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帆应是去天涯

作者:阿忠

   

    (一)

    甘宁一个人坐在扯着锦帆的船上,没有随从, 没佩铜铃,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几个时辰,这在他是绝无仅有的。

    巴郡人甘宁从小生长在水边,长得高大英武,有一身好武艺,驾起轻舟如履平地。他轻财仗义,喜交侠士,如他的名字一样很有霸气,一声吆喝,一群少年儿郎屁颠屁颠地如影随形。也曾做过小吏,但那种羁绊让年轻气盛逍遥任侠的甘宁很是不爽,更兼那个上司狗眼看人低。甘宁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有一天,暴打了那狗官一顿,弃官二去,驾起轻舟四处游侠。

    那一班鸡鸣狗盗的少年儿郎嗅觉像苍蝇一样灵敏,马上蜂拥而至,聚在甘宁周围,赶也赶不走。他们把甘宁叫大哥,说要跟他干。干就干吧,世道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做官是枪,做贼也是抢,只是大抢与小抢的区别而已。喜欢排场的甘宁在轻舟上挂上锦帆,腰间系上铜玲,御舟乘风,在江上干起了劫财的勾当。

    人们常常看到锦帆飘动,听到铜铃声声,来往商船被劫的消息常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江岸流传。

    锦帆贼甘宁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即使指挥手下打劫也锋芒毕露,那天一批从南阳来的商船受到了甘宁的攻击,好个甘兴霸,坐在挂着锦帆装饰华丽的船上,神态自若地指挥着手下的儿郎干这干那,井井有条,妥妥贴贴,那有做贼的慌乱和紧张,俨然是镇定自如的将军模样,船主惊异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上前与甘宁说:"卿一表人才,有如此才华,为何甘入下流呢,何不南投荆州刘表,干一番功业?"

    这话对甘宁颇有触动,这些年甘宁也读了些诸子,结交了些有识之士常常听他们议政论时,常觉得好男儿应成就一番功业,甘宁开始沉思何去何从。

    (二)

    "芸娘,我要下荆州投刘表去了。"甘宁对灯下认真刺绣的妻子说,其实他是不用对任何人商议此事的,但他还是对芸娘说了。

    芸娘是甘宁的正妻,她是一位富贾的女儿,小时候也读过几本书,略知微言大义,因为父亲是荆州有钱的商人,也很通达,芸娘从小跟了父亲南来北往也算有些见识,不比深闺中的少女娇羞而矫情。那一天甘宁在江上截获了芸娘父亲的商船,满船的锦缎让甘宁兴奋不已,然而更让他兴奋的是商船上的小娇娘。

    "你叫什么名字?"甘宁盯着芸娘忽闪的眼睛不客气地问。

    "芸娘"

    "你很漂亮,不怕我吗?"

    "怕,但有什么用?"

    "我要你。"

    芸娘大眼睛扑地闪到别处,不等芸娘答话,甘宁已把她拦腰包起进了自己船舱。

    漂亮女子甘宁见多了,出则锦车,行则轻帆,左呼右拥,一掷千金。青楼红粉,小家碧玉甘宁也曾玩过,但一番云雨之后再难有兴趣,要么是满眼的贪婪,要么是过分的矜持。

    "真他妈的丧气,怎么都是些庸脂俗粉木头美人。"每次干完后甘宁就在心里骂。

    "大哥,你是要玩玩芸娘呢,还是要娶芸娘?"坐在床边的芸娘惊魂初定后小声问。

    "玩又怎样,娶又怎样?"甘宁睥睨着芸娘怪笑道。

    "玩呢,芸娘有死而已,娶呢,芸娘愿随了大哥。"

    "哈,想给我玩烈女啊,没门。"

    "芸娘不是烈女,也不想当烈女,芸娘只想好好地嫁人。"

    甘宁低下头,一抬手托起芸娘的下巴,这是一双特别的眼睛,有几分惊恐,有几分忧郁,也有几分期待,那眼神让甘宁真的有些动心了。

    "那么你是愿意作盗贼夫人了?你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不怕人耻笑?"

    "我不在乎,这时节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再说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王侯将相呢。"

    没有小家碧玉的忸怩做作,也无青楼女子的贪婪俗气,目光中有些许的矜持但更多的是坦然。"好,我娶你。"芸娘成了甘宁的妻。

    "荆州是你的家,想一起去吗?"甘宁随意问。

    "还是你先去吧,恩,只怕会不太如意呢。"

    (三)

    甘宁确实很不如意,被人称为"八骏"之一的刘表从心眼里看不起他。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谈吐粗俗,尽管水盗出生的甘宁有勇力,还带来了八百多童客但他仍不得重用,刘表只维护着表面的客气。

    郁闷的时候就喝酒,醉了醒,醒了醉,然后就是杀人,战场上杀,私底下也杀,铜铃声成了催命号,双叶刀成了断魂刀。

    郁闷的日子里竟然有了位知己,苏飞有事无事就驾了轻舟前来陪甘宁喝酒。

    "我说你不好好的在黄祖手下做事,三天两头来找我干什么?"

    "飞钦慕将军。"

    "你他妈的搞错没有,我甘宁现今灰头土脸,连部客也被诱走,你钦慕我什么?"

    "将军威武神勇,有大将之才,那会久居人下?"

    "想我甘宁从前也是呼风唤雨的人,怎的就楞跑到这里来受这窝郎气呢。我出头,出个鸟头。"

    "将军可是有别的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有朝一日还是干水盗去。"

    "将军立功扬名之志就这样消磨了?可否想到别处去,乱世之下君择臣,臣也择君。"

    "宁也有此意,奈何苦无出路。"

    "顺江而下倒不失为妙策。"

    "我也早想到了,一者从前杀伤东吴将士甚多,二者部客如何带走。"

    "第一点将军不必多虑,先是个为其主尔,第二点我会为将军安排好一切。"

    苏飞真不愧是诚信君子,在他的安排下甘宁顺利东下。后来甘宁也用性命担保救了苏飞一命,报答了当日之恩。

    (四)

    "周将军,吕将军求见。"

    "有请。"

    吕蒙进帐参见周瑜,随吕蒙前来的还有一位气宇轩昂的汉子。

    吕蒙参见完毕,向周瑜引见了甘宁,甘宁抢前一步参拜:"降将甘宁,参见周将军。"

    "瑜久闻甘将军大名,将军前来乃主公之幸也。甘将军辛苦了,免礼看座。"

    从甘宁进帐的那一刻,目光就有意无意停留在周瑜身上,闻名江东的周郎的确是位美男子,他轮廓清晰分明,高挺的鼻梁,飞扬的剑眉使清秀的五官平添了几分英气,高挑颀长的身材着上锦衣玉带,浑身上下洋溢着华贵高雅之气。

    甘宁喜欢奢侈浮华,他喜欢美食、美服、美人,喜欢锦车、锦舟、宝马,喜欢隆重、排场、铺张,但他不是贵族,他不具有贵族的气质,他是粗犷任侠的,他追求的只是感官的享受。因为如此,刘表和他的士族们瞧不起他。

    甘宁见过刘表和荆州的世族,他们高高在上地享受这生活,清谈些空洞的理论,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相互诘难,互相标榜,自我陶醉,乐此不疲,以显出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来到东吴,他见到了吕蒙,周泰、徐盛等一干人,他们和自己一样粗犷率直,没有刘表那些座谈客的故作姿态,酸文臭儒。

    见到周瑜,甘宁吃惊了,这是与那些武夫完全不一样的人,他高贵儒雅的气质自然地流露,不似荆洲的士族弟子拿姿作态。这样的人甘宁以为应该在庙堂上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在花前月下抚琴弄箫,弹瑟吹笙。可他偏偏跑到了军营里。甘宁不明白那些武夫们,甚至比自己还 要粗疏的武夫们怎么会听命与这个贵族气十足的人呢。

    "公瑾,兴霸来时和我作了一番长谈,谈及取蜀之策。"在甘宁沉思之际吕蒙向周瑜作了简介,周瑜微笑地听着,甘宁的取蜀之策在周瑜听来并不算新奇的见解,谈士们太喜欢作这方面的议论了,不过似甘宁这样的武将也能有此等见识,谈话虽有学舌之嫌,却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颇有见地的大将。

    "好,兴霸将军目光远大,思虑长远,瑜定当向主公力荐。"

    (五)

    "就要进攻江夏了,瑜力荐将军为前锋,将军可愿担此重任。"甘宁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太突然了,进攻将夏甘宁是知道的,当时他还在心里暗暗憋劲,只求以一末将身份参战,在战场上斩将夺旗,崭露头角,可万万没想到前部大都督会力荐自己为前锋,自己身份太敏感,太特殊了----降将、盗贼。无论如何甘宁也不敢奢望降吴后参加的第一仗就充当前锋,他迟疑着,连回话都忘了。

    "甘将军有何疑虑?"

    "啊。。。不。。。。。末将愿誓死效力。"甘宁觉得血往上冲,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吕蒙和甘宁的前锋部队首先进入敌战区攻击黄祖的水军,江夏的水军毕竟经营了十几年, 并不向豆腐渣一样一碰就散,东吴前锋还未进入江夏地界立即受到黄祖水军的阻击,江夏水军出动了大量艨艟战船截住重要的江口,东吴兵至,艨艟战船上万弩齐发,迫使吕蒙甘宁部节节后退,几次强攻,皆不能破。

    甘宁在帐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难道上天真的待自己如此不公,在荆州时征战杀伐勇猛无敌却处处受制于人,如今周都督如此器重却出师不利,不行,一定要拼死攻下江夏,削下黄祖人头。主义已定,甘宁顿感豪气万丈。

    黎明,雾蒙蒙的江面上,一队战船箭一般驶向江夏地界,为首帅船高挂锦帆。当江夏水军发现偷袭之敌时,东吴战船已近在眼前。箭像飞蝗般射向东吴船队,甘宁站于船头,舞动双刀,箭纷纷落入江面,甘宁催动船队奋勇向前,接近江夏帅船几米之遥,甘宁飞快从腰间解下铜铃,用力一抛,击倒主将飞身跃上敌军帅船,手起刀落,砍倒近身之敌,夺下此船。后继之的江东健儿也纷纷跃上了其余江夏战船,一个时辰后横亘江面的江夏水军土崩瓦解,落入东吴之手。

    水军防线既破,守城之军军心动摇,周瑜大军一到,皆望风披靡,逃出城的黄祖也被追赶上的甘宁一箭穿心,身首异处

    庆功宴上,甘宁因立下头功得到孙权嘉奖,甘宁兴奋不已,一杯一杯喝着敬酒,感到了扬眉吐气的快乐。吕蒙也来了,借着醉意告诉甘宁:"兴霸还不知,公瑾举荐足下之时,很多人都反对呢。但公瑾说你熟悉敌情,作战勇猛,是前锋的不二人选,要不是公瑾口才了得,驳斥了反对者的意见,足下可就坐失建立头功的机会了。"

    甘宁心中翻腾起来,他呆呆地望着那位潇洒倜傥的主帅,不知该说什么,觉得自己心里是诚服了这位和自己出身不一样的世家子。

    (六)

    甘宁站在高大的帅船上,环抱双臂,眺望江对岸,在目之所及的北岸上空可见红色的光焰,甘宁知道,那里是曹操的宿营地。曹操号称征南大军八十万,虽虚张声势,但按周都督收集的情报估算,二十几万是没有问题的。甘宁在心中默默计算,几十万大军,上千只战船驻扎在江北,逶迤几百里,俨然一座水上长城,真是蔚为壮观啊,难怪相隔几十里仍可见冲天的火光呢。

    今晚的月色很好,已是隆冬季节了,难得见到这样清朗的月色明净的天空,星星稀稀落落地点缀在深蓝的苍穹,更显得天幕深邃遥远,江面上没有风,宽阔的江面水流很急,只听见浪涛拍击着岸边红色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战船在浪涛的翻卷中颠簸着,让甘宁觉得格外舒畅。甘宁最喜欢这种起起伏伏的感觉,吴中健儿也喜欢,这些生在水乡的弄潮儿们和水有着天然的感情。可是江北的士兵就受不了,他们头晕,呕吐,为了减轻船的摇簸,曹操几天前已下令铁链锁船。

    与曹操相持一个多月了,有几次小规模的交战,北军始终没有占到便宜。

    其实东吴能调动的兵力实在不多,一共才三万多。当吴军主帅周瑜把这个数目告诉盟军主帅刘备时,刘备又失望又担忧地表示:会不会太少了啊。周瑜轻扬剑眉,微微一笑,答道:"刘豫州,但看我来打败曹阿瞒吧。"深邃的目光中飞扬出傲然的神色,站在旁边的甘宁也觉得胜利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周瑜并不是说大话的人,为了提高士气,周瑜决定亲自打头阵。交战的第一仗在赤壁,周瑜选派了以勇猛著称而深知水性的甘宁周泰为前锋,自己随后坐镇中军亲自为二将擂鼓助威。初一交战,曹军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引退江北,驻扎在乌林一带,周瑜则将总部设在三江口,将水军驻扎在赤壁南岸,陆军方面,东吴勇将吕蒙、凌统等部为前部,部署在长江北岸汉阳附近,盟军刘备则在后方汉口附近布兵,以双重的阵势准备进攻、抵挡或阻击曹军。

    甘宁部是水军的主力。甘宁从这几天周都督的安排推测:大战就在眼前。

    今天的夜色是那样美,甘宁都不知身在何处了。"--"一阵寒鸦从北岸飞来,打破了夜的宁静,鸦声中透出几分凄凉。

    "将军,看什么呢?"身边的校尉问。

    "恩,看看月色,看看江水。"

    "将军,你说怪不怪,这几天一向强劲的西北风时有时无,天气也好暖和。这样的天气打仗也特有劲。"

    "这里的天气每年都这样吗?"

    "不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不过周都督身边有几个小校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呢,他们兴许知道。"

    ""甘宁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凝视着江面,甘宁突然想到了周都督的琴声,甘宁跟随了周瑜几年,闲暇时也听到过周瑜抚琴。甘宁不太懂音乐,只是因为曲调好听记得了些,今晚的月色江水真的很像那种绵绵细细的琴声,极其温柔,可是战火一起,又将是另一番景象,骇浪奔涛,风卷云舒,就像琴声急转直下,弦将崩裂的样子。

    甘宁笑了笑,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联想,他摇了摇头,走进了船舱。

    (七)

     雨已经下了好几个时辰了,气温骤然下降,雨中夹着碎雪打在人身上,寒气直透骨髓。

    暮色沉沉,寒风凛冽,泥泞的路上塞瞒了杂草、兵器和北军的尸首,即使是健壮的江东健儿也举步维艰。

    甘宁的部队行进在乌林地界的小路上。

    夜昨火起之后,甘宁立刻率部冲入北军阵营。东南风呼呼地刮着,火借助风势,如巨龙般卷入曹军水寨,火舌舔嗜之处,战船顷刻间化为灰烬。船上士兵烧死的,跳入江中淹死的不计其数,哭喊声、呼叫声、冲杀声、风声、鼓声混成一片,江面上到处漂浮着烧焦的尸首,江水已成血水,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异样通红,红色的巨流卷席着尸首、断桅、残木滚滚东流而去。

    甘宁催动战船直扑曹军中军水寨,江北水军已完全丧失抵抗力,吴军所到之处枪挑剑刺,如割草切瓜一般长驱之入。

    黎明时分,甘宁部弃船登陆,继续追击曹军。曹军的陆军毕竟不同于水军,那是曹操 从北方带来的精锐之师,兼之火攻对之损伤不大,战斗力还十分强。

    甘宁一登岸就遇到了有虎痴之称的许褚,许褚长期跟随曹操身边,算是曹操的贴身保卫吧,他素知甘宁骁勇,为了争取曹操和大批幕僚人员撤离时间,拼死抵抗。

    当许褚终于摆脱甘宁追击时,部队人马锐减,只剩下三分之一。甘宁也不在追赶,下令休息片刻,即抢入乌林曹军屯粮处,去清点战利品。

    终于到了江陵城下,曹操回首一看,跟随自己率先到达的先锋部队,三百骑都不到,人人蓬头垢面,衣衫蓝缕,面色青黄。回想自己从军以来从未有过如此之败,此一役,从今而后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从此休也,想到此,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身边某臣将士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上前相劝。曹操毕竟豁达,稍息即止住悲声。转念一想,好在陆军损失还不算太大,唉,要不是刘备差池在后,放火迟了些,也许今日就回不来了,想到这里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刘备啊,刘备,你可真是我的伙伴啊!你是没有想到小周郎会一举击溃我啊!"

    是啊,不仅刘备没有想到,自己也轻看了周郎,方有今日之败。

    甘宁清点完粮食器仗后立即返回三江口拜见周瑜缴令。大获全胜后的周瑜并没有意气风发的张扬,他的神色是那样淡远清扬。甘宁对这位周都督又敬又佩又奇怪,大军压境他谈笑自若,不急不徐,大胜之后也不洋洋自得,似乎本该如此。甘宁真的摸不透了。

    ()

    周瑜赤壁一战而胜,立即马不停蹄地挟得胜之兵攻打荆州重镇江陵。为表示联军合作的诚意,刘备提出张飞率一千骑卒归周瑜指挥,周瑜分兵两千加强刘备军队,对于这个提议周瑜爽快地答应了,并决定立即付诸行动。

    "刘豫州,你对荆州比较熟,你看怎么打?"周瑜笑着问。

    刘备清楚,虽说是联军,但两军实力悬殊很大,刘备想现在自己最关键的问题是要尽快找到一块地盘有个立足之地,如果能趁周瑜全力攻打江陵时夺得荆州几坐池城就算达到目标。于是刘备慨然说:"将军有孙吴之智,江陵重镇就由将军从正面进攻,备等沿夏水向江陵侧后迂回攻击曹仁,配合将军夺取江陵城。"

    周瑜看了看刘备,很干脆地答道:"好,就按刘豫州说的办吧。"

    兵未交锋,周瑜聚集众将商议军情,甘宁说:"我有个主意,夷陵在江陵上游,占领夷陵必然对曹仁构成极大的威胁现如果分兵逆流而上夺取夷陵,必能牵制曹仁兵力,开通江路。"

    "此计甚好,但不知那位将军原往。"

    "都督,甘宁请领兵前往攻打夷陵。"

    "兴霸在巴郡多年,又江上行走经营数载,熟悉夷陵地势,兴霸愿去瑜无忧也。"

    甘宁几乎没费力就很快取得了夷陵,但随后立即遭到曹仁数倍援军的围困,站在夷陵城上,抬眼一望,城下全是黑压压的敌军,不停地叫骂,搭起高高的楼台站在上面向城内放箭,几天下来其嚣张气焰有增无减,守城吴兵渐生畏敌之心。甘宁不停地在城上来回巡视,谈笑自若,士卒见主将如此士气颇有提高。甘宁表面谈笑风生,内心却暗暗叫苦,如今打仗比不得当年的打劫了,凡事得前思后想,不能只凭了一时之勇,误了大事,甘宁很想冲出城去痛快地厮杀一场,却不能,唯一的办法只能坚守,但长此下去城内粮草断绝,夷陵必得而复失,夷陵失陷就再难易手,牵制曹仁兵力的计划也成为泡影。早在几天前甘宁已派人前去周瑜处告急,然而甘宁知道分兵极其不易,唯有尽力死守夷陵城。

    周瑜接到甘宁的告急书信,的确有些犯愁,诸将也各言分兵不易,周瑜想怎么分兵去救呢?兵太少无疑杯水车薪,最好自己能亲自前往救围,既可解围有可重重打击曹仁,稳稳占领夷陵,并且乘机把战线拉到江北,然后对江陵东西形成合围之势,然而这里由谁镇守呢?

    看到周瑜神色游离,吕蒙上前问到:"都督所忧为何?"

    "甘兴霸东吴大将,国之栋梁,夷陵江陵互为犄角,瑜想亲救,但此处不知何人可守?"

    "蒙保凌统凌公绩可守。"

    凌统听到吕蒙提到自己名字时心里老大不舒服,凌统倒不是怕担当重任,他也是以位身当矢石,勇猛无畏的年轻将领,但为救甘宁而守此重地,他的确不愿。

    "公绩可愿代瑜坚守此地?时日不多十日之内必奏凯歌"周瑜的眼光充满了信任又似乎看透了凌统的心思。凌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父亲为甘宁射杀,虽说当日各为其主,但凌统于此常耿耿于怀。想到父亲的死,凌统更愿甘宁被打得溃不成军,但于其公凌统觉得还是应该救甘宁,况且自父亲死后都督对自己流露的兄长之情常让凌统心里默默感动,今须自己出力反犹豫不决且是大丈夫所为?

    "末将愿守。"凌统干脆地答到。

    "甘将军,援军来了。"

    "谁来救援?"

    "周都督亲率大军前来救援。"

    甘宁心中一阵激动,他没有想到周瑜会亲自前来,他感到了自己在都督心中的分量,夷陵在都督心中的分量。他稳定了以下情绪,传令立即出城与曹军决战。灰头土脸了好几天的守城士兵听到援军到来,个个摩拳擦掌要好好出口气。

    曹军在吴军的两面夹击之下死伤大半,丢盔弃甲逃会了南郡。

    两军会师,甘宁不住的向周瑜致谢,周瑜笑道:"兴霸可要好好谢谢子明呢,这可是子明之计啊。"

    "都督客气了,其实都督接到兴霸的救急信就要亲自前来,蒙不过是顺着都督的意思提了个建议而已,而且若不是都督的恩信,以公绩与兴霸的恩怨,公绩是断然不会不计前怨,留守大本营。"

    "子明休过谦,瑜知子明多有奇计。兴霸也不必谢瑜,兴霸坚守夷陵数日,实乃不易,且将军乃东吴大将,瑜前来相救理所应当。今后还望诸君共同努力。"

    (九)

    江陵是刘表囤积粮食军械的重镇,池城坚固,粮草充足,守将曹仁是曹操最为倚重的战将之一,自曹操起兵以来一直追随左右南征北战,勇冠三军。为了有效地守住江陵城,曹操走时还将精锐之兵留给曹仁。

    江陵之战很快陷入胶着状态,杀伤极为惨烈,城外白骨累累,寒鸦号食。

    甘宁也被周瑜调回了大本营协同作战。

    这期间盟军刘备集团倒是趁机夺得了长沙,零陵,武陵,桂阳四城,消息传来时东吴众将立即骂开了。

    "刘备老狐狸,说好的大家同心协力攻打江陵,他却趁机夺了四郡。"

    "我看他打江陵根本没出力,全干私活去了。"

    "这家伙赖皮之极,惯会在后面做手脚。"甘宁也跟这众人骂起来。大家觉得怎么骂也不解恨,恨不得立刻掉过头去攻打刘备夺回四郡。

    甘宁看到一丝寒光在周瑜眼中稍闪即逝:"由他去吧,人家也要找个安身之地啊。备在荆州依附刘表多年,博得了仁义的好名声,取得四郡应该没费大力。对于江陵我可是取定了。"

    "但是,刘备那家伙捞到了那么多好处,还不是借了联军的名义。"

    "我们在这里拼命,他倒在那里捞私利,真气人。"

    "僵而不死,备乃枭雄也。不过江陵一到我东吴手,枭雄也难展翅。"周瑜眼中露出自信的目光。

    甘宁心思还算敏捷,一下领悟到周瑜话中之意:江陵一旦到手,那么居中的刘备被东吴两面夹围,半点动弹不得。  

    (十)

    已进入寒冬季节,南郡城外一片空旷,原野上几棵孤零零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 ,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面上几片枯叶被寒风卷起,在空中游荡了一阵又索然飘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入尘埃之中。

    一年的围攻让曹仁越来越心灰意冷,他已失去了开初的勇猛和斗志,十次叫战九次不出,只是仗着兵精粮足池城坚厚死守南郡。

    "我还算勇冠三军的猛将么,像这样的龟缩城中都快成妇人了。"曹仁自嘲到。可又有什么法呢,每次出战士兵伤亡极大,曹仁不得不更加谨慎。

    刘备自从夺得荆南四郡后,便派新近得到的有卧龙之称的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都督零陵,武陵,长沙三郡,调其税赋,以充军饷。因为打着联军的旗帜,到也不好意思过于经营自己的地盘,忙按原计划从侧后攻击曹仁。

    由于周瑜军牵制了大量曹军,刘备很快占据了襄阳和江陵之间汉水以西的临沮、旌胜数县,同时命令关羽沿沔水北上,占领汉水以东各县,阻止襄阳曹军向江陵增援。形式对吴军极为有利,周瑜决定亲自攻城,尽快拿下江陵。

    "将军,吴军又叫阵了。"

    "由他去吧,大家捂着耳朵。"

    "将军,今天周瑜亲自出阵。"

    "什么?"曹仁跳了起来,随即坐下沉思,江陵现陷入联军的三面合围,由于杀伤甚众,士气低落,曹仁早已向许都上呈送了告急文书。但是襄阳乐进的部队南下必须突破关羽的那道封锁线,据许都传来的消息乐进部正由襄阳南下,文聘从江夏北上夹击关羽于寻口,如得胜,江陵之围或者可解,不过现在看来周瑜根本不会给予曹仁喘息的机会,这几天的攻势特别强劲,今天周瑜竟然亲自出马了,看来吴军是要进行最后决战了,要强攻江陵,如自己一味固守会导致士气溃散,那时吴军的气焰就能压倒我军,真会兵不血刃了,如此自己必须要与之决一胜负。

    "传令下去,全军作好决战准备,预备好强弓硬弩今日与周瑜决一死战。"

    这一仗战得昏天黑地,卷起的滚滚沙尘遮住了天空的颜色。甘宁持刀戟杀入敌阵,如切瓜割草一般,甘宁正杀得兴起,突然听到鸣金之声。"噫,我军气焰正盛,为何突然鸣金?",甘宁百思不解,但军令如山,只好极不情愿地收兵回营。

    刚回营,吕蒙,周泰等几员大将就急匆匆地赶来。

    "兴霸快走,到中军大营去看望都督,都督受伤了。"

    "什么?"甘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严重么?"

    "不知呢,可能不轻吧。"

    甘宁等急急忙忙来到周瑜帐外时却听不到半点声响。"到底怎么样啊?"个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不敢贸然闯入。

    帷幔轻轻一动,老将军程普走了出来,他眼圈有些发红,众人一见更觉心直往下沉。

    "老将军,都督伤势如何?"甘宁到底沉不住气,率先问。

    "公瑾受了箭伤,箭中右胁,入体甚深,医官拔了几次尚未拔出,公瑾现已昏迷过去。"

    "公瑾如何受伤?"

    如此一问程普不禁眼圈又红了。"混战之中,无数利箭雨一样飞来,公瑾见一强弩向我射来,大叫老将军小心,不料分神之时,一支羽箭挟着劲风从我身旁刮过直入公瑾右胁。"

    程普向来不喜欢周瑜身上自然流露出的世家子的傲气,行军打仗之人却偏偏喜欢在宴会上频频顾曲,直率地和乐师们探讨乐曲的阙误。"有此雅兴何必投身行营之中,做个风流俊赏的名士得了。"更让程普不服气的是像周瑜这样一个毫无实战经验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讨逆将军孙策却对其推崇备致,信任有加,程普常不以为然地露出不屑之色,每每出言讥讽,而周瑜只做不知或报之一笑 ,几个回合下来程普到不好意思了,渐渐也就默然了。自攻打南郡以来程普发现自己和周瑜已经有了默契,虽不言语,却配合得极其合拍。此时想到从前对周瑜的凌辱,程普心中一阵难过。

    "你们悄悄进去看看吧,我还要到各营走走,以安军心。"

    众人掀开帏帐鱼贯而入,他们想尽快看看周瑜的伤势却又不得不放慢脚步怕大声出气也会惊动床上之人。

    甘宁抬眼一望,周瑜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乌黑的头发有些散乱,额前的几缕黑发被汗水完全浸湿,无力地搭在宽宽的额上,更显处受伤人的憔悴。

    片刻功夫,众人听到一声细微的呻吟,只看见周瑜细长的剑眉轻皱了一下,随即慢慢张开俊美的双目,他环视了众人一眼,似乎是向大家点了点头,眼光从胁下的箭尾掠过,落在了侍医身上,用极的声音说到:"拔箭吧。"

    侍医看看众人,又看看箭,为难地说:"箭太深了,拔了几次,都督昏迷了几次。"

    众将默不作声,都感到了彼此的心跳。甘宁心中十分难过,但他想,箭一定得拔出,他走近前看了看伤情,这支箭插入周瑜右胁,箭头几乎掩没于肉体之中,侍医拔煎时看到伤者极其痛苦不免手软,用劲不够,这样一来箭未拔出,人却痛得死去活来。甘宁可不是心软的人,从前为兄弟们拔箭就像拔根鸡毛。

    "我来试试。"甘宁边说手已捏到箭上,他用两指夹紧箭柄,横下心,一用劲,箭终于拔出了,随着箭头离开肉体的一瞬间,血像一股急涌的细泉一样喷涌出来......终于制住了殷红的血,敷上药,绑好伤口,周瑜连唇都白了,他望了望案上露出的箭簇莞儿一笑,轻合上眼睑,用细若蚊蝇般的声音喃喃自语:"恩,从军以来。。。。。还是第一次受伤呢。。。。。"

    甘宁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分明听到了身后抽泣的声音。

    这几天,甘宁在营寨中也能听到曹军叫嚷的声音,他很想提了兵前去冲阵,但程普老将军有令"各营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甘宁虽然勇猛但并不卤莽,他知道此时不可造次。有两三天了吧,甘宁还没去探望过周瑜呢,一者医官说都督伤势重宜静养,二者老将军下令说各将坚守各营不得有所差池。

    甘宁正烦着呢,突然中军大营传来号声,主帅升帐了。"程老将军要决战还是回师?"甘宁心中非常狐疑,他匆匆进了大帐,眼前的光景令他大吃一惊,周瑜都督就在帅案之前,周瑜明显消瘦了,本来清秀的脸庞更加轮廓分明,脸色异样苍白,更衬得双眼如漆,眉目如画。他神色安详地看着众将,深邃的目光中似乎有些许的笑意。

    "公瑾,你伤势太重,还是回营歇息吧,这里就由我来照应。"程普劝慰道。

    "都督千万保重身体,请回营吧,看甘宁前去取曹仁等首级。"

    众将也一起劝慰,有人说不如收兵来春再战。

    "来春再战,且不正中曹仁下怀。身为大将马革裹尸幸甚。"

    程普见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周瑜只好作罢。

    周瑜走出帐外,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寒战,感到伤口一阵刺痛,他强忍住剧痛上了马。

    各营将士看到自己景仰的主帅带伤前来巡营,无不欢呼雀跃,激动万分。

    营寨打开了,吴兵像潮水开闸般涌出,迅速列好阵势,曹仁正纳闷蹊跷,只见营寨中一银甲白马越众而出,正是周瑜周公瑾,今日的周郎面色苍白,双颊瘦削,虽无往日的神采飞扬,却有一种傲然的坚定,曹仁不禁有些骇然。一时间鼓声、人声骤然停息,时间也像瀑流冲入了积水潭似的,回旋涤荡,停止不前。如此不到一盏茶工夫,曹仁手下金牛、曹洪跃马横枪就要出战,曹仁看看吴军布阵与士气,自己绝讨不了半点便宜,出战的结果不仅池城丢失,而且极可能全军覆没,前几天曹仁已收到许昌来信,说乐进与文聘在寻口夹击关羽大获全胜,江陵杀伤甚众让他放弃池城退回襄阳。曹仁之所以未退兵,是觉得周瑜伤重,吴军定然会撤军,江陵之围也就可解,今日看来,如意算盘落空。曹仁制住金牛、曹洪,自己亲自上前迎战,虚晃两枪后即下令尽快撤军回城,当晚趁这夜色曹仁率部悄然撤离南郡,与前来接应的乐进部队会合,退回襄阳。

    (十一)

    江陵之战后,甘宁一直驻守夷陵,春去秋来又快一年了。

    平日里甘宁除操练水军之外也刻意打听一些蜀中的消息,没有谁告诉他要取蜀。初春的时候周瑜曾派人送了一幅蜀中的地图,让甘宁甑别一下谬误,甘宁立即兴奋了起来,不仅修正了地图上的错误,还详尽地把自己所知的蜀中情况书呈与周瑜,可是差不多半年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甘宁闲暇的时候喜欢驾了他的锦帆船,带了从前追随自己的巴郡儿郎在江上来回漂游。夷陵位于西陵峡口不远处,江水出峡后变得温柔起来,江面也突然宽阔起来。甘宁站在船头眺望远出,两岸青山隐隐,江上白帆点点,悄然消失在天的尽头。甘宁突然想起从前在江上来去自如,如影随风的日子,兴奋地对身后人说:

    "嗨,伙计们,敢不敢再闯巴东三峡。"

    几个贴身校尉原本是甘宁儿时伙伴,彪悍的巴东汉子,听此一问立即高叫起来:

    "怎么不敢,想当年我等随大哥在这一带来去如入无人之境,那个龟儿子敢把老子们怎样?"

    "好,伙计们,明天咱们就再走三峡。"船已到岸,甘宁飞身跃下锦帆船,话音刚落,身体已稳稳着地。

    巫峡、衢塘峡、西陵峡一峡险过一峡,逆流而上,湍急的水流以巨大的阻力阻碍着船行速度,水底暗礁险滩随时会为行船带来暗藏的危险,休说北人,即使在舟楫上长大的水乡男儿也未必敢在此地弄险。守住狭窄的峡口,即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过对于甘宁和他手下的汉子来说,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锦帆贼"可不是白叫的,当年扬子江上的弄潮好手们今日里大显身手,船平稳地前行着,两岸峭壁似刀砍斧削,似乎要向人压下来,水流冲刷着崖壁,溅起蒙蒙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冰凉,抬头仰望,只看到头上一线的天空,听到两岸哀猿的长啼。

    甘宁的十几只商船次第前行,沿途所经关隘几乎没有阻挠。

    "哎,刘璋越来越暗弱了,边关的守将也越来越昏聩贪婪,只要商船给点好处就统统放行。"甘宁叹息到。

    "是啊是啊,这次闯三峡一点不过隐,原以为有仗可干呢,想不到一路畅通无阻,他妈的,真没劲。"

    "大哥,你这次回巴郡不是为了好玩吧。"

    "你说呢?"

    "当然不是,大哥是。。。。。呵呵,不说了。"

    甘宁一进府衙,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闪现在眼前。

    "好你个甘兴霸,竟敢擅离职守,私自出游,该当何罪?"周瑜故作严肃地说。

    "都督不也私自到了夷陵?"甘宁笑嘻嘻的回道,虽然周瑜已不是左都督,但甘宁仍然改不了口。

    "呵呵,有你的呀,甘兴霸。"周瑜忍不住笑了起来。

    甘宁仔细地打量起周瑜来,和分别相比脸色不那么苍白了,但仍然清瘦,穿了件青色的葛袍,发髻上随意地系了条葛巾,一副平常读书人的打扮,却又显出另一种飘逸的气度。

    "都督身子可大好了"甘宁关切地问。

    "唔晤,还行吧。"周瑜一边打开甘宁放在案上的宗卷一边答道。

    "什么还行啊,都督还是不要太操劳,要注意休养。"甘宁继续唠叨,他觉得自己快成妇人了,罗嗦个不停,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说。

    "呵,我可休养得好呢。你知道庞士元么,人称凤雏,现在成了我手下功曹,还真是个能人呢,江陵的一切事务都是他打理,我只是垂拱而已。"

    "但都督劳心。"甘宁看着周瑜清癯的面颊固执地说。

    "甘宁啊,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好,不说这个了,说说你故地重游的见闻吧。"周瑜愉快地说。

    那一夜,甘宁和周瑜谈得非常投机、开心,当他们谈到刘备诣京见孙权一事时,甘宁有些不愤:"我不明白主公为何放走刘备,刘备可不是省油的灯,不节制他还遗之疆土且不是养虎为患?"

    案上几朵红色的烛光跳动着,映照得周瑜的面颊也有了几分红润,因为谈兴高涨而神采飞扬,听此一问,不由得轻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笑了:"兴霸何必烦恼,主公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天下之事此消彼涨,互相契制,各人都有自己生存的规律和道理。刘备起身微末,几十年风风雨雨,久经沙场,百战百败,百败百战,总能借尸还魂、死灰复燃也是世间枭雄也。今主公割土地以资业之,使之与关张三人聚集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之物。"

    "都督有何良策节制刘备?"

    "良策吗,就是西进益州。"

    "要是刘备阻挠呢?"

    "既是同盟,我当邀请他共进益州啊,如若他翻脸在先,那就说不得了。"

    时间在他们的高谈阔论中悄然流失,三更鼓鸣时尚未有睡意,后来还是甘宁想到周瑜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整夜长谈,才终止了谈话各自歇息。

    (十二)

    一个月过去了,消息传来,吴主孙权同意了周瑜取蜀的建议,派奋威将军孙瑜将率大军与周瑜合兵一处兵进益州。甘宁兴奋不已,加紧训练水军,宣布随时进入战备状态。

    这一天,甘宁刚回营就接到巴丘急信,让他火速赶往巴丘,甘宁十分纳闷,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从夷陵到巴丘快船也须一天一夜,甘宁不得不弃舟登岸,快马加鞭星夜赶往巴丘。

    甘宁再见到周瑜是在巴丘的军营里。也许是病情来势汹汹,周瑜的外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比夷陵相见时更瘦了,脸颊却因发着高烧而泛着潮红,不时很厉害地咳嗽,看到甘宁无力地点了点头。

    "都督为何会这样?到底什么病啊?前阵子还好好的呢?"甘宁焦急地问。

    没有人回答。

    "侍医,侍医呢?"甘宁尽量压低声叫到。

    凌统看到甘宁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叫,忍不住接话:"不要再叫了,医官早看过了,根本查不出病因。前几日都督似觉偶感风寒,即延医医治,但病情却来势凶猛,日重一日。"

    说话间周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制住咳声已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侍卫赶紧端来温水伺候周瑜喝下,周瑜也渐渐平息了喘息。

    营帐里突然静了下来,甘宁还想问什么却不只从何问起。他抬眼扫了环立四周的众将,没有看见奋威将军孙瑜的影子,甘宁忍不住轻声叫到:"噫,怎不见奋威将军呢?"

    吕蒙轻声告诉他:"仲异率部随后到达。"

    正说着话,忽然有传令兵进帐通报,说是孙权急信,众将不知何事,心内却很狐疑不安。周瑜睁开眼睛,伸出手说道:"没什么的,把信给我吧,刘备那家伙又撒赖了吧。"说完挣扎着要起身看信。众将及侍卫赶紧上前扶他起身半依在床上,拨亮案前的灯烛。

    周瑜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了信,对众将笑到:"大家也看看吧,很好笑的。有人又再玩花样了"

    信在众人手中飞快的传走,个个义愤填膺。原来孙权派遣使者邀请刘备共同取蜀,刘备回信极力称赞东吴伐蜀高明,但却说自己新近占据的荆州诸郡有待治理,现在不可兴师动众。

    “什么同盟,分利益的时候就跳出来了,出力的时候就龟缩得没影了。”甘宁恨恨的骂道。

     "赤壁、江陵之战后他借了联盟的名义捞了不少好处,现今却找借口搪塞,实在可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还是吕蒙心细想到周瑜重病在身,如此吵闹且不让他更加着恼,他们赶紧制住了众将的争吵。

    "子明不必担心我,我早料到会是这个样子,原本也没打算让刘备插手这件事,他能作壁上观最好,若要兴风作浪顺手拔掉他也是理所应当,不过他倒狡猾,很会找借口啊,但刘备的意思更加深长。。。。。益州真是一块肥肉啊。。。。。。只是瑜天不假年。。。。。"周瑜语气黯然,眼光越过众将落到了遥远的地方,目光深沉而忧郁。

    吕蒙听此一语不禁心中一沉,急道:"公瑾休要如此,公瑾的病会尽快治好的。"

    "是吗?"周瑜轻轻一笑,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反复的咳嗽使周瑜精神极其萎靡,并且旧伤也被牵动,胁下的阵阵的疼痛让周瑜满头虚汗,此次剧烈咳嗽伤口一阵剧痛,一股热潮涌了出来,周瑜知道一定是伤口破裂了,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昏黑,赶紧闭了眼睛靠在枕上调息。甘宁看到周瑜胸前的白色衣襟先是一点艳红的朱色,然后慢慢的浸润蔓延开,似一朵梅绽放,娇艳却妖异,甘宁心知不好大声叫到:"都督,你怎么啦。"众将也乱纷纷地叫起来,全都手忙脚乱,侍医赶紧为周瑜处理伤口。

    "不如收兵回去,让都督安心养病吧。"甘宁提议到。

    "不必了,这里挺好啊,山明水秀,流水潺潺,虽比不上江南的物华天宝、地杰人灵,却别有一种朴实自然的风光。子明,麻烦你给仲异写封信,劝他不必再进兵了,撤军吧。"周瑜轻声的说道。

    "哼,真是便宜了刘备那家伙。"有人小声嘀咕。

    "是吗?这还不算便宜呢"周瑜笑了笑,随即说道:"我还要送一个更大的礼给他呢。"

    "什么礼?"众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周瑜看了众人一眼却再也不做声,吩咐侍从笔墨伺候。

    周瑜让侍从搀扶着,艰难地坐起身,修长的手指好不容易抓稳细长的笔杆,定了定神,提起笔,文不加点迅速写好了给孙权的上疏,随即长舒了口气,仰身躺倒在床,手慢慢垂下,笔从指间轻轻滑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众将看了上疏无不泪流满面,原来周瑜在疏中交代了后事,推荐鲁肃代己之职。

    甘宁知道周瑜和鲁肃虽是好友却政见不同,如今周瑜却让鲁肃代替自己,那是怎样的一种放弃啊,可是不得不放弃,周瑜一旦病势,北方的曹操就会蠢蠢欲动,这时孙刘联盟表面上的紧密足以威慑曹操,因此周瑜艺术地彻底推翻了自己先前的一切计划。甘宁抬头正遇到吕蒙的目光,藏不住的是悲伤痛苦却又闪现出敏锐杀气。甘宁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痛彻心肺的痛,但同时甘宁却真正为周瑜的胸襟折服,说放手就放手了,不再留恋与徘徊。

    甘宁看了看床上的周瑜,静静地躺着,脸上是那样平和安详。良久周瑜轻声对诸将说道:"大家都去休息吧,我也想安静一下。"

    甘宁轻轻退出营寨,风起了,一种寒意直透心底,茫茫的苍穹中没有一颗星,夜变得冷清而凄凉,枯黄衰落的草丛中秋虫低吟起伤逝的挽歌。

    (十三)

    甘宁站在船上目送着护送周瑜灵柩的船远去,送灵的船铺天盖横列在江上,天色灰蒙蒙一片,白幡在风中乱舞,才显得死寂的世界还有一丝动荡,船上的人瞪着空洞木然的眼睛望着灵船从眼底消失,仿佛黑夜里一扇门支哑一声在心中关闭。

    周瑜的遽逝使孙权感到严重的失重,他听从了鲁肃的建议把荆州的一部分东吴占领的江陵借给了刘备,以示双方共结盟好,并力拒曹,孙权还是不想放弃周瑜取蜀的计划,派孙瑜率军进驻夏口,然后邀刘备共进益州,刘备此时已全部占据荆州,想自取益州,况周瑜已病逝,于是态度急转直下,使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郡,备亲自驻守孱陵,给了孙权一封措辞较为强硬的书信,让孙权打消取蜀念头,孙权知道刘备的深意,只好召孙瑜还吴,由鲁肃代瑜领兵,驻陆口,表程普江夏太守,驻兵江夏,以防刘备。

    甘宁离开夷陵一年多了,夏季又到了,今夏天气特别热,此时正是仲春,虽是夜晚仍觉得闷热异常。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花园,甘宁的妻芸娘就坐在用光洁而修长的竹搭建的藤架下,绿意盎然的藤蔓爬满了竹架,缤纷的花朵宛如缀在绿色的锦缎上,偶尔清风徐来,送来温馨的花香,夜也妩媚醉人起来。十多年了,芸娘已习惯独处,她性本沉静,寂寞的日子到也不难打发。甘宁又没回来,其实这一年来少有战事,但甘宁仍然忙,忙什么芸娘也少问,她并不好奇心重的女人。

    “夫人,该回房休息了。”小丫头紫儿到是个活泼的人,嘴也快。

    “夫人,将军还没回来呢。”

    “知道了,我们回房吧。”

    “夫人。。。。”紫儿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忍不住,“夫人可知将军在哪里吗?”

    “难道你知道?”

    “在秋水那里。”

    “谁是秋水?”这名字怪俗的,芸娘心里嘀咕起来。

    “秋水就是那个狐狸精,哼,长得也不怎样,比夫人可差远了。。。。”

    “这小丫头说话语无伦次答非所问的,我问你秋水姑娘是什么人家的女儿?”

    “哪是什么干净人家的女儿啊,就一个乐妓,会弹琴,夫人知道吗?将军可被它迷住了,最近常去哪里。”紫儿对芸娘很贴心,因此说起这等事忿忿不平。

    “哦,会弹琴。”芸娘点了点头。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一次甘宁和芸娘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夫人怎么不会弹琴?”

    骤然间芸娘傻楞在那儿,还没等她会过神,甘宁又兴致高昂自顾自地说开了:“周都督的琴弹得好极,辨析乐曲也是第一流。连他身边那个小小的侍妾弄起琴来也是十指翻飞,音韵流转。。。。。”

    “你懂音乐?”

    甘宁正说的眉飞色舞,听此一问楞了一下机械地答道:“不懂。”停了停说,“难道还不会听吗?”

    芸娘笑了:听琴之意不在乐啊。

    甘宁的确在秋水那里,正听她弹奏《高山流水》,甘宁一边听着一边喝着酒:这也算本地有名的乐妓?真他马的见鬼。“停停停,什么调调,咿咿呀呀的,比鬼哭好不了多少。”甘宁起身一脚踹开案几忿忿地扬长而去。听过天籁的人耳朵也聪灵起来,甘宁每次到秋水这里总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回来了。”

    “恩。”

    “夫人今晚真美。”烛光下看芸娘真的很美,蓬松的乌发,细长的柳眉,明丽的秀目,透着一种淡然出尘的风姿。

    “少说风话啦,琴可听够了?”

    “休提那个乐妓,倒尽了我的胃口,给周都督的小侍妾提鞋都不配。”

    “那小女子真那么好。”

    “恩。”答话时甘宁不禁又神往起来,“她弹琴时真美。”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从来不看别的男人一眼的,在她眼里永远只有一个人。。。。。。不过也只有都督那样的人才配得上装进他眼里。。。。。。”甘宁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突然止住了,“芸娘你要是弹琴一定美得不行。”

    “哼,你才想得美得不行,我可不会为了谁去学那东西。”

    “就知道你是那样的人,不过我喜欢你这样。”

    甘宁笑了笑满意地拥着芸娘进了卧房。   

    (十四)

    这几天甘宁火大得很,见谁骂谁,手下的亲兵都不敢近前。甘宁一个人在营帐中喝着闷酒甚觉无趣,两盏酒下去直敲得案桌擂鼓似的响,小兵赶紧瑟缩着进了帐。

    “少做起那熊样,我会吃了你?去去去,去把李三,赵六几个叫来陪我喝酒。”

    小兵答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李三、赵六几个是甘宁儿时的伙伴跟着甘宁二十年了,早已升为偏将,但甘宁习惯了叫他们小名,私下他们也只叫甘宁大哥。一会儿工夫几个人就来了,全是精悍剽勇的汉子。

    “大哥还为阿牛的事烦啊。”

    “能不烦吗?阿牛跟了我二十年了,出生入死都过来了,怎么就在那混帐厨儿手下翻船了呢?”

    “那龟儿子那里是阿牛的对手啊,只怪当日争执时阿牛全然没有防备,才给伤成那样。”

    “可气的是那家伙居然跑到吕子明那里躲起来,他要好好认个错,我可能还放了他,如今。。。”甘宁说着面露杀气。

    这厨儿原本是吕蒙同乡,因甘宁喜好宴饮吕蒙就把厨儿给了甘宁,这会儿惹了祸赶紧到吕蒙那里求救,吕蒙想到避过几天等甘宁气顺了再还他。过了几天,甘宁备齐礼物来拜望吕蒙的母亲,吕蒙就让厨儿跟甘宁回去,并要甘宁答应答应不许杀他。

    一回军营。甘宁立即就把那厨儿绑在桑树上,聚齐几个烂兄烂弟,吩咐道:“兄弟们大家动手啊,把这个有胆杀人无胆担待的龟儿子给我杀了。”说完先挽起弓,一箭射去,箭去如风,像钉子一样把厨儿钉在了树上。

    射杀完毕,和兄弟们饮了一通酒自回船歇息。

    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了甘宁,甘宁腾地跳了起来,这时小校来报说是吕蒙率部前来攻击,甘宁听了,操起戟冲出船舱就要发兵和吕蒙对阵。

    横行江上数载的甘宁可是谁也不怕的,当初宗室子弟孙瑜之弟孙皎,酒后轻慢了甘宁,甘宁立即还之以牙,双方就要势成水火之时,还是吴主孙权出面说服孙皎,双方才化敌为友。

    甘宁走到舱门前却又折了回来。锦帆贼勇猛好杀,可以胡天胡地,但却是将义气的血性男儿。初来东吴时,吕蒙周瑜把他竭力推荐给吴主孙权,甘宁性格暴躁,常失孙权之意,也是吕蒙从中极力斡旋。甘宁平生最服的就是周瑜和吕蒙,对周瑜他是钦佩诚服,对吕蒙还有一种兄弟间的情义,如今为了小小的厨儿兄弟翻脸,很是不妥,再说也是自己食言在先,想到这里甘宁转身返回船舱和衣倒在床上,叫了声:“说我身体不爽,免战。”

    对手不应战,吕蒙倒为难了,正此时,一老妇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冲进了大帐,见了吕蒙哭诉起来:“主上待你情同骨肉,把国家大事交给你,可是你为了私愤就要去攻击甘宁?你心胸如此狭隘何以成大事,何以报至尊待你的恩情,何以面对你的白发老母。甘宁死了,即使主上不过问,你也是犯法的,以带罪之身何以振军威,服部众?”

    吕蒙听了汗出如浆,泪流满面:“母亲教训的是,儿几误大事也。”

    说完起身出营只身来到甘宁船上,大笑着喊:“兴霸,别装了,起来吧,母亲来了,等你一同吃饭呢。”

    甘宁自出船舱向吕蒙跪拜一礼:“甘宁有负子明。”说完潸然泪下。

    轻舟在江上荡漾着,江面倒映着点点灯火,似夏日夜空的朗星。

    船舱内两位好友再次把酒言欢。甘宁望了吕蒙一眼笑道:“子明平日心思慎密,做事考虑周详,今日为何如此冲动?莫非有烦心之事?”

    “兴霸呢,难道也是这两年太过平和,匣内之刀精气萌动,要用小人祭刀?”

    “是啊,自从周都督病势后,我们都安享晚年了。刘备那家伙倒得了便宜,诈取了益州,却仍然占着荆州不还,说什么借啊,这荆州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了。”

    “哎”吕蒙叹了声气,“你说养条犬看门吧,它如今反咬起主人来了。看来一味的安抚和退让只会让某些人更猖獗。公瑾真是眼光独到,思虑长远啊。”甘宁看到一丝寒光在吕蒙眼中闪过,这眼光甘宁记忆太深刻了,那是吕蒙在周瑜临终的病榻前流露出来的。

    “兴霸,如今主公命我西取长沙、零陵、桂陵三郡。刘备断然不会把三郡交出来,据说刘备已到公安,遣关羽前来争夺地盘,主公将移驻陆口,派遣子敬将兵万人屯驻益阳拒关羽,我已向主公举荐你前往益阳助子敬。兴霸意下如何?”

    “甘宁我可正闷得慌呢。多谢子明举荐。”

    甘宁走出船舱,凉风习来,格外神清气爽。   

    (十五)

    甘宁尚未前往益阳,曹操的大军却已到达濡须。

    曹操赤壁败回北方后,解决了马超韩遂之忧,雄心再起,亲率步骑四十万出濡须,欲临江饮马。孙权急率七万人迎之,甘宁请为前锋,孙权许之,命为前部督,率部三千。

    甘宁到达濡须,曹操已安营扎寨多日,连营百里,不见首尾。甘宁驻军停当,即聚集部众,精选百余健儿饮酒食肴,酒到半酣,甘宁起身说:“各位兄弟,今日与大家宴饮,非为尽兴,大敌当前,甘宁与诸位当奋勇杀敌,以显男儿本色,今满饮此碗,我当与诸位慷慨赴难,如能高奏凯歌,再与大家尽欢。”说完斟酒满碗,自饮两碗,然后对手下督说:“卿也满饮此碗,甘宁当与卿领兵百人,今夜劫杀曹营,必斩将夺旗而归,以震老瞒。”

    手下都督面有惧色,伏地不起,不敢持碗,甘宁见状置刀于膝上,呵令道:“你既食君禄,见知于主上,当报至尊知遇之恩,今见危急就畏缩不前,懦夫之举。男儿要显功名,当奋勇直前,不惜身家性命,我甘宁今为大将尚且不惜死,你的命就很值钱吗?似你这等鼠辈,留之何用?"说罢手起刀落,部下都督既身首异处。然后起身持酒,通令健儿各饮一碗,饮酒完毕,甘宁与百余健儿飞身上马,口衔铜钱,头插翎毛,趁夜奔袭曹营。

    二更的冬夜,寒气袭人,曹营士卒正安然鼾睡,死神却已悄然来临。甘宁率部冲入曹营。见人就砍,百余健儿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从前寨冲入中军大营,斩敌无数,敌军惊骇,鼓声嘈动,举火如星,甘宁见敌军惊觉,下令撤退,百余健儿呼声震天,复从中军大营返身杀到前寨,一路枪挑剑刺,敌军如割菜韭一般倒下,等曹军整顿部队追杀出来,甘宁已返回自家营寨,鼓乐齐鸣,凯歌高奏。

    曹操听说甘宁百骑劫营后,惊骇不已。

    两军在濡须相持月余,曹操见孙权军容整齐,将士用命,只得撤军。   

    (十六)

    自分荆州与刘备后,鲁肃屯兵陆口,后因争荆州鲁肃移兵益阳,吕蒙举荐甘宁随鲁肃驻益阳拒关羽。

    甘宁习惯了战场上的征战杀伐,平和的岁月倒让甘宁不自在起来。

    益阳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比起家乡的崇山险峻,这里的确明媚秀丽,然而和江南的细雨菲菲,垂柳依依,秒渺烟波相比却少了一种灵秀,江面虽阔却无江汉合流之处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气势。益阳虽好,但甘宁不喜欢,他常常想起战场上的出生入死,一种挥之不去的情怀常常萦绕于心。

    这一天甘宁刚从外面回来就接到鲁肃的急信,要他赶去商量军机大事,甘宁急匆匆地赶到才知,原来是为对付关羽。

    周瑜的病逝让刘备长长地舒了口气,不仅来自东吴方面的压力没有了,还成功地借到了荆州,奔波几十年终于有了立足之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时,刘璋手下出卖主子的别驾张松又投到了刘备门下,刘备欣喜若狂,先前信逝坦坦的话还没落地,靠着内线,刘备用诈力夺取了益州。刘备自食前言兵进益州,就把镇守荆州的重任交给了关羽。这几年刘备势力发展很快,荆州关羽的兵力也大增,关羽向来自大,势力的增长野心也随之膨胀,常与东吴边界发生小小的摩擦,到是鲁子敬大人顾全大局,以低姿态来缓和双方的冲突。不过关羽似乎并不领情,这次本是东吴要求刘备归还荆州三郡,但刘备关羽觉得自己势力足以和东吴抗衡,不仅不还,关羽还称自己现将兵三万,从中选择精锐士卒五千,屯积在益样阳上流十余里处的浅濑,说是要趁夜涉渡。鲁肃不得不惊动众将询问良策。

    “鲁大人有何退敌之计?”甘宁问。

    “肃本愚鲁,尚无良计”

    “哼,关羽匹夫妄自坐大,如今要咬人了。不过甘宁今日也要嚣张一下。甘宁现有三百兵,请大人再给甘宁五百兵,宁愿前往对抗关羽,保证让关羽匹夫听到我的咳嗽声也不敢涉水,如果涉水,宁即擒之。

    关羽这几日正意气风发。关羽到不只是想吓吓人,他还真想渡江袭吴,至于盟约在关羽眼中从来算不得什么。但是中午的时候,江对岸突然来了驻军,关羽忙派人打探了一下,原来是甘宁领军到来,并放言若关羽涉水必擒之。

    “是锦帆贼到了。”关羽自语道,“传令下去,各营结柴营,如无我令,休要渡江。”

    关羽虽自大但还有自知之明,锦帆贼的水战功夫是不能小觑的,“兵半渡而可击之”,甘宁说的不是大话,何况东吴的水军着实了得,甘宁更是勇猛好杀。关羽本想撤军,但终归脸上挂不住,于是只好结柴营与甘宁遥相对阵,双方剑拔弩张

    吕蒙软硬皆施,夺取了荆州三郡,刘备关羽当然不肯罢休,两军在益阳隔江相对,战火一触即发,正当时,曹操兵出汉中的消息传来,刘备立即慌了神,变了嘴脸向孙权求和,双方重修盟约,重新划定荆州边界,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属刘备,一场干戈得以平息。

    (十七)

    建安十九年的暮春时节,皖城外杨柳轻拂,杂花生树,莺啼鹂啭,蜂舞蝶忙,举目四望,稻田肥美,绿浪翻滚,把一片春色直送到遥远的天际。

    孙权解决了荆州问题决定进攻合肥,于是把分驻各地的将领调回,吕蒙先到,见曹操派遣的庐江太守朱光在皖城大开稻田,并且听说又招诱鄱阳贼帅以作内应,于是向孙权建议:皖城田土肥美,现又风调雨顺,稻谷长势良好,如一收割,朱光用以充军饷,兵力物力大增,如此几年兵强马壮必威胁到东吴,那时再动干戈就迟了,应趁早除掉他。

    于是孙权决定先征皖城,众将到齐后问以计策,吕蒙答到:"皖城可强攻,蒙保甘兴霸为升城督,进攻在前,蒙以精锐之师在后攻击。"

    暮春的早晨本是凉爽惬意的,但腕城的上空却弥漫着灼人的战火。

    朱光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队兵马,像潮来一样,先是一线,滚动着奔腾着向前,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所到之处,卷起漫天尘沙,甚嚣尘上。朱光心内骇然,下令死守。

    已经连续三次进攻了,每次都无功而返,有人向孙权进言先退兵再寻良策攻城,孙权犹豫不决,传令让吕蒙裁决。

    甘宁和吕蒙正在商议下一步如何攻城,将令传来甘宁立即跳起来骂道:"什么狗屁主意,退兵再战,何时才能想出良策,之怕等老了人,良策还没想出人家的援兵却等来了。子明立即将我们刚才合计的攻城步骤实施吧,定要一鼓作气拿下皖城。"

    皖城外,主将吕蒙手执桴鼓擂响了攻城的战鼓,鼓声如闷雷在半空滚动,厚重而激昂。鼓声中甘宁一马当先,手执铁链,率先上了云梯,士卒无不欢呼踊跃奋勇向前。城上弩箭如急雨射下,甘宁拨开箭雨,一步一步向上攀缘,快到女墙之时,甘宁抛出铁链,末端铁钩钩住女墙,甘宁一个纵身跃上城楼,紧接着吴军士卒也蜂拥上了城楼,一个时辰即破获朱光,皖城落入东吴之手。

    合肥张辽听说东吴进攻皖城,立即亲率大军前来救援,刚到夹石,听说皖城已破,叹息一番,忙退兵合肥。

     (十八)   

    夺取了皖城孙权更加意气风发,于是休整一阵后乘胜进攻合肥,合肥守将张辽、李典、乐进皆曹操手下勇将,张辽听说孙权到来,即与李典、乐进商议,准备趁孙权扎营为稳,先发制人给予孙权迎头痛击,以提高士气,于是由乐进守城张辽与李典出战。张辽不愧为曹操的爱将,八百敢死队杀入吴营却如千万大军奔袭而来,直杀得吴军人仰马翻,望风披靡。

    甘宁这几天患了疟疾,正在歇息,听得鼓声雷动,杀声震天,忙翻身起来,披甲上马,直奔孙权中军大寨,甘宁杀入中军大寨回头一看身边士卒不足两百人,张辽的精锐步骑如海潮冲来,甘宁和凌统拼死护着孙权,各自身受数处创伤,士气低落了,甘宁厉声吼到:“鼓吹何在?何不奏乐?”战鼓响起,鼓角声中,吴军士卒豪气复生。时间在血与火中流失,突围中身边士卒骤减,甘宁对凌统说:“公绩,你护着主公先行一步,我殿后。”只能这样了,凌统望了望甘宁,默默点了点头,率部护送孙权往外突。

    甘宁身边只有十几个兄弟了,又撕杀了一阵,敌军还是一拨接一拨的上来,甘宁望了望孙权远去的方向,返身杀入敌群,有一批曹军跟了上来,甘宁已经不太分得清方向了,见了人只管砍。冲出曹军围攻时甘宁已血透重甲,肩上尚带一支利箭,身边只有李四和赵六两人。

    “前面就是江,可以歇息了”这样想着,突然觉得浑身的劲一下泄去了,那里有块石头,甘宁滚鞍下马,靠在石头上,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

    “大哥,你还能撑吗?让我把箭给你拔了吧。”

    甘宁看了看赵六一眼,喘着粗气说:“没事,不用你动手了,我自己来吧,我甘宁给别人拔了无数箭,这支箭能耐何得了我?”

    甘宁右手抬起就去拔箭,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他妈的,这支箭还咬得紧啊,阿六还是你来吧。。。。。算了,不管它了。歇会儿走。”

    三兄弟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远处的江水缓缓地伸展着,伸出温柔的手抚摩着岸边的岩石,江风徐徐吹来,柳枝就在风中妩媚地招摇。

    风吹得甘宁的思绪飘飞起来,飞到了遥远的地方,那是自己的家乡巴郡临江,一个除了山就是水的地方,山给予了甘宁捍勇的气质,水给予了甘宁澎湃的激情。甘宁的是属于水的,巴郡、荆州、吴地,一条锦帆从西到东纵横江上数十年。东来复西去——甘宁想要实现这样一个梦,曾经一度甘宁觉得已经触摸到这个梦的边际,可是一个人的离去它又飘然而去。“上天也嫉妒公瑾啊,唉。。。。”甘宁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柳枝拂过甘宁的面颊,凉爽和清新就一丝丝地浸到了心里,甘宁觉得战场和撕杀离自己仿佛是遥远的事情,可是满身的血迹汗渍告诉他自己刚刚离开险地。

    “主公不知脱离危险没有?”甘宁轻声自语。

    “有凌将军在应该没有问题吧。”

    “恩,难为了公绩。”甘宁这样说不全是为了凌统护主的事,更多的是凌统对他的谅解。他对凌统总是歉疚的,但今日在战场分别时,甘宁从凌统默默看他的眼神中读出了谅解二字,甘宁释怀地笑了。

    劫江、赤壁、南郡、皖城、濡须,甘宁的思绪飞跃起来,眼前也变得朦胧模糊。江水近了,更近了,那白色的一片是什么?锦帆。似乎就在眼前,可是又在飘渺的天际。甘宁想起身,身体却是那样沉重,他终于喊了出来:“锦帆。”

    “大哥,你说什么?”

    “锦帆,你们看到了吗,就在江上。。。。。驶来了。。。。”

    “哪有啊。”

    赵六、李四也重伤在身,这时他们勉强起身察看,甘宁满脸尘灰与血迹,已看不清本来面目,伤口的血还在慢慢浸出来。李四对赵六说:“大哥在说胡话了,我们得尽快回营。”

    “大哥,你坚持一下,我们护着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我看到我的锦帆了,我要上船。。。。。我还要驾驶着我的锦帆。。。到天涯。。。。”声音低得再也听不到了。

    建安二十年,合肥之役后,东吴猛将甘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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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小王 发帖:2003-10-20 下午 08:07:22 

    鼓掌鼓掌,写得漂亮! 

    “锦帆应是到天涯”,多么浩浩汤汤,横无涯际得气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可惜,玉玺不缘归日角,不禁大煞风景。 

    甘兴霸为贼时快意恩仇,率性而为,为将时临战忘敌,奋不顾身,而名将殒落,令人嗟讶。所幸生前不负男儿本色,死后犹有神鸦护体,庇佑一方,真兴霸也。 

    “江水无情红,凭吊当年,谁识别子布卮言,兴霸良策; 
    湖山一望碧,遗留胜迹,犹怀想周郎身价,陆弟风微。” 

    等待忠忠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