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争执


越剑吴钩
发表于 2008-07-01


   
    (二)争执
   
   
   
    军帐中是死一样的沉寂,两旁的侍卫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满脸杀气的人,此时他漂亮的黑漆漆的眼睛发出狼一样凶狠的光芒,侍卫们赶紧别过脸去,他们,怕被这凶恶的眼神吞噬。
   
   
   
    就在刚才,讨逆将军孙策下令绞杀了名儒高岱。
   
    “你们,都下去。”孙策挥了挥手,侍卫们逃也般挤出军帐。
   
   
   
    孙策箕踞而坐,手,下意识地翻着案几上的书简,上面还摆放着着一册《左传》,几天前他还兴致勃勃地玩读这册竹简,他要看看自己是否有和名儒论难的才智——孙策一向是自负的——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资质,想起要于名儒论难,那时他是如此的兴奋莫名——谁说自己只属于战场。
   
   
   
    可是,论难却是如此尴尬,因为高岱压根就一言不发,即使孙策主动挑起话题高岱也闪烁其词,顾左右言他。他,在轻视自己,孙策一厢情愿的兴奋化成了愤怒。
   
    “押下去,囚之。”
   
   
   
    然而今天,孙策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许多有名或无名的儒士集聚而坐,他们请求放了高岱。
   
   
   
    示威么?孙策心里冷笑一声,就你们。名士,不过沽名酌利而已,今天我就偏要杀给你们看看。
   
   
   
    无人可以轻视我,孙策捶了一下案几。
   
   
   
    不知过了多久,帷帐一撩,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进来,孙策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回来了,累了吧,。”孙策一跃而其,上前抓着来人的手。分别两个月,又重逢了,而且是在最苦闷的今日,心中异常高兴。
   
    甩开孙策的手,盯着孙策的眼睛问道:“你杀了高岱?为什么?”
   
    “明知故问。”孙策偏过头,不去理他,一见面没有问候就进入这个讨厌的话题,不由得有些愤怒。
   
    “哼,附庸风雅啊,论难,多么的有名士风范,可是到底还是动粗了。”
   
    这话听起来非常刺耳,策有些恶狠狠了:“那又怎样?”
   
    “能怎样,你是江东之主啊,可是有些事情并非动粗就可解决的。为什么要杀人呢,不就因为人家不和你论难,到底你心里还是嫉妒的。”
   
    一道寒光在孙策眼睛一闪,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眼神变得陌生而冷漠:“是,我嫉妒他,我嫉妒名士,我嫉妒世家,因为我嫉妒,所以我会杀掉他们,你,物伤其类,是吧,从前你就这样。我记得那时候你可是才十几岁,嗯,也是,很有些名士风范了。”
   
    “你。。。。。不可理喻。我是谁的类?”眼前这个人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一下全无血色。
   
    我为什么没来由伤害了他,心里有一丝痛,还是摆出冷酷的面孔。“不是么,瑜,世家子啊,名儒啊,你不正和他们一类么,我们这些寒门如何入得了你们的法眼。”
   
   
   
    原来我们之间还是有道鸿沟,多少年了,他还是那么在乎。没有再说一句话,看了一眼孙策,转过身,瑜走出帐外。
   
   
   
    一切都归于寂静,策呆坐在帐中。
   
   
   
    掌灯时分,贴身侍卫进来了。
   
    “中郎将呢?”
   
    尽管有众多的中郎将,但是侍卫知道他问的谁。
   
    “他早已回营中。”
   
    “哦,你下去吧。”
   
    “将军你还没有用膳?”
   
    “知道了,下去。”
   
   
   
    一个人走出帐外,似乎不是头脑而是双脚变得有了记忆,竟然踱到他的帐外,里面掌着灯,那人还跽坐在案几旁,有些单薄的身影被烛灯拉长投到帐幕上,显得有些纤弱。迟疑了一下,还是掀开军帐进去,听到脚步声,瑜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有些不太自然,还是挨挨擦擦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写什么呢?”无话找话。
   
    “你管不着。”
   
    抓过他笔放下,粗鲁地抱着他双肩,扭转他的身躯,让他面对自己。
   
   
   
    “瑜,别生我的气,我不是要伤害你,不是的。”一个长久的停顿,“我很孤独,真的很孤独。”声音变得有些涩。
   
    抬手从自己肩上抓住着策的左手,双手握紧,似乎要传递给他一种信任:“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善茬,邹他、钱铜、王晟这些匪类净该诛族,然而高岱,却是兄长错杀了。”
   
    “他轻慢我,结党,瑜你可知?”
   
    “错也,高岱乃一儒生,秉性也还纯正,向来与许贡等人不和,也从不与匪类勾结,不与兄长论难,非不屑,实不敢,因为有人离间,聚众一事也是有人利用高岱之名从中捣鬼,目的就是让兄长杀掉高岱,然后尔等好从中取事。”
   
    “可恶。这些人如此卑鄙,真该杀尽。然于今之事如奈之何?”
   
    周瑜沉吟了一下:“如今只得请虞仲翔出马方可化解此事。”
   
    孙策点了点头,心中的郁结终于化开。
   
   
   
   
   
    入夜,两人同塌而卧。已近三更,却还辗转反侧。
   
    “瑜,你有心事?”
   
    “我没有,因为你有,所以我才有。”瑜轻叹了一口气。
   
    “嗯。”索性起身披衣而坐,点亮灯烛,侧身看了一眼身边躺着的人,“你也起来吧,我想和你说会儿话。”不由分说,拉了那个人起来,给了一个枕垫让他靠着。
   
   
   
    策望着军帐的顶棚,似乎要从黑暗的角落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似是对瑜又似是自语:“短短几年时间,我征服了江东,我杀了很多人,也许我杀错了一些人,但是我不得不如此。”他终究还是转头看着瑜:“瑜,他们都说我与项籍相似,可是我不是项羽,不是。”
   
    幽暗的灯光映照着瑜的侧脸,秀丽的轮廓一览无余,他声音不高,静夜里却异常清越:“策,你是项羽,却又不是,你有项羽之骁勇却无他的残暴和短视。策,我记得从前你是不在别人怎么异议你的,你只是做你认定的事。”
    “可是现在我不能不在乎,有时候武力不是能征服一切的,人言也可畏”
   
    “知强守弱是一些人取胜之道,可是,策你却从来不会伪装,你英达夙成,锐气逼人,为何今日却消沉如此。尓辈宵小搞挑拨中伤是因为怕兄长,这些人不过座谈客而已,策,你何所惧哉。”
   
   
   
    少年啊,轻狂,谁说你是儒雅温和的。听到此处策激动地拉起瑜的手,紧紧握着:“瑜,只有你是了解我的,他们都是即怕我又恨我,总是含沙射影中伤我,只有你始终如一在我身边。”
   
    “嗯,白天谁还说我物伤其类的。”瑜白了策一眼。
   
    “去你的,还记恨呢,我都认错了。”策使劲推了瑜一把,策也靠着床榻躺着,似乎回到了从前,“真怀念从前啊,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躺在沙滩上上。”
   
    “嗯,那晚微风吹着,萤火虫在眼前飞舞,你还说是星星呢。”
   
    “哈,我那么傻么,是你吧。”
   
    “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
   
    “可是我们现在回不到从前了,你后悔么。”
   
    “从来不,今日也有今日的快乐,成功就是快乐,不是么?”
   
   
   
    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不觉已快五更,渐次地策觉得瑜的声音弱下去,话语也含糊起来,转头一看瑜已经疲惫不已,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借着灯光仔细看来,两月不见,又清减了一些,脸颊显出消瘦的轮廓,心下不觉愧疚:总是让他奔波。
   
    多少年了,我们就这样相知相惜,也有些许的争执,即便是争执,你也是为着我。
   
   
   
    轻轻扶起瑜,去开枕垫,让他舒服地躺下。自己也吹灭灯安寝。
   

 

 

《金兰·争执》版权为 越剑吴钩 所有,转载请注明。

怀瑾思瑜(http://www.hanzhouyu.com/)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