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


   
笑野棠
    发表于 2010-04-03  建安十三年临时站


   
 
    从一更鼓起至五更漏尽,就是有始有终的一夜了。
   
    很多事,只会在夜里发生。每到黑暗降临,即便是熟识的人也变得神色不清,悲喜不明。白日里掩藏压抑的情感,渐渐蠢蠢欲动,终究要肆虐奔腾。
    就如同迎风乍醒的初柳,那些从未被注意的早已变得柔软淡绿的轻枝,肆意挥洒缠绵起来。
   
    于是可以说些白日不能说的话,见到白日见不到的人……
   
   
   
   
    “夫君看什么?”小屋里有女人温婉的笑声。
    “我看夫人……夫人发上的珠花,真是好看呐。”昏黄的灯光映在对边男子的双眸中,透出深切的温柔。
    “哦,夫君是说,我这珠花好看么?”她那一双美目本就清澈,泛着这样的笑意,就更是波光潋滟,澄净动人了。
    “是啊。”
    于是她摘下珠花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既是这珠花好看,就请夫君好好看看这——珠花!”
    他不禁大笑起来:“怪我一时失察,说错了话,如今改过来:珠花再好,不过是一饰物,若不簪在夫人发上,哪里值得一看呢?来来来,我为夫人插戴。”
    笑着抬起头来,发现对坐竟是……空的。
    “夫人?”
    灯烛也暗淡下去。
    “夫人……”
    浓重的黑暗混杂着刻骨的寒意汹涌而来,吞噬掉一切星光月色。
   


 鼓打一更
   
       

    “夫人!”猛然被那突兀的更鼓声从噩梦中惊醒,修长干燥的手指剧颤,在乌黑的桌面上分外显目。昏黄的灯光透过眼睫倾洒而下,幽深的眸子明灭不定。
    分明是倾倒众生的眉眼,却因沾染了风尘微带着倦意,显得过分苍白憔悴了。
    挑了挑灯芯,发现向来稳定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使不上力。不由苦笑,可能这几日握缰绳太久。唉,刚坐了一会怎么就睡过去了。
    适才梦见的,是十几年前的情景吧。
    不知今夜能不能见到夫人?他心里想着。晚上有些冷,窗缝里溢进来的风直叫人脊背发凉。
   
    屋里亮了起来。抬起头,将这屋里的所有陈设一一看遍。这里东西不多,过去也似从未关心。不过今日一看,却是件件都熟悉得很。
    曾有很多个夜晚,他和她就是在这桌边对坐喝茶,说说话。桌上那只古拙的陶瓶里总是插着花,馨香四溢。
    他最喜欢梅花的香气。凛冽清淡,若有似无。
    至于那梅树……
   
   
    “留下它吧,或许能活过来呢?” 刚搬过来的时候,墙角未及除去的粗矮枯枝早就干的能当柴烧了。
    “怕不会,你看看它都成什么样子了。”
    “留三年好吗?三年活不过来,不劳别人动手,我亲自挖了它。——若是活过来了呢?”
    “若是活了过来,下回夫人再要上山踏青玩,我为夫人牵马坠镫!”
    两年过去了,枝干并不见什么变化。她常常低头看它,不笑也不恼。就在他想是不是该偷偷把它挖了免得夫人不开心的时候,竟那枯枝就不可思议地活过来了!
    “夫君,你看那红梅上带着残雪,当真是冰雪婵娟端媚妖娆……”
    哦,原来夫人院角随意生长的梅花,也那样风姿意态,倾世难言。
    他在一旁看着听着,忽然觉得天地都失了颜色。
   
   
    不由颔首:果然呵,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竟都还是,她笑的样子。
    那时他曾觉得她是生就的天真烂漫,不识忧愁不解烦恼,对他在外的所作所为也是毫不担心。不像小乔,小乔常常因为挂念他的安危躲在房里偷偷哭。而夫人,总是笑。
   
    从袁术那里蒙混过关渡江东归,归来之日亲友们为他接风洗尘,都为他的安全担心得要命。只有夫人笑道:“真要命丧在那里,叫我说就一个字:该!这样的关口都过不来,还空谈什么廓清天下?”
    官拜中郎将,别人皆是道喜,夫人背地里眨眨眼睛:“我小时候去洛阳,听当地民谣说什么‘烂羊头,关内侯;烂羊胃,骑都尉’。夫君猜猜,这中郎将该是什么?”
    即要远征时被小乔哭得有些心烦意乱,闷坐喝茶,奴婢们不敢劝解,还是夫人牵了小乔进来,先作掩面哭泣状,又学他喝茶的样子,弄得满屋子人都笑出声来……
   
    每次见她笑,就会忘了一切不快。——本来嘛,她笑的时候便是那一陂春水也不忍皱眉,何况他呢?
   
    如今独坐孤灯前,复想起昔日的欢笑,好比隔岸江花如火如荼,却深深浅浅笼着雨雾,只一抹辽远的艳异。
   
    陶瓶空了。当然应该空的,现在是深秋,百花凋零。
    可是那梅树……进屋前看到,几成朽木了。
    难道是故意为之,要夫人在留它一次?
   
    至于那赌约——“我在家时总记不起来,记起来了又不在家。你怎么也不提醒我?”顿了顿,像是在思索,“对了,你……当然不会的。其实没关系。你看,仆婢们要赏赐要回家看亲人;我的嫂嫂们要子侄有靠;小乔对我说不想胤儿娶吴侯亲女……不是都办到了?也没有怎么为难啊。你是我的夫人,当然要什么都可以。”
    …………
    “只要你说。”
    …………
    “只要我有。”
    …………
   
    没有人听到这些话,否则定要惊异于这语意的温柔。
    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他只有在觉得歉疚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
  


 鼓打二更
 


    两张素笺,并排放在灯下。
    都是十年前写就的。
    一张上却有黯淡的斑斓,像是不够纯净的墨色,还有深浅不一的褶皱,只能勉强看到最后几个字是“明日色衰爱弛,深恐他人构陷”。夫人的字,端丽如其人。
    另一张倒是干净整洁,上面是他的笔迹:“卿不负我,我不负卿。况以卿之才智,纵我有失,岂任他人妄为?”
   
   
    “我的纸笺夫人收得好,夫人的纸笺却被我弄脏了。”他有些懊恼的摇摇头,复又笑道:“夫人怎么不问我今天为何回来?”
    静默。
    静得他能听到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咝咝声。
    于是接着自说自话:“是,我本不该回来,可是没办法——书信早已送过,无奈至尊不肯听啊。”他拿起那张斑斓的纸笺,“我知道你是对的,一直都知道。”
    那为何当初要对她那样发火呢?
    还清楚地记得那夜,不论他说什么,她自始至终都不曾辩解。
    直到整件事已经风平浪静,东吴上下也恢复了秩序井然,他才于月明人静夜,听她偶尔说起一些,断断续续连成片……
   
   
    “今日下的好大雪。就像那回在舒城,到晚上,我见你独自在院中舞剑……我夫君是真好男儿!凌云志向雷霆手段,定不会学那些迂腐呆子,拘泥什么低贱的忠信。”——那日积雪中庭翩翩起舞的男子,形同孤傲的白鹤,萧疏清冷中透出难以描绘的不羁与洒脱,岂会是世俗情面牵绊的了的?
   
    “忠信本身并不低贱。低贱不堪的,是那些以此为借口,终日只知清谈空话却不敢作为一事无成、只为自家荣华富贵忠于皇室或豪强的俗子,是那些自私庸碌的匹夫!”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么尖刻的话。
   
    “人心一乱,有些事就想不清楚,或是为了什么,不愿想清楚。可是这世上很多事情,还是早些清楚好,免得日后猝然临之,更难承受。”
   
    “我似乎觉得你们之间是兄弟多于君臣。尤其在初识之时,以他的处境,对你怕还谈不上什么知遇之恩。在我看来,你对他的忠诚,在于身行当初的壮志,不在保全一家一户,一城一池。”
    那日月下花前,忽然被三言两语不经意间道破压抑已久的情感,当初的誓言和着欢乐苦楚汹涌而来,沛然不可抵挡。
    她伸手握他的手:“当初你决意留下,我觉得很好;你若是走了,我也会觉得很对:你总有你的想法,我不能懂。其实只要是你认定的事,我都觉得很好很对。”
   
   
    伸手将两张纸笺靠在油灯的火焰上,火焰温度让他以为她的手还握在他手上。
    “夫人岂不知,这‘新人虽言好,未若旧人姝’?”他这样笑着说。
    火光顿时一亮,仿佛又见她的容颜,她对镜梳妆的样子……
   
   
    “我娶小乔,夫人当真恼我?”
    “没有。”
    “那夫人还是赞成的了?”
    “也不是。”她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很羡慕卓文君,一封书信到茂陵,就能断了自己夫婿纳妾的念头。这样想来,我并不算是贤德的女人,夫君见笑了。”
    她摘下头上的簪钗珠花,又褪下腕上的金钏玉环。乌发直直垂落下来,无声地依在她肩上。
    “我刚嫁给夫君的时候,少年夫妻,恩爱不已。但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时间不会太长,以后夫君一定还会有别的女人,心里就多少有些怕。等到小乔过来,反倒安然了。”
    “怎么说?”
    “事到临头,只觉得其实也就——如此而已。”她笑:“这样想来,有很多我一直在意执着的事情,都不过,如此而已。”
    铜镜里的笑靥渐欲迷乱,一闪一闪,摇曳成了烛火的颜色……
   
   
    纸笺已然化作灰烬。
    不过瞬间的事,快得来不及感知。
    就如同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夜里很晚回家,会看到她的影子投在窗上,像美丽单薄的剪纸画,若有似无,泛出一点寂寞。
    就如同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还是那样独自站在树下,却是在认真数梅花——从第一朵,数到最后一朵。
    她也从来不说。
    所以他就只能看到她对着诗书或是那花叶飘零的树,微笑。
   
    只是不论到什么时候,她的笑总是那么美好,弄得他不忍皱眉了。
    即使是现在,也不能。
    所以即便他正狠狠握着拳指甲掐入掌心已然要溢出血,依旧舒展着眉,浑然不知那样的痛。
    不如再用力让指甲陷得更深一些吧,最好多流些血,至少要把袖口染红……免得无缘无故掉下泪来,岂不好笑?
 

 
 鼓打三更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白日被克制的寒冷、苦楚、寂寞难耐愈发肆虐起来,如蛆附骨,几近销魂。
    或许只是等得太久的缘故。天到这般时候,怕是……不会有人来了吧?
    他几乎看到有一条裂缝出现在自己心口,慢慢绽开,一直深入,无法停息,最后一定是崖崩岸毁血肉模糊,即使用尽自己的整个生命也不能弥补……
   
    怎么好像看到她欲哭欲歌,忽喜忽悲的神色。刚刚还是拈花含笑,娓娓诉说,待要问个清楚,她又举袖障面,转身便走。
    哦——那是,伤重时梦到的吧?
   
    摇摇头,真不该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心里乱得都辨不清真假了。
    无可奈何,任由那些炽热的情感和深切的记忆交织成章,瞬间缠绕着寒冷的身躯弥散开来……
   
   
    “夫君!夫君醒醒,”她用力晃他的胳膊,“外面下雨呢。”
    努力清醒过来,侧耳细听:“是下雨呢,大概又要转凉了。”忽然发现她从旁边的被子里往自己被子里钻。“哈,又觉得冷,想躲到我这来了?”
    一边笑一边抱住她掖被子,隔着单薄的里衣,忽觉她的身子有些烫。
    “怎么像发烧呢?天亮去请大夫瞧瞧。”
    她不说话,只是靠过来,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
    “嗯?”他听不清。
    “要转凉了……”
    “这有什么,加一床被子就是。”
    他伸手覆在她眼睛上示意她睡,拿开手,她还是睁着眼睛。
    “你说,明天会不会,冻死很多人?”没来由问出这么一句。固执地看着他,一双清澈的眸子竟叫他生出错觉,以为她眼中的是泪。不待他确定自己弄错了,她竟笑了起来。
    “夫君说,这一世可以打完所以的仗,然后我们的小儿女就不会再受战乱之苦,是真的吗?”
    一时回不过神来。
    “夫君说,当初追随讨逆是为了天下,是真的吗?”
    当然!只不过……
    “夫君说,现在留在江东还是为了天下,是真的吗?”
    第一次,他希望她眼中流出泪——而不是,那么深重的悲伤。
    “你这样做,会不会……”
    “你想说什么?天厌地弃人神共愤?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语气有些冷,缓了缓,才接着说:“你只要好好休息,明天吃了药就好了。”
    “是啊,我会好的:我冷了有被子盖,病了可以买药。可是那些人怎么办?怎么办……”明明声音都哑了,却又笑起来:“我真是幸运。其实我不如那些军营里挣扎的伤兵,不如那些宴会上卖笑的娼伶,不如那些没了收成乞讨的老农。可他们死了,我却还……”
    忽然用力收紧双臂,狠狠抱紧她。他不想听她笑,也不想听她接着说下去。
    力量大得过分,几乎要将她纤弱的身子揉碎在怀里。她依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原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呻吟也渐渐听不到。眼神愈发涣散迷离,手却越抓越紧,好似已不知轻重了。
    终于狠不下心来,慢慢松开手。
    “夫君……”她抬起眼睛,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半晌,忽又笑道:“夫君,为妻在你心里,可比得一件衣裳?”
    “我只求你一件事。”她不等他回答,只是手抓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将他的衣服抓破,“如果有一天我患了重病无药可医,就不要再医治了。”
   
   
    那夜她的身子滚烫,人却冷得直发抖。
    那么,是不是她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在流泪?
    那样说,是不是因为被那些悲伤惊惧逼得走投无路,想要放任自己,投向最后的安宁?
   
    “我知道,那夜你一定病糊涂了。”他挑了挑灯芯,“否则,怎么会当我的面说起这些?我本该等你病好了就和你说清,无奈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眼看着昏暗的油灯又渐渐变亮:“比如这江东,本来不受重视,可在孙氏扎根于此以后,开山炼铜,煮海熬盐,才变得富硕起来——即使汉盛之时,也比不上如今。”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这乱世带来的福与祸,谁能说清?我辈不过凭着性情自处,独占潇洒也好,粉身碎骨也罢,的确不是我能预料的。” 轻叩桌面,他的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不相干的人:“生死而已,我,并不放在心上。”
    “至于别的——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夫人,难道你真以为我会信什么妻子如衣服?你就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多爱她:爱她的样貌,爱她的灵慧,爱她的烂漫,爱她的真纯——那种洞知了那么多苦楚、不堪、无可奈何之后,依旧不改的真纯。
    爱她的花,爱她的笑,爱她的剪影投在窗纸上,美得像是春风里飘荡的轻歌;爱她站在他身边说:“夫君,你看那红梅,那残雪……那舒城北的桃花,我已许久未见了。”
    她为什么不知道——是他的爱太深沉,抑或……太浅薄了?
    若是知道,今日又该是怎样情形?
   
    “将军这几日总也不得安眠。”侍卫一边扶他喝药一边担心地跟医官讲。
    “是身体太过虚弱,血不归心。要好生调养才是。”
    侍卫点头,却冷不丁的听他开口:“那,会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医官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位向来不问生死的将军,思索一下答道:“这可不好讲。如果能不太忧虑,不太劳累,不遇上疫病……”
    “疫病?”
    “是啊,就算不是很厉害的疫病,常人多能过去的,也十分危险。去年吴中就有过……”
    手中的碗没握稳,浓黑的药汁溅在雪白的衣衫。
   
    “我睡不着……一直就这样。”那夜辗转间,她曾这样说。
   
    “夫人,我很想你。”静默很久,他忽然开口。可惜很多东西就如同指尖流沙,不论多想要握紧,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它失去。
    懊恼地摇头,却赶不走这些凌乱错综的记忆。
   
    就在快要认命般叹息时,偶然偏过头……
    竟看到珠帘忽然好像,在轻摇?
    入眼便是夫人的绣鞋夫人的裙裾夫人的玉佩夫人的金钗……
    “夫人!”他一下子站起身来,竟如楚峰修竹傲然而立,半点不见先前的憔悴凄惶。
    他像是惊喜得难以自持,几乎就要踏前一步,不顾一切去握她的手了。
    可她竟似丝毫不知,只擦着他的身子过去,在他对面坐了。
   
    呼吸陡然一滞。
  

 
 鼓打四更
 


    这是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
   
    偏偏就在这样的黑暗里,有些事,才会明晰起来。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凝神去看她。她的面容装扮没有一丝一毫不对,全是他心里记得的模样。可为什么,鬓发那样漆黑,竟不杂一丝灰白;双目那样清澈,却深不见底;为什么唇红一点,竟是从未觉出的活色生香……
   
    低下头去,胸口大痛起来。
    咬牙咽下喉头翻滚的甜腥,不动声色地坐回椅上,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
   
    “夫人,你笑什么?”
    她确是在笑。
    “见我回来,所以高兴?”
    听不到回答。
    终于有些不甘心,平放的右手渐握成拳:“还是恼我当初不听你言,在嘲笑我呢?”
    心下又懊悔了。于是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过是恼她不肯来见而已,何苦如此恶语相向,说这种自己都骗不过去的鬼话?
    抬起头来,见她依旧只是淡淡地微笑,并无不悦之色,立时放宽心,随后也跟着高兴起来:“夫人,你笑起来……真是好看,珠花怎么能和你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上次见你笑,都是两年前了。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一点没忘。”
   
    两年前的这时,曹军南下,他奉命将兵迎敌。临行前夜,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也是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告诉她:两个时辰后,也就是卯时一到,他就要赶至大营,升台点将了!
    或许是激烈时刻到来前的空虚,让那些毫无道理却又挥之不去的担忧越扰人心神……
   
    “夫君有话请说来。这一别,又不知哪日得见呢。”
   
    “嗯?当初我的想法,夫君难道还未尽知?”
   
    “我当为了什么呢——不就是恶狠狠说了几句话么。我岂不知你只是那时心里难受,不知所言罢了,哪里来的什么冒犯、刺伤呢?”她笑着摇头,“其实你对我怎样都没关系,因为愤怒也好,痛苦也罢。无论如何我都明白,你心里,又不是真的怨我。”
   
    “我若早知夫君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早便告诉你了。谁曾想夫君这样骄傲自持前纲独断的将军,还在乎我说这些?”
   
    “哎呀,这人胡说什么呢?——好好好,是我说的,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今日指天为誓:除非你亲笔修书,亲手付与我手,再亲口说要我走。否则我就在这儿,无论如何等你回来!”
   
    然后她笑了。
    她已经不那么年轻了,脸颊比过去更消瘦,面色也略嫌苍白。可这笑,仿佛雾开花现拨云见月,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爱意。
    不须青春年少,不须容颜如玉,不用描绘,不用夸饰,就那么寻常如以往,就那么烙进他的灵魂。
   
    他天生就是那种人:可依托,可信诺,可同舟共济甚至同生共死,却始终不可亲近。十年前讨逆离世,他早年间的矜持孤傲就开始变本加厉愈演愈烈,若有似无距人千里,好像结成了厚厚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这层壳,原本该是谁也破不开的。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轻轻巧巧登堂入室。就如同挑了帘子,直进到了屋子的最里间。
    他那冷如寒铁无坚不摧的心,若还有一处是软的,也一定是为她留的。
    那夜只觉得,是肌肤相亲的床笫之欢也不曾有过的贴近。
    纵使这花花世界红颜无数,可除了这样总是微笑的陪伴他的发妻,还能爱谁?
   
   
    “夫人你看,你的话我一句也不曾记错了吧?”他像个孩子一样问。
    她的笑如那夜一样。只是灯光照上幽深的眸子,尽数湮没。
   
    “我曾登台拜将,也曾身陷不测;曾所向披靡,也曾九死一生。”他眉宇间一片幽远。
    她的笑容依旧,不差半分半毫。
   
    “有些事别人看来千难万险,我却觉得稀松平常;有些事别人看来理所当然,于我……嘿,夫人,你都是知道的。却也只有,你知道。”他眼角坚硬的轮廓早已柔和下来。
    她的笑,从来是温柔的了然。
   
    胸口又是一滞。“我还没有带夫人回舒城看桃花,还没有为夫人牵马坠镫。夫人你……”不及压制的血腥一下涌上来,急忙抬手遮掩,却带出几丝嫣红。
    肯定……被看到了吧?
    抬头看,她的微笑,始终不曾敛去。
   
    他知道这笑不会变了:不管他现在如何逗她或是恼她,不管他自己伤重或是病危,她都不会惊慌害怕不会担忧焦虑甚至不会皱一皱眉头——他能见到的,就只是她这样笑着了。
   
    因为他知道并且相信那个传说——
    人死成鬼,你就只能看到她一种样子:你心中,她最美的样子。
   
    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鼓打五更
 


    五更即是黎明,夜与日的交替之际。
   
    抬头望,又只剩下冷清清的灯光。
   
    是的,夫人已死了。
    一年前就死了。
    没有等到他攻破南郡甚至伤势并无大碍的消息,就病逝在这小屋里。
   
    “我就在这儿,无论如何等你回来!”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他彻底放心了。本来就不必担心的——什么无药可医就不必医治了,不过是句胡话罢了。不管知不知道他对她的爱,她自始至终,都是深爱他的,怎么会狠心寻短见呢?
    可是他忘了:有很多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这样的世道,从来就是身不由己,事不由人。男儿尚且多含恨,何况她,只是个柔弱的女人。
    却又偏偏是个太过聪慧善良的女人,所以从很久以前,就生活在那样的惊惧自责中。无力承担,无法逃避。甚至听不到解释,也不知道希望在哪里。
    就算想,要怎么能撑下去?
   
    又一阵痛如刀绞。用力吞咽,却还是抑制不住,腥凉的液体溢出唇。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这样击掌而歌,泪痕渐干,半吟半唱的声音尽是悲凉。
    “夫人你听,这东方西方南方北方,都可怕得很呢,叫我怎么放心?”
    声音哽住,以指按额:“二十年前,我几乎所有的兄长毙于一役,那是我家中第一次那么多人死于非命。我对自己说不要哭,难道因为从今后无依无靠,就心生畏惧了?十年前,讨逆亡故。我对自己说不能哭,吴侯百官还有外头的将士们都看着我呢!
    “自我有生以来,最惊惧痛楚莫过于此,但我都没有掉过泪,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痛哭一场,我还能给你什么?”
    …………
    “只要我有。”
    …………
    “只要你说。”
    …………
   
    人总是不愿注重那些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即便明知它有多好。一旦失去,所有的悔恨补偿,都成了笑话。
    其实这样不顾一切地快马疾驰回来,为的,只是再在这里静坐一夜,贪恋那一星半点早已不存在的温柔。
    一夜五更。他能留给自己用于悼念的时间,只有这么多。
   
    世上那么多叫人魂牵梦萦的事物,是不是如夫人所言,都不过,如此而已?
    比如这衣袖上的殷红,最终也要变成黯淡的斑斓,就像夫人的纸笺上那不纯净的墨色。
   
    起身走至窗边。
    一寸一寸抚过窗纸。这上头曾经映着夫人的影子,似乎还透着夫人的气息。
    “结发为夫妻——”她曾经就是站在这里,指叩窗棂,一字一字道。
    “——恩爱两不疑!”今夜他在这空荡荡的房中突兀地将这几个字说出口。
    那语意,竟是从未有过的笃定温柔:那种带着只有他这样按剑三军前杀伐决断的大将才会有的,坚定到不可动摇不可置疑,不与世俗同的温柔。
   
    是,一切都会有个终结。你已经不在了,待到我也逝去,这一切就不会有人知晓。
    但,至少现在,我还活着——怎能不放在心上?
   
    就这样偏过头来,眯了眼,一如当年看着身边的人。
    转身,微微而笑。
   
   
   
   
    千百年来,夜依旧这样有始有终——从一更鼓起,至五更漏尽。
   
    就算是说了再温柔的话,见了再思恋的人,也敌不过寂寞孤独愈发肆无忌惮,如影随形。
    那些压抑已久终成桎梏的柔情蜜意,那些独坐清寒恍然忆起的明丽笑容,早已腐如灰烬,找不到半点痕迹。
   
    但你若听到了更鼓响,千万别出声。
    因为这时候,或许有人正独自低语。眼中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深切动人……
    才不去想那所见所闻,是不是,当得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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