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瑾——明矾与美玉

文/悦怿姬
2003-


    汉末光和二年,庐江郡舒县。年轻的寡妇周姚氏三年孝满了。一个寡妇携带孤子,日子当然是很艰难的。周家原先也是小康之家,自打丈夫周异去世以后,姚氏带着幼子坐吃山空,家计渐渐萧条下来。姚氏心里犯愁,照这样下去,不等儿子长大,母子俩就会双双饿死的。她想来想去,只有改嫁这一条路了。
   
    不久,姚氏带着五岁的儿子周瑜,另适城北陈家。
   
    姚氏的后夫陈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陈端以务农为业,家中薄有田产,其发妻于一年前病逝。他之所以看上姚氏,是因为她姿容美丽。
   
    婚后,姚氏又生了两个儿子,长名丰,次名泽。陈端原先对周瑜还不错,可有了亲生儿子后,他对这个“拖油瓶”儿子就渐渐粗暴起来。陈端每天让周瑜挑水、砍柴、拉磨,稍不顺心,就对他又打又骂。姚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丈夫是一家之主,柔弱的她不敢为大儿子出头。挑水砍柴,路途离家很远,等周瑜干完活回家时,家里往往早就吃过饭了。姚氏舍不得他,经常偷偷地在厨房里给周瑜留点吃的。偏巧两个小儿子眼尖,又被他们发现了,就到陈端面前告状说:“阿爹,阿娘偏心眼儿,在碗柜里留了好吃的不给我们吃!”陈端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走进屋内将正在织布的姚氏一巴掌推倒在地,恶狠狠地说:“以后再给那小兔崽子留吃的,我就将你们娘儿俩一起赶出去!”姚氏没有办法,只好趁陈端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帮邻村富户人家做针线活赚几个零钱,悄悄地塞给周瑜,让他买点心吃。周瑜的兴趣却不在吃上。看到私塾里别人家的孩子们书声朗朗,他是多么羡慕啊!有时,他就在墙外踮起脚跟偷听先生讲课。时间一长,被先生发现了。这位左老先生倒是个好心人,看周瑜可怜,就不收学费,主动教他读书识字。周瑜经常以凉水充饥,用省下来的点心钱去书坊里买几本旧书,趁闲时细细地读,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去向左老先生求教。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他长得又瘦又小,整个人仿佛是透明的,身上的筋骨清晰可见。由于舒县盛产净水用的明矾,小伙伴们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明矾”。
   
    周瑜十三岁那年,陈端要他改姓。周瑜不肯改。陈端气得抄起一根棍子,把他摁倒在地上,狠命地打。倔强的周瑜默默地忍着疼,一声不吭。“还改不改,”陈端边打边说,“今天,我要不打得你这小兔崽子改姓,我就不姓陈!”棍子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挨在周瑜稚嫩的肩背上。周瑜朝他翻翻眼睛,还是不作声。陈端气坏了,手上的棍子落得更重了。周瑜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一张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姚氏见此情形,实在忍不住了,大哭着从里屋跑出来,趴到周瑜身上,把他全身牢牢护住,边泣边说:“夫君,我求求你别打了!要打,就先打死我吧。”陈端见姚氏这样伤心,心里稍有触动,又见周瑜吐血,也怕闹出人命。他扔下棍子,指着周瑜忿忿地说:“好吧。今天,看在你娘的份上饶过你。等你伤好了再找你算帐!”说着,甩手而去。姚氏扶起周瑜,让他躺在床上,又拿来伤药,轻轻地给他敷上。看着儿子瘦弱的身上斑斑的伤痕,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周瑜强打精神,微笑着对母亲说:“娘,您别难过,我的伤不碍事。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您过上好日子!”姚氏抚摸着儿子苍白清瘦的脸,泪如雨下……
   
    两年后,周瑜带着几件随身衣物,悄悄地离开了故乡,从军去了。
   
    ……
   
    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赤壁一役,周瑜名扬天下,江陵之战后,他当上了南郡太守。但是他的身体也因操劳过度而每况愈下,当年继父一顿无情的棍棒给他留下了终生的病根。在南郡安定下来后,周瑜便派人将在吴中的家小接到自己身边。想想操劳一生的母亲还在家乡受苦,周瑜多想立刻就回去看一看呀!可南郡地处要冲,不能随便离开。恰好帐下的司马单鸿要回乡探亲,周瑜托他顺便到自己家里去看看。单鸿爽快地答应了。
   
    一个月后,单鸿探亲回来了。周瑜急忙追问他家里的情形。单鸿神色凝重,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将军,我说出来,您可别太难过了!”周瑜说:“单司马,情形到底怎样?我娘她,身体还好吗?”“将军”,单鸿低下头,轻声说,“太夫人已经……已经过世了!”“什么?你说,我娘她……”“是的。据邻居说,您从军以后,太夫人思念成疾,一年后就去世了!”听到这里,周瑜心里一凉,他仰天长叹:“天啊!你为什么这么无情?娘,是我不孝,是我害了您啊!”说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将军,将军!”单鸿赶忙上前扶住周瑜,只见他面无血色,神情悲愤。“将军,你……”周瑜定了定神,靠在座位上喘了口气,“单司马,发生什么事,你尽管说。我可以承受得住的。我爹,还有两个弟弟,他们怎么样了?”“将军,太公的情形也不太好。您的两个弟弟成亲后,都和媳妇另建房子过了,把他老人家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老屋里。老屋,您可能也知道的,年久失修,早已破敝不堪了。太公年纪大了,干活也干不动了,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两个儿子。如今守着老屋,饥一顿、饱一顿,真是可怜。邻居们提起这事来时,都说:‘作孽呀!老陈辛辛苦苦养大了两个儿子,给他们吃好的、穿好的,还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为他们操办婚事。如今,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别说了,”周瑜实在是不忍心再听下去,“两个弟弟就这样不孝?他们可是我爹的亲儿子呀!”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将军!”“单司马,我请你再回乡一趟,弄辆马车,把我爹接过来吧。”“那……将军,我这就去。您千万要节哀,保重身体呀!”说着,单鸿立刻带着人,驾着马车去了。
   
    “公瑾,看你,又吐血了!”小桥端着一碗汤药,从后堂走出来。周瑜勉强笑笑说:“不要紧的。我只是一时太激动了,歇一歇就好了。”小桥把汤药递给周瑜,看着他喝完,又说:“公瑾,不是我心眼小。当初,你爹那样待你,用棍子把你往死里打。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小桥啊。我爹当年待我是不太好,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爹,对我有十年养育之恩啊!当初,若不是他,我和我娘早就饿死了。”“公瑾……”“小桥,看在我的份上,对他老人家好一点,不要记仇,好吗?”“嗯!”

    舒县。当单鸿带着人来接陈端的时候,陈端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瑜儿当将军了,有大出息了!还派人来接我?”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还是瑜儿心好。可恨那两个畜生!哎,当年,我真是瞎了眼,那样虐待他。孩子他娘,你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邻居们也纷纷向陈端道喜:“陈老爹,还是你有福呀,养了这么个好儿子!”在众邻居的道喜和惊叹声中,陈端上了马车。
   
    江陵,周府门前。陈端在单鸿的搀扶下下了车。周瑜和小桥带着孩子们早已守候在那里了。陈端抬头一看,见府前站着一位清秀俊美的年轻人,虽然时隔二十年,但那眉眼、那轮廓,一如当年。陈端三步并作两步颤巍巍地走上去,周瑜也迅即迎了上来。父子二人抱头痛哭。陈端轻轻抚摸周瑜的肩,“瑜儿长高了,变得更漂亮了!”“爹!”周瑜擦了擦眼睛,笑着指着小桥说,“这是您的儿媳。”又指着孩子们,“这是您的孙子孙女。”小桥盈盈地走上前施礼,叫声:“爹!”孩子们也争着叫:“爷爷!”“爷爷!”陈端饱经沧桑的脸上绽开了幸福的笑纹……
   
    自从孙策去世后,周瑜独自支撑大局总觉心力交瘁。想曹操帐下有程昱、贾诩、荀彧叔侄;刘备身边有诸葛亮、许靖、简雍;而我江东虽然有张昭、顾雍、步骘等人,奈何他们都不是王佐之才。什么时候,我江东也能得到一个治国之才呢?突然,他想起了水镜先生的话:“伏龙凤雏,二人得一可安天下!”“伏龙”诸葛亮已经辅佐了刘备,“凤雏”庞统不是就在南郡吗?周瑜想到此处不禁激动莫名,赶忙唤来单鸿,又让随从备好孙权所赐的安车去庞宅登门拜访。
   
    周瑜和单鸿来到府外,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朱两轓皂缯盖六匹马拉的安车,仆人们正在给马匹套辕。周瑜皱了皱眉,“去将我的马牵来。”单鸿在一旁拱手道:“将军身体不适,还是乘车去吧。”周瑜苦笑着说:“乘车又怎能显示我们求贤若渴的诚意呢,还是骑马吧。”
   
    周瑜带着单鸿出城来到郊外的庞宅,却吃了个闭门羹,庞宅的仆人说主人不在家。过了几天,周瑜和单鸿第二次去,庞统还是不在。周瑜的吐血病却又加重了。
   
    新年到了,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躺在病床上的周瑜心里想,过年了,庞先生总该在家了吧。他挣扎着刚要从床上爬起来,小桥连忙拦住他,“夫君这是做什么?快躺下别动。”周瑜摇了摇头,喃喃地说:“趁着过年的功夫,正好去请凤雏先生,迟了就又见不着了。”小桥闻言顿时泪如雨下,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庞先生既然不肯见你,夫君再去多少回也是没用的。夫君心中只有江山社稷,从不知道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就算为了我,你就……”周瑜笑了笑,“先父给我取名为瑜,字公瑾,就是希望我成为美玉那样的有用之材,为周家光宗耀祖。”他抬头向窗外望去,院子里仆人们正在往水缸里加入明矾澄清井水。随着棍子的搅拌,水中的明矾越变越小,原本浑浊的井水却在慢慢清澈起来。最后,明矾消失无踪,泥沙杂质全都沉在缸底,井水也完全清澈了。他挣扎着爬起身,扶着墙走出屋去,从地上拾起一块明矾捏在手中,又慢慢地走回屋对小桥说,“夫人,你注意过这用来澄清井水的明矾吗?”小桥点点头,又摇摇头。周瑜笑着说:“是啊,明矾这样普通的东西,又灰溜溜地毫不起眼,有谁会去注意它呢?”他顿了顿,仰头望着屋顶,“想当年,儿时的伙伴们给我起‘明矾’作绰号的时候,我也很生气。可现在,我想,当时他们的戏言真的是一语成谶。和美玉相比,我只能是明矾——我也更愿意当明矾。”
   
    伏在马背上的周瑜一路咳着喘着,第三次来到了庞宅。单鸿上前敲门,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童子,他看看二人,不高兴地说:“你们又是来找我家先生的吧。都来了三回了,烦不烦啊!”正要关门,单鸿抢上一步问:“先生到底在不在家?”“不在!”——“哐”一声,门又重重地关上了。单鸿叹了口气,愤愤地说:“这庞统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一个酸腐的儒生,摆什么臭架子!要依我的性子,早就打破门……”周瑜连忙制止,“单鸿,不得无礼——咳,咳。”一股殷红色的液体从他指缝中涌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将军,你又……”单鸿惊叫起来。周瑜摆了摆手,“没什么,我想庞先生是想试探咱们的诚意,就在这儿等一等吧。”
   
    雪花不停地飞舞,伴着周瑜轻轻的咳喘声,谱成一幅凄美的图画……周瑜终于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昏过去了。单鸿抱起周瑜痛哭失声:“将军,将军,你怎么了!”他放下周瑜,站起身拚命地敲门,“快来人呐,将军昏过去了!”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青袍素冠的男子,他走到周瑜身边,俯下身去试探鼻息,“还有救。僮儿,快将我的银针取来。”……

    周瑜睁开眼,紧紧握住青袍男子的手,“凤雏先生,我可找到你了!”庞统也很激动,“统一介山野村夫,蒙将军错爱,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拜访。将军病成这样还……我若再不出山,天理不容了!”
   
    陈端在府里生活得很幸福。孩子们总爱缠着爷爷讲故事、做游戏;仆人们对他也很敬重;小桥也时常吩咐厨房里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周瑜的两个弟弟陈丰陈泽得知自己有这样一个名满天下的哥哥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老着脸皮,经常找各种借口到周府来打秋风。小乔对他们很厌恶,陈端也气得脸色发青,举着拐杖要把他们赶出去。可周瑜却每次都尽量满足他们,还对陈端说:“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弟弟,从他们身上,我总能看到娘的影子。看在娘的份上,您老就原谅他们吧。”陈端摇摇头,“瑜儿,你真是心太善了!”
   
    陈端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晚年生活。可好景不长,周瑜的吐血病越来越厉害,吃药也无济于事,渐渐卧床不起。陈端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强忍痛楚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他悄悄地问小桥:“媳妇呀,瑜儿怎么会病得这么重?你们不是条件挺好的,怎么不早请个好大夫给他把病看好了?这种病耽误不得呀!”小桥看了他一眼,抹了抹眼泪说:“爹,您就别问了!”“咦,瑜儿是我的孩子。他病成这样,我怎么能不担心呢。”陈端诧异地说。“爹,是您当年……”“咳,咳。小桥,你在跟爹胡说些什么呀!”周瑜在病榻上吃力地说,“爹,我的病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得的。”“夫君……”
   
    建安十五年的一个冬天。周瑜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块故乡舒县出产的明矾,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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