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胧月夜


文/悦怿姬


   建安十一年,吴中,周府。周瑜躺在床上,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心口还在隐隐作痛。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小乔的墓木已封,但他还是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事实。小乔明媚的眼神,温柔的笑容,老是在他眼前闪现着。他怎么也搞不懂,明明一个月前带兵出发的时候,她还笑语盈盈地依偎在他肩头,祝愿他早日凯旋归来,怎么一转眼就……当吴军顺利剿平麻保二屯的山贼,枭其渠帅,俘获一万多贼众班师回吴时,家里迎接他的竟是铺天盖地的白布白幡和泪眼朦胧浑身缟素的仆人们泣不成声地向他哭诉夫人病逝的噩耗。胜利的喜悦一下子消失无踪,身心疲惫的他实在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一头栽倒在地上昏过去了。接下来的事,他就有些迷迷糊糊了,好像是年过六旬的老管家周安张罗着去请医抓药、料理丧葬事宜,鲁肃和几个朋友们前来替他主持了丧事。他因为心疼病,只能无助地躺在病床上休养,只是在下葬的时候,他被仆人搀扶着,恹恹地去墓穴边向他深爱的人作了最后告别。下葬那天,鲁肃和几个朋友来了,将军们来了,老丈人乔公来了,吴太夫人来了,连主公也不顾庶务繁忙亲自来了。所有的人都泪流满面,所有的人都恸哭失声,偌大的穹窿山上没有别的声响,只是一片哭声。丧仪结束了,人们只是轻轻地向他点点头,走上来跟他握握手,连乔公也只是紧紧抓住他略显枯瘦的手臂,语重心长地说了两个字“保重”,就抹一抹泪,缓步下山而去。这些天来,府里静悄悄的,一个客人也没有。大家准是见他生病,怕再惹他伤心,不敢前来打搅吧。只有一个人例外,她就是主公季妹——翁主孙尚香。
   “公瑾大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周瑜的思绪,他抬头一看,孙尚香手里拿着一个练囊,笑吟吟地往他榻前一站。周瑜勉强笑笑,深吸了一口气道:“好香,是什么东西这么异香扑鼻啊?”尚香神秘地一笑,解开练囊的丝绦,“这是今年新获的麝香,你看,成色多好。我特意向二哥讨了这么一块。这屋里一股药气,熏也要熏出病来了。对了,香炉在哪儿?”周瑜闻言正要从榻上爬起来,被尚香一把按住,“大哥,你躺着别动,我来找。”说着她走向几案,寻了一会儿,拿起一个钮纹兽头的小香炉,将麝香割下一角,放入炉中点燃。不一会儿,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尚香望着炉中袅袅升起的清烟,笑着对周瑜说:“这下子屋里好闻多了——大哥,你身体怎样,心痛可好些?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周瑜笑了笑,“已经好多了。”尚香说:“哎,我听太医说,大哥吃的丸药里也有一味麝香,回头我向二哥再多要些来,给大哥配了吃。”周瑜推辞道:“不用了,我现在吃的药已经很好了,何况我也已经好了七八分,也该下来活动活动了。”尚香一听,兴奋地说:“那太好了。大哥,我陪你去阶前庭院散散步吧。”周瑜点点头。尚香替他绾好发髻,又从衣架上取下外衫给他披上,二人缓步来到庭院中。
   正是晚秋时节,树上的桂花已经凋谢,满地落黄堆积。周瑜凝视许久,手扶着树干叹息道:“病了这些天,竟把桂花耽误了。”想起往年仲秋时分,夫妇二人在庭廊下闻弦赏桂,自己抚琴,小乔倚曲而歌、边歌边舞的情景,不由潸然泪下。“公瑾大哥,你又在想小乔姐姐了?”尚香在一旁察觉,略含嗔怪地说。“大哥,你身子才刚好些,千万不要太伤心了,大夫说了,你的病不能激动。”周瑜闻言赶忙用衣袖拭去眼泪,轻声说:“我只是一时触景生情,没什么。”双眼却仍呆呆地凝视着桂树。尚香怕他太激动,就劝道:“大哥,你也累了,还是回房里歇着吧。”周瑜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二人缓缓走回房中。
   尚香刚安顿周瑜躺下,忽闻贴身侍女锄禾前来催促:“翁主,申时已过,该回宫了。主公和太夫人还等着您共进晚膳呢。”尚香一听,立刻着急起来,“啊呀,你看我这记性,早晨母亲还再三叮嘱的,我还忘了。既这样,那我们快走吧。公瑾大哥,改天我再来看你——”话音未落,已拉着锄禾一阵风似地走远了。
    尚香走后,仆人端上了晚餐。周瑜喝了大半碗粥,吃了几勺银鱼蒸蛋,又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天色完全黑了。突然,房梁上传来“扑拉拉咣啷当”几声异响,周瑜惊觉起来,立刻提剑在手,趿着鞋走出去查看究竟。原来是一只硕大的猫头鹰飞到屋顶上,不小心撞倒了屋脊上装饰的三足乌。周瑜出来时正好看到猫头鹰纵翼远去,铜锈斑斑的三足乌躺在地上。夜已深沉,一轮皓月当空,庭院四周杳无人息,只有枝头传来秋虫凄怨的鸣叫声。周瑜俯下身拾起三足乌,抬头仰望这寂静的夜色,心中又想起了小乔,不觉轻声吟道:
   “季秋胧月夜,中庭何嵺愀。
   不闻燕婉语,但聆虫蜩蜩。
   阶墀侵苔藓,屋甍栖鸱枭。
   遥怜下泉里,伊人正寂寥。”
   吟罢,眼中已是泪光盈盈。


   过了几天,周瑜身体痊愈了,又回到军营里。孙瑜和几位将军们已经将麻保二屯俘虏们的善后事宜料理完毕,几个为首的头领被枭首示众,其它贼众或充各将部曲,或遣返还乡务农。大家见周瑜病体康复都很高兴,孙瑜更是兴奋地拍着周瑜的肩膀说:“公瑾,你回来就好。喔,对了,我那儿还有两千人,这次攻打二屯,你的部曲也折损了一些,这些人正好给你补充。”周瑜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了。我的人马折损得并不多,再说这几年我一直在京里,人太多了也无法操练。你的丹阳倒是很好的练兵场,不如将这些人马都留在你那里好好演练,将来再把练湖的规模扩大些,建成一支天下最强的水师,如此一来,夺取荆州、问鼎中原庶可有望矣。”孙瑜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公瑾,还是你眼光远大。就按你说的办!”
   天将薄暮,周瑜处理完一天的军务回到府中,刚进门就听到一个姑娘的声音,“公瑾大哥,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孙尚香从门后连蹦带跳地走出来,语含嗔怪地说。周瑜一愣,“尚香,你在家里等了我多久了?”“我一吃过午饭就来了,大概快三个时辰了吧。刚才我还在说呢,你要再不回来,我可真生气了。不过不要紧,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什么气也没有了。”周瑜惊讶地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公瑾大哥,你一定是在奇怪我一向是急性子,为什么今天会耐下心来等这么长时间吧。大哥,自从上次你对我说:‘女孩儿家要文静些,不要整天只顾着舞刀弄枪的。’我听你的话,现在也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读书学针线了。不过我刚开始学,什么都学不好。这几天我正在学刺绣,等哪天能绣成东西了,一定先给你绣一个。我还学着作了一首诗呢,你看了可别笑话。”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给周瑜。周瑜展开一看,是一首七言诗:
   伫足飞虹赏苑景,金谷春沁芙蓉妍;
   乌云障曜日暝暝,绵绵丝沾单衣寒。
   过客迅立廊檐下,虫豸争向落英钻;
   涟漪漾映孤孑影,沉聆伊人顾曲酣。
   周瑜正看时,尚香羞红了脸说:“大哥,有天我在吴门桥下看风景,天忽然下起了小雨,后来我就作了这首诗。作得不好,大哥见笑了。”看到末句的“沉聆伊人顾曲酣”时,周瑜心头一凛,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尚香却并未注意,还笑盈盈地说:“对了,我的诗还没有名字呢,大哥帮我选一个吧。你看是叫‘雨中即景’呢,还是‘丝雨’?”低着头凝思了片刻,她又说:“我觉得还是‘丝雨’好些。大哥,你看呢?”周瑜此时已经完全呆住了,尚香说的话,他只模模糊糊地听到几句,半晌才言:“都好。”
   吃过晚饭,尚香留下诗笺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夜深了,劳累了一天的周瑜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亮烛光,将尚香的诗又拿出来细看。“丝雨,丝雨。”念着念着,他突然恐惧得浑身发起抖来——“丝雨”二字,不就是“思瑜”吗?

   这天下午,周瑜料理完军务骑马去各营巡视,到达司马郑詹所部时,见场中央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已被前来看热闹的军士挤满。周瑜将马交给哨兵,径直向人群走去。军士们认出是他,纷纷向两边躲闪,让出一条路来。周瑜毫不费力地走进场内,抬头一望,见中央竖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木桩上。郑詹手执马鞭,正对那女子厉声训斥,旁边站有几个持着火把的军校。郑詹说了一通后,举起马鞭对着火把扬了扬,似乎在威胁着什么。那女子考虑了片刻,还是摇摇头。郑詹气愤地扔下马鞭,对着全营将士大声说:“弟兄们,大家也都看见了,这女细作是死不承认。大伙儿说,该拿她怎么办?”围观的将士群情激愤,“烧死她!”“烧死她!”的声音震耳欲聋。周瑜在一旁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向身边一个年轻的书吏打听缘由。书吏作揖道:“将军,此女乃是倭国派来的奸细,她女扮男装,鬼鬼祟祟地混在我们营里已经很多天了。”“哦”,周瑜不解地问,“如何得知她是倭国的奸细呢?”书吏道:“她上臂有倭人的纹身,包袱中藏匿私绘的地图。将军若不信,请细看她的眉眼长相便知。”周瑜听后忙走近几步,仔细打量这名女子,见她年约二十七八岁,高鼻深目、皮肤白皙,人颇清秀,长相果与中夏人略有不同。这时,郑詹回过身命军校点燃木桩,刚说了一个“点”字,一瞥眼看到了周瑜,忙向他拱手行礼。周瑜点点头,“听说这女子是倭国来的奸细?”郑詹道:“正是。”“那地图在哪里?”郑詹忙命军校呈上一幅缣帛。周瑜展开看时,却是一幅中夏地图。上面大略钩画了中夏各州郡的地域,苍劲的章草标明了各州郡名称、郡治及通都大邑。大约因年代久远,墨色甚陈,缣帛也已泛黄。周瑜再细看地图上标示的州郡,发现都是东汉初年的名称,有些早已弃之不用了。看到此处,周瑜不由面露微笑,他将地图高高举起,高声对众人说:“此女虽是倭人,但决不是奸细。大家请看,此图墨色甚陈、缣帛发黄,图上标示的疆域也是本朝初年的规模。可见此图并非此女所绘。这样的地图带回倭地也无大用。我看此女行迹虽然蹊跷,却并不像细作,大家可以放心了。”郑詹一听此语,忙命军校给倭女松绑。周瑜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转头再看那倭女时,见她眼中正闪烁着点点泪光。
   周瑜将倭女带回府中,打着手势问她身世缘由。没料那倭女竟开口说起了汉话,“将军,我能说汉话。”周瑜正惊异间,倭女已将身世经过详细道来:“奴是倭地邪马台国人。先父阿卢斯,官居弥马升之职。先父早年曾出使高句丽,十分仰慕天朝文化,回朝后便勤奋学习,研读天朝经史。奴幼承先父传授,也略知一二。后老王薨逝,国中内乱四起。先父遭嗣王猜忌,被罢职流放,含恨而终。先父临终前以此图授奴,嘱奴逃往天朝避难。奴遂女扮男装,携此图随一伙商人漂洋过海,途经三韩、高句丽,到达天朝辽东郡,又随中州难民南下,辗转来到吴越。不想被麻保二屯的贼寇掳去,玷污了清白。后来将军们率兵剿平了贼寇,奴无处栖身,又怕被人看破身分,只得又女扮男装冒充新兵苟且度日。不料在洗衣时不慎露出上臂纹身被人认出,被误作了奸细。若不是将军看破隐情,直言相救,奴此刻早已葬身火海了。将军的救命之恩,奴结草衔环无以相报。”说着,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止。周瑜赶紧将她扶起,“姑娘不必如此。那地图又是哪里来的?”倭女道:“先父当年出使高句丽时在当地看到一份天朝地图,遂亲自临摹了一幅。”周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说:“噢,还未请教姑娘姓字。”倭女愣了一愣,面有难色地说:“我倭人妇女没有名字,即便是贵族女眷也只是以父兄或丈夫的官名作称呼。”周瑜不好意思地笑笑,“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倭女暂时在周府住了下来,周瑜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时她就在一旁侍候文墨。
   炎热的一天午后,外面刮起了狂风。案几上的纸张没用镇纸压牢,被风吹落了一地。倭女来收拾书房时发现了,赶忙弯下腰一张张拾起。正拾时,周瑜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弯着腰的背影酷似小乔,心头百感交集,眼前一热,泪水止不住又在眼眶里打转。倭女回头看见,忙笑着说:“将军,我刚作了一首诗,念给您听:
   ‘烈日当空照,风拂纸飘忽。折腰自拾起,心神意踟蹰。’”
   “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出口成章的才女!”周瑜感动地望着她,心里万分感谢她替他打圆场。看着冰雪聪明的他,他想起了那天深夜所吟的“季秋胧月夜”诗。“对了,姑娘来府里有一段日子了,还没有名字呢。我给你取一个好吗?就叫胧月夜吧。”倭女兴奋地叉手施了个“万福”,道:“奴婢胧月夜,多谢将军赐名。”

   胧月夜在府中住的时间长了,周瑜怜她孤苦一人终非了局,一直想帮她物色一个可靠的伴侣。但无奈人家一听说是个倭人又是寡妇,就嫌她是不祥之物,总是婉言谢绝。周瑜碰了几回钉子,也终于死了心。
   最近在营中操练时,周瑜不慎被一匹劣马掀倒在地,闪了腰。胧月夜略通医术,每天回来后,就由她帮他推拿按摩。这天胧月夜正帮周瑜按摩时,孙尚香兴冲冲地拿着绣好的香囊找了来,一进门就嚷:“公瑾大哥,看我为你绣……”看到眼前的场景,她顿时呆住了,“公瑾大哥,你们,你们……”她惊讶得边摇头边往后退,“一个倭女,你也要……公瑾大哥,我真没想到,你原来竟是这样的人!”说着,她将香囊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周瑜从榻上爬起来刚想去追,愣了一下又停住了,“也好,就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孙尚香气冲冲地回到宫中,饭也不吃,躺在床上生闷气。锄禾看出来了,“翁主,您再生气也得吃饭,别和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呀。要是惊动了太夫人,她老人家追究起来您可怎么是好?”尚香一听到“太夫人”三字吓得赶紧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对,对。快把晚膳拿来,我吃,我吃。”饭菜端来了,各式各样精美的菜式摆了一长几,尚香举起玉筯勉强夹了些醋鱼,手却在不住地颤抖,怎么也送不到嘴边。锄禾见情凑上前来悄悄地说:“翁主吃不下也要多少吃一点。奴婢不信,以他周将军的身份竟会看上这样一个不祥的倭女。明天奴婢陪您再悄悄地去查探个究竟,今天的事也许是个误会呢。”尚香闻言心里不由又生出一丝希望,她点点头,将醋鱼送进了口中。
   第二天傍晚,尚香和锄禾步行来到周府门前,躲在墙角根下偷听动静。尚香将耳朵贴在墙上,听见院中有嘻嘻哈哈的男女笑谑声。尚香急中生智,踩着锄禾的肩头爬上墙去。只见院中摆着一桌酒肴,周瑜和胧月夜正对坐着边吃边说笑。尚香看得清清楚楚,长桌上摆放的菜肴竟都是些倭人常食的生鱼生菜之类。这时,周瑜笑嘻嘻地用玉筯夹起一块生鱼,自己先咬了一口,剩下的要往胧月夜嘴里送。胧月夜装腔作势地不肯吃,后来周瑜佯作发怒,她这才媚笑着说:“妾身遵命。”一口吃掉了。渐渐地,二人都有了几分酒意。胧月夜突然停下酒杯,嗲声嗲气地问:“将军,我比小乔夫人如何?”周瑜眯着双眼,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说:“她虽然长得美貌,可总是死板板冷冰冰的,哪有你娇媚动人呀,我的小美人……”听到这里,尚香气愤得浑身发抖,差点从墙上摔下来。她跳下墙来,双手掩面狂奔着离开了。街上久久回荡着她伤心欲绝的声音,“周公瑾,你这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我恨你!”
   尚香走后,周瑜和胧月夜都叹了一口气。仆人将酒肴收起。周瑜吃不惯生鱼,顿时呕吐起来。胧月夜轻拍他背,候他吐完、漱过口,二人走进书房。胧月夜不解地问:“将军,奴有些不明白,既然翁主这样仰慕您,您也从小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为何不当面拒绝她,而要出此下策呢?”周瑜叹息道:“你有所不知。尚香的脾气我知道,不这样做,她是不会死心的。这下她肯定对我恨之入骨,从此就会彻底将我忘掉,开始她自己的人生。”胧月夜沉吟了片刻,欲言又止。周瑜看出她心中疑惑,又说:“尚香比我小十六岁,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虽说是君臣有别,可在我心目中一直把她当亲生妹妹看待。尚香她小时候也待我像亲哥哥一样,特别听我的话。可现在,她长大了,应该去追求她自己的幸福。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身体又不好,无论如何是配不上她的。我只希望尚香能觅得一个年貌相当、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至于她会不会从此记恨我一辈子,我也不在乎了。”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赤壁战后,刘备趁吴军攻打江陵之际,轻而易举地夺取了荆南四郡。孙权为了笼络刘备,决定将尚香嫁去公安和亲。
   这天,尚香正与几个侍女在花园中练剑,突然太夫人在一群侍人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走来。太夫人颤巍巍地走到尚香面前,声音颤抖地说:“我苦命的儿啊,你那狠心的兄长要将你嫁给年已半百的刘备!此去荆州山高水远,儿这一去,为娘从此怕是再也见不着你了呀!”说着将尚香紧紧搂在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尚香一听,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娘,我不嫁,我不嫁。我要永远留在江东,留在京城,侍奉您!这是我自己的婚姻,兄长他怎么能事先不跟我商量就擅自作主决定呢?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明白!”说着,一阵风似地向内殿走去。
   “翁主,主公和大人们正在商议国家大事,您不能进去,小的们担待不起呀。”尚香头也不抬,用剑柄将几个侍卫推倒在地,径直冲进了内殿。孙权正和张昭鲁肃等人在殿内议事,见尚香闯进来,很不高兴,“小妹,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闯进来,太没规矩了!”尚香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大哥,婚姻大事关系到一个人的终生幸福,亏你平时口口声声说多么爱我疼我,可现在,你却……刘备他多大年纪了,家里有多少妻妾?你只顾自己一时高兴,却将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大臣们此时已悄悄退出。孙权也生气了,“把你嫁给刘备是要两家和好,我也是为国家着想,怎么是只图自己一时的高兴呢?刘备现在据有荆南四郡,也是一镇诸侯,两家也是门当户对。”他顿了顿,又说:“小妹啊,你要明白,生在帝王家,有些事情实在是身不由己啊!我知道嫁给刘备是委屈了你,可你要为国家着想。汉时的公主尚且远嫁匈奴和亲,你嫁给刘备,总比嫁给那些蛮夷狄戎好得多。不是为兄心狠,实在是……”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哽咽了,眼里含着泪光,“小妹,我也舍不得你啊!”尚香听到此处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开闸的洪水般直泻下来。孙权抱着她说:“小妹啊,哭吧,哭吧,哭过了,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好在离正式成亲还有一段日子,你可以收收心,准备准备……”尚香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别说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将我嫁给刘备!”她甩头跑开了。
   这些天来,尚香总是茶饭不思,她明显地消瘦了。太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天天命膳房做了尚香爱吃的菜,亲自端过来哄着她吃。
   一天中午,尚香正坐在窗前发呆时,太夫人又来了。“儿啊,娘知道你最爱吃嫩笋了。这是今年新摘的嫩笋,为娘亲自下厨为你做的。快尝尝。”太夫人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儿啊,为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高兴坏的。”尚香一听,着急地问:“娘,什么好消息?”太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儿啊,你先尝尝菜,吃了我再告诉你!”尚香夹了些嫩笋片放入嘴里一尝,“嗯,果然好吃。”“真的么,好吃你再多吃点。”尚香吃得高兴,饭也吃了许多。太夫人看到她食欲大开的样子,脸上绽开了笑纹,“儿呀,为娘告诉你——你还不知道吧,昨晚你公瑾大哥从江陵派人送来一封信,劝你哥不要将你嫁到荆州去。你哥他最听公瑾的话了,这样一来,他肯定会改变主意的。这下子你可如愿了,为娘也高兴啊!”尚香一闻此言,顿时呆住了,鲜美无比的笋片吃到嘴里也变得苦涩起来。太夫人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兴奋地说:“儿呀,你一定高兴坏了吧。笋片好吃吧?”尚香默默地点点头。“好吃呀,明天我再做些来!”
    夜深了,尚香躺在床上,泪水浥湿了绣枕。“周瑜啊周瑜,连你也在看我的笑话。你不让我嫁,我偏要……”她咬咬牙,心中作了最终的决定:嫁给刘备!

   见尚香突然改变了主意,孙权当然很高兴,忙命臣下准备丰厚的嫁妆。太夫人自然是十二万分地舍不得,但由于她态度坚决,也只好点头默许。
   三月初七这天,刘备派来迎亲的船队到了。孙权也早已准备妥当。尚香身穿十二色锦缯制成的饰有明珠翠羽的华服,乌黑的云鬓上插着好些镶着珍珠琥珀的金雀钗、金步摇,闪闪生辉,光耀万分。孙权率文武官员举行了隆重的送亲仪式,一直把尚香送到江边。尚香想到马上就要永远离别故乡、亲人了,不禁潸然泪下,哭得妆痕阑干。孙权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他强装欢笑说:“贤妹,婚姻乃人伦之始。望你到荆州后,相夫教子,和睦一家。”尚香用丝帕擦拭眼泪,点了点头。侍女将她搀上彩船。正要开船时,太夫人在侍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来了。“儿啊,你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要是在荆州呆不住了,就回来!”船开了,尚香泪眼模糊地望着岸上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黑点,终于看不见了。
   到了公安,众人下船,乘着马车进城。尚香坐在车中好奇地东张西望,只见城中家家户户门口都张灯结彩,街上的行人个个都喜气洋洋。到了府衙,一大群文武官员早就列队等候在那里了。为首一人年约五旬,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穿绛绨交龙锦袍,颏下长须飘洒,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见了尚香等人立即迎上前来,“孙翁主在上,刘备这厢有礼了!”尚香这才知道此人就是刘备,忙叉手向他道了“万福”。这时,侍人来报,“回主公,吉时已到。”刘备呵呵一笑,率文武官员走进大堂。尚香也由侍女搀扶着尾随而入。在祭酒的主持下,二人行完了婚礼。
   婚后,尚香才发现,刘备原来是个很虚伪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夫人长夫人短地对她很好,可没人的时候,他对她非常冷淡。不久,刘备还借着她的名义去江东向孙权借地。虽然是白走了一趟,地没借着,可尚香不由暗自后悔起来:难道当初,我的决定错了吗?
   一天,尚香去园中练剑,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就早早回来了。走到门口,远远见几个陪嫁来的侍女正聚在回廊中嘀嘀咕咕。尚香不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只听一个侍女说道:“哎,你知道吗,现在的南郡太守——咱们江东的周将军,自从小乔夫人去世以后,这几年一直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侍妾也没有,可真奇怪。”另一个说:“听说他不是纳了一个倭女作侧室的吗?”先一个说:“哪里呀,是那个叫胧月夜的倭女硬赖在将军府里不肯走。我听说这几年,主公也不知送了多少美女给周将军,可他全都送给了下属。那个倭女呀真是打错了主意。”旁边有一个插嘴道:“是呀,咱们周将军可是天下少有的痴情男子,为人又好。要能在这样的主子身边侍奉个几天,我死也情愿!”“哟,少自作多情,别臭美了,人家周将军能看上你这么个小侍女吗?”“哈哈哈哈……”这字字句句传入尚香耳中,像虫子般咬啮着她的心。她踉跄着退回房中一头躺倒在床上,仿佛生了一场大病。“原来公瑾大哥一直没有再娶,那他和那个倭女之间……”她脑中一幕幕回想着当年的情景,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在和那个倭女逢场作戏,故意气我,好让我死心。公瑾大哥……”
打这以后,尚香与刘备的感情越闹越僵,二人终于在大吵了一架后,分地而居。

   建安十五年,深秋的一天。尚香正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庭院中发呆,突然锄禾从外面面色阴郁地走进来,声音哽咽地说:“翁主,周将军他……他……”尚香一听此语顿觉不妙,着急地追问道:“什么,锄禾,你在说什么,公瑾大哥他怎么了?”“翁主,刚才我听到南郡传来消息,周将军从江陵进京劝说主公攻打益州,在回南郡的途中不幸染病去世了!”尚香顿时如闻晴天霹雳,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凄怆地喊了一声:“公瑾大哥!”就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翁主,翁主,您不能去,您不能去呀!”尚香醒来后,坚持要去吴中见公瑾最后一面,侍女们苦劝不住。“锄禾呀,你们不要拦我,公瑾大哥走了,难道还不许我去送他一程吗?”“可是翁主,要是被这里的主公知道了……”“玄德?他知道就让他知道吧。他对我早已是不闻不问了,我还在乎他的感受吗?”“翁主!”“锄禾,你去不去?”“好,翁主,我去。”
   尚香带着锄禾乘快马日夜兼程地向吴中赶来,沿途所经之处都是一片哭声。公瑾的灵柩已经由庞统等人护送回京,尚香终于赶在下葬前见到了公瑾最后一面。
   “公瑾大哥,尚香来看你了!”望着静静地躺在那里长眠的他,尚香一头扑上去,大哭起来。三年不见,躺在那儿的公瑾是那样的苍白憔悴,清减得令人心痛。尚香轻轻地用手抚摸着他的面容,“大哥,当初你不要我,想方设想地拒绝我,现在,你终于赶不走我了,让我好好地陪着你吧!”
   这时,鲁肃走上前来,“翁主请节哀,就让公瑾入土为安吧!”侍人们强行将尚香拉开。公瑾被装进棺椁,放入墓穴,人们铲起黄土,一锹一锹朝他盖去。尚香眼看着公瑾渐渐被黄土淹没,终于看不见了。
   仪式结束,人们都渐渐地散去了。尚香定了定神,用手背抹了抹眼泪,骑上马悄悄地来到河边。尚香下马,双眼呆呆地凝望着清澈的河水,举起双手默默地向天空许了个愿:“公瑾大哥,让我们在天上相会吧!”纵身跃下了清流。

   “翁主,您这是怎么了?忍心撇下奴婢一个人,撒手不管……”尚香睁开眼,锄禾正坐在床边哭泣,原来她并没有死,被人救起来了。尚香抬头一看,旁边还有一个女子,高鼻深目、肤色白皙,身穿一袭白纻衫,飘逸如凌波仙子,她不由一惊,“你,你是倭……胧月夜?”女子一笑,“翁主好记性,奴婢正是胧月夜。”尚香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胧姐姐,公瑾大哥他怎么会……”胧月夜长叹了一声,“哎,其实这几年来,将军的身体一直不好。那一年,将军和我是故意演那出戏来气你的。”尚香点点头,“这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公瑾大哥他为什么要拒绝我,是嫌我长得丑么?”“傻姑娘,将军他是自惭形秽,他怕耽误了你。”胧月夜仰起头凝视着远方,半晌,幽幽地说,“看来,将军他还是错了。”
   尚香在京城住了几天,回宫去看望过了母亲。她听胧月夜细细讲述完公瑾这几年的经历,不禁又潸然泪下,“大哥,尚香实在是错怪你了。”胧月夜道:“翁主现在又作何打算呢?”“打算?”尚香一愣,“我有何打算?”胧月夜又说:“在奴婢看来,翁主是否打算以侍母为名,从此长住江东,不回荆州去了?”“这……”胧月夜道:“翁主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也毫不奇怪。可是翁主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我江东就大祸不远了。”“什么?尚香不明白,我一个弱女子,与国家安危又能扯上什么瓜葛呢?”“翁主真不明白?”“真不明白。”“刘备此人狼子野心,对我江东早就虎视眈眈。周将军在时,其尚有几分顾忌之心,如今将军又不在了。奴婢听人说,翁主在公安时就与刘备闹得很不愉快?”尚香点点头。胧月夜又接着说:“将军不在,刘备就以为我江东无人,如今翁主又在吴中逗留,正好给了其兴师动众的借口。这以租借为名、实则被刘备巧取豪夺得去的荆南四郡,怕是再也收不回来了。”胧月夜走上一步,凑近尚香说:“将军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东吴强盛。翁主既然如此深爱将军——将军的遗笺您看过了么?”“看过了,公瑾大哥临终时还念念不忘国事,推荐鲁肃大人接替自己……”说到此,尚香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又流下来。胧月夜也不禁泪湿衣衫。二人肩搂着肩相拥而泣。哭过一阵,胧月夜抬起头,轻轻地说:“翁主爱将军,就请为将军的遗愿尽一份力吧。”
   吴门外,公瑾墓前。残阳如血,朔风野大,尘土飞扬。枯黄的干草在寒风吹拂下瑟瑟发抖,几只寒鸦栖息在光秃秃、瘦棱棱的枝干上声音喑哑地号叫着。“大哥,你安息吧。尚香懂了,尚香听你的话,我回去了。”尚香来到公瑾的坟前,将剑上的玉饰取下来,放在坟头,拜了几拜,站起身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纵马扬长而去。
   尚香又回到了公安,回到了那个无形的牢笼中,每天漫无希望、毫无生气地活着。数年以后,抑郁而终。

 

《季秋胧月夜》版权为 悦怿姬 所有,转载请注明。

怀瑾思瑜(http://www.hanzhouyu.com/)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