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手


文/黑白鲸
2006-11-



    弦音还在嗡嗡振响,而我,就象呼吸气绝,就象热血倒流,就象胸臆暴裂,就象一切停滞了,却一切又都在眩动。从军二十年来无功有辱,今日却终得扬眉吐气满脸荣光。我就象回想着一切,又象计划着下一步。
    我是射手,那一箭是我射的。


    如同天意一般,当他领游骑穿过树林,三月惨白的山桃降下碎瓣缤纷如雨,不可思议地在纯粹男子的沙场上,这个沙场铺遍江陵城外的浅丘、空野、阡陌、细河,树林遮挡了他,也隐藏了我。征南将军交待过,众人射马,我射人……。
    敌军嚣声震荡山谷,兵械晃晃伤人眼目,野火浓烟张扬飞腾,长弓张满又放下,我的头脑中想起无数事情……
    想我征南将军爱护士卒如心肝,曾只身冲进重围救助掉队弟兄。想吴越人悍狠锐猛,先夺夷陵,后安营江北,逼临我城。想有刘备关羽绝北道,东吴周郎欲犯江陵。为保城池,征南将军率我出城意如虎,与敌克期大战势如龙。不料吴军虽乏战马狡难制,中原健儿抛战骨,六千锐骑散零丁。征南将军怒愤横戟重摆阵,三冲五合之后却是遍野胭脂红……
    我并马将军身前,问将军,是真要撤退?还是伪败埋伏奇兵?将军微眯双眼,紧皱眉头,胸中的权衡化作脸上复杂的神色。陈长史却对我高声大吼:“你只管你该做的!”
    我顿时明白,那伏狙的奇兵正是我。中原勇士岂能白死?!报仇的就是我!


    如同前谶一般,飘风不可终日,暴雨不可终昼,青春如朝露易逝,坚刚如美玉易碎,力克万钧必陨,中流砥柱必摧。壮美到了极点将是一个壮美的毁灭,去毁灭的就是我。
    儒风雅望,少年异才,姿颜称世,风流绝代,按剑三军,分符持节,攻则九天,守蟠九渊,火赤江矶,烟飞楼船。这样的人曾闲坐帏幄闻胜报,也曾挥阂议堂献良谋,而如今,他却是亲跨烈驹,挥戈掠阵,以破竹之势向我压来。远望他的旄盖,中原人嘴上不愿承认,其实个个都心惊胆寒,个个都已经灰心丧气,都知道败局难改!
    刚才布阵,奇谋险兵从旁侧出。现在追敌,却是狠心辣手烧我锱重。这强大的敌人,他不该把一切都做到极致!美是上苍娇怜的,但不该配上所向无敌的力量!力量是上苍允许的,但不该配上如瑾似瑜的美。
    我今日要做的就是摧灭,由我去做,难道是上苍的安排?!


    如同神兆一般,赤红宝马健美地飞驰,马的眼神悍烈带一丝痛悯,自然,鲜明的征衣铁光威耀,容貌却清隽温文,一抹征尘在脸上,勾勒出峭拔的鼻骨,添着三分年少俏皮。这正是摧灭的时刻!
    我的手居然在发抖。
    我告诉自己,杀这样的人固然可惜,可杀了他为的是天下太平!我已经很近了,他的武士都没注意到我……


    ……我瞬间回想了刚才的一切,弦音还在嗡嗡振响。那一箭是我射的,我是射手。
    我看到他从马上跌落,我看到他仰倒在地,闭着眼睛,没有挣扎的动作,没了痛苦的表情。可是,那只箭不在正中,却在右侧。
    我懊恼地恨不得死!方寸之差却毁了我千古大功!我应该纵马上前,扑到他身上。如果同侪们来的快,我会挟着没有知觉的他,送到同侪的马背上。如此,青史将为我留下一笔!纵然身死也要上前!
    我实施着我刚才设计的动作,当在我压在他身上时,一个吴兵用脚掀踢我的下颌,我仰在地上,另一个用长矛刺向我,我举刀抵挡,却无数拳脚军械加来,又用绳子把我捆住。
    我嘴角淌着血沫,左眼痛得睁不开。吴兵踢我站起来,右膝好象已经残废。我仍放声高喊:“周瑜中箭也!”吴兵围外,我的同侪们也同样高喊着,他们以更大的包围聚拢而来。


    一个武士扶他枕在自己的膝上,他们小声议论,却没人敢拔那箭……
    那箭羽上,还看得见我亲手写下“征南将军”四个字。
    他好象是被扶着站起来的,可我从没见过那么强毅的神态写在那么俊秀的脸上,飞身上马的动作透着一种亡命徒般的力量。吴军仍有主帅布阵,吴军仍旧整齐,仍旧振作。我被战马拖曳了一路,又被缚在大树上。吴兵不想杀我,想让我慢慢地死。灰蒙了一脸,血糊在眼睛上,胡须和胸前沾满被打得吐出来的脏物。
    我觉到吴兵在撤退,我的同侪却远远望不见踪影。两军都放弃了,避免更多的死伤……
    我摔了几十次,被带到那长毂战车前,用铁镣锁在车尾。他半躺着,孩子般的眼睛瞟一下我。医士剪断“征”字,摘下箭羽,又小心地解开铠甲,用镊子拔下箭头。他咬着黑发,微戚着眉,镇静得甚至有些文雅。一位看似职位不低的大将猛跳上车,拉住他的手。那大将同他一样的少壮,容貌也颇不俗,机智的眼睛此时却射着火,含着泪,无助地看着他。他平静的神色如同秋湖,平静得使人忘了他的虚弱,平静得让我明白了,为何这群年少的吴将吴兵如此难对付!
    又一个军吏跳上车,他又看了我一眼,对那军吏轻轻摇了摇头,我顿时明白,他是下令我坐在车上。那军吏狠狠地瞪我,把我绑在车厢外,两腿悬在车轮边。稍不留神,我就可能摔下被车轮碾死。
    他短促地叹息一声,又昏过去。医士和军吏高声地命令驭士:“血止不住!阿忠!快回营!”


    一箭偏了,多少未知的结局要我等待。包括那不世大功,包括我的性命。他若撑不过去,征南将军肯会率人来攻,可我,却怕活不到那时了!
    我本有百步穿杨之术,只是方寸之差,却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我竟和我的箭标同乘一车,我看他的心情不再如猎人观虎一般激动。他修长而健壮的年轻人的身材,不似征南将军那种宿将的粗壮。铁黑的战甲,毫无血色的脸,枕盖着鲜红的战旗。我平生见过的最美貌的男儿,这么青春鼎盛而死,身边将士们会永远记着战神般的遗容,远方的妻妾会时时惦念春夜灯前的笑靥……,这一箭,上苍也不会怪我!
    就如同一切本该有安排,天地合应着本该有的气氛。晚霞凄艳如血,天上雁行与归营的军人反向而飞。守护他的军吏们悍野英俊,医士神色庄重似儒生,赤色宝马跟在车后,低首垂鬃心事重重。这胆略兼人、宽怀得人、仪表过人的少年统帅,受伤了,更勾起兵士多少爱戴?这一箭,上苍也不会怪我!


    我似乎坚定地领会了——这样总是优雅、总是胜利的人,他的生命必须很脆弱,也许轻轻一碰,就会结束那青春鼎盛、禀赋强健的生命。可我又犹疑地感悟着——因为在他漠然如冰的脸上,我看到了令人不敢挑战的傲冷……。


    冷夜,腰直不起来,浑身的巨痛让我渴盼死期。想那箭簇曾经长久地淬过毒,想弟兄们的仇恨都凝聚其上,想回程中他平静的胸膛,我努力支撑着自己。
    四更,吴军欢喜地传闻,说他缓过来了。有人又想打我,被军吏拦住,说问过都督吧。
    绝望启发了我,我这才懂得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事——他自然、原本、生来不是慷慨捐躯的勇士,他天赦、地造、理当是谋无不成的智将。他怎会以牺牲取义为终点?他必然要赢回不逊孙吴的胜功!他怎肯放弃?!


    清晨,我被带到大帐。他两腮都坑陷下去,眼睛里是威严、傲蔑、审视的,比起征南将军,更多一些锐意和深思。
    “你是何人?”他用得胜的口气问。
    “要杀便杀,无须多问!”我侧仰着头,笑道。
    他眼中流中赞赏和柔悯,那是收买人心的神情:“你的箭法不错!这等事还是第一次,不过是我一时大意而已!”
    “杀他算了!”军吏线条洗练的脸上写满仇忿。
    “想杀我的人是曹操,此人不过依令而行。”他淡然,却藏着矜傲。
    “带走!”军吏命令道。我回头,最后见他手捂着伤处,汗冒了出来,咳嗽几声,嘴角便挂着一丝血迹。
    好几个武士围上前扶起他……。


    当征南将军来袭营的消息传来,我已经发着高烧,起不了身,只能蜷在马棚一角。
    希望使我流了泪,我知道这种箭簇是多么厉害——好好养着兴许能活,不过十天半个月是起不来的,吴兵已是三军无主,还如何对付我征南将军?
    可他居然支撑病体,案行军营,激励士气。吴军见他露面,心气一下子全提了上来!自古兵胜唯气胜,征南将军无能为力,只得退兵。
    我唯的一希望,这下也完了……
    我呆坐着,想起曾听人讲过,孙讨逆将军如何开创东吴基业,记得那人说,孙讨逆美姿颜,好笑语,士人见之无不乐为之死!我曾奇怪过,为什么“得人效死力”会与“美姿颜,好笑语”连在一起呢?当时我看作并列,而现在我看作因果。
    想他二十弱冠,与孙讨逆一同开拓江东,世人称为骨内深恩、异性手兄,原来两人是一种人。那是不用放蛊就能迷惑了众人!那是如同天魔星罡的无役不胜!
    杀他未必天下太平!
    丞相永远是打不完的仗,朝中也有人反对丞相。难道,得天时者真的起兴东南么?不然,为何江东会涌现出一个又一个年少而魅惑的人物?莫非他,便是那归一六合的英雄?


    南郡最终被东吴战领,而我的同侪们死伤殆尽,征南将军也只得突围逃回襄阳。
    我曾和被俘的同侪一起,在吴军做杂役,后来又被送到京口修城池。江南瘴热,我腿瘸有病,半年后被遗弃。于是我流落四处,想方设法回襄阳。
    在当口,听说程普赞他宽怀如饮醇醪自醉。在芜湖,听说他献计挟刘备以令关张。他连刘备都不忍杀而欲用,他本是擘划广大的胸襟!想到也许能得到他的器重,我会后悔我早先的坚贞。
   在澎泽,我听说他死了。本来决计西取蜀地,回江陵筹备,可谁料路上突发急病……


    他就这么死了?江流依旧如金鼓激越,这个结束没有一点缓冲?!
    为杀他立功,我落下残废,可他的死,却不用任何人动手?!
    江东的百姓们都怜爱他,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摧击着他们。他们不明白的事只有我明白,我曾有所感知,又曾有所恍然,现在则完全明白。因为我曾是射手,他曾是我的箭标。他是东吴名将周公瑾,我是曹军一个不知名的射手。
    我干笑着,笑得干嚎。
    上苍也愿娇庞他,不让他死在我箭下,给他时间再成就英雄万世美名;上苍却依然正统,决不准他成就六合归一的真正的英雄事业!战乱必将持久,他没机会给天下带来太平……。
    可有了那一年,他一切都不缺了!完整的英雄必须受伤,必须沐着众人钦仰的目光中倒卧疆场。当他智谋功业已如长电炫眼,我锦上添花地成就了他溅血尽忠的标格。当他已经有了视死如归的典饰,我没有阻挡他成就又一次用兵如神的英名!
    世上有这样的人存在,真太过份了!
    正如他有过丞相的妒恨,也有过刘备的疑谮。能让两个大英雄生恨,他的存在,该令碌碌之辈们何等自惭形秽?!正如他有志规取巴蜀联马超、次取襄阳欺曹公,如果不是突然身死,那玄黄世界、那一十三州,怎能不因他而震荡变色?!
    这难道不过份么?!
    我曾助长过这种过份,画龙点睛的一笔,仿佛因为我。
    我也曾得过他赞赏甚至拢络的眼神,虽然只是一瞬,却此生亦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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