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程普的自白:我眼中的周郎

文/悦怿姬


    放火烧死了数百叛逆之后,程普的病势是越来越沉重了。一合上眼,总是有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眼前飘啊飘。是厉鬼作祟,还是……程普不由后悔起当初的举动来,要是周郎尚在,他一定不会——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部众叛逆事件吧。哎,枉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却连几个部众都……想到此处,老人那干瘦的脸颊上流下了几滴浊泪,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第一次见到周郎是在历阳的时候,那位骑着白马、率领几千人马前来投诚的少年并没有给我留下多少印象。我觉得这少年除了长得俊一点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罢了。偏偏主公见了他就如获至宝,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在帐中一谈就是一昼夜。要不是看在他带来的几千人马和船只粮草的份上,我真想把他赶出去。

    三年后,他在袁术手下呆不住,以居巢长的身份带着几百部众前呼后拥地正式投奔主公来了。主公给他修建了豪华的府第,赠给他二千部曲、五十匹马,还有一班鼓吹乐队!——这可是将军万人以上方可备置的。当时的我既惊讶又气愤,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凭什么得到这么优厚的待遇?主公准是被他那漂亮的外表和能说会道的皮子给蒙蔽了!老程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给这小白脸点颜色瞧瞧!

    于是我就故意对他非常傲慢,在公众场合刁难他、为难他、作贱他。外出作战,大家在大帐中一起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针时,我也处处与他唱反调。小白脸的气焰终于被我压下去了。每次见了我,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在我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有时双方的马车在街上相遇,他也总是立刻跳下车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候我的马车过去。我很得意。只有一次令我不太满意。那是一次剿灭山越的战争。一天早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去中军帐里找他,他不在,又去他的寝帐找时,却见他正大模大样地躺在榻上睡大觉!我当时气得七窍生烟,年轻人爱睡懒觉这我可以理解,可现在是什么时候?身为一军统帅,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军务不处理,日上三竿了还在那儿睡懒觉。当时我端起铜盆里的剩水就往他脸上一浇,他立时惊醒了,我还不依不饶地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臭骂。他赶忙站起身陪笑向我解释,我却一句也听不进。闻声前来围观的将士越来越多,帐口挤满了人。我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搧了他一个耳光。他跪倒在地,一声不吭。看着他白皙的脸上现出了鲜红的五指印,我心里稍稍觉得痛快些。后来还是黄盖上前拉开了我,悄悄地把我拽到一边,小声对我说:“公瑾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在发高烧,昨天听说挖战壕的人手不够,半夜里还亲自下去挖……德谋啊,你实在错怪他了!”我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虽然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我有些不够冷静,可大白天睡觉总是不对的。

    赤壁之战,我同样是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甚至在主公任命他为前部大督时,我无法当面反对,就赌气装病不去站班,而让我的大儿子程咨代替。程咨回来说起周郎的排兵布局,我听得直摇头,照这样布阵,不用曹操大军杀来,我们自己就要把自己烧死了。我暗暗忧心,可冷眼相观,周郎小儿与鲁肃那帮腐儒们还在那儿洋洋得意。我也懒得与他们辩驳,瞧这架势就是我说了他们也是听不进去的,我只好暗暗吩咐我的部下扼守险隘不出,一旦周郎他们战败,我军也好有个退路。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贯能征善战的曹操竟被周郎这不值一提的破计策烧得焦头烂额,狼狈逃窜。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当别人都在称赞周郎如何神机妙算时,我却不屑一顾。这只不过是瞎猫逮着了死耗子——全凭侥幸罢了。看着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周郎,我心里竟有些可怜起曹操来——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之手,不值得啊!

    使我对周郎完全改变看法的是江陵之战。当曹军的箭射入他的右胸,几可及肺时,文弱的他竟一点不喊痛。当曹仁得知他重伤卧床不起,布署人马大举反攻时,他居然忍着伤痛硬撑着爬起来去巡视各营,鼓舞士气!看他的身体是那样地虚弱,我都有些于心不忍。曹仁从江陵撤走了,他也伤势加重,昏过去了。看着苍白清瘦、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他,我生平第一次流下了眼泪。当晚我考虑了半夜,终于哆嗦着将珍藏多年的、右北平老家出产的百年老山参从箱子底里找出来,打开玉匣,揭开一层又一层重重包裹的锦缯,亲手捧到了军医的面前。

    我的百年老山参果然有效。公瑾服食以后,伤情转危为安了。我和他终于尽释前嫌,成为了莫逆之交——虽然他比我的长子程咨还小几岁。我握着他的手,与他无话不谈。后来我在一次家宴中借着几分酒劲对老友黄盖说:“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可惜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那一年的秋天,他没能看到江边的红叶……

    如今,我也要走了。也好,至少黄泉路上我不会寂寞,公瑾他正在那边等着我呢。想到此处,程普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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