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 筝


文/悦怿姬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唐·李端

第一章 春

   东汉建安十三年,鄱阳。正是春季,鄱阳湖畔和风微微,草长莺飞。湖口驻扎着东吴水军,走过这里时时能听到将士们叱咤叫喊、兵戎相撞之声。湖边,离吴军营寨不远处袅袅的几缕炊烟,表明岸边还有百姓居住。在这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中,有一户姓金,是西汉名将金日磾之后。父亲金老,早年丧偶,膝下只有一女,名唤金粟柱。金家本来世居中原,因避汉末战乱之苦,始来鄱阳居住。金老勘破世事,无意于功名利禄,寓居鄱阳之后,每日躬耕垄亩、弋钓草野,闲时便教女儿诗书琴棋,教她做一个咏絮才女。光阴荏苒,这一年金粟柱十八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如芙蕖,娴女红,谙风雅,犹精弹筝。端的色艺双全,人品贤淑。自金粟柱十五岁起,不知有多少名门望族、富室子弟上门求亲,媒人摩肩接踵,纷至沓来。可金老就是不愿将女儿出嫁。此公眼界甚高,自谓凡夫俗子,无人可配得起他的千金,再者金老自谓只此一女,须得多留几年在膝下承欢,不肯轻易嫁出。弄得人人都知金女难娶,渐渐地媒人也不再上门了。
    却说东吴水军的统帅是大都督周瑜。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自九年前在皖城娶乔公之女小乔为妻后,向来伉俪恩爱,举案齐眉。小乔夫人贤德淑均,已为周瑜诞下二子一女。周瑜在外面身统三军、睥睨群雄,回到家里对夫人却是温柔体贴、知疼解热。二人成亲多年,周瑜尚无姬妾。小乔夫人过意不去,每每劝夫君纳一如姬在室,周瑜却都是一笑置之。不料数年前,周瑜率军讨伐江夏黄祖的部众,离家月余,小乔却一病而亡。周瑜惊闻噩耗,心痛如绞,霎时昏厥。此后每有同僚劝瑜续弦,周瑜却固辞不许,至今已鳏居两年有余。瑜自奉命驻军鄱阳以来,一直住在营中,营中陈设简陋,并无琴棋书画可以消遣,换作别人,也还罢了,可对于酷爱音律、中馈空虚的周公瑾来说,实在是寂寞难耐。
    周瑜每日忙完军务回营,总要从金家门前经过。那日,金粟柱正坐在房前绣花,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好奇地停下针线隔着门缝向屋外瞧,见一位英俊秀伟的将军骑着白马从门前翩翩驰过,顿生心仪之情。她向父亲一打听,才知是赫赫有名的周都督。于时,闲暇之时,粟柱便鸣筝房前,铮铮鏦鏦,呜咽不已。后人有七言四时歌云:

    春风轻拂水微涟,双双燕子语梁间。轻叩慢挑试新曲,秋波频启转绯颜。

    有一日,周瑜务罢回营之次,半路忽听得鸣筝之声。周公瑾情不自禁,便停住马欣赏起来。但闻曲调悠扬宛转,可惜其中略有阙误。周瑜听后不禁莞尔一笑,催马扬鞭回营去了。
    数日以后,周瑜回营之途,又闻得鸣筝之声。这次周瑜侧耳谛听,又觉其中有数音弹错。以后如是者数四。这日,周瑜再也按捺不住,不等鸣筝之人奏完一曲便大胆寻声扣户。屋内有人听到扣户声,便“吱呀”一声抽出门栓,走出门来,此人正是金老。金老仔细一看,认出是周都督,连忙笑往里让。原来周瑜在此地驻守,闲时经常寻访民情,鄱阳百姓没有几个不认得周都督的。当下金老见都督来访,受宠若惊,忙叫女儿献茶。金粟柱停止鸣筝,手托香茶,盈盈地上前道了个“万福”。周瑜见弹筝的是个女子,不禁微微一愣,笑道:“原来是姑娘在房前弹筝,瑜冒昧打扰了。听姑娘所奏之曲清婉缠绵,可惜其中似有数音弹误。”金粟柱嫣然一笑,“都督见教得是。小女子再奏一曲,敬请都督指正。”说着,缓缓走入房中,按柱拨弦,又“叮叮咚咚”地弹奏起来。周瑜凝神细听,金粟柱弹奏的正是刚才的曲子,只闻得音韵清幽绵密,时如流水淙淙,时如风拂林间,极其宛转流利。一曲将终,金粟柱四指依次在各弦上轻轻一划,铿锵之声如裂金帛。周瑜听得如痴如醉,直到金粟柱冉冉走出,向他行礼时才醒过神来。周瑜不禁诧异道:“姑娘前几回弹奏都略有阙误,为何这次却如奏仙乐,令瑜不觉汗颜?”金粟柱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两朵红云飞上面颊,细声说:“闻都督中馈空虚,小女子不才,愿终生为都督侍奉巾栉。”周瑜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摇头缓步退出了房门。数年前与夫人小乔琴瑟相谐的情景顿时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夫君,你回来了。”小乔接过周瑜手中的马鞭,欣喜地说。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小乔获悉周瑜胜利凯旋的消息,不顾严寒一早就站在府门前张望,一直等到天黑,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在她眼前出现。周瑜驱马来到府前,见门前站着一个浑身是雪的人,不由一惊,他下马仔细一看,才认出原来是她。周瑜赶紧除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小乔身上,用粗壮的大手紧紧握住她那已冻得通红的小手,心疼而略带责备地说:“在门口等了多久了?”小乔微笑着靠在他怀里,“也没有多久。”周瑜紧紧地抱着她:“看你,浑身都是雪,还说没有多久。冻坏了怎么办?以后快别这样了。”小乔钻在他怀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说:“人家想你,想早点儿看到你嘛!”——一天傍晚,周瑜吃过晚饭像往常一样走进书房研读兵书,他拿起一册《六韬》翻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皱折的封页已被人换过,已将磨断的装订书册的麻线也已被崭新的五彩丝绳所取代。他赶紧放下《六韬》转身去看其他书籍时,发现书房里所有的书籍面目都焕然一新。周瑜微微一笑,依旧捧起《六韬》阅读起来。夜深了,小乔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轻轻地走进书房,来到他身后。周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像往常一样含笑抓住夫人的纤纤玉手,小乔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周瑜以为是自己捏重了,慌忙将手松开,在明亮的烛光下,他清楚地看到,她的双手又红又肿,还起了好几个水泡。周瑜望着她红肿的手,正要开口,小乔却满含歉意地笑笑说:“许久没有动刀剪,手都生了。”……
    想到此处,周瑜的双眼湿润了,他低着头,慢慢上了马,失魂落魄般离开了金家。
    以后,周瑜路过金家门前时,依然能听到清婉缠绵的古筝声,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停下来听一会儿,叹息着回营而去。古筝天天在奏鸣,过了一个多月,筝声渐渐变得凄凉哀怨起来。
    这时,边境战事又起。吴国西南边境的夷族首领率众叛乱。周瑜忙率鄱阳守军前去剿平叛乱。两军相峙了一个多月,周瑜设计活捉了夷首,俘虏了绝大部分叛军,押回吴都。战争结束后,周瑜回到鄱阳收拾残局,安抚伤员,忙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中,周瑜注意到,那熟悉的筝声消失了。

第二章 夏

    一日,周瑜在军中忙了一整天,半夜方回营休息。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营帐口时,金老正泪流满面地跪在帐前,一见他回来,立时踉跄地膝行到他跟前,拉着他的袍裾放声大哭起来。周瑜被他的举动吓住了,赶忙扶起金老,将他搀进大帐,细问详由。金老呜咽语道:“这月余来,都督军务繁忙,没能到寒舍门前来听小女弹筝。不想我那不争气的女儿竟因此茶饭不思,害起病来。起初尚能进些粥食,勉强支持,后来便昏昏沉沉,一头睡倒,近几日来已是粒米未进,医者都不肯下药了。她睡梦之中,亦呼‘周郎’。医者皆言,‘治相思无药耳。’老朽只此一女,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她吧。”说着,跪倒在周瑜跟前不住地叩头。周瑜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半晌才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金老恳求道:“只求都督去见小女一面,小女虽死亦无恨矣!”周瑜听了,长叹一声,飞身上马,一径来到金家门前,推开虚掩的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只见屋内一灯如豆,金粟柱正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口唇干裂、形容枯槁、面色萎黄,口中尚在喃喃呓语“周郎,周郎”。周瑜不由一阵心酸,坐在粟柱床前,轻轻抚摸着她枯黄的头发,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这时,金老也赶到家中,踉跄地来到女儿床前,泣不成声地说:“我的儿,你快醒一醒,睁开眼看看呀,周都督看你来了!”病中的金粟柱听到呼唤,睁开了眼睛,见日思夜想的情郎就在眼前,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地说了句:“爹,我不是在做梦吧。”金老喑哑地回答道:“这是真的,坐在你面前的,就是叱咤风云的周都督呀。”粟柱吃力地伸出右手,想去摸一摸周瑜,被他一把捏住,将她枯瘦的小手放在自己胸前,让她感受到那坚强有力的心跳,“傻姑娘,看清楚,我在这儿。”粟柱欣喜地说:“将军,我来为你弹筝。”说着,挣扎着要爬起身。周瑜轻轻地按住她,“快别动,等你身体好了,再弹筝给我听。现在,听我来弹一段,好吗?”粟柱点了点头。金老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悄悄退出房去。周瑜取下挂在墙上的筝,调了调音,缓缓弹了起来……
    半个月后,金粟柱的身体全好了,她又像以前一样天天坐在门前弹筝。周瑜骑马路过金家门前时,总要停下来欣赏一会儿,技痒难耐时就进去弹几曲,一来二去,她成了他的知音。
    端午节这天,周瑜早早料理完军务,来到金家弹筝。到了中午,金老准备了一桌好菜,邀周瑜留饭。周瑜笑道:“好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大快朵颐了,有酒没有?”金老一迭连声地说:“有,有。”周瑜开心得大笑起来:“我自统率三军以来,滴酒未沾,趁今天过节,正好放量一饮。老爹,你和粟柱也要尽量多喝些。”金老连忙答应,取来一大坛陈年佳酿。酒一倒出来,香气四溢。周瑜将酒杯放到面前,惬意地闻了一下,举起来一饮而尽,连赞“好酒。”金粟柱在旁边看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军,看你,好像一辈子没喝过好酒似的。”周瑜放下酒杯,感慨地叹道:“粟柱,你哪里知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开开心心地喝酒了。”金粟柱自知失语,忙替他和父亲将酒杯斟满,又道:“我来抚筝,为将军和爹爹助助酒兴。”说着将筝取出,退在一边弹奏起来。周瑜和金老听着筝曲,喝得十分尽兴。过不多时,金老放下酒杯,对周瑜作揖道:“都督,请恕老朽不胜酒力,先告退了。”说完,步履不稳地离开了厅堂。周瑜对金粟柱说:“粟柱,你弹了许久,也累了,下来歇会儿吧。”金粟柱含情脉脉地望了他一眼,见他面泛红晕,显然已有几分酒意,不由笑道:“将军,我不累,你再多喝几杯。”说着又弹起来。不一会儿,周瑜突然放下酒杯说:“粟柱,这段宫调你弹错了。”金粟柱惊奇地说:“将军,你喝了这许多酒,脸都红了,我只是弹错了几个音,你怎么还能听得出来?”周瑜笑了笑,“你没听过别人送给我的雅号?”金粟柱若有所悟地说:“‘顾曲周郎’!”周瑜笑着说:“对呀。只要弹错了音,即使喝得再多我也能听出来。粟柱,这回你总该相信我这‘顾曲’的雅号不是徒有虚名了吧。”金粟柱立时羞愧得满脸通红,“将军,你看出来我是故意弹错音来试你的?”周瑜笑笑说:“这有什么,试过我的人多着呢。想当年,夫人刚和我成亲的时候,她也不相信,在我喝醉了酒后故意弹一段很难的曲子来试我……”说到这里,周瑜的声音哽咽了,低下了头。金粟柱知道,他又在想已经过世的夫人,连忙说:“将军,都是我不好,惹您伤心了。”周瑜喃喃自语道:“没什么,没什么。”说着端起酒杯,一杯又一杯猛喝起来。金粟柱怕他喝多了,想劝他少喝点,几次话想出口又缩回了嘴边。周瑜喝着喝着,突然手捂胸口,一头倒了下来。金粟柱吓坏了,扶着他着急地说:“将军,你怎么了,将军,你怎么了?”见周瑜已昏厥过去,怎么喊也不见动静,连忙大叫起来,“父亲,快来呀,周都督昏倒了。”金老其实并未喝醉,听到女儿的呼喊声连忙赶过来,见周瑜昏倒在地不醒人事,忙出门去请医生。
    “哎呀,您终于醒了!”周瑜睁开眼,见金粟柱正坐在自己面前欣喜地说。“粟柱,我怎么了?”金粟柱着急地说:“将军,刚才您喝多了酒,突然昏过去了。您以前犯过心疼病,是吗?”周瑜点点头。金粟柱接着说:“大夫说了,您以后最好不要再喝酒了,不然,心疾还会再犯的。都是我不好,勾起了您的伤心事,害您喝了那么多酒,才会犯心疾。现在好些了吗?心口还疼吗?”周瑜虚弱地笑笑说:“我没事,已经好多了。刚才吓着你了吧。”金粟柱突然跪倒在他面前,“将军,让我做您的婢女吧。”周瑜一愣,“粟柱,你说什么?”“将军,让我做您的婢女,让我好好来侍奉您。”周瑜大惊,“粟柱,你说你要跟我?不,不,不。我周瑜一介武夫,出入沙场,随时有殒命亡身之虞,且我已年过三旬,膝下儿女成群。你金家七叶汉貂、世代簪缨,姑娘又才貌双全、方当妙龄,正可觅一世家公子、翩翩少年为偶,何必委屈自己呢?”金粟柱斩钉截铁地说:“粟柱仰慕将军已非一朝一日,早已对神明发下誓愿,此生非将军莫许。将军天下英雄,谁不敬仰?粟柱一介蒲柳弱质,若得侍奉将军,实乃三生修来的造化,又岂以年齿相拒乎?”周瑜听了此言沉吟不语。金粟柱又道:“将军之心,奴已深知。将军还在念念不忘仙逝的夫人,对吗?”周瑜大惊道:“你怎么会知道,我……”金粟柱道:“奴知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夫人仙逝有年,将军一直鳏处独居。在将军实在是不忘昔日的白头之盟,可今日将军昏厥的事,夫人若泉下有知,岂不伤心愧疚?我想夫人一定是不愿意看到将军孑然一身、孤守终老的。”这时,金老在旁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女任性胡为,惊扰了都督,请都督恕罪。”周瑜沉思半晌,抬头看了看父女二人,上前将金老扶起,又解下腰间的玉佩,郑重地递给金老,向他深施一礼,“泰山若不嫌弃,请受小婿一拜。”
    一个月后,周瑜和金粟柱正式结拜天地。一双璧人琴筝和鸣,一时传为佳话。后人有七言四时歌云:

    夏日炎炎似火烧,锦缯新衣身窈窕。璧人好合谐琴瑟,云鬓斜插金步摇。

  
第三章 秋

    周瑜和金粟柱成亲后,在鄱阳安了新家,周瑜又将在吴中的二子一女及仆从家人一并接到鄱阳居住。周家上下对这位新夫人赞不绝口,周瑜的两个儿子小循和小胤、还有小女儿都很喜欢金粟柱,称呼她阿娘。
    建安十三年冬,曹操统一北方后率大军挥师南下,攻打江东孙权和避难荆州的刘备。孙权与刘备并肩作战,组成孙刘联军,由周瑜指挥,在赤壁附近与曹军对峙起来。周瑜走后,金粟柱一个人在鄱阳顿感寂寞。周瑜在赤壁之战中使用火攻,烧得曹军片甲无存。战后,周瑜与刘备又趁胜追击,二人相约,周瑜从正面攻打,刘备则率兵从江陵背后的夏水那里去包抄,两军里外夹击,这样一来曹仁肯定就守不住了。于是,周瑜便率吴军挥师北上,与江陵的曹仁守军深沟高垒。
    冬去春来,鄱阳湖畔梅花盛开了。这天,金粟柱正在房前的回廊上弹筝,十四岁的丫环线儿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高兴地嚷道:“夫人,快出去看呀,湖边的梅花开了。”金粟柱不由抬起头来,“梅花开了?”线儿蹦跳着来到金粟柱面前,如数家珍地说:“是呀。有深红的、有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还有绿色的,五颜六色,可好看了。”金粟柱惊奇地说:“还有绿色的?”线儿说:“是呀。奴婢开始也觉得纳闷,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可走近一看,确确实实是绿色的。”金粟柱听后,奇心顿起,立刻穿上披风,三步并作两步向湖边走去。
    到了湖边,果然见漫山遍野的五色梅花傲然怒放,金粟柱纵目远眺,果然有一种是绿色的,她凑近绿色的梅花仔细一看,只见绿梅的花瓣却是白色,只有中间的花萼是绿色的,远远望去好像整朵都是绿色的。金粟柱不由笑了:这傻丫头,我说哪里有绿色的梅花呢,原来是绿萼梅。待我采几枝回去好好笑笑她。想到此处,她掂起脚,拣开得茂盛的绿萼梅折了几枝,边采边想,要是公瑾知道了,不知会怎样嘲笑这个傻丫头呢。这时,一阵南风吹来,金粟柱手持梅枝,猛然想起了在江北作战的夫君,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呢,她忆起了近来流行的一首民歌《西洲曲》,不觉随口吟诵起来: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周瑜听信了刘备的话,率吴军去攻打有曹军重防的江陵。刘备却来了个暗渡陈仓,他并未去攻打江陵,而是率众南下,转而去夺取荆州南部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刘备这一背信弃义,顿使周瑜陷入孤立的境地。吴军与曹军在江陵对峙了一年多,久攻不下。周瑜越想越觉得不是办法,他决心亲自出阵硬攻。在吴军猛烈的攻势之下,曹军悉数退回城中,紧闭城门。周瑜遂命架上云梯,派部将领兵强行登梯,一面又亲自和部分将士用战车推出巨木撞击城门。曹仁一面派人顶住城门,一面又派弓箭手向城门下放箭。周瑜猝不及防,被一支箭射中右胁,伤势严重,只好放弃攻城,收兵回营。
    曹仁得知周瑜伤势严重,卧床不起,遂部署人马准备大举反攻。周瑜闻讯后立刻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强忍巨痛,穿上铠甲,到各营中巡视。将士们见周瑜面色苍白、额上直冒冷汗,伤得那么重还一心为国,很受感动,士气倍增。周瑜率领将士们来到阵前,曹军将士见周瑜依然精神抖擞地出战,都吓了一大跳,惊愕得连连后退。吴军越战越勇,将曹军杀得大败,退回城中。曹仁见城中粮将尽,无处补充,士气又低落,没法再固守下去,只得怏怏地率众人撤出了江陵。
    吴军历尽艰辛,终于夺取了江陵城。周瑜被任命为南郡太守,率本部人马驻守江陵。周瑜在南郡安顿下来后,就派人将金粟柱从鄱阳湖接到自己身边。南郡地处边境,腹背受敌。郡中事务繁多,百废待兴,再加上箭伤未愈,周瑜被繁重的军务、民务折腾得心力交瘁,但他仍振作精神,勉强撑持。金粟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深秋的一天,周瑜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走进公堂,升堂办案。功曹庞统呈上一大摞公文、案件。周瑜逐件阅过,提笔批示,批着批着,熟悉的绞痛又来了,他不由得用左手捂住胸口,双眉紧锁。庞统在一旁察觉,走上一步道:“府君贵体若何?”周瑜放下笔,苦笑道:“哎,心痛旧症又发作了!”庞统急忙唤来两个侍从将周瑜搀回内宅,亲自请来医者为周瑜诊治。医者“望闻问切”之后,开下药方。金粟柱正欲命仆人按方抓药,庞统抢上一步道:“夫人且慢!”金粟柱一愣,“先生何故阻拦?”庞统道:“统粗知医术,敢烦夫人将药方与卑职看过。”金粟柱将药方递了过去。庞统展开一看,见方上一大段药理之后,开着丹参、熟地、山萸肉、茯苓、白术、黄芪、甘草诸味益气补血的药物,不由皱眉道:“不妥,不妥。”金粟柱大吃一惊,“如何不妥?”庞统拱手道:“夫人有所不知,府君心口绞痛彻背、心悸、气短,面色白中带紫,唇甲皆苍白,脉迟沉无力。此乃心阳亏虚之症,自应温振心阳,益气止痛。然观医者所列之药物,性太温和,服之固然无碍,然于症亦无大效力。卑职斗胆乞增添数药,包有立竿见影之效。”金粟柱眼望丈夫,迟疑道:“这……”周瑜喘了口气,微笑道:“如此,士元大胆添药便了!”庞统大喜,马上取来纸笔,另行添上细辛、附子、檀香、藏红花、朱砂等药,命仆从持方抓药。原来庞统所添之药,药性猛烈,有些还有毒,寻常医者皆不敢妄用。然性烈之药,药力亦强,对付顽症往往能药到病除,温和药物岂能望其项背?药抓好后,金粟柱亲自下厨煎药,待药熬好,又用嘴吹得不冷不热,这才端来给周瑜喝。后人有七言四时歌云:

    秋风萧瑟苇花飘,草木凋零霜凝道。亲熬汤药尝浓淡,良人卧病心如绞。

第四章 冬

    庞统的药方果然对症,周瑜服下一剂后,心痛立缓,庞统再加减药方,周瑜又服数剂,身体渐渐好转。
    周瑜见庞统博学多才,心中钦服,遂将他引为知己,凡有疑难要务,皆与庞统密商,更觉此人博雅睿哲,有王佐之才,让他当郡中功曹真是大材小用了,遂欲修书向孙权举荐之。无奈庞统恋乡情深,不愿入吴为辅,周瑜见他言辞恳切,只得作罢。
    却说周瑜的心痛病乃是宿疾,庞统医术虽精,也只能治标,除不了病根。周瑜深知自己病情,也忧虑时日无多,遂趁公务之余将自己多年来治理水军及赤壁之战诸战役的经验体会酝酿于胸,书之成策。每日周瑜在书房内写书,金粟柱在一旁帮他磨墨铺纸,有时周瑜写累了,便在榻上休息一会儿,由他口述内容,金粟柱代笔书写。
    建安十五年十一月,在夫妇二人共同的努力之下,兵书终于写成了。书共一十二篇,名曰:《公瑾水战法》。此书虽无《孙子兵法》、《六韬》等兵家经典深奥精辟,但其治理水军及水战方法的主旨,却是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且合长江流域使用。周瑜装帧好书稿,将它郑重地交到金粟柱手中,“粟柱,这书你收好。这可是咱们夫妻共同的心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就将它交给哪位将军……”金粟柱立刻捂住他的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掉下来,“公瑾,不许你这样说,你不会的。你一定会长命百岁,我还要为你生儿育女,咱们一起活到重孙子娶媳妇的那一天……”周瑜紧紧握住金粟柱的手,二人相拥无言。这时,庞统从外面急匆匆地赶来,边走边嚷道:“府君,出事了。京城传来消息,刘备……”他走到门口,看到二人亲热的样子,不由尴尬起来。周瑜连忙将金粟柱松开,转身问道:“士元,你刚才说什么?”庞统道:“京城传来消息,主公已将季妹许配刘备,刘备已经派人前来迎亲了。”周瑜闻言大惊,“什么,刘备?此人如此狼子野心,江陵之战要不是他背信弃义,我们能吃这么多苦头吗?和这样反覆无常的小人结了亲家,我们江东还能有好日子过?主公怎么会……这是谁出的主意?”庞统低下头,小声应道:“是主公自己的主意。”周瑜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道:“夫人,你来磨墨。我赶紧修书一封,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庞统阻拦道:“来不及了,迎亲的人马已经过芜湖了。”周瑜惊愕得拉住他的衣袖,“什么,刘备的人怎么能来得这么快,我这里竟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庞统轻声说:“他们没走水路,绕过了江陵,是从陆路过来的。”周瑜顿时心如刀割,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他恢复知觉时,已是第三天午时了。周瑜睁开眼,见金粟柱和庞统都围在他身边,他挣扎着爬起身,问庞统道:“都中的事怎样了?”庞统低下头,许久才言:“昨日迎亲的队伍已经将翁主接走了。”周瑜叹了口气,回头看到金粟柱面容憔悴、双眼红肿,仿佛一夜之间清减了许多,不由心疼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金粟柱却突然痛苦得叫出声来。周瑜一惊,慌忙将她松开,一瞥眼,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衣袖中正渗出血迹,正待追问,庞统在一旁叹气道:“夫人为了替府君治病,割下臂肉作了药引。”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刘备还以‘地少不足以安民’为由,向主公提出,要将我东吴占领的荆州地区——南郡和江夏郡借给他。”周瑜闻言目中含泪,仰天长叹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刘备啊刘备,我江东三世基业就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腊月初一这天,寒风凛冽,雪花飞舞。周瑜为了阻止刘备的势力进一步向西方发展,决心抢先一步去攻打益州。金粟柱含泪替他收拾好行装,并将庞统配制的一瓶治心痛的药丸塞在他手里,再三叮嘱他一定要记得吃药。周瑜接过药瓶,微笑着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回来。”金粟柱抱着他的腰,“什么时候回来?”周瑜胸有成竹地说:“等过了年,元宵节我一定回来了。到那时咱们再一起弹筝听音,你说好吗?”金粟柱偎依在他怀里,笑着说:“好!”周瑜上了马,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粟柱,再为我弹奏一曲,好吗?”金粟柱答应一声,飞跑着去房中取来古筝,“夫君,你要听什么曲子?”周瑜笑了笑说:“弹一首欢快的曲子,就算为我壮行吧。”金粟柱把筝搁在路边的大石上,边弹边唱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曲唱完,二人都呆住了,出征之前,唱《上邪》这样哀怨的歌曲是不吉利的。金粟柱擦了擦眼泪,强装欢笑对周瑜说:“夫君,看我,又儿女情长了。”周瑜笑了笑,“也好,至少我知道,你的心中只有我。放心吧,等战争结束,我再也不会让你有这样伤感的情绪去唱《上邪》了。”说着,他转过身,纵马而去。金粟柱站在门前,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湮没在无尽的皑皑中。
    周瑜走后,金粟柱在江陵满怀希望地夜思日盼,盼望周郎早日归来,盼望再和他一起弹筝听音。她每天站在江边痴痴地等待。然而有一天,庞统找到江边,泣不成声地告诉她,“府君旧病复发,星陨巴丘!”庞统离开了,金粟柱心一凉,只觉得身子好沉好沉……
    金粟柱啜泣了一阵,奔到内宅中,抱起自己常弹的古筝,跌跌撞撞地来到江边。望着涛涛的江水,水中恍惚映出周郎俊秀的身影,他在笑,他在听她弹筝……金粟柱呆呆地望了许久,突然抱着古筝,纵身赴大江。江面上腾起一片浪花,冒了几个气泡,掀起一圈圈涟漪,渐渐没了动静。后人有七言四时歌云:

    冬风凛冽摧枯藤,琴弦凝涩曲不成。目断山川知音杳,托身碧浪了无痕。

    金粟柱香消玉殒。庞统得知消息,带人在江中捞了许久,一无所获,只得拣了几件金粟柱的衣物,替她建了衣冠冢,随后又赴巴丘,送周瑜的灵柩回吴安葬。



《听筝》后记

    《听筝》这篇小说取材于民国周大荒先生的小说《反三国志演义》。
    文中的女主角金粟柱是根据一首唐诗(李端的《听筝》)穿凿附会、向壁虚造的人物。“金粟柱”其实是指古筝上装饰精美的筝柱。
    关于周瑜写了一部有关水战方法兵书的传说见于历史小说《曾国藩》及《大清三杰》中有关彭玉麟梦得周瑜传授兵书,终成一代水军奇才的事。
    文中其他事件皆出于史实。历史上,庞统长期担任南郡功曹,在周瑜任南郡太守时参与出谋划策,并在周瑜病逝后送其灵柩还吴,详情见于《三国志"庞统传》。当然庞统高明的医术是出自我的杜撰。
    至于吴蜀对荆州的争夺,史实也正如我小说中所写的那样,事实上是刘备背信弃义、巧取豪夺在先。且周瑜也并未像《三国演义》或民间传说的那样心胸狭隘,阴谋杀害诸葛亮或刘备。至于孙权嫁妹也纯粹出于吴蜀联盟的考虑,是孙权自己的意思,与周瑜毫不相干。
    周瑜“顾曲”的典故见于《三国志"周瑜传》记载,称“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曲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文中引用了几首古代诗歌。开首是李端的《听筝》,引出全篇。第三章引用了南朝(实则是六朝)民歌《西洲曲》,第四章引用了汉乐府民歌《上邪》。另有四首贯穿全篇的《七言四时歌》是我模拟金粟柱的口吻写成的,这四首诗歌是女主人公一生命运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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