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病人


文/徵音
发表于 2006-09-19



    我,男,25+岁,IT民工,就职于北京中关村一家抠门的外企。
    2006年夏天连请了几天年假去杭州看朋友。
    朋友还没见到,我就因为颈椎疼得像要断掉进了医院,医生说是天天勾在电脑前引发的,不太严重,以后注意保健就行,但这两天坚决不能活动了。
    医生给我脖子上套了个固定装置。

    本来是我到杭州看朋友,变成了朋友到医院看我。
    我宝贵的年假居然会浪费在医院里。
    没人来看我的时候,我就套着那个巨型项圈在医院里缓慢平稳移动。

    我在七楼大堂的落地窗旁遇见了他。
    他面向落地窗站着,身高有一米八,挺拔匀称,背影倨傲。要不是穿着病号服,没人会相信他是病人——就算他穿着病号服我也没打算相信。

    这是整个医院俯瞰钱塘江最好的位置。
    我走过去,倚在栏杆上。
    他转过头冲我点头笑了笑。
    我靠,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人。

    他容貌很年轻,不会比我大,可是整个人透出不成比例的成熟强势。
    我戴着“项圈”点不了头,笑还是没问题的:“医院里同龄人不多啊。我二十六岁,你呢?”
    “与先生同年。”他微笑着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痛楚。
    哦买嘎的,还这么文绉绉的。

    我给他看我病号服上别的名牌:“叫我小乐就行。”
    他晃了晃他的名牌——登记的姓名是“病人”。

    我们继续聊。
    他说话很简练,一次只几个字。是温和的南方口音。


    晚上在病房,我和值班护士闲聊。护士说他被送来一个星期了,当时昏迷,长发披散,后来醒了但行事怪异,被诊断为选择性失忆。另外他语言也不太灵光,倒是写得一手好字,不过是繁体,疑似港澳台同胞或海外侨胞。然而医院动用了一切手段查无此人。

    因为他是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医院只能收留他几天。届时如果没有亲属认领,即使他仍未恢复记忆也要离开。

    失忆?跟他谈话我感到他头脑清醒得很,不像失忆。
    但也不像骗子。
    我感到肾上腺素在加紧分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外星人?不……寻秦记???
    我的手有点发抖。我的年假快结束了,我要带他回北京。就算是骗子我也认了——我一个没钱没权没老婆的小子有什么好被骗的!

    “算你运气,我暂时没有女朋友。”
    我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相貌平平的我和他摆在一起今后还想找到女朋友?
    我有点后悔了。我简直怀疑自己得了妄想症——据说在社交匮乏的技术人员中发病率比较高。

    他被我藏匿在租的房子里。
    合租的哥们去国外出差几个月,不愿意转租就这么空着锁起来,我也享受一下久违的独门独户。只是我和他得轮流睡地铺。
    他办不了暂住证,我也没打算让他办。这么一个衣冠楚楚的美男子,谁敢管他要暂住证!

    让他上街乱跑肯定出事,干脆让他在家里看电视上网熟悉社会。
    很快他已经能顺畅表达了。
    只是有些东西还不认识。
    英文是统统不认识。

    我越来越确定他是来自古代的非常人物。他是谁?
    我委婉地问过他,可是他从来都作糊涂状,我怀疑是装的。

    新闻里介绍长三角地区的经济发展,他流露出自豪。
    上海台直播“加油好男儿”,他立刻换了台。

    我给他看盗版的易中天品三国DVD——正版的太贵。
    老易讲得挺有意思的,给我很多启发,使我在打游戏时实力大增。
    最重要的是通俗。我对三国感兴趣,但看不懂文言文。
    对,文言文!我下载了几部古典名著给他看,或许能让他觉得亲切。

    我打三国游戏时他也在旁边看。
    一次我走投无路,他支了一招,居然实现了奇迹般的大逆转!
    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狠命摇晃:“你真tmd是天才!”


    我觉得自己成了科学怪人,把一个来历不明的生物绑架到实验室深入研究——但我并没有任何损人利己、欺世盗名的企图。
    他越来越会隐藏自己,对我实施“反猜忌行动”,可怕的是还要让我为自己的“猜忌”而羞愧!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扔过去两张音乐会门票:“你不是喜欢音乐吗?公司发的。”
    他很兴奋,道了好几声谢。
    我破天荒地穿了正装,但总怀疑自己还穿着平日的T恤牛仔,举止拘谨,加上先天条件,我料到和他走在一起难免自惭形秽。
    等到他换好正装走过来,我已经感觉不到受刺激了,我……我简直想怂恿他立刻去白金汉宫,从此世间少女再也懒得看威廉王子一眼!

    欧洲什么什么乐团,交响乐。
    门票上介绍震撼啦深刻啦,我白天调程序已经要累死了,渐渐地台上那群乐手都变成了三国志游戏里的军阵……
    一觉醒来,音乐会已经结束了,观众也走了大半。扭头看他,正襟危坐,竟是泪流满面。


    这帅哥自重,也可能有点傻,从来不考虑“利用”自己的外形优势。问题是……他也不学点技术混口饭吃,倒是分外关注国内外军政大事,而且特别投入,好像他凭一己之力能给世界翻盘似的。


    周末他突然问我:“最近浪费了你不少钱财,不如我出去找工作?”
    “你想干哪行?”我压根没当真。
    “民工。”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当什么民工啊,英语好一点就是McKinsey、BCG、RolandBerger的料。”
    他几分迷惑地望着我:“为什么首选为外国效力?”
    我脸上“唰”地发了烧,嘴上却哼一声:“还愤青呢,我要是不给鬼子干活咱俩早就在街上要饭了。”


    吃过晚饭又打三国。用的是我最喜欢的东吴。他像以往那样“观战”。
    最近我实力大增,级别不断提升。
    可能真的冲击极限了,这一遭情况万分危急。我被逼无奈几乎要放弃。
    “渡江。”他说,“渡江。”
    他站在我后面开始发号施令。
    几千残兵杀出重围。
    一路上不断收编敌军,转眼已过两万人。
    两万人马在他的调拨下俨然数十万之势,浴血激战中竟迸发出韵律之美,犹如一支恢宏的交响乐!
    雄壮的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各地纷纷奏捷。
    我的手已经酸了。我这才意识到,他在借我的手操纵东吴的命。
    他……
    我颈椎差点错位,霎时体内的血都不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是——”
    我用眼神止住了他。
    我不敢听那个名字。
    我已知道他是谁。

    在他的世界里——
    此时策兄亡故不久。
    此时新主刚刚即位。
    光耀千古的赤壁烈焰在八年后才会燃起。
    他还未曾血洒江陵。
    遑论十年后的巴丘。

    我不敢相信,就像曾经不相信他是个病人。
    就算我现在相信,也已经太迟。

    他读过《三国志》。
    他读过《三国演义》。
    他读过《品三国》。
    他读过三国网站上的文章。
    他已看到终局——自己的终局,东吴的终局。
    甚至看到后人强加的侮蔑篡改。
    看到媒体学者联袂追怀那个逝去的时代。
    看到虚拟辨席间口沫横飞。

    ……
    历史何以继续?

    [成文于公元二零零六年九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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