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 全

                                                                作者:王俞

   

   初冬,深夜的江水冰冷刺骨。看上去沉默安宁的长江,一旦身处其间,立刻感觉到暗流湍 急,毫不迟疑地吞噬着万物,叫人陡生畏惧。

    孔明和子龙拼命游着,为这次计划他们策谋已久,训练已久,但是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江水中浸泡多久,正当他们的四肢渐渐麻木时,首尾悬挂黄灯的接应船只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形伟岸的“渔夫”焦急地巡视着江面,豹头环眼,气似奔雷的张飞将军今夜亦格外小心。他终于发现江上随波逐流地漂近的两个人,兴奋地向舱内道:“二哥,军师他们回来了!”随着话语,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几乎立刻出现在船头,拈须点头,连声道:“好……好……”声音竟忍不住的颤抖。孔明和子龙已筋疲力尽,再也爬不上船,关、张亲自动手,一人一个,连拉带抱扯上船,关羽沉声喝令:“全速起航,回公安!”小船外面看起来和普通的渔船没什么不同,实则是一艘蒙着牛皮的战舰,速度极快,乘着无边夜色,掉转头,飞速地走了。浩浩长江立刻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舱内的小方桌上早准备好姜茶烈酒。孔明、子龙已换去湿透的衣服,拥被而坐。四人各守一方,谁也不说话。一盏油灯闪烁,照得人影明明灭灭。孔明的黑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衬得他的脸格外雪白。方才他已一气儿喝了一瓶辛辣的“封城烧”,这种酒平时喝两杯就发晕,今天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从离开公瑾的帅船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刚刚面对剑拔弩张的江东将士,他丝毫不为所动,现在毫发无损的坐在这里,反到一阵阵战栗。

    他的计划成功了,他已遏制了周瑜西征巴蜀的行程。隆中对策,他早把西蜀做为天赐福地,是刘皇叔重振汉室的根基,岂能容他人染指?!不料江东周郎志向如此之广,手段如此之辣,方败曹操于赤壁,人未卸甲,即挥师南郡,血战江陵。孔明助刘备袭取荆南四郡,既是势之必然,也存了一个试探的心在里头,他想看看,到底孙刘联盟在这位高深莫测的周都督眼中价值几何?江陵与四郡,到底孰轻孰重?周瑜没有理会刘备的攻掠,反而不久,孙权就表刘备为“荆州牧”。和兴高采烈的刘备不同,听到这个消息,孔明的眉皱得很紧。他看着刘备,心里叹了口气,这位主公奔波劳苦半生,好容易有自己的一片土地,就什么也不顾了。周瑜宁可放弃四郡也要强攻江陵,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一条顺畅的入蜀通道?眼下虽得四郡,但孤军在此,焉能长久?若周瑜真能西取巴蜀,反戈一击,虽天上地下,又哪里有我等容身之地?!“他会取蜀吗?他能取蜀吗?”孔明心烦意乱。唯一清楚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一定不能出现,要遏制他,不管用什么手段!

    诸葛亮坐到窗前的书桌旁。桌上供着一架古色古香的琴,梧桐为面,楸梓为底,弦取蜀丝,式依夫子。

    他信手拨弄琴弦,这琴还是那日饯行宴上周郎亲手相赠。睹物思人,周朗那张英俊明朗的脸不停地出现在眼前,一会儿满面春风,亲热地叫道“孔明先生”,一会儿面沉似水,不怒自威,一会儿英姿勃发,一会儿又垂着头,仿佛不胜憔悴。是的,那日饯行宴上,菜肴丰盛,宾主尽欢,周郎妙语如珠,谈笑风生,但是,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诸葛亮,他的眼中分明布满血丝,大战前后才二十来天,可他的确比初见时消瘦不少。现在,不知他怎么了?听说和曹仁相拒南郡时,流矢中肋,伤势沉重到起不了床而尤自强撑病体,励扬战士,唉,公瑾,公瑾,何须自苦如此?

    孔明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周郎受伤,他就算不高兴也不应如此牵挂。毕竟曹操一退,孙、刘之间的关系立刻微妙起来。当年主公刘备怕名将吕布为曹操所用,日后乃我劲敌,方设计借操手置布于死地。公瑾,公瑾,你我各为其主,难道真有一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吗?脑中忽现一个死字,孔明手一抖,“铮”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孔明惊惧地跳起来,竟后退两步,凝视断弦,怔怔出神。

    两天后,他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刘备。这个大胆到几乎疯狂的计划竟立刻得到主公的同意,实在有些出乎孔明的意料。只是在人选问题上略有争议。玄德只问了一句:“军师的计谋必是好的,毋须多议,只是听说公瑾与先生惺惺相惜,互为知音,不知先生能忍心致周郎于死地乎?如若手软,岂非引祸上身?”他瞄了一眼孔明,又道:“且麾下武将众多,先生何必自蹈险地?”

    孔明踱到窗前,看到窗外凋零的菊花,皱巴巴的缩成一团,一点没有盛开是的明媚鲜艳,不觉心生厌恶,皱了皱眉,想着一会儿就叫下人拔了它。口里却缓缓道:“公瑾聪慧秀雅,是亮平生仅见的人物,他年长于我,位尊于我,而降尊纡贵,不耻下交,许为知己,人生得此佳友,夫复何憾!但亮平生之志,乃匡扶汉室,重整河山,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繁华,私下亦窃盼攀龙附凤,名垂青史。周瑜是东吴的大都督,今日西取巴蜀,夺我根基,日后亦我等大敌,亮岂能已一己私谊而置天下于不顾。”

     

    计划一定,剩下的就是毫不犹豫、全力以赴的行动。

    孔明之所以选择子龙,是因为他信任子龙,有胆有识,武艺超群,人又忠厚,从不惹事生非。

    趁着周郎过公安,刘备劳军那天,他们假扮杂役混上帅船。这并不困难:张飞曾在周瑜麾下奉令一段时日,孔明也在吴住过,在数万人中找几个糊涂的或者见利忘义之徒的并不困难。吴人们再也想不到,看上去那么坚固高大的楼船,致命的杀手已隐身其间。

    船震了一下,靠了岸。诸葛亮一出船舱就看见主公刘备站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拢在袖内,踮着脚地在看。他已中年发福,本来就白胖的脸就更象银盆似的,他自幼喜欢华服美饰,服饰无数,就算最落魄的时候也不忘记,甚至还有一句“名言”:“妻子如衣服,衣服没了算什么?总还有新的。”当日孔明感刘玄德三顾之恩出茅庐,夫人黄氏一边折着孔明的旧衣服,一边笑道:“跟了一个换妻子跟换衣服似的主公,可不连你明儿个也要换件新衣服了?”今夜却只随便穿了一件暗色的长袍,风吹得胡子衣角乱飞,昏暗的灯火下,孔明突然觉得主公真老了!猛又想起众人皆知的一个“典故”:刘备年幼时与母亲贩履织席为业。家中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这位主公当时就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看现在主公不经意地却正好站在一棵大树下,孔明心中一动,快步走上岸。

    刘备早迎上来,不及寒暄,只紧紧握了孔明的手,轻声问了一句:“成了么?”孔明点点头,霎时刘备长出一口气,合掌向天,眼泪又流了下来。旁边有人低声道:“军师既已接到,请主公速回公安。”孔明这才发现连新降的黄忠、魏延都在,今夜刘氏精锐尽出,竟不顾公安已是一座空城。大家山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片刻,岸边走的一个人都不剩,只有冬夜的江风呼啸着,涤荡着这个乱世!

    回到房间,子龙倒在床上。长坂坡七进七出,斩将夺祺,亦不过血染征袍,快意疆场。而从昨夜掌击周瑜到现在快七、八个时辰了,他依然觉得口干舌燥,心惊肉跳。他相象那一掌的威力,又是打在他箭伤处——那可是绝密的情报啊!——周瑜活不成了,“穿心掌”,子龙的必杀技,那一掌足以打断他的肋骨,震碎他的经脉!可是,他为什么放我们走呢?他明明认出了军师,他明明知道活不成,他明明看到吴兵已经赶到,他为什么不下令抓我们?为什么不杀了我们?死到临头,他还有什么企图和阴谋不成?!

    子龙跳起来,去找孔明。

   

   

   

    孔明的房里静悄悄的,快傍晚了也见点灯。子龙还以为人不在,正想走,就听到有人说:“子龙?来问周郎为什么放我们走了?”声音冷静清朗,可不正是诸葛军师?

    子龙楞楞地点点头,搞不懂是不是军师的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否则他背对着门,一门心思地趴在窗前的小几前,怎么会知道是子龙来了呢?

    孔明仔细地续着琴上的断弦,又象解释又象自语,随着手里的动作,声音时断时续:“是啊,公瑾认出我们,吴兵也及时赶到,他为什么不杀我们,不为他自己报仇呢?……换了别人都会,但是,他是公瑾,他不会。”

    子龙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公瑾就不会呢?”

    孔明已接好断弦,试着拨了一下,侧耳倾听,但觉音韵悠长,声若龙吟。孔明满意地点点头,搓着手站起来,转身看到子龙还是一副吃惊的样子,不由笑起来,道:“子龙真是个实心的人,我的后脑勺上没长眼睛,只不过窗台上正好有只漆大的很亮的花瓶罢了!”寒暄着招呼子龙坐,又亲自打火点灯,斟茶倒水,却不提刚才的话儿了。子龙也不管他怎样,按着自己的疑问道:“我现在越想越后怕,万一军师你有个闪失,赵云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孔明看着赵云,这个直爽勇敢忠诚的北方豪杰,在主公麾下东征西杀,百战百胜,长坂坡一役直杀到血透征衣,方保主公唯一的血脉阿斗不失,连曹操都爱慕的战将现在还是个牙门将军吧,地位远低于关、张诸将啊,但他从无怨言,还是那么忠心耿耿,他真是太诚实了,而我们的主公却未必喜欢太诚实的人啊。子龙,子龙的将来会怎么样呢?

    想到此,孔明决定好好给子龙解释一下。温言道:“公瑾当然可以下令抓我们,或者告诉孙将军事情的真相,说这是我诸葛亮的阴谋,是被你赵将军一掌致命的,这样,东吴就势必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忍气吞声,继续维持现状,这样就等于给孙将军和他的继任者极大的难堪,也让公瑾自己难堪;要么就撕破孙刘联盟的面皮,复仇决战,但江东地广人稀,连经乌林、南郡、合肥之役,消耗颇大,若本土战火再起,耗费更加巨大,且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公瑾再不把主公放在眼里,对曹操还是心怀戒惧的,又岂会让他坐收渔翁之利?公瑾是个尊贵人,向来深谋远虑,当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孔明从容地说着,只是此刻的他当然想不到,他今日种的因,他日结出了果,一枚苦果,一枚让他痛悔终身的苦果。更想不到,六十二岁的刘备象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似的勇敢地复仇去了,结果兵败彝陵,他梦寐以求的振兴大汉的唯一希望西蜀国元气大伤,从此一撅不振. 

   

   

    子龙瞪着孔明,这才发现除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这位年青的军师在经历那样的一夜后,竟冷静恒常。半旧的家常衣裳,蓝色的头巾,手中轻轻摇着羽扇,神态安详,举止温和,他是昨夜那一身黑衣手持利刃的杀手吗?连子龙都要怀疑起来。

    子龙嗫嚅道:“那他,他就这样忍了?”孔明看着桔红的、跳跃的灯花,眼睛闪闪发光:“忍了,只有忍了,我不知道公瑾为了取蜀花了多少心血,但是,我若和公瑾易地而处,我也会忍了……哈,大家都劝我别去,怕危险,其实一点也不,公瑾不会杀我们,他跟本不能杀我们!”他转着杯子的手突然停下来,眼睛也眯起来,桔红灯火下的脸色变得说不出的肃杀。一个声音冒出来,“换了公瑾是我,他会这样做么?我真的把他看得这么透么?他真的能放弃了一切?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江山,这样的名声,他都能忍了吗?就这样都放弃了?不,他若真的无可奈何地放弃这一切的话,他就不是周瑜周公瑾!”烛火在他眼里妖异地跳跃着,眼中却流露着迷茫的神色。

    子龙楞了半晌,方道:“不知周都督现在怎么样了?”孔明嗖地收回眼光,直视子龙。子龙惊慌地发现,军师的眼里蒙着晶莹的光,那是泪水吗?孔明的声音微微地发颤:“公瑾,公瑾……”子龙从未见过军师这般失态,他也不由战栗起来:“有……有消息了?”孔明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公瑾活不成了……公瑾死了……”

    子龙走了,孔明又站到琴旁,低头俯视着琴。

    古琴无声无色,但因古老而积淀的名贵却无边无际地蔓延着,无声无息的宽容和骄傲。

    孔明渐渐收干眼中的泪花——他终于没有让它滴落下来,他不喜欢哭的男人——轻触琴弦,他已弹不成曲调,但这有什么要紧呢?

    “从此天下,再无知音。”

    伯牙的琴为子期而碎,公瑾却死在孔明的手里。

    “从此天下,再无知音。”

    天色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终于要下雪了吧,这个暖洋洋的冬季也该露出它的本色了。

        

        

网络文学《玉碎》版权为 王俞 所有,转载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