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拂弦


文/寒烟(首贴于2005-)




    在很早的时候我就以为自己是不能在这动乱的年代生存下去,我没有美丽的容颜,没有聪颖的头脑,离乱又使我失去了亲人,懦弱让我连死去的勇气也没有,于是我就只能这样卑微地活在世上,而使我能活下去的手段仅仅是年幼时学到的一点琴技。我不能以女子的本来面目出现在乐坊里,在多年的易装中我早已忽略了自己的性别,直到有一天见到了他,我才萌动起女子的情愫。
    见到他的那一天是一个隆重的日子,人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神仙眷侣,两对新人都如壁人一般,大家争相传说,庐江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喜庆,以致于忘记了那两个家伙是外来的征服者。
    在这样的日子里当然少不了庆典宴乐,我也就理所当然地抱着我的琴加入了那盛大的场合。尽管多年来我已出入了不少大场合,而且已能应对自如,但是那一天我还是战战兢兢,情乱意迷。
人们都称为吴侯的人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子,在我浅薄的想象中,不管人们把他说得怎样英武俊俏,我还是固执地认为能于万人之中取敌首级的人就是一个壮如熊罴的莽夫而已,人们不过夸张了他的英俊。但是那天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厉害,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漂亮,唯一使我不满和吃惊的是他完美俊秀的脸庞上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锐利凶猛,让我逃避似的躲开他的目光。我看到当地的望族豪门都谄媚地夸耀着他的勇武和智慧,用些华丽的辞章。
    在吴侯身边的就是中郎将,在这盛大隆重的场合他不像吴侯那样风趣地开怀谈笑,他只是闲雅地饮酒,徐徐地和当地的士人谈论些典章雅乐。他的目光温润而飘忽,却又忽而似朗星般明锐坚毅,他长跪起身应对的时候挥洒着优美的手势,衣袂随着手势的挥动挽画着优雅的弧线,他谈话的语音温和中透露出不容辩驳的自信,以至于吴侯笑着说:都说我张扬,周朗才是骨子里的张扬。望着这样一个锦衣玉食,明媚朝气的男子,我觉得他在那些赳赳武夫中实在是不合时宜。
    我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演绎着熟练的曲子,分出心思听他和别人笑谈,忽而咚的一声,我的手指不听使唤地跑了方位,我意识到自己出错了,我的心狂跳起来,手指虽然还机械的抚着琴,却不由自主地抬头张望了一下,我分明看到,那张年轻俊美的脸望向了我,目光中有些许惊讶锋锐继而化作了柔和的安慰,然后我听到吴侯说:又错了?是谁呢?他只轻声笑了笑,继续饮酒。
我收起狂乱的心,专心于演绎那些繁杂的乐章,震慑于他犀利而温和的眼神,我不能再次的误拂弦。
    自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像风一样的来又像风一样的去,我像追逐风影一样捕捉他的踪迹。我从庐江辗转到了吴郡,在乐坊中百无聊赖地挥霍着光阴,我不娶妻生子也成了乐工们饭后的笑柄,对于这些,我由开始的烦恼变得处之泰然,我对一切都变得漠不关心,我只想从人们的窃窃谈话中知道他的消息,在我对他的故事知道得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却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
上天总是很顾念一些人,我卑贱而暗淡地苟活的时候,他生命却绽放着美丽夺目的光芒。吴侯去了,他成了江东的唯一传奇,而赤壁之战更是定格了他绚丽的人生。
    我还清楚地记得建安十三年秋天的萧杀凌厉,满世界都是凌乱和恐慌,人们竭尽想象地描述着强敌的残暴凶狠,似乎指日之间我们这里就会夷为平地,到处充斥着求和投降的声音,大家都侥幸地想幻想着苟延残喘的生机。我有限的智慧是不会让我有太多的思考太多的忧虑,我只会胡乱地加入众人的高谈阔论,人云也云。突然之间响起一个异样的声音:操既来送死,我当擒之。一个犯险之人竟然鼓动起他的主公和部属与他一样意气风发,血脉喷张,就像谈笑之间既可破强敌。不管人们怎样怀疑,但他很快用胜利的奇迹改写了历史的一页。尽管此时他已是人们景仰的将军,可是在我心目中他还是那样一个儒雅的世家子,我很难把血腥的征战和他联系在一起,直到那一次。。。。。。
    那是一个血色黄昏的时候,在乐坊里出现了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人,他大碗地喝酒,大把地撒钱,烦躁地听着清乐,可是我看出来,他什么也听不懂,我们是在对牛弹琴,折腾到人定初之时,乐坊表示收工了,乐工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只我一人磨磨蹭蹭地落在后面,他看见了指着我说:你留下,陪我说话。
    我乐意陪他说话,反正我有的只是时间,而且我感觉他似乎有我想知道的故事。
    故事在烛光中变得摇曳多姿,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兵者,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否则可没耐心听他瞎吹,他说他曾是周将军的亲兵,我更加来了精神,他因为南郡之战伤了腿只好退出征战生涯。我说既然你已不能征战退下来也是理所应当,他忽然骂起来:我咋就这么倒霉呢,正是跟着周将军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偏就伤了腿呢,人家周将军伤得那么重还能振摄曹军。他受伤之事早已人尽皆知。我好奇敌追问亲兵将军的负伤怎么成了反败为胜的契机。他说:在南郡征战最惨烈的时候,周将军负了伤,箭射中胁下,伤及肺腑,伤痛使他昏迷几次,已卧床不起,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亲兵忽然骄傲地说:你受过伤吗?你知道伤痛的痛苦吗,真是有让人想立即死去的念头。我惭愧地说:除了抚琴我什么也不会,除了知道死是最痛苦的我不知道有什么会比死痛苦。亲兵耻笑一下,继续他的故事:然后我们周将军在敌人都以为他再也起不来的时候,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突然起来按巡军营。亲兵又再次骄傲一下:那场面你见过吗?我当然更加惭愧地摇头。他接着说:我陪着他巡营,当时他脸色惨白到像一张素巾却谈笑自若,所到之处,兵将开始是吃惊,继而是欢呼,呼声像雷声滚动。我插了一句,他还真他妈不要命啊,真正像个亡命徒了。那亲兵轻蔑地瞟了我一眼,不屑地说:什么亡命徒,这叫铁血精神,懂么。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周将军才是骨子里的骄傲和勇敢,别看他平时温文尔雅,战场简直变了个人叱咤风云,视死如归。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你为之鞍前马后,奋勇驱前。那亲兵叹了口气,为自己过早退出疆场而遗憾愤懑。
    以后的话我已不太记得清楚,当初误拂弦时见到的中朗将白衣胜雪,他那惊讶严厉而温柔的一顾让我难以和这个传说中奋不顾身的将军重叠在一起。我很想亲眼见识一下他亲临战场,指挥若定的风仪,更想看到他甘冒石矢,跨马掠阵的英姿,我想亲眼所见也许可以填补我贫乏的想象,但是我知道我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我这一辈子注定只能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乐工,还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还是期盼着他有更多的传奇,但是他最后的传奇却忽而变得让人叹息哀伤。
    我最后演奏的一支乐曲是哀乐,是为他而演凑,那一次我演凑得特别真挚动情,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操琴了。他在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候生命突然嘎然而止,完成了一个美丽的传奇,我不觉得特别的悲伤,只有一丝不可企及的惆怅,他就这样猝然离去,而我还要卑微无奈地活到垂垂老也的时候缅怀他青春俊美的容颜和动人的事迹。
    从庐江宴饮以后,我再也没有误拂弦,我很想再次地误拂弦,可是上天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但我的一生却总是在时时地误拂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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