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


文/午窗残梦
发表于 2009-08-26  


   
   
   吃完午饭,漪便带着本小说出了家门。穿过田间青青的小路,又走到了曲曲折折的山路上。今春的天气仿佛是有些寒凉,山里比山外,又更要凉些。周遭的树木密匝匝地投下影来,已是四月了,却仍能看到一两枝未败的杏花。走了很久很久,就在她以为快要没路了,想回头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株高大的、盛开着的桃花树。
   
   满树的粉红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摆着,那褐色的枝干婀娜地蜿蜒着。漪很高兴地靠着枝干坐下打开书,一张小小的书签引入眼帘:这实在是张有些诡异的书签,一个汉髻红衣的抚琴美人旁边却题着《大觉寺桃花》。朋友送她这书签的时候说是有个典故来着,就是书签背面的几行有些模糊的草字:
   
   张生家有古美人像。一日,生方坐夜读,忽见美人抱琴款款而下。灯下细观,才知簮环粉黛,不类今人。敛衽下拜,也非万福礼。嫣然笑曰:“妾不入凡尘久矣。今日闻君颂《舒州周将军庙碑铭》,慰我相思。知君好古乐,请为君奏一曲,聊表谢意。”曲罢,翻身如画。
   
   这算什么典故啊,聊斋志异?怎么无头无尾的。想着想着,小漪有些迷醉般睡了过去,睡到书落在地上被风吹着,吹到那张书签落在了地上,又飘出了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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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场宴会,当时的江东领袖孙策,正要为他的好朋友送行。这里是山间的长亭,长亭前是古道,古道边,还有株大大的开满粉色桃花的桃树。
   
   “今日是这个女孩子操琴吗?”周瑜问道,“怎么不见泠然?”
   
   “泠然?”孙策也抬起头。
   
   “兄长忘了吗?就是我们刚刚渡江后那次夜宴上操琴的女子。当时我便说‘必是大家子’,兄长还不信。”
   
   “对,对,怎么不记得?”孙策笑道,“那时我还感叹难得听完这么长一首曲子却不见公瑾回头呢。后来一问,果然是清流之女。父兄耿直获罪,连累她当了官妓。怎么,今日还是那天的乐队?”
   
   “正是。周将军好眼力!”领班的老乐师叹道,“可惜泠然已死。我这班子,也连带失色不少。”
   
   于是众人暗叹一声。没人问起泠然的死因,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死去一个乐妓简直比死一匹战马都容易。
   
   “奏乐吧。”孙策吩咐道。
   
   
   
   一曲终了,周瑜微笑着点点头,对着操琴的女孩说:“你过来。”
   
   那女孩便小步上前,行过礼,方才低头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字芳菲,年十三。”她有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沉着。
   
   于是孙策笑问周瑜:“莫非又是大家子?”周瑜笑笑,继续问那女孩:“谁教你的琴?”
   
   “泠然姊姊。”
   
   “这么繁杂的曲子,难为你一点不错地弹下来。”周瑜点头道:“说吧,你想要点什么?”
   
   “芳菲虽无小错,却有大错,不敢要赏。”她任就是低着头。
   
   周瑜看着她,微笑的双眸露出一点赞许的意味。她说得对,曲子虽未弹错,却是失了意。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她的错,不怪她。只是她年齿尚幼,就能将这样的曲子絮絮弹来,又有这样的见识,若是好好调教,定能有所成就。
   
   “你喜欢琴吗?”
   
   芳菲摇摇头:“泠姊爱琴,当日受罚才求做乐妓。芳菲做乐妓,却只为活命而已。芳菲蒙泠姊收留,便做了乐妓。若是恩主擅纺织,芳菲亦可浣纱溪边;若是恩主有店铺,芳菲亦可卖酒当垆。”
   
   她语音平淡,只是平常的叙谈而已,不含一点苦楚。女人像是天生的逆来顺受,没有半点不自然。乱世里,连吴夫人这样的大家小姐也会在嫁人时说一声“如有不遇,命也”,何况是这卑微的乐妓?瑜、策二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声叹息。
   
   “随我回府,可好?”周瑜问道。谁都听得出他语意中的怜惜。
   
   随他回府吗?那自然是像她这样的乐妓求之不得的。从此不管是抚琴鼓瑟或是端茶递水,总之衣食无忧了。可芳菲想了想,终于摇了摇头。
   
   孙策立时大笑起来:“没想到我们顾曲周郎也有被乐妓回绝的时候!”
   
   周瑜也笑了。还想问什么,却听到孙策已在亭外马上招呼他了。于是亭中陪宴的大户和乐妓们也纷纷送了出来。
   
   “这女孩子琴弹得好,我以后还要来听的!”周瑜在马上朗声道。又笑问:“芳菲,果真不要什么?”
   
   
   
   蓦地起了风,漫天的粉红的花瓣,像是下起了缤纷的雨。当芳菲抬起脸来,已是桃花吹满头。女孩子的心绪,就这样高高飞扬起来。
   
   众人都已远去,却有两骑差池在后。马上,那年轻挺拔的身影。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奔跑着高呼:“周郎,我欲与君相知!”
   
   于是马上二人齐齐转身,都大笑起来。
   
   
   
   有的事情就是这样。她后来想,若是泠姊没有死,若是没有那场长亭送别,若是他不问她想要什么,若是没有那场桃花雨,或许很多、很多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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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四月,芳菲站在河岸边,望着那碧绿的河水出神。三年过去了,她心想那位人人敬仰爱慕的将军一定已将她忘了吧?眼前泛起了绿色的涟漪,模糊地荡漾出来某个人的影子。一定是看错了,她笑着摇摇头回过身来,却看到随着轻快的马蹄声,远方一抹白色的人影。
   
   “周郎!”芳菲高兴地跑了过去,紧紧抓住马的缰绳,“你是来找我吗?来听我弹琴吗?”
   
   周瑜点点头翻身下马,笑着说:“有约如此,我怎能食言?”
   
   于是他们一起走在河堤上。临水自照的垂柳,演绎着婆娑的舞姿。各种小鸟不时地飞来飞去,然后,它们听到一个女孩轻轻问:“周郎,‘我欲与君相知’是什么意思?”
   
   周瑜一愣,随即笑道:“你觉得呢?”
   
   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认真的说:“就是我想和你成为知己的意思。”
   
   片刻的惊讶很快被掩饰过去:“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泠姊。她给我哥哥的画笺上有这话。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芳菲转过身去边走边说,慢慢地抬起头“泠姊从不骗我。”
   
   “那她告诉你知己是什么吗?”
   
   “这倒没有,可是我知道啊。哥哥从小便给我讲伯牙子期的故事。”
   
   有一刹的静默,然后周瑜微笑着告诉她:“泠姬没骗你,我欲与君相知,就是这意思。”这温柔却又坚定的语音,打消了她心里最后的疑虑。她高高兴兴地笑起来:“将军今天要听什么曲子呢?”
   
   “既然说到伯牙子期,就弹一曲流水吧。”
   
   于是琴音响起,洋洋洒洒,倒也似是有那流水激荡的影子。三年不见,这女孩儿果然精进了,周瑜心里想着,可这“知音”二字,当初是何等慷慨激昂,如今谈起,却又不禁,悲从中来啊。
   
   
   
   
   
   “为什么跳下河去?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许下河去吗!”芳菲正在院子里对着一个小她五六岁的女孩子说话。
   
   “可是姊姊,阿玉不是贪玩下去的…”
   
   “就为了一支簪子你便下河去?”芳菲不等她说完便接口道,“簪子值什么?你若出了事怎么办?”
   
   “可是…”阿玉抬头看看,发觉姊姊眼睛都红了,立即改口道:“我今日听人说,周郎来了。”
   
   “他来了?真的吗?”她立刻欢喜起来,可随即又暗淡下来,“或许他只是路过,又或许,是别人看错了吧。”
   
   “不对不对,他一定是来听姊姊弹琴的!”
   
   “傻丫头,”芳菲笑起来,“他怎会专为我而来?就是我的琴技再好,也不能凭此打动他的。”
   
   “那姊姊岂不是白等了他这么久?想了这么久?”
   
   “你胡说什么呢?谁等他了?”芳菲的脸红了起来。两个女孩正要打闹,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然后是敲门声,可是那已然有些朽烂的木门被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她们都看见门前的人,纶巾素葛,长身玉立,不是周郎又是谁?
   
   “将军!”两个女孩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跳起来……
   
   
   
   
   
   第三年,周瑜去得有些晚。一曲广陵止息结束,月亮已经爬上柳梢头了。
   
   芳菲为他牵过马,然后就紧紧随着他,走在田间陌上。
   
   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春夜胧月夜,美景世无双。
   
   他们就这样走在这无双的美景里,温润的风吹过。那年夏天来得早,远处已经传来阵阵蛙鸣。
   
   路很长。月亮映出他的影子,就落在她身上。
   
   芳菲就这样紧紧跟着。有些无措,却没露出半点不自然。她很想靠他更近些,却始终不敢多跨出半步。
   
   如能一直走下去该多好啊!可惜再长的路,也要有尽头的。
   
   
   
   
   
   又一年的四月,雨横风狂。
   
   周瑜就站在门外,准备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听到了琴声。
   
   雨打芭蕉。
   
   “将…”阿玉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周瑜一个手势打断了。于是凑过去小声问:“为什么不进去?”
   
   “你姊姊正在弹琴呢。”周瑜笑着说,“莫要打扰她。”
   
   “那有什么关系?姊姊天天都弹琴啊。”阿玉不解,然后俏皮地眨眨眼睛:“将军现在进去,就是让姊姊重新弹上十遍,她也会高兴的。”
   
   “可这就不一样了,不仅琴音不同,曲意也是大大的不同。”停了停,他还是伸手敲了敲门,“不过嘛,这样在门外偷听,终究是不好的。”
   
   
   
   
   
   这一次来,芳菲却不在家。
   
   “你姊姊呢?”周瑜问。
   
   “她去了清商署。”阿玉答道,然后又不无惋惜地叹道:“可惜阿玉不会弹琴,否则就能给将军弹曲子了。”
   
   “阿玉不会弹琴?”周瑜有些惊讶,“芳姬没教你?”
   
   “我过去也学的。后来姊姊不让我弹了,她不肯教我,也不让我去学,只让我呆在家里。所以就连过去会的曲子,现在也不会了。”她看起来很有些不甘心的样子,“不然,谖怎能嘲笑我?过去我们同在清商署学艺,师傅总夸我呢。”停了停又说,“也不知谖这些天去哪里了?好些时候不见呢,难倒嫁了人?——啊,姊姊回来了!”
   
   周瑜抬眼看去,芳菲傅粉画眉,穿着鲜艳的衣服,显见是去陪宴了。他还从未见她如此浓妆打扮呢。芳菲见他瞧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阿玉,去沏茶。”然后背过身去关门。
   
   等坐下身来,也不像过去那样大大方方地问想听什么,只是低着头,好像很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样子。
   
   于是周瑜只好先开口问:“听阿玉说你不肯教她琴?”
   
   “是。”芳菲微微侧过脸去,良久,一字一字低声道:“难道乐妓的妹妹,就只能是乐妓吗?”
   
   周瑜怔住。的确,没有规定说乐妓的妹妹只能是乐妓。
   
   可是在这世上,乐妓的妹妹不当乐妓,又能当什么呢?
   
   “我给将军弹一曲子夜歌如何?今日宴会,弹的就是这曲子。”不等周瑜回答,她便抚上琴弦,娴熟的撩拨起来。
   
   子夜歌,繁复又欢乐的曲子。在那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宴会上,谁会管这抚琴的乐妓又是怎样心思?
   
   
   
   
   
   那一次听完白雪,周瑜一边回味着,一边闲闲地走在河堤上,并不急着上马。——果然,那个小女孩追上来了。
   
   “将军,姊姊弹琴好听吗?”阿玉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周瑜。
   
   “自然是好听我才要年年来啊。”周瑜笑答。
   
   “那将军为何不将姊姊带回去,日日为您抚琴?”
   
   “怎么,阿玉想叫我带你姊姊回去?”周瑜笑道,见她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接着说:“可你姊姊不愿意,我也没法子。”
   
   “姊姊不愿意?”阿玉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了,“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啊。”周瑜苦笑道。“阿玉没别的事,我可要上马了。”
   
   阿玉一直站着,直到白色的身影已渺不可见,飞扬的尘土已悄然落定,她还在想:姊姊怎么这么傻,怎么不肯跟将军回去呢?
   
   
   
   
   
   琴音戛然而止。“我终究是弹不好啊。”芳菲笑着叹了口气,“练了很久,还是弹不好。将军见笑了。”
   
   周瑜还未及开口,就听阿玉说道:“姊姊弹不好将军令,将军一定弹得好。我还听姊姊说,将军会弹沧江!将军,弹与我们听嘛,我们都想听呢。”
   
   “许久不弹了。”周瑜摇头笑笑,“不敢弹了,怕要贻笑大方。”
   
   “骗人的!弹给我们听嘛…”阿玉仍就不依不饶。
   
   “阿玉无礼!”芳菲轻喝道。
   
   “姊姊!”
   
   “好妹妹,去外面,嗯,看看将军的马。”
   
   阿玉看着芳菲,又眨眨眼睛,才乖乖走了。
   
   “将军,明年,怕是不来了吧?”
   
   “你怎知?”
   
   “我是个陪宴的乐妓。”芳菲抬头看着他,“有些事情,想不知道都难。”
   
   周瑜先是一愣,终于明白为何她要弹将军令了——是想为他送行的。随即笑道:“我只没想到这么快,看来大户们倒是很关心时局啊。虽说目下还是风平浪静,但也逃不过今冬了…是要打仗了。”停了停,“还是大仗。”
   
   “恐怕还是不太好打的大仗吧?否则为何人心惶惶。”
   
   “是。”周瑜点点头。
   
   “将军是不是…终于等到这天了?”芳菲说着又低下头去,看着那把日日拂拭的琴。
   
   “芳姬,何出此言?”周瑜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芳菲的琴技再好,怕还不足以打动周郎,年年肯来。”她轻轻抚着琴弦,“周郎肯来,也还是为了、思念友人吧?十年了…”她眼里隐有泪光,“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她心里知道,他的信念,怕是一生都不会变。“可惜这么久了,我也还是不懂…男人们常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是燕雀何辜?没有鸿鹄之志,却要被鸿鹄连累!”
   
   “芳姬…”
   
   “将军!”她第一次打断他的话,“这将军令我怕这辈子也弹不好了,还是弹一曲七年前的流水吧。”指尖触上琴弦,“此水虽不比沧江浩瀚磅礴,却也是干干净净,百折不回。”琴音已肆意地挥洒开来,声冷韵清,全然不似当年。还是什么都别说吧,周瑜心想,这世上的事,哪是几句话就说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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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菲?”周瑜感到有人推他的手臂,慢慢睁开眼睛。“你怎么来了?”他支起身子,握住她的手。她纤弱的手腕,好似一束荻花。
   
   女孩子轻笑出声:“子不往,我宁不来?”
   
   周瑜却慢慢放开手,轻声地自言自语:“今晚真是奇了,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刚刚和伯符话还没说完,就又看见你……”
   
   她恍惚了一下,抑制不住地轻颤,但随即笑道:“怎么,梦见我不高兴?”
   
   周瑜笑着摇摇头:“既见芳菲,云胡不喜?——这两年是事情太多了,征战不断,不曾得空去看你。”
   
   
   
   她低下头去,小声问:“真的,只是因为没空啊?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生气?气什么?”
   
   “就是,上次你去我那听琴……”
   
   “哦!”这才恍然大悟,“你说那次啊。傻丫头,我怎会为了几句言语生气?再说了,你并没有说错什么。”停了停,眼中有些看不清的神色微微闪动,“芳姬,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战,总等着打仗?”
   
   “我不曾觉得你喜欢,我只觉得你不怕,好像,还有点期盼似的。”
   
   “是啊,打仗不好,我怎么会去喜欢打仗呢?”周瑜点点头,忽然问:“芳姬不是本地人吧?为何来我东吴?”
   
   “同泠姊家一样的,遭了难,只能投徐州远亲。”
   
   “为何不留在徐州?”
   
   “遇上曹军屠城。”
   
   “家人还有多少?”
   
   “逃出徐州,避开兵匪,到江东的,只有我与兄长。”
   
   “你兄长呢?”
   
   “投军死。”
   
   “难怪你总是怕呀。”周瑜长叹一声,“过去我就见你,仿佛只要听一听这些战祸,就会禁不住似的。你说得对,燕雀何辜!”
   
   
   
   “将军,”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也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家也算得名门望族,我的族兄们雄据江淮,出入常有百余乘相随,可是一队西凉兵马,不消片刻,就杀得干干净净。你刚刚说起曹操屠徐州,你可知道,他的一家老小,也都是在陶谦手上,死于非命的。——碰上这乱世啊,不论那一家,大概都不能十全十美的。”他怅然一笑,目光又更深邃了些:“可我来这里,却不是为了避灾祸。我若是图清净,只消带着伯父书信去许都谋个一官半职,不须上马提枪,只要遇上危机略施小计,自能平安终老。可我真那样活着,也与死了无甚差别。再者说,这世道不能一直乱下去,总要有人出来,廓清天下,收拾山河!”缓了一缓,继续道:“这些人,不论是功成名就,或是粉身碎骨,是托名报恩,或是装作无奈,其实骨子里,都是不甘寂寞:舍不下一身的文韬武略,满腔的豪情壮志!”
   
   “将军为东吴尽心竭力,不顾生死,只是因为不甘寂寞吗?”芳菲幽幽地问,“难道不是为了孙将军?”
   
   “噫……我知你有此一问,上次没有答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这世上,一个满腔抱负的人,要遇上一个能成全他,任他尽情挥洒的君主,就已经太难了。若是这位君主竟还能与他心意相通,对他言听计从,同心同德,生死与共,那简直想都不敢想,可偏偏我就遇到了!”
   
   周瑜一字一字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先我而去,我怎会不思念他?怎会背弃江东,背弃当初的理想?——那不仅是他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
   
   
   
   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你不会这么认为吧?我听谖说过,阿玉是泠然的妹妹,无依无靠,你收留她,待她如同嫡亲的妹妹。你觉得当乐妓不好,就一定不许她碰琴。你是那么好的女孩,心地又太单纯,太干净。大约在你看来,这种‘成全’和相互利用没多大差别吧?其实这是不一样的,完全的不一样。”
   
   周瑜望着屋顶,眼里有些亮晶晶的:“还记得《流水》吗?我第一次去你那里听琴,你弹的就是此曲,还跟我说起‘知己’。我看着你在那里弹琴,就像回到了长亭里,那时他就在我身边,我们畅饮,说笑,说起世间种种,说起今后,我弟兄合兵之日,定要翻天覆地……谁知长亭一别,竟然永无再见之日了。说来奇怪,我回来那么久,竟一直没有想过这些,就像忘了似的。那次忽闻你弹流水,就好像置身激荡的流水,往日的万千豪情,一下子汹涌而至了。难道就因为你是我们最后一起听曲时的抚琴人?”
   
   
   
   
   
   芳菲脸上的表情背着油灯的微光看不分明,像是高兴,又像是悲伤。半晌才勉强笑道,“其实就算我不懂,也是相信你的,即使你常常骗我呢。”
   
   “我常常骗你?”吓了一跳。
   
   “怎么不是?第一次见面就骗我,明明弹的不好还说好。”
   
   “那是相对而言嘛。怎么说也比故意乱弹的好多了。”
   
   “还有第二回呢!就是…那个…”她原本苍白的脸染上红晕,声音也越说越小,头也越埋越低,“后来我问过好多人,里面有很多读书识字的先生,人家都说,那根本不是什么‘知己’的意思。”
   
   周瑜却大笑起来:“他们怎么说?相亲相爱?可我却觉得,远不如‘知己’来得好!”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呢。”
   
   “那又如何?当初曹操兴兵来犯,不也是众人皆曰断无可胜之理?”
   
   芳菲也扑哧一声笑了:“众人还说,你是谦谦君子,可我看,你傲得很呢!”
   
   
   
   她浅笑着温柔地望着他,望着他依旧无瑕如美玉的脸,俊朗,明利,刚毅又略显苍白,与第一次见他大有不同了。于是她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成了担忧的颜色。“我听说你受伤了。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周瑜笑笑,“从军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受伤,也已经好了。平时连生病都很少呢。”
   
   可芳菲却一点笑不出来。而且她都看见了,她看见他的士卒们说起他的病情时担忧的神色,看见他案头残留着不同药汁的碗,看见他的脸色大不如两年前,看见他今晚同自己说话,真的如梦呓一般。她忽然想起,平日里就听有学问的先生们讲,精壮易死,久病延年;老人们也常说什么病人床上躺,死人路上行……
   
   “你怎么哭了?”
   
   “嗯?”芳菲这才发觉自己眼睛湿了。
   
   “有人欺侮你吗,或者怕曹军又打过来?你不用怕…”见她摇头,又问:“家里有难处?我知你是不肯受人怜的,但是…”芳菲正想着如何应对,就见他忽然怔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头发乱了。”
   
   
   
   芳菲立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扫过颈后,偏过头去看,就见那一绺松开的乌发,在肩头轻轻荡了一荡,然后靠着衣襟逶迤而下,一直滑到腰间。
   
   
   
   “你闭上眼睛。”
   
   “什么?”
   
   “我才不要被你看见披头散发的样子!你闭上眼睛,我把头发束好。”她娇嗔般的笑着说。
   
   “可是我怕闭上眼睛啊。”周瑜看看窗外,“我好像觉得,一闭上眼睛,就睁不开,或是睁开了,也看不见你了——小燕雀!其实真是可爱呢。”周瑜笑着看向她,“要说当世的鸿鹄,他们所思所想我都能略知一二,可偏偏这雀儿、燕子,却真真看不透呢……有只燕子啊,年年为我抚琴,白雪、吴歌、广陵散,都是好曲子,好似那小溪中的碧水,又像是向晚的春风。可等她最后一次弹流水,我也不大懂了。不见高山,又无大海,不沾落花,不闻人声:这冷清清的流水,究竟是从哪里来,又要归向何处呢?”他终究还是慢慢笑着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已经睡过去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本就已经跪麻了双膝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地。大颗大颗的眼泪杂碎在手背上,她都感觉到疼了。
   
   她抬头仔细看着他,看他衣襟深深浅浅的褶皱,脸上淡淡的投影,长长的睫毛好像轻轻地颤了颤,头上的白玉簪在似有若无的油灯的小小火光下,安静地闪着莹莹的微光。他就躺在榻上,就躺在她身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要怎么对他说?说自己多爱他,却又不敢也不愿随他回家去;说自己多想留他再听首曲子,却还是笑着去牵马;说自己明明害怕流血、杀人也明明知道他是位将军,却还是一夜一夜对着烛火,相思成狂?
   
   “走啊!”她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你快走啊!还留在这做什么?”无奈浑身散了架似的,昏天黑地,怎么也站不起来。一咬牙,握紧发钗用力向指尖刺去!
   
   
   
   当她屏住呼吸,用尽全力轻轻推开门的时候,灯火陡然亮了一亮,接着又暗下去,彻彻底底地暗下去了。
   
   
   
   “多谢你,小哥。”落在窗纸上的剪影缓缓下拜,“还有一事:日后将军问起,千万莫说我来过。”
   
   
   
   其实她不必担心的:他从未问起今晚的事,一直都没有。
   
   或许他根本不记得了;或许他记得,却以为那是场梦;又或许他也有过一点点疑惑,可是内忧外患任重道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那场梦啊,最多也就是有些离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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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哭啊,小丫头。”昏睡很久以后醒来,就听见阿玉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姊姊姊姊你醒了!”阿玉高兴地叫起来。然后盯着她好一会,忽然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瞧瞧你,还越哭越凶呢。”其实她知道阿玉为什么哭,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回光返照了。“可惜啊,怕是等不到把我们阿玉送出门呢。”
   
   “阿玉不要嫁人,阿玉要和姊姊一起!”
   
   “说傻话呢,哪有好好的女孩子不嫁人的?”芳菲慢慢抬起手,替她掠掠鬓,“你知道,李郎是个好人。你小的时候,他还带着你下河摸鱼呢。他原本,也是周将军的侍卫,若不是瞎了双目,也不会回来的。这样也好啊,至少以后不用再去打仗,你也有靠了。”她抬眼向车外望去,“这次若不是他,我也很难见到将军呢。”
   
   
   
   “姊姊其实一直就很喜欢将军对不对?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他,为什么骗我呢?”
   
   “喜欢啊,怎么能不喜欢?可我不止骗你,也骗自己的。”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了,“阿玉你知道,我哥哥走的时候只告诉了你阿姊,我是不清楚的,还当他是去做生意,不多时就回来。后来有人带着他的书信回来,说他不在了。你阿姊看过信就烧了,不久也病重去了。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哥哥从的是那路军马。是同将军一样的,还是敌对的?是为他战死,还是被他的士卒所杀?好像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该恨他的。哥哥是我最后的亲人啊。他不死,泠姊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当乐妓的。”
   
   风吹来,泪也慢慢干了:“但是无可奈何啊……我还是喜欢他,根本没法变的,就只能是喜欢!就好像我恨胭脂,恨华服,恨宴会,也恨这把琴。可我始终也没能离开它们。”
   
   “姊姊怎么这么傻,就是为了这件事,便不肯跟他回去吗?”
   
   “倒也不是——原因还有一堆呢。可又好像都不对。那我到底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好像连呼吸都不行了,闭着眼睛半天才又慢慢睁开。
   
   “姊姊,到了下辈子,就不再会有打仗了。你们一定从一开始就在一起的!”阿玉见她睁开眼,便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说。
   
   芳菲知道她在安慰自己,笑着轻轻摇摇头:“我不信什么来世。就算有,到了下辈子,哪怕他变得比现在还要俊美三分,出生还要高贵,家财还要多上万贯,谈吐还要高雅,于我,又有什么相干?我只爱这一世的他!虽说我怕打仗,怕看到那么多的死尸,但我心里总觉得,他就是属于这一世的乱世长枪。只有在这里,他才是他,才会那么动人。真是到了下辈子,我也只喜欢这样的他!那时我一定不记得他今生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啊,我可以从书上,从故事里听,去他去过的地方…”
   
   
   
   忽然一阵风过,被吹起的车帘露出外面满树的桃花。明媚,鲜艳,一如当初——总算有些东西,一直没变啊!
   
   
   
   “阿玉,这里是长亭?一定是!只有这里的桃花,才会在这四月开的如三月一般。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的地方。当初啊……”芳菲眼里闪着笑意,“当初我一见他,就很喜欢呢。他那么英俊,那么温和,他笑的时候,连那些花都更艳了。他问我叫什么,多大了,跟谁学的琴,还说我弹得好——其实一点都不好。他那是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去,我没答应。为什么不答应?我自己也不清楚了。因为不肯受人怜?怕阿玉没人照顾?或是想等自己弹得再好一些再跟他走?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仿佛回到初见,她还是个孩子,知道艰苦,却不知道辛酸。他是快意满腔的少年,天地都在包罗中。
   
   
   
   仿佛眼见水中人影过,耳听马蹄声声,他就又站在她身后了。
   
   
   
   仿佛抚琴时悄悄偷眼看他,看他安静地坐着,微笑地聆听。慢慢地她以为他一直在这儿,从未离开,永永远远不离开……
   
   
   
   “我知道是为什么了!那是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笑着慢慢阖上眼睛。那些被风吹入车中的乱舞的花瓣,也慢慢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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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漪醒了,眼角还带着泪。她拾起绿草地上那风中轻颤的书签,上头的红衣美人,依旧是低头抚琴的姿态。
   
   小漪不禁要想:她对他的爱是否也正如四月——错过了繁华,望不到结果——正是苦涩又尴尬的存在。于是念道:
   
   “人间、四月、芳菲、尽,”漪顿了顿,却又笑着继续念“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最后她的情,转去何处了?
   
   
   
   漪扬起脸看那盛开的桃花,梦一般的明丽绚烂。树梢微颤,零星的花瓣悠悠飘落,仿佛呢喃细语。
   
   
   
   “我知道是为什么了!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真的喜欢你,才不要你恩惠,不肯受你怜。
   
   不要在你羽翼下,只剩下仰望的姿态;不要追随你左右,胸中唯有你的心心念念。
   
   就好像那小溪水,没有力量,也会百折不回;没有前路,也不愿汇入沧江:哪怕枯竭在某一处荒芜地,没有卑微,没有自艾,我心里只有喜欢,干干净净的喜欢。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漪不知不觉掉下眼泪,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那些于无人处被悄悄误弹的曲子,然后有人以袖拭泪;
   
   那些光怪陆离的与痴恋有关的传说,不曾明言的开始,无人知晓的结局;
   
   那位虔诚地护理着他的墓冢近十年的老太太,自小便听说他的故事;
   
   还有朋友送她书签时笑着感叹:“若是我能多为他做些事啊,就好了……”
   
   
   
   一千八百年了,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转眼间匆匆而过的是不一样的面孔,不一样的心境,说着不同的话,做着不同的事。
   
   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只有那样干净剔透的深爱,从未变过。
   
   明明花红易衰,却又水流无限。
   
   如那看似阑珊的春意,偏偏山里山外,转来转去,从未停断:依旧是,在人间。
   
   
   
   
   
   “今日是这个女孩子操琴么?”彼时饯行之宴上,有人微微敛眸,不顾宾客满堂八音齐奏,单单地,就问了这么一句。
   
   
   
   然后有些故事不知不觉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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