来,身无所依,若非我孙将军发兵,曹操何能败走?当时曹操六军守荆州,若无周瑜江北抵挡,左将军如何施威江南?左将军平定金旋叛乱,我亦遣周泰等屯岑相助。若无东吴,左将军如今身处何地?”
    “你!”刘备一时不知如何做答?
    周去病这时却收起青锋,放声大笑:“左将军不知道,都督已令甘兴霸由夷陵而来!关张两位将军,看到江边那些白衣商船了吗?那是兴霸的船军,下次再见到江上白衣船只,将军们可要小心些!”
    “啊?!”刘备麾下诸将不觉大惊失色。关羽沉默不言,张飞小声问糜竺、孙乾:“路上到底有多少白衣商船?”
    糜竺、孙乾道:“没看得仔细,少说百只……”
    关羽喃喃道:“唉,我船军皆泊在中州子,不慎却入吴船围中……”
    江南座中一些名士们,更是有的吓掉了酒杯,有的碰翻了盘俎。周去病恶狠狠地看着刘备,按剑前走几步。刘备抬手指着他,正准备自卫,周去病突然猛得一插剑,转身对周瑜施过礼,退坐席上。
    “这,”刘备起身,踱来踱去,“周公瑾!征战经年,我当你是国家栋梁,助我平定荆州。我不辞州牧,非图私利,本为国家藩守南土。而你与孙将军图谋荆州,是何居心?”
    “左将军,”周瑜仍靠着大柱,仰头望天,平静之极,“孙将军宽仁,一让再让,令我划江南地于左将军,除长沙郡州陵诸县为周瑜奉邑,养兵之用,临江郡甘兴霸仍在征战,其余诸地,都供将军安民之用。难道孙将军为一已之私?去年,孙将军亲领部众上合肥、守濡须,接应庐江梅成、陈兰、雷绪诸人,今岁,雷绪投奔左将军,孙将军开道让行。孙将军此举,也是见荆南荒辟,人烟稀少,左将军麾下少兵,难济大事,割地助左将军安民!左将军岂能辜负孙将军一片苦心?”
    刘备无言,周瑜取出书信一封,交给一直在很边扶持的庞统。庞统打开一看,惊道:“孙将军愿将胞妹嫁与刘使君,永结盟好!”
    话音一落,四座哗然,江北座中,周瑜部下有人揖礼道:“贺喜左将军!”“这可是大喜之事,如此东西一家!”接着,江南座中,也纷纷有人起身贺喜。
    刘备却无喜色。他沉默半天,缓缓说道:“多谢车骑将军!公瑾,你也休息!今日这宴,我看,散了吧!”


    众人散去了,庞统微微一笑。“这一散,荆州又能安定多时……”他自语道。
    “士元,替我送行……”周瑜尽力说道。
    “今日我只想守护明府……”庞统看着周瑜说。
    周去病抱着周瑜,大声说:“都督,事先安排好的事,去病都依令而行。只是都督伤发,却是粹不及防,去病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去病也还机敏,”周瑜笑了,轻声说,“士元德高,一心为乡人请命,我甚敬重,我受孙将军两世厚恩,又得士元相佐,自当不愧荆州士民……”
    “都督,我背你回去,怕是伤口发疽在内了……”去病说。
    “不急,……,我已经觉不出痛了,只是冷。去病再唱,……,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周瑜缓缓地闭上眼睛。
    “都督,这……,唉!你……”周去病看着周瑜,吸了两下鼻子。
    庞统却长叹一声:“庞统心服也……”
    大堂里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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