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丘最后一夜 

作者:王俞

 

    兵出巴丘,就是吴蜀边境。周瑜下令诸军暂停巴丘,一来做最后的整休,二来等候赞军校尉鲁肃押运粮草劳军。不料鲁肃已早一日抵达巴丘,不劳周瑜迎候,他已在码头上等候周瑜的帅船多时了。
   
    子敬远远就看到周瑜扶着栏杆站在船头,一身便服被风吹得飞飞扬扬。副帅孙瑜戎装整齐,按着剑立在一边。一时也不顾官家威仪,扬着手高声叫道:“公瑾!异度!别来无恙啊?”孙瑜一边挥手示意,一边笑道:“子敬先生真是爽朗的人,换成子布先生,还不得处处讲究“色勃如也,足躣如也”?”周瑜听他调侃子布,想起张昭平日也真是一本正经的样儿,也不禁莞尔,道:“子布是研习《春秋》的泰斗,对孔子自然礼敬有加,子敬爱的是骑射击剑,别看他现在峨冠博带的样子,昔日也是一位恣意恩仇的少年侠士呢。”
   
    说话间船已靠岸,当下老友见面自然分外热情,嘘寒问暖,安营扎寨,交割军务,又是一番忙碌。直至晚饭后,方略空下来,鲁肃便踱到周瑜帐中,品茗闲话。
   
    周瑜和鲁肃是少年时就认识的好朋友。鲁肃对周瑜有指囷相赠的恩情,周瑜则引荐鲁肃投奔东吴,一路扶持不遗余力,可谓亦师亦友,江东群僚中二人最为相契。分别日久,都觉得有满腹的话要跟对方讲。可真到了事毕人静,可以安静对论的时候,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谈起。寒暄一阵后,竟冷了场。周瑜隐隐觉得,他和子敬之间,就象有一层淡淡的隔膜,有些事已谈不到一块儿,再没有赤壁大战时两人心有灵犀般的默契。“不知子敬怎么想?唉,是不是我太多虑了?”周瑜默默地呷着茶,不禁想到自赤壁大战后,两人已难得见面,周瑜苦战南郡,鲁肃则一直伴随在吴侯孙权的左右。而每次见面,只要论及孙刘联盟,总是不欢而散。在周瑜眼里,孙刘联盟是一个幌子,是一枚棋子,是台上戏子的戏服——表面上富丽堂皇,实际上一无是处——有用时,能用时,他不反对用,没用了,甚至有害时,弃如敝履,毫不留情;鲁肃则不同,自战前他以吊唁刘表的名义到江夏会晤刘备,邀请诸葛亮来吴,谁都说他是孙刘联盟的始作俑者。大战的辉煌胜利,使他坚信联盟对东吴有百利而无一害,刘备是东吴可靠的盟友而非敌人,谁对联盟有破坏,他都要毫不留情地驳斥。
   
    当日刘备到东吴完婚,远在江陵的周瑜不顾伤重体弱,连夜上书孙权要求软禁刘备,瓦解其兵马势力。孙权犹豫不决,鲁肃说:“万万不可依公瑾此计!将军虽神武命世,然曹操威力实重。我等初临荆州,恩信未洽,而刘玄德在荆州素有旧恩,不如把地借与皇叔,按抚百姓地方,皇叔必对主公感恩戴徳。这样既树了曹操的敌又多了我方的友,岂非一箭双雕万全之策?”
   
    年轻的孙权听从了鲁子敬的建议,令周瑜把荆州借给刘备。消息传到南郡,军中一片哗然。东吴将士流血流汗苦战年余用生命换来的荆州就这样“借”给刘备?!将领们怒火冲天,齐齐聚到周瑜的住地,要求立刻上书主公收回成命,严惩主张借地者!
   
    且不说将领们如何激动,身为主帅的周瑜更是酸甜苦辣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今时今日的孙权,早不再是当年在舒城时跟在伯符身后那个慌张失措的小男孩,也不再是初继大任只会痛哭流涕的少年。赤壁大战的熊熊烈火不止是毁灭了曹操百万大军和一统天下的野望,也点燃了年轻君主翱翔万里气吞区宇的信心和雄心。
   
    “他到底有自己的主张了。”
   
    想当年伯符突然去世,年仅十九岁的孙权在哭泣中被张昭扶上马,接过东吴之主的印信。然而骤遭大丧,江东震动,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不明身份的各色人等整日浪迹街头巷尾,神态闪烁举止举止诡异,深险之地犹未尽从,各方豪强蠢蠢欲动。江东山雨欲来,弥漫着暴风雨前的紧张压抑。
   
    周瑜星夜提兵赶回吴郡,铁蹄铮铮,呼啸而来,席卷处,群雄震慑。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周瑜,有的充满期盼,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犹豫不决,有的只待他有一丝半点的疏漏就好借机发难。
   
    周瑜坐在马上,石刻般冷峻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连他的眼睛都被冰冷遮盖的严严实实,不漏一点消息。
   
    将兵赴丧,古来权臣大忌,周瑜深深知道自己此行的危险。他的后半生,也许从此就生活在刀剑下,他的一言一行,也许从此就是莫须有的把柄。但当他得知噩耗,甚至来不及权衡,冰冷的手已经掣出将令,宣布全军集结,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军,其余人马在两个时辰内已踏上回吴郡的路程!
   
    哭声震天的灵堂,因他的到来,骤然安静。
   
    周瑜已记不清当时满身缟素的孙权是怎样扑过来紧紧抱住他,哭诉亡兄临终遗言,也记不清自己的反应。好象,好象没什么特别反应,一切如仪,一切如仪吧。但是,在内心深处,他知道,一切都变了。伯符、江东逐鹿中原的雄心,已随那具黑棺沉入黄泉。但是他不甘心。他隐忍着,他奔波着,他征伐着,他拼着一己之力,一点点挽回狂澜,一点点扩张疆土,一点点告诉吴人,什么是天下。赤壁的火光令他声威远震,有人羡慕他东风相助一战成名,而又有谁知道在背后他付出的是十年的心血!
   
    周瑜很少回忆旧事——往前的日子尚看不够谈何旧事!但今夜思绪纷纷,却不知不觉沉溺到遥远的往昔。
   
    “公瑾远征巴蜀,可谓任重道远,一定要保重啊!千万不要再象南郡那样,可吓死人了。”周瑜笑起来,朋友的关心就象暖流,令他感到欣慰:子敬,毕竟还是那个真诚的老朋友啊。说道:“我走后,家里那摊子可都留给你和程公了,担子也不轻啊,边防,山越,练兵,供应前方粮饷,哪一处不是一个照顾不到就起火冒烟的事儿!子敬也要辛苦了,有事多与子布商量……”一语未了,鲁肃已连连摇头:“别提子布!我和他说不到一块儿。我比不得你,从小家学渊源,小时候是好玩不读书,他也别老拿这个奚落我呀!我在他眼里不就一个粗人么?他不来招我己经谢天谢地了,你还让我主动找他商量事儿?!”周瑜笑得连茶也险些咣出来,指着子敬到:“好你个鲁子敬!人家说你一句,你就记到现在?子布都跟我说过好几次,讲你子敬大人最是顾全大局,再不是昔日以武犯禁的莽撞少年,后悔当初鲁莽,只怕子敬见怪。我还劝他说子敬不是这样的人,想不到你还真耿耿于怀!”子敬嘿嘿笑道:“谁没有耿耿于怀的人呀?你不也有么?”周瑜抬抬眉,道:“哦?我跟谁耿耿于怀呀?”子敬得意地扬起脸道:“玄德公呀。”
   
    听他提到刘备,周瑜慢慢敛了笑容。他微微眯起双眼,手指顶着手指,人尽量往后靠着椅子背,仿佛面前突然出现了令他厌恶的东西。
   
    “子敬又见过刘备了?”周瑜淡淡问道。子敬一时没觉察周瑜的变化,顾着兴头说:“押粮草来路过公安啊。玄德亲自迎接,热情得不得了,对了,他还托我问候你呢。”周瑜似笑非笑地哼了一下,也不搭话,子敬接着说:“玄德说致意周都督,西川山水险恶,一定保重身体,他会在公安静候周都督班师。”周瑜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刘备也真急了,竟连场面话也不会说了——连凯旋二字也这么吝啬么?!”
   
    子敬这才发现周瑜神色不对,张张嘴想说什么,周瑜又道:“子敬是诚实的人,你只看到刘备现在对我江东俯首帖耳,焉知此人一生屡次濒临绝境而屡次绝处逢生,他竟有这等本事靠吕布而吕布死,投袁绍而袁绍亡,依附刘表而刘氏绝。吕布临刑前想让刘备为他说情,他不但不说,反而落井下石,吕布临终恨语‘是儿最无恩信者’,子敬莫非不知么?! 而他居然还有仁厚的名声!”
   
    周瑜点头叹道:“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可怕之处。”鲁肃呆了半天,突然摇摇头,大声说:“就算象你说的那样,但此一时彼一时。玄德于穷困潦倒之际得我江东援手,方能火烧赤壁,远遁曹操,得荆南四郡立足,眼下又与主公有郎舅之亲,我以恩信待他,岂是吕布袁绍刘表可比?他又岂能无情无意?这不有损他谦谦君子之风仁义之名?” 周瑜冷笑道:“子敬刚才还说和子布说不到一块儿去,我看你这书生意气倒和子布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只怕你要做谦谦君子,别人却未必!” 子敬也急了,脱口道:“千说万说,说到底不就是玄德说过你‘恐非久为人臣’你耿耿于怀了么?!” 鲁肃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只见周瑜唰地变了脸色,猛地站起来,逼视鲁肃,气得连指尖都发抖了。鲁肃从未见过周瑜如此咄咄逼人的神色,一贯从容优雅的周郎此时就如一柄饱饮人血的利剑突然出鞘,凛凛生威夺人心魄。不禁倒退几步。周瑜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拼命压抑着冲动,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的隐忧终于出现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十年前将兵赴丧,他就预料有这么一天,是以在孙权面前他做足臣子身份,哪怕孙权还只是一名将军,哪怕众人为礼尚简,哪怕在孙策面前他也从未行过如此大礼。但是,终于还是来了。风起于青萍之末,挑拨来自最谙于此道的对手。轻轻一句话,却杀机四伏!周瑜凝视着子敬,令子敬只想找个地方躲藏。而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一下子全身都松懈下来。一手撑着桌案,垂首道:“子敬,请回吧。夜深了,该休息了。” 子敬再说不出话,咬着唇点头,快步离开。还没到门口,忽听周瑜又叫他:“子敬!”忙答应回身看时,只见周瑜脸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我若有想法,当初就不会在全取江东的前夕回历阳,也不用等到今天,十年里,有的是机会!” 鲁肃浑身一震,未及说话,周瑜已转过身去,淡淡道:“慢走!”
   
    一路上,鲁肃不断问自己:“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他突然有些担心,最后一瞥公瑾那异常苍白的脸和明亮的骇人的眼睛实在令他惊心。他总觉得有什么在那里面燃烧。燃烧,有美丽的火焰。火的美丽的常人无法想象的。它跳跃灵动,瞬息万变,它的光与热能驱散黑暗阴冷,它的力量强大到能摧毁一切物体。但是,越是旺的火,越是剧烈的燃烧,熄灭的速度就越快。燃烧过后,再璀灿的世界剩下的也不过是一堆冷寂漆黑的昆明劫灰!
   
    “公瑾!公瑾!心何其慧,志何其高,天地灵秀,钟于一身!然而为何行色匆匆?真欲只手擎天吗?!” 鲁肃已坚定自己的决心:孙刘一定要联盟,这才是对东吴最有利的选择!心念一定,顿时躺下呼呼睡去。
   
    周瑜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心烦意乱。无意中手碰上左肋,突然发现当年的箭伤处鼓起一块。他心中一凛,竟微微渗出一层冷汗。思考片刻,才叫来侍卫令他立刻去请董先生,特别叮嘱“不许惊动他人!” 董先生即与华陀齐名的江东名医董奉。董奉不但医术高明,而且乐善好施。隐居庐山期间,为贫苦百姓看病,从来不取分文,只要求病人病愈后按病情轻重,在他住所前后种杏树,重病者栽五株,轻病者栽一株。几年光阴,他的房前屋后竟有十万余株杏树。每当杏熟,董奉用来换谷米救济贫民,人们称这片杏林为“董仙杏林”,日后“杏林”竟成医界别称,董奉也被奉为“董仙”。因此次进兵事关重大,周瑜生怕出现水土不服疾疫流行,特地亲自赴庐山请出董奉,携带大批药材一起进川。
   
    董奉匆匆赶到周瑜寝帐,不及闲话,即伸手把脉。良久,方松开手,又解衣诊视,只见当日的旧箭伤处,微微鼓起一个小包,摸上去硬硬的,一按,周瑜就皱起眉,显然甚为痛楚。董奉面色凝重。身为一代名医,他见多识广,悲悯众生,从不在病人面前失态。但是,在这位周瑜都督面前,他却难以保持冷静。象他这样一个应正处在鼎盛状态的青年男子,脉象为何如此虚弱不堪?受伤是一年前的事,早该平复,为何又有异状?只有一个理由:箭伤复发了。
       
    董奉正色道:“都督旧伤未能根愈,始终是心腹之患,近来天时不正,乍暖还寒,最易勾起病根,且病象已露,实是凶险。都督应及时调治,宽心静养,或可逃过此劫。”
   
    周瑜听他说的如此郑重,心里就凉了半截。他仰卧枕上,呆呆看着天花板。许久,方慢慢地又象自语又象对着董奉说:“周瑜不是惜命,但行兵至此,哪里还有退路?……董先生,一切都拜托您了,好歹、好歹等到西征结束,我、我……”他突觉喉头哽咽,暗暗咬唇,转过脸去。
   
    董奉肃然道:“针石汤药老朽定当尽心竭力。……只不过,都督一定要放宽心,最好休息数日……”周瑜苦笑道:“西征箭在弦上,片刻不能耽误,哪能休息?”董奉摇摇头,暗中叹息,想一想又道:“明日就是冬至,阳气回升,最是养生时际。都督不如就再等一天吧。”周瑜虽然不愿耽搁,但董奉言辞恳切,自己半边身子又隐隐作痛,只得同意。
   
    原来江南习俗,冬至大过年,军中也要应景。次日傍晚,就以周瑜的名义做东,在洞庭湖畔的草地上临时搭起一座大帐, 不止各位将军出席,周瑜下令各军中有三次军功以上者均可参加。不到酉时,大帐内已灯火通明,黑压压坐满了人,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本是隆冬的寒夜,却热闹得温暖如春。
   
    周瑜稍后才来大帐。只见他身穿深蓝暗日月朱雀纹大氅,滚着雪白的领子和袖口,上绣精致的水云纹,步履洒脱,神色安详,果然是姿质风流人材出众,皎皎如玉树临风一般。
   
    他一出现,立刻使得大帐内的气氛更加活跃,众人三三两两流水介地过来敬酒。大家都知道周瑜海量,但到底有多少,大家都想试可谁也没试出来过,今天机会大好,可不人人争先。

    周瑜谈笑风生,来者不拒。见公瑾这般兴致,就有人凑趣,要听大都督唱歌!大伙拍手跺脚地起哄,周瑜见推辞不了,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当下除去外衣,早有人递过宝剑。
   
    周瑜拔剑起舞,边舞边歌: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怏?”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踯躅,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音律慷慨,而一叠一叠,却是愈转愈悲凉。满座都是厮杀汉,不懂音律的居多,可被周瑜的音容所慑,不约而同放下碗筷,凝神静听。念及创业艰难,华发易生而功业未成,无不黯然变色。等到周瑜收声,驻剑于地,满堂已是鸦雀无声,只有低低的抽泣声和隐约的湖水拍岸声,诺大厅堂,一时静固。
   
    周瑜缓缓挑剑。
   
    剑,笔直冰冷,没有一点瑕疵,一泓寒泉在灯火通明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优雅,冷静,锋利,是杀人的利器,挟众的号令。
   
    周瑜笑道:“自从跟随先吴侯丹扬起兵以来,此剑没有须臾离身。横江、当利、秣陵、湖孰、江乘、曲阿、皖城、寻阳、江夏、巴丘、麻屯、保屯、赤壁、江陵……驰骋疆场,战无不胜,颇不负大丈夫平生之志!……多希望它能再战成都啊……”说最后一句话时,周瑜半垂眼帘,已近似呢喃。
   
    周瑜端详着剑,突然叫道:“子明,子明!”吕蒙正琢磨着都督的话,忽听都督叫他,忙应声站起。周瑜快步走过来,拉住吕蒙的手,满面春风道:“子明将军勇而有谋,断识军机,屡立奇功,他日必是我江东栋梁之材。宝剑当赠英雄,今日本督就把此剑赠与将军!”
   
    众人不料周瑜突有此行动,啧啧惊羡。吕蒙惊得满面通红,征战半世的人竟手足无措,连说话也结巴起来:“都……都……都督,这怎么行?这……这怎么行?”
   
    周瑜微笑道:“莫非子明嫌弃此剑?”吕蒙连连摆手,却已说不出话来。周瑜大笑道:“此剑虽非上古名剑,但它跟了我周瑜,再传到你吕子明手里,不是名剑也成了名剑!只希望将军能善用此剑!休负了今日雅意!”
   
    周瑜双手捧剑,平举胸前,吕蒙再不推辞,快步走出席位,整顿衣冠,单腿跪下,举手过头,双手接过宝剑。
   
    剑,沉甸甸的,还有一丝温热。吕蒙抬头看周瑜,周瑜面带微笑,点头轻叹:“好,好,此剑也算物得其所……”他折身回席前,端起酒杯,环顾全场朗声说道:“ 诸位都是转战多年功勋卓著的人,多年来为江东流血流汗,方令江东有今日的气象!周瑜在此敬诸位一杯!”众人忙起身,齐齐举杯,大声道:“脱主公洪福,赖都督神威!”周瑜摇头道:“共事多年,周瑜幸得诸位相助,往日多有得罪的地方,望诸位不要见怪,这杯酒,就算周瑜的陪罪。”说完即把酒一干而尽。
   
    也许是酒和舞剑的缘故,周瑜脸上已经红光洋溢,他慢慢又斟上一杯酒,想了想道:“这杯酒……我提前预祝各位西征成功,早日兵进成都,完成主公霸业,教天下都见识我江东将士的风采!”
   
    甘兴霸叫了起来:“都督您难道不和我们一起进成都吗?到时候,我们在刘璋的宫里开庆功宴,再喝酒,非把您灌醉了不可!”说得大伙都笑起来。
   
    周瑜也笑道:“好!好!兴霸说的好,到刘璋的宫里去开庆功宴,那时,我一定醉一回!”
   
    在董奉再三催促的眼光中,周瑜笑着说“先走一步”,又象个殷勤的主人,要大家尽情尽兴。孙瑜将军道:“我们也快散了,明天还要出征呢。”周瑜一怔,随即笑道:“好,明天,明天!”
   
    到底带着病,酒又喝得多,脚步就有些踉跄。回到寝帐,侍卫要扶他躺下,周瑜却示意还要坐到桌子前面,挥挥手,让众人退出。四周就一下子安静下来,烛光摇曳,肃杀忧郁的气氛就慢慢渗透出来。
   
    周瑜坐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迷惘地注视着这朝夕相对的地图。
   
    这张西川地理图还是当年他驻守巴丘时密遣二十位精通测绘的死士潜入四川,穷数年心血而绘制。从雄关险隘到羊肠小道,一一赫然在目,只怕连刘璋手里都没有这么详尽的西川地图啊。
   
    周瑜慢慢移近地图,倚在图上,垂下头。手轻轻抚上地图,他的手指慢慢划过地图:南郡……巴丘……西陵峡……涪关……他闭着眼,手指却准确无误地“走”过万水千山,最后落到成都。他温柔地抚摸着这个名字,恋恋不舍,仿佛青春少年第一次轻抚情人的双唇,热烈而小心翼翼。而终于,手指一个一个地滑落下来,又仿佛是末路的琴者在他的琴弦上划出最后的绝唱。昏黄的烛光把周瑜的影子拖得又瘦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万籁俱寂。
   
    第二天,雄心勃勃的江东将士早早地秣马历兵,只待都督一声令下即可开拔,不料,从中军帐传来的消息却是:“都督病危!”
   
    鲁肃忧心忡忡地坐在床边,看着周瑜。周瑜就象累了,只不过睡着了,但是他睡得太深,深到似乎再也不会醒来。大帐里不冷,子敬却一阵阵地战栗,他不敢想象,万一……万一周郎没了,这天会如何地塌下来?伯符死后,江东一片狼籍,若不是这位周公瑾力挽狂澜苦心经营,今日的江东如何?今日的自己又在哪里?
   
    那时的子敬还是一名宾客,寓居江东,默默无闻。一天傍晚看彤云密布,正百无聊赖地围着小火炉煨酒未熟之际,忽听人报:“有公子故人来访。” 鲁肃平生好客,而客多在江北,此时此地会是哪位故人来访呢?鲁肃来不及出迎,就听有人笑道:“天晚欲雪,小炉煮酒,子敬兄好雅兴!不知能有小弟一杯酒否?门帘挑处,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公子从从容容地走进来。只见那人容貌俊秀,神采奕奕,不是周瑜周公瑾又是谁呢?鲁肃大喜,一叠声儿地叫:“上酒!上菜!” 原来鲁肃自和周瑜弃了袁术一起东渡以后,不久鲁肃的祖母病逝,鲁肃扶祖母灵柩回东城安葬,结庐守孝,一晃就是三年。酒至酣时,鲁肃击缶而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缯缴,将安所施?”
   
    周瑜鼓掌道:“好!好!好!好个‘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子敬兄果然心怀大志,非凡夫俗子可比。只是为什么又说‘虽有缯缴,将安所施’?” 鲁肃叹道:“公瑾,你看我现在,而立之年将至,一事无成,怎不叫人羞愧!” 周瑜笑着摇摇头道:“那子敬有什么打算吗?” 鲁肃道:“以前一个朋友,喏,就是刘子扬,你也认识的,现在在巢湖郑宝那儿,前天来信,要我过去。我想反正也是闲着,就答应他了,明后天就准备动身呢。呶,信还在这儿呢。”说着从书案上抽出一封信递给周瑜。周瑜略一浏览,微微笑着,也不说话,却毫不在意地把信往小炉子上一搁,信立刻化为灰烬。鲁肃急道:“你怎么把信烧了呢?”周瑜大笑起来:“子敬难道真要到郑宝那儿去?郑宝比袁术如何?名气大?实力强?还是前途远?子敬连袁术都看不上,怎么这会看上郑宝了?袁术、郑宝之流,皆匆匆过客耳,子敬要投靠他,真好比燕子把巢筑在风中的幕布上,不要一年半载,郑宝必将覆灭,那时子敬又该何去何从?”鲁肃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周瑜舌灿莲花,能言善辩,在舒城就很有名,但周瑜的这一番话他听不出任何华丽的词藻,空洞的说教。对天下的洞察,对前途的逆料,周瑜寥寥数语,廓开大计,却如醍壶灌顶,惊醒梦中人。子敬道:“我虽有意东去,一则子扬那里难交代,二则吴侯处也没人引见啊。”周瑜哂道:“别说你不用去刘子扬那里,是朋友的话,你还可以把子扬也约来江东啊,至于这引见的人……嘿嘿,子敬兄以为小弟如何?”鲁肃大喜,道:“如此甚好,待我禀告家母,安排车马,明后天就可动身!”周瑜微笑道:“车仗俱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只待尊驾劳动玉趾,其余一切均有小弟安排。”
   
    子敬却不相信,周瑜只得随了他到大门口。鲁肃一下子惊呆了。天上已纷纷扬扬地落起雪花,门口肃立着大队的人马,身上已薄薄地积了雪,却是鸦雀无声,站得纹丝不动。中间一乘金碧辉煌的马车遮盖得严严实实,四个妙龄的女孩儿各捧巾栉,低眉侍立一旁。鲁肃激动地拉住周瑜的手,感慨道:“公瑾,大恩何以为报?”周瑜也用力回应了一下,注视着子敬,清亮的眼睛里是温暖的光辉,道:“当年,子敬指囷相赠的情行还时时在我眼前。当初,你,不是布恩,现在,我,也不是报恩,为国所谋,为国求贤啊。”
   
    当天夜里,在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昔日的鲁家狂儿,不安份的游侠少年与此时已是江东重臣、气宇轩昂的周瑜并辔而行,冷清的冬夜响彻着清脆的马蹄声,冰冷的雪花落到滚烫的脸上反而是丝丝的清凉,白茫茫的天地无边无际,纵马冲破雪阵只觉万象更新,前程由我而创。那一刻的感觉子敬终身难忘,而眼下,脸上冰凉的是什么呢?他一摸,才发现是满脸的泪。
   
    周瑜在梦魇中苦苦挣扎。黑暗中,孙策出现面前,半露半隐在暗中。骤见他的主公、他的知己、他的兄弟,周瑜明知策已死去多年,此时却一阵狂喜,竟以为是一场误会,想要叫喊,又发不出声音,却听孙策叫“公瑾!公瑾!”伸手招他。周瑜心中疑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猛见无尽黑暗又觉冷风逼人,一个人仿佛被牵着下坠,心里一惊,神志清楚过来,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伯符早已埋骨青山多年。一挣扎,人竟渐渐清醒过来,而一颗心犹狂跳不已,胸口象压着大石头,气都喘不过来。
   
    董奉神仙一样的人,经过这样的一天一夜,也是熬得双眼发干,满脸倦容,而见周瑜醒来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上前号脉,心却越来越沉。子敬一时未觉,只对周瑜说:“好了,好了,醒来了就好!公瑾,你,你觉得怎么样?”周瑜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怔怔出神,一下子听到子敬宽厚的声音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疲惫和安心。听老友询问,他苦笑了一下,轻轻道:“我很好,……就是……喘不过气……”——往日清朗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子敬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神色暗淡的董奉,渐渐明白了,他转身一把抓住董奉:“董先生,你,你不是董神仙吗?你救救公瑾,他,他,他怎么能……”子敬已经语无伦次。周瑜低声道:“神仙也是治病不治命,子敬休得对董先生无礼。”他喘息了一下,道:“你坐下,我还有几句话说。……我这些兵士就交给你了,都是身经百战的好儿郎,子敬要善用!”想了想,又要把孙瑜也叫进来。子敬明白周瑜是在嘱托后事了,直如撕心裂肺一般的痛,却不敢怠慢,强慑心神,凝神细听。
   
    周瑜声音嘶哑,说的却异常缓慢清晰:“今既与曹操为敌,又与刘备为邻,备世之枭雄,寄寓江东,好比猛虎窥伺于卧榻之侧,岂能安心高卧?子敬临事不苟,必能令行禁止,固守家国。然世事胶着,一发千钧,诸公当以天下为怀,切不能坐等时机。”
   
    周瑜说得很慢很累,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心里掏出来。他亦不曾料到,一生就这样短暂,两天以前,还踌躇满志,繁花似锦,今夜,竟是曲终人散,一弯新月天色如水,再不见明日征程!勘不破的生死!放不下的雄心!遥忆如花美眷,转眼流年似水!
   
    子敬垂泪道:“公瑾,我知道你要什么,我跟着你做就是了。”
   
    周瑜焦躁地摇摇头,道:“不要跟在我后面!做你想做的!”喘得不行,鲁肃忙俯身探视,不料周瑜猛得抓住鲁肃的手腕,人竟借着力撑了起来,“只是……只是……子敬休要忘了‘竞长江之所极’!‘建帝王之业’!” 他的掌心是这样灼热,力气是这样大,吓得子敬站了起来。他再也弄不懂,昨夜周瑜把剑传给吕蒙,今天又把令符交给自己,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瑜咬咬牙,不再理会鲁肃,转过脸又对孙瑜歉然道:“原以为和仲异一同取蜀,有如探囊取物,不料如此收场!我一生不信鬼神,但是现在却宁愿相信鬼神的存在。死生命也,不足为惜,只可惜大好形势因我一人而毁,周瑜……愧对主公和将士……”他抬抬手,制止孙瑜说话,眼光又停留在床对面那张大地图上,歇了歇才说道:“早晚见了主公,就说周瑜不能再奉教命了,如今天下大事未定,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瑜殒踣之日,所怀尽矣!”
   
    孙瑜泣不成声,他象尊敬大哥一样尊敬这位与自己同名的将军,自建安十一年二人同讨麻、保二屯以来,他深深地被周瑜的智慧、人品、勇气和对江东的忠诚所折服。周瑜邀他一同取蜀,他二话没说,立刻领兵前来,不想公瑾……那永远神采飞扬的周公瑾竟一病至此,风华正茂的年纪,说不行,就不行了吗?
   
    周瑜已经疲惫不堪,双眼微阖,又要睡过去。孙瑜哭道:“将军们都在外面候着,想见都督。”周瑜强打精神,思索了会而儿,轻轻叹息道:“这个样子,……见了反而伤心……要说的,昨晚都说过了,……告诉他们,扶保吴侯,各自努力,共创大业……则周瑜死亦瞑目!”
   
    公瑾又沉沉睡去,诺大寝帐纤尘不起,鸦雀无声。下半夜董奉再去探视时,却看到他已清醒得双目炯炯。

    董奉浑身一震,知道这便时回光返照了,这位叱咤一生的将军,性命已在须臾之间。他一时想再用针药,一时又想去叫鲁肃孙瑜,竟一下子急出一头冷汗。
   
    反是公瑾叫住他,道:“别叫他们了,我只想安静会儿呢。”
   
    他停了停,竟笑道:“当年,人家都说伯符是屈杀‘于神仙’才死于非命,今天却是‘董神仙’在救我的性命,我们两兄弟,还真是跟神仙有缘!”
   
    不等董奉接话,他已收回目光,透过黑沉沉的屋顶也不知看着哪里。
   
    “可以见到伯符吗?……应该会吧……只怕还有更多……多年来死在我手里的怨鬼们也在等着我吧?……”

    他轻轻笑着,喃喃自语。
   
    “我总是要回去的,但是……一定要在这里留下些什么……我一定要回到这里来,看着是谁能进成都……”
   
    “……好江山……哈哈……好……好……”
   
    说起来,他与董奉素昧平生,相互只是“久仰”而已。
   
    他是军人,乱世之中以霹雳手段开疆拓土,他不是嗜杀之人,手上却沾满鲜血,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董奉仙风道骨,与世无争菩萨心肠,是行活人救命之术的“董神仙”。这样两个人,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吧,而此刻临死前絮絮叨叨散乱得令人无法理解的话,却只有董奉在听。而他那渐渐迷离的神色,让人怀疑,他是在对董奉说还是对他自己说?抑或根本是对他弥留之际的幻象在说?!董奉却对眼前这个即将逝去的生命突然有了无限怜惜。
   
    是啊,“怜惜”!
   
    就在今夜之前,谁敢说“怜惜”他?!那么轰轰烈烈,云蒸霞蔚的传奇,那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生涯,就算他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就算他殚精竭虑通宵达旦,有谁敢“怜惜”他?那样的人是用来倾慕的,仰视的,赞美的,嫉妒的,仇恨的……无论如何,不是“怜惜”。
   
    只有此时,在他再也不能发号施令,在他再也不能控制局势,在他即将离开这个人世,在他终于也象普通人那样对死亡充满焦虑,对未来无可奈何的时候,在一位充满父母慈悲心的老人眼里,他才是“需要”和可以“被”怜惜的。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千百年后,一位豪放的诗人,一位胸怀大志却郁郁不得伸者,醉后狂歌,不经意间,却道出董奉此时吐不出的胸中块垒。前夜公瑾已知自己病情危重,而依然在筵席前作歌舞剑,激扬将士。他送出象征权利和武将生命的宝剑,岂非在暗示什么?董奉不懂军事政治,但他也隐约感觉到这位周都督的深沉心计和痛苦抉择。
   
    “在这副温和的躯壳下,真得埋藏着这么坚硬的心吗?”董奉不寒而栗。
   
    橘红的烛光在公瑾黑色双瞳中闪闪烁烁。熊熊烈火曾铸就周郎千古风流,而此时他已经受不起这微弱的亮光。

    睁开眼,他最后瞟了那幅巨大的西川地理图一眼,轻轻叹出一口气。
   
    巴丘的这个夜晚,
   
    一段传奇就此结束。
   
    一个生命就此飘逝。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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