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衣 

作者:阿忠

 

   

    许多年后,当赤壁那场震古烁今的大戏落下帷幕的时候,有人曾问你,当初,讨逆将军还岌岌无名之时,你为什么会不顾一切追随他呢?
    凝望江水,你低声轻吟:
    且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且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且曰无衣?与子同裳,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寿春的春天是明媚光彩的,这样的季节更让孙策玩兴高涨,父亲离家征战,只会增添母亲的哀怨忧愁,对于孙策来,少了父亲的严厉管教更加放纵自由,任性妄为了。有时候孙策也很想念父亲,在父亲的众多儿女中,孙策能够感受到,父亲虽然对自己严,其实心底里却最爱自己。孙策最喜欢的是父亲带自己打猎出游的时刻,当他满载而归时,浓浓的爱意全写在了父亲的脸上。

    十五岁的孙策已然长的长身玉立,只是身形还不够魁梧,父亲的熟人部下见了都说“策儿肖似乃父”,其实孙策的模样更像母亲,所幸的是两道浓黑的剑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射出的灵活犀利的目光掩盖了面貌的秀丽,平添了男儿气概,这就和他爽朗、豪迈的性格相匹配了。

    寿春春天的郊外,草长莺飞,孙策与一帮少年来到郊外林间草地纵马驰骋,张弓射猎。一阵风吹过,树枝摇动,一只鹿惊慌地窜了出来,“鹿”同伴们大声喊到起来,那只受惊的鹿飞快地想远处逃逸,孙策纵马飞奔而去,手上却不停息,左手从背上摘下长弓,右手从箭袋利落地抽出一只利箭,搭在弓上,张开双背,拉弓成满月,“嗖”的一声,箭如流行,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带着强劲的风,离弦而去,只听“噹”的一声响,孙策的箭尖与一支来自左边的箭尖相互撞击然后齐齐没入鹿身,鹿应声倒下。“好箭法。”孙策喝一声彩,寻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位白衣少年端坐马上,手里还拿着一张弓,孙策策马赶了过去,在少年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少年看身形与自己相差无几,清俊秀丽,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漆黑灵动的眼睛,孙策打量了少年几眼,开口道:

    “箭法不错啊。”

    少年开口笑了笑:“但却远逊兄长也。”

    “何必过谦。”孙策口气中微露不快,少年人藏不住心事,更何况孙策本不是个矫揉造作的人,他是真心称赞少年箭法,少年如此应答,孙策觉得话不投机了,少年敏锐地感觉到孙策不快的原因,不卑不亢地说:

    “事实如此,刚才兄长只顾追鹿,却不料黄雀在后,我比兄长先发箭,而两支箭却齐头并进,可见兄长的力道技艺胜了我几筹。”

    “哦,原来如此。”孙策既高兴对方的坦城,更满意自己的箭法,兴致又高涨起来:“听口音,你似乎不是本地人?”

    “我是庐江舒城人。”

    “路过此地?”

    “我专程来拜访一人。”

    “是谁?”

    “只怕此人就在眼前。”那少年狡诘地笑了。见孙策一来脸迷茫遂补充到:“在下姓周名瑜,听闻孙将军长公子英气豪迈,言行举止出人意表,所以特来见上一面。”

    孙策恍然大悟“原来是舒城周公瑾。噫,你怎么能肯定在下既孙策?”

    周瑜得意地说:“耳听其声,眼观其行,寿春少年能有多少,鹤立鸡群者非兄长莫属。”

    “既如此就请兄台到我家叙上一叙”孙策热情地邀请。

    “好啊,不和你的同伴告辞?”

    “管他们呢,既然你我一见如故,就该好好叙叙。刚才见识了你的箭法,让我在见识一下你的骑术吧。”孙策说完放马飞驰而去,周瑜赞一声“好俊的身手。”童心大起,也策马追了上来,像一阵旋风刮过草地,消失在远处。

    周瑜在孙策家住了几日,二人叙了年庚,孙策年长一月有余,周瑜称之为兄长,孙策却只呼周瑜的字。

    孙策平日里贪玩,虽然和寿春的一斑少年混得贼熟,但从心底却又瞧不上几人,这周瑜来了,两人每日畅谈,愈觉性情、志趣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过得十几日,周瑜也不说走,孙策心里也不原他走。一天晚饭后,两人在书房看闲书,周瑜先放下书,走到孙策跟前,见孙策正聚精会神地看书,忍不住笑,一下把书简从孙策手中抽了过去,边翻边说:“看什么呢?这么用功,想当夫子啊,我说呢,原来是一本棋谱。”

    孙策把书简抢了过去,恶狠狠地瞪眼还击道:“别笑我,咱俩可是半斤八两,母亲见你斯文秀雅得紧,直夸你是读书人,还要我跟你学,哪知道你成天不就抱了本琴谱在那里掩人耳目。”

    周瑜嘻嘻笑到:“书不可不读也,然不可死读也,吾辈读书但观大意,且同夫子们的寻章摘句耳。”

    “去你的。”孙策一拳挥了过去,周瑜侧身让开,“你倒会找借口。说说,今晚又想到哪里去?”

    周瑜收敛了笑容,神情庄重却也有些忸怩:“伯符兄,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周瑜看了孙策一眼,眼光有些闪烁。

    “什么事?怎么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我想邀请你们到我家去住。”

    “好啊,我也想去你家看看呢。”

    “我说的是你们全家。”

    “全家?为什么?”

    “是这样的,我家是个大家族,原是一大家子人,董卓乱京时,我的叔伯兄长们带了大量车马在京城招摇,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结果遭到董卓的猜忌被老贼劫杀,全部死于非命,现只有母亲小侄与瑜住在一起,诺大的房子空空如也,我看伯母也很寂寞,所以瑜想请兄长一家前去居住,两家也相互照应,不只兄长意下如何?”

    孙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让我和母亲商量商量再说。”

 

    孙策一家决定迁往舒城,孙策在前面,周瑜在后面,护卫着车队。明丽的春光在原野上跳动,周瑜总是按不住喜悦之情,他又快马冲上去与孙策并驾齐驱了,向他诉说着沿途的风俗见闻,孙策见他兴奋不已的样子觉得好笑,忍不住说:

    “公瑾,你可真把我当乡下人啊,你的舒城我没去过,但寿春这一带可是我的地方呢,你敢在我面前夸夸其谈?”

    周瑜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实在兴奋得过了头,孙策看了看周瑜,也买弄起来:“公瑾,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吗?”

   “小时侯在洛阳住过。”

   “你没上过战场吧。”

   “你不见得就上过。”

   “哼,虽没真正上过,却也真正见过。不过像你们这种世家子弟怎么会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呢。”孙策的语气里明显露出不屑,他就是不服气周瑜平日谈兵论道时的侃侃而谈。

   周瑜立即脸红了:“世家子弟怎么了,就不可以上战场了,就只会飞鹰走狗,弄玉吹箫?”

   孙策见他语气不对,也觉得自己说重,但仍然嘴硬:“世家家子就是不能吃苦,受不了征战之苦。”

   “说得对,但对于我却不对。”

   见周瑜真生气了,孙策也不争辩了,忙岔开话题说些有趣的事儿,到底是半大的孩子,一会儿周瑜就忘记了生气,眉飞色舞,高谈阔论起来。

    

   一路上说说笑笑,十几日就到了舒城。

   周家的房子果然气派,路南路北两座宅院遥遥相对,华丽壮观。

   两家大人相互见面安定下来后,周瑜拉了孙策到对门的南宅说:“伯符兄,来看看你的住宅。”

   这是一个挺大的宅院,除了十几间厢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花园。周瑜说:“明天我叫人整治一下,伯母和小弟小妹们就可以搬过来住了。”

   这南宅明显比北宅宽阔豪气,周瑜的慷慨豪爽让孙策过意不去,周瑜是聪明人,一看情形就知道孙策的意思了,他真挚地说:“南宅宽大,兄长一家十数口人住下更加热闹。”

   孙策见他这样诚挚,点点头:“也好,就这样吧。”

   舒城处于江淮地域,中原的战火只是飘来几许烟尘,相对于白骨露千野的中原地区,这里可算净土。孙策和周瑜在这里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一年多的快乐时光,两人除了射猎较武就是探讨些兵法策略。周家是官宦世家,祖上几代人都以明经而做到尚书、太尉的官职,所以对于子弟从小就延请师傅教习经书,可周瑜对此并不上心,好在他聪明,学得也还不差。他与孙策志趣相投,只比孙策多了一样爱好,他还精意于音律,每当他要让孙策听他抚琴时,孙策就笑他世家子作风来了,然后说:“你总不至于抱了琴上战场吧。”

   “音律可以耳聪目明,再说了鼓吹横吹曲可以壮军威呢。”周瑜一双漆黑的眼睛闪动着,精灵之气在眼睛里跳动,孙策说他不过也就耐心听他抚琴了,再说周瑜喜欢的律曲的确不错,听起来恢弘大气,孙策从心理上并排斥,而且还相当地喜欢。

    

   这期间孙策父亲孙坚佳音频传。

   一天孙策周瑜骑射归来,孙策和周瑜说:“我父亲来信了,他说击败刘表后要回来看看呢。到时我把你引见给父亲”很久没见到父亲了,孙策有些想念父亲,因此有些兴奋。

   “我也好想见孙叔叔,我知道他很英明神武的。”周瑜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要替袁术征讨刘表呢?袁术那个人不值得孙叔叔为他卖命。”

   “袁术对父亲也算有点恩意,袁术表父亲做豫州刺史时,袁绍也表周喁为豫州刺史,周喁趁父亲外出征战来抢地盘,是袁术帮忙赶走了周喁。”

   “一点小恩惠。孙叔叔应该去干更该做的事。”

   这次轮到孙策沉默了,他下了马,牵着缰绳默默地走在前面,周瑜骑在马上慢慢地跟在后面。孙策脸色有些难看,周瑜的话说得很直接,但他并不针对周瑜,针对谁呢?孙策心理很乱。

    

   父亲死了,死得很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孙策只是直楞楞地站在那里,母亲和弟弟妹妹哭成一片,孙策没有哭,他来不及哭,他只是想,我该什么办,我们一家该怎么办?周瑜站在他身旁,使劲拉他的衣袖,他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公瑾。”流下两行泪。伤痛的时候应该要流泪,伤到流不出泪了,这就是伤到心里了,心开始流血。还好孙策虽然痛彻心肺却还没有麻木,周瑜放心了。

   这些天周瑜都来陪着孙策,他的母亲也来劝慰孙策的母亲,总之节哀顺便的话说了很多很多,周瑜并没有说这些话,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陪着孙策,他在等孙策说话。

   周瑜记得自己父亲死时自己也伤心,但只是伤心而已,失去了一个爱自己的人当然伤心。可是现在他觉得孙策心里还很痛,为什么?孙策不仅爱父亲,他还敬重父亲,父亲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可是这样一个孙策又敬又爱的人就这样走了,走得有些窝囊,孙策很痛苦很迷茫。

   第二天掌灯的时候孙策说话了:“公瑾,我要走了,我们一家也要走,我要到袁术那里去。我先走然后再派人来接母亲他们。”

   周瑜看了孙策一眼说:“我知道会是这样。兄长放心去吧,我会照顾伯母他们一段时间。”

   孙策眼睛看向别处:“你不问我为什么还去袁术那里?”

   “兄长还有更好的去处吗?”

   孙策辛苦地忍住泪,这就是他两天来考虑的结果。还有那里更好去呢,父亲的旧部都差不多在袁术那里,自己一个毛头小孩还能怎么样,只能慢慢来了。

   孙策一个人走了,周瑜送他送了很远,实在不能再送了,孙策说:“回去吧,我们会再见面的。”

   周瑜停下了马,他在孙策身后喊了一声:“我会帮助你的。”然后拔马回头飞驰而去。

    

   且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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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策很快找到了父亲的几个旧部,把父亲的棺柩送回曲阿安葬,也把母亲接来了,暂时安顿在曲阿。

   孙策和母亲、舅舅、父亲的几个旧部商议,商议的结果是他把豫州刺史之位让给了堂兄孙贲,把父亲的爵位让给了幼弟孙匡。大家都觉得孙策友爱兄弟,心胸广阔。

   孙策不屑于这些虚名,顶着这些名号在人家手下讨生活实在可笑而且辱没了这些名号。

    

   安顿好了母亲幼弟,孙策与父亲的几个旧部去投奔袁术,袁术见孙策来了,还算热情。孙策已经十七岁了,这两年又长高了不少,虽是新遇父亡,又长途奔波而来,但全身披挂的样子仍然朝气勃勃,十分精神,袁术见了也喜欢。

   孙策拜见了袁术说:“亡父与明使君共结盟约,同讨董卓,共同进退,今父亲为明使君讨伐刘表不幸中途遇难,平时之志不得伸展,为汉室除残去秽的大业没有了终结,策心中感慨,想尽自己微薄的力量承继父亲之志,望明使君明察。”

   袁术大事上糊涂,这些地方聪明得紧,一听这话心里想:“好个孙策志,小小年纪志向倒不小,明明是想要回父亲的部曲,偏有这番说辞。”

   袁术来个装糊涂,不动声色地说:“贤侄啊,你的忠心和孝心让老夫感动啊,现今我已让你舅父为丹阳太守,丹阳可是精兵之地,贤侄可到那里招募一批精兵为己所用,如何?”

   再说下去也没有意思了,袁术是不会怜贫惜弱的,他只会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父亲刚死,他就不顾同盟之谊,强逼父亲的小妾交出了传国玺,现在自己势单力薄前来,他怎么会归还父亲的旧部呢?

   与这种人打交道真累真心寒,但孙策成熟了,他学会了不把喜怒哀乐轻易表露在脸上,他还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去。

   丹阳的兵确实好使,那里民风酣勇,因为如此,所以招募强征丹阳兵的一批又一批,现在只剩老弱病残,还有就是强豪的私人武装,孙策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当地强豪支持呢?不过孙策还是在短时间内靠着个人的魅力招募到了几百人。

   不可能就靠这些兵啊,沉沉的夜罩着大地,孙策一个人坐在帐中沉思,帏帐轻轻掀开,一个人闪了进来,孙策抬了抬眼皮,原来是父亲的老部下程普,孙策起身,叫了声:“程叔叔。”低下头不再言语。程普把手放在孙策的肩上,使劲按了按,再拍了拍,这是稚嫩的双肩,但他却想要挑起兴复孙氏大业的重担,程普在心中叹了口气。

   “到丹阳招兵不尽人意?”

   “恩”轻轻应了一声。

   “伯符,你还是得要回你父亲的部曲。对袁术那种人不能说得那么客气,得强硬,软硬兼施。”

   “恩”孙策再次哼了一声。是的,自己还是羞涩了一些,和袁术这种人打交道哪用那么客气。程普告辞走了,孙策送他出帐,望着苍茫的夜空,孙策似是对程普又似对自己说:“程叔叔,我父亲为什么要为袁术驱使?”

   “他们是同盟。袁术也帮过你父亲。”

   “我知道。但我父亲是江东猛虎,虎为鼠驱使,程叔叔你听说过吗?"

   “文台将军最是忠信的人,所以打董卓也最买力。”

   程普的解释的确不错,孙策也很愿意这样想,但还有更深刻的东西他说不出来,倒是小小年纪的周瑜敏锐地意识到了: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光是忠厚诚信是不行的,还应该有眼光和胸怀。孙策不愿意从这方面去褒贬父亲,可是这种念头又总是时时在脑中闪现。

   不知公瑾过得怎么样?孙策又想起周瑜送别他的情景,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啊,想到见面的遥遥无期,孙策又烦闷起来。孙策真想什么也不干,就这样去找周瑜去,还像从前那样快乐的在一起,可是父亲没有了,那样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父亲、父亲”孙策在心底里喊着,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孙策带着他从丹阳招募的几百人去拜谒袁术。虽然只是支小小的队伍,倒也给孙策弄得似模似样,几百名健硕的少年精神抖擞地前来,青春的活力像一阵风一样扑面而来,感染得袁术暮气沉沉的大营也有了生气。袁术着实吃了一惊,他吃惊的不是孙策的那几百号兵士,而是孙策和他那般儿郎洋溢出的朝气。

   “伯符贤侄辛苦了。老夫早说了丹阳是精兵之地,看看贤侄在短时间就招募了这样一批精悍的部队,可喜可贺啊。”

   孙策听了气不打一出来,心说,就这点人还可喜可贺?这老家伙并吞了父亲的部下,只字不提交还的事,还想做人情。孙策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想起程普的话:和袁术这种人是不能客套的。孙策说:“袁叔叔,孙策这点兵实在太少了,孙策愿为袁叔叔鞍前马后冲锋陷阵,但请袁叔叔把父亲的旧部拨还与孙策,孙策也好努力为袁叔叔攻城掠地。”

   话说的这么直接了,袁术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装聋作哑了,而且孙策在说这话的时候红了脸,少年人的忍耐和羞涩是有限的,血气方刚的孙策要真恼起来,他和手下人倒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再说了孙坚手下那一班人也实在不怎么听话,把那一千多人归还与孙策他也干不出个什么名堂,这样以来还可以随意驱使这个少年了。这样想袁术就故作慷慨地把孙坚的旧部交还了孙策。得到了父亲部曲的孙策等待着要想做出一番功业来。

    

   像夏日的天空的最后一抹晚霞,汉家的辉煌黯淡了,熄灭了,一个风卷云舒的时代开始到来。

   周瑜自从孙策离开后,独自在家呆了一年多,他再也不愿与儿时的同伴结交游玩了,孤独的周瑜在家很寂寞。寂寞的日子只有靠琴与书来消磨。

   当孙策在为部曲苦苦奋斗的时候,时光却悄悄地从周瑜的兵书与琴弦上流走。

   晚霞披洒在花木缤纷的小花园时,周瑜合上了兵书望着落日的余晖沉思起来:他是可以这样朝看日出,暮送日落悠闲洒脱地过上一辈子的,哪怕外面风急雨骤。但是他要推开门,把风雨迎近来,他要奔出去,看看天地变色的壮观。也去挽一张强弓,做个射日的英雄;也去携一把剑,体验舞动干器的快乐。这样想着周瑜起身向母亲房里走去。

   “母亲,孩儿不愿在待在家里了。”

   抬眼看一眼站在眼前的孩儿,什么时候已然长得挺拔俊俏了,再也不是那个绕膝追逐的小玉人儿,母亲叹了口气:“瑜儿,我知道在家你不快活。你想到哪里去呢?说你长大了吧,还不到十九岁,你一个人去闯荡怎么叫母亲安心呢?这样吧到你堂伯父那里去吧,可以长长见识,有伯父照看着你,母亲也放心一点。”

   周瑜想了想,董卓死后,伯父周忠已随献帝辗转到了许昌,依附着曹操,周忠名义上官做得很大,实际却一文不值,不过按别人的意愿起草个诏书,宣读个诏令什么的,现在别说周忠的官爵,连献帝也不算个啥,也只不过是让人随意牵扯的傀儡,自己去伯父那里做什么,难不成去铺纸磨墨?去伯父那里还不如去叔父周尚那里,叔父虽只是地方官,却更拥有一定的职权和更大的自由。如果既要让母亲放心,自己也能得到一点历练,那就暂时选择去叔父那里吧。还有个意思,也许在叔父那里能见到策兄呢,他们都在袁术手下做事。好久不见兄长,周瑜很想念孙策。

   “母亲,孩儿不愿去伯父那里,孩儿要去就去叔父那里。”

   “我知道你从小就和叔父亲近,好吧,你愿意去叔父那里就去吧。”她是一个宠爱孩子的母亲,她不会去想周瑜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多年前小小年纪的周瑜就把孙策一家邀请到家里住一样,她觉得只要自己孩子高兴快乐就行,周瑜正是在她的宠溺下变得任性骄傲胆大。

   现实总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妙,周瑜兴致勃勃来到叔父周尚处时,周尚正闲赋在家。这几年官职的升迁全乱了,谁占有了某个地盘,想为手下或盟友谋个职位,只要名义向朝廷上个表就行了,至于朝廷的态度如何,那是不用理会的,有兵力就拥有一切,谁还把个小小的皇帝放在眼里?所以今天这个老大占了这块地盘,他的亲信就成了此处太守,明天那个武夫抢了那块地方,又可以加封个州牧。有时连上表的奏章还未到达朝廷,这一轮太守就玩完了,官位换人像走马灯似的,比拉屎拉尿还勤,大家对官职也不以为然了,扩展地盘和扩充兵力要紧。

    

   闲赋在家的周尚见到侄儿周瑜时,高兴的连鞋都没穿好就出来了,他一把拉住周瑜看了又看,几年没见了。小孩子变化真快,转眼间就长的比自己还高了,周家的孩子都佼佼不群,周瑜更是长得出众,衣着干净华贵却无半分纨绔弟子习气,俨然一个斯文士子模样。周尚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直到周瑜开口叫叔父才“恩恩啊啊”地回应。

   周瑜也打量起叔父来,小时侯最爱自己的叔父还是那样亲切,那个从小抱着自己玩耍的叔父,记忆中高大英武的叔父如今看起来矮小了,眼睛也不那么明亮了。鬓边还有了些许白发,周瑜想这些年叔父在外面一定过得不尽人意。

   “瑜儿,这些年你和你母亲过得还好吧?”周尚拉起行跪礼的周瑜,再也不能抚摸着这孩子的头说话了,周尚心里有一丝失落。

   周瑜点点头。

   “听说你曾结交了一个好朋友,还让宅与他一家居住,他叫孙策是吧。”

   “恩,他也到袁术手下做事了,叔父见过他吗?”周瑜黑漆漆的眼睛闪动着亮光。

   “没有,听说他最近去征庐江太守陆康了,袁术答应他攻下庐江,许他为太守。”

   “哦”周瑜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愿兄长能如意。”

   “唉,不说你的朋友了,给叔叔说说你自己吧,这些年过的怎么样?读些什么书?还学琴么?。。。。。”周尚拉住周瑜的手走进后堂。

   周瑜在周尚处小住了几日,实在是闲,周瑜要出去历游历游,于是和叔叔说了,周尚开始不同,但周瑜执意要去,周尚只好同意了。

   这一年的历游让周瑜长了不少见识,也结识了不少有识之士。

    

   孙策就没有周瑜这么优游自在了,孙策在袁术手下郁闷地等待机会。开始袁术许他为九江太守,孙策还没来得及庆贺,九江太守却已变更为陈纪,孙策失望之极。

   这几年袁术的势力发展很快,四世三公之嫡系子孙,袁家的故吏门生遍布天下,加之讨董时又乘机大大扩充了一下自己的势力,袁术觉得扬州甚至江东都是自己说了算,但竟然有人不买自己的帐,袁术欲攻徐州向庐江太守陆康求粮,谁知陆康竟不予理睬,袁术大怒,决定给陆康一点颜色看,他也想趁此把庐江收为自己的势力范围。

   让谁去大呢,庐江城高粮足,还真得派个能打的人去。

   袁术对孙策说:“上次错用了陈纪为九江太守,非常后悔,现今想让贤侄去攻打庐江,如若攻下,庐江太守非贤侄莫属。”

   孙策是个乐观的人,先恨袁术失信,如今倒已淡然,并且孙策有次去拜访陆康时,陆康竟然只派了个小小的下属接待孙策,分明是瞧不起,年轻气盛的孙策还就想让那个瞧不起他的老夫子陆康吃点苦头,袁术这么一说,孙策就兴冲冲地去了。

   都说庐江金城汤池。可是孙策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孙策率部抵达庐江时,由于兵少,孙策又年少无名,陆康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下令守城士兵全体出阵,要杀孙策一个措手不及。可是第一仗就遭到孙策部队的重创,陆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战斗力的部队,孙策的军队简直如狼似虎,陆康阵势尚未布好,就被孙策的部队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接下来的日子陆康下令死守,孙策也不忙着攻城,每天只是耀武扬威地到城下走几圈,隔几日做出攻城的态势,如此几个月下来,陆康的守城将士已然疲惫不堪,斗志全无。于是在一个黄昏之时,孙策下令起更备战,二更攻城。无数次佯攻之后,这是一次真正的进攻,破城之时,陆康站在城上无奈地望了望北方,他不是一个好的守将,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士人,他有着士人的骄傲和忠诚,但在这个乱世里,他应该为谁而尽忠呢?他不知道,迷茫中他举起了手中的剑,就在颈项鲜血迸出了一刹那,他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身影跃马挥剑冲进了庐江城,多么年轻而俊美的脸庞,火光的映衬更显得他青春焕发,勇猛得像一只雄师,当初真是小看了这小子,这个池城,这个时代是属于他的,陆康心底里叹息一声,向后一倒,颈中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当”的一声清响,剑坠落在地,黑幕幕的天空稀稀落落的星辰渐远渐离,陆康的思绪也随着它们飞离。

    

   孙策清点了一下战果,这一仗,包括几个月的围城,自己损失几乎为零,而庐江呢,虽遭破城之灾损失也不大,特别是居民,安居乐业是不成问题,这个陆康,虽然迂腐,却还不失为一任好的地方官,遭围城数月,也未伤及民气。

   “厚葬陆太守。”孙策面色凝重地对属下说,“陆家还有些什么人?”

   “尽是妇孺,陆康之子陆绩年方七、八岁,年长一点的是陆康叔伯孙子陆议。”

   “那就妥善照顾和安置陆康家属吧。”孙策对这位太守有了敬重之意。

   几天后,庐江就恢复了原来的气象,仿佛从未经历战乱。孙策兴致很好,尽力处理好个方面事务,等待袁术实践他的许诺。

    

   再次回到寿春的孙策感到空前的沮丧,袁术的一再食言让他灰心恼怒到极点。

   “报告将军,有人骑马撞断了旗杆。”

   “斩了。”

   来人并没有遵命退出,迟疑着欲言又止。

   “我的命令你没听清吗?”孙策瞪着眼,凶巴巴地问。

   “将军,那人是袁术的亲信。”

   “斩了,斩了。”孙策突然狂怒起来,“再违令连你一同处斩。”

   “但他已逃入袁术军营。”

   “是么”孙策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突然站起身来往帐外冲去,程普等赶紧跟了出去。

   孙策一行人闯入了袁术大营,有人已通报袁术,袁术赶紧出来接见孙策。没有了拜见礼,就那样站着随意作了个楫。

   “贤侄辛苦了,此次征讨庐江居功甚大,正要为贤侄大大犒劳一番呢,只是这几日公务缠身,让贤侄委屈了。”

   委屈的可不是迟到的犒劳,你倒不必惺惺作态,孙策心理恨恨地骂。冷着脸说:“明使君,孙策冒昧前来并不为征讨庐江一事,明使君的论功行赏孙策只怕有名无分,实在不敢担当劳苦功高的虚名。孙策此次前来是来捉拿违反军规者,此人乃明使君亲信,法无亲疏,想必明使君不会庇护有罪之人。”

   袁术心里实在恨极了孙策的无理,但自知理曲也无可奈何,只得装腔作势道:“是么,有这等事,等会儿我查明此事必然给贤侄一个交代。”

   “不必等了,我的人亲眼看见此人刚入明使君大营,请明使君找出此人立即正法以正军威。袁术被孙策挤兑得下不来台,只好老着脸派人抓出犯人就地斩首。

    

   出了袁术大营,孙策长长地舒了口气,回到寿春来一个多月憋在心里的气总算小小地出了一口。孙策快马加鞭返回自己的营地。后面的程普等可没有这样的好心情,苦着脸跟在后面想着怎样挽回今天与袁术的造成的僵局。终于到了自己的营地歇息了一阵,程普实在不想破坏孙策的好心情,但想说的话如骨鲠在喉。孙策正在擦拭自己的剑,神情专注,兴致很好,剑光映射在他年轻的脸上,是那样的生动。程普凑上前叫了声“伯符”欲言又止。

   “程将军又何事要说?”孙策台起头问。

   “我觉得今天这事伯符你太冲动了。”

   “是么?有什么不妥吗?”明知故问。

   “于理自然没什么不妥。”程普斟酌了一下,“但这样一来和袁术的矛盾就表面化了,今后会吃亏的。”

   “程叔叔认为我只要隐忍袁术就会关照我么?我吃的亏还不够多不够大吗。我受够了这种夹缝里过日子的滋味,我不想再为任何人买命了。”

   “可我们现在还没有力量脱离袁术,我们还寄人篱下。”

   “恩,这个我知道。”孙策皱了一下眉头,停了一会说,“我不想在呆在寿春了,再呆下去,我想我下次杀的就不是一个亲随了。”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没,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朱治终于说话了:“伯符,你想脱离袁术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孙策看着朱治,这个人是父亲的旧属,为人颇富谋略,既然这么问想必有些意思,于是认真地回答:“一时还没有具体的谋划,但我想渡江,在江东一带寻找机会。”

   “我倒有一个想法,一个脱身之计。”

   “什么想法?”孙策急切地问。

   “袁术虽然不信任你,不放心你,可又要利用你,利用完之后又会调你回到身边看着你,如果你贸然离去,恐怕难以脱身,只有想法请命出征,他或许会放你走,现今有个机会伯符不妨一试。”

   “你说去征讨刘瑶?”

   朱治点点头,暗暗称赞孙策的聪明:“袁术为了这事大伤脑筋,伯符前去讨令他必然喜欢。”刘瑶乃扬州刺史。本驻寿春,后因势力不如袁术被驱逐出了寿春,只好渡江迁移到曲阿,然后又驱逐了驻扎在丹阳的当时还属于袁术一派的吴景孙喷,袁术当然不甘心,任命自己心腹惠衢为扬州刺史,偕同吴景、孙喷一起攻打刘瑶的部下,仗打了一两年损失了不少兵马却未得寸土,袁术为此恼恨不已,孙策前去讨战袁术大为高兴,还表他为折冲校尉行珍寇将军,但兵力支持却一点没有,只是利用孙策的力量为自己干事。

    

   孙策也不指望袁术给他实质性的帮助,不过好歹也算个将军了,干事方便了不少,孙策带了自己孙家班的一千多人马从寿春出发了,一路上慢行慢走,前呼后拥,大造声势,所到之处,人们众口相传:有一位少年将军来了。于是人群蜂拥而至,前来观看,孙策越发约束部下,鸡犬菜茹,一无所犯,于是许多民众竟单食壶浆慰劳孙策部众,更有一般少年看到孙策少年英俊,气度不凡都愿意跟着孙策干,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队伍越来越庞大。

   孙策从寿春出发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没有忘记,他给好兄弟周瑜写了一封信。

   两三百里的路孙策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到了历阳,犯愁的事摆在了眼前:渡江。没有船,怎么渡江?

   立即征集购买船只太不现实了,财力时间都不允许。

   一日孙策正为此事与属下商议,有人通报:

   “将军,有人要见你。”

   “传他进来。”孙策连眼睛也没看一眼传令兵机械地说。

   “他说要你单独去见他。”

   “谁?这么放肆。”孙策一楞,突然闪念:“难道是他?”

   这么想,孙策起身边走边问:“来人在哪?”

   “江边竹林处。”

   孙策跃上马背挥鞭绝尘而去。

   果然是他,远远的孙策看见竹林前有一人牵白马立与风中,近了,孙策翻身下马来到那人面前。

   “伯符兄。”亲切地叫了一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着孙策。

   “公瑾,果然是你,搞什么鬼呢,神神密密的。”孙策狠狠地给了周瑜一拳,然后是一个热烈的拥抱。

   那个斯文拓落的少年已成熟了许多,长的更高了,也魁梧了些,只是在笑的一刹那脸上还残存着少年的稚气。

   周瑜看着孙策想:兄长这几年虽然不太如意却磨练得更成熟了,黝黑了些,眉宇间的英气变得有些霸道了。

   “公瑾,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只许你到这里就不许我来么?”周瑜诡异地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会到这里见我?笑什么?装什么鬼?”孙策太熟悉周瑜了,一看他 的笑容就知道又装怪了。

   “到了历阳为什么不走了。”周瑜并不回答孙策的问题。

   “明知故问。”孙策给了他一个白眼。

   “渡船的事难住了声名大振,远近闻名的少将军孙策孙伯符了。”

   “去你的,什么声名大振,我造点声势不过是想给自己增加点人气和威信罢了。”

   “瑜且不知。不和兄长开玩笑了,给你看一些东西罢。”

   “不准让我看你的琴或者听你弹琴,我现在可没有这样的心情。”

   “哪会呢,现在我也喜欢听别人弹琴了。”周瑜一边说一边把马栓好,然后拉了孙策往江边跑。

   夕阳下,一队队战船整齐地列于江边,孙策吃惊地张大了嘴:“公瑾这是你带来的么?”

   “你说呢,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说服叔父才弄来的,船上有三千兵士及一些粮草。”周瑜想到自己的杰作有些得意。

   “你叔父,你是说你的叔父周尚?他不是刚被袁术任命为丹阳太守么。”

   “是啊,还有谁呢,要不是叔父被任命为丹阳太守怎么能轻易弄来这些东西呢?”

   “我给你的信是送到你舒城老家的啊。”

   “你派去的那名兵士还算聪明,在舒城听说我去了丹阳就巴巴地赶了去。说来也巧,我原本到处闲逛去了,正好回丹阳两天就收到你的信,我知道这次兄长离开袁术定然有些名堂。于是就弄了这些东西来。”

   “你。。。。。你。。。。。”孙策连说了两个你,竟然说不下去了,他知道周瑜说的轻描淡写,其实中间大费周折,单是说服保守的叔父发兵发粮就不知道使了多少劲。

   孙策紧紧握了一下周瑜的手,叫了声:“公瑾,难为你了,你这一来只怕成了周家的不肖子了。你们周家累世汉臣,以尽忠汉室为荣,汉献帝都成傀儡了,你从伯父还不弃不离地跟着。”他觉得眼角似乎有点潮。自己此一去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开创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但却前景渺茫,周瑜还来相助,看来他是不惜背叛祖训了。

   周瑜嘴角轻轻地向上扬了扬,似笑非笑:“是么,也许是吧,肖与不肖谁能说得清楚呢,我不想刻意去做孝子贤孙,也没想成为不肖子,但我不后悔这样做,因为我高兴,我喜欢。而且我说过,我会帮助你。再说了我们这样也算为汉家除残去秽,扫清廓宇。”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显出一种少年人的任性。

   孙策看了有些羡慕,勾起了少年人的天性,大声说:“好,公瑾,就让我们来高高兴兴干自己想干的事吧。”

   夕阳沉沉地下去,夜色袭了上来,江风中,船上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成了江上一道美丽的风景。

   “伯符兄,还不邀请我到你的营地么?”

   “不,明天,明天你再来。”孙策想,我也要给你一个惊喜。

    

   当明丽的朝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历阳城也被朝阳渲染得火一样的热烈,孙策的部曲整齐精神地站立与大道两旁,队伍逶迤似长龙,孙策骑马立于队伍的前列,他身后是程普等一般战将,鼓吹奏起了沉雄而高昂的鼓角横吹曲。

   孙策微笑着看到远处,眉梢眼角写满自信,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的将军,近了,更近了,孙策还是第一次看到身着戎装的周瑜,银盔银甲,白袍白马,更衬托出少年人宽肩细腰长臂长腿的健美身躯,平日里的斯文拓落从铠甲间漫溢出来汇流成了一种风流俊赏。

   “真是难得的青年俊才。”孙策心里叹息了一声,其实俊郎英挺的孙策一点也不比周瑜逊色,旁人看了,心底暗暗喝彩:好一对出色的后生,儒雅与英武相映成趣,往后驰骋江南,可谓江东双璧。

   两马靠近了,鼓声停息。周瑜孙策皆下马见礼,孙策握了周瑜的手,高声道:“我得公瑾,大事谐也。”此言一出,周瑜知道兄长是希望自己永远跟随他,不弃不离,周瑜并不感到失落,反而觉得欣慰,他觉得能够跟随帮助策兄建立不朽功业就是极大的乐趣,他不想再像他的父辈那样循规蹈矩地过一生,自己这样做有违祖训,但像从伯父那样就是对汉室尽忠吗,那样的尽忠又有何意义呢?还是先协助兄长找一安身之地,再观天下之变。

   鼓吹响起,欢声雷动,多年来压在孙策心里的阴翳一扫而去。

   孙策拉了周瑜的手,笑道:“这样的惊喜你满不满意?”

   周瑜笑着看看孙策,轻轻说:“我希望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然只是一个开始,而且是我们共同的开始。公瑾你相信我们的未来吗?”孙策握紧了周瑜的手。

    

   且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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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按孙策周瑜的计划进行着,顺利得让人突兀,攻横江、当利,拔之,击笮融,破之,转战曲阿,刘瑶奔走,孙策之军以旋风之势,横扫江东。

    

   孙策决定暂时把治所安置在会嵇。该搞一个庆典来庆祝一下胜利的战果了。

   庆典果然隆重热烈,除了孙策和他的部众,会嵇的头面人物都到场了,这得感谢孙策新得到了二张,张召和张宏在当地的豪强坤绅中很有号召力,不仅因为他们是士族,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是才华出众的士人。

   孙策和周瑜今天也装束得格外隆重,身着上好的锦缎缝制裁减成的袍,上面绣满金色的云纹。脱下平日里穿惯的紧身战袍,换上这身宽松冕服,孙策还有一点不自在,他拉了拉周瑜宽大的衣袖,小声骂:“这都是他妈的什么破玩意儿,绊手绊脚的。”

   周瑜凑过去悄声道:“得了吧,就这也不能忍,你以为你一辈子就在马上过,今后啊,还得常穿上这破玩意儿和这些人打交道,好好学着吧,别叫人笑你老粗,土包子。”

   孙策做痛苦状:“这不要了我的命么,公瑾你得帮帮我。”

   “去去去,这可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你敢说与你无关,当初你可是答应了要帮我的。”

   “噫,你还真像块膏药似的,粘上了还扯不掉了。。。。。。不过有二张等在,咱们操那份心干吗”周瑜向张召那边努了努嘴继续说,“今后兄长只要那出领袖风范,垂衣拱手,其余的有人去搞定。”

   说着话的时候,琴声响起,周瑜不经意地回过头去,这一看竟像被什么吸住了似的。

   “怎么了,曲子弹错了吗?”孙策问。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不喜欢《孤竹君》这曲子,伯夷、叔齐那两老头太可笑,简直食古不化。不如《广陵散》豪迈悲壮。兄长你看仔细那抚琴的是个女子。”

   孙策定神看了看,忍不住叫了起来:“果真是女的,你小子那眼力可真够狠。”

   “你看他抚琴的姿势和手指,力度柔弱了,一看就知道是女的。”

   琴声突然发出一个异样的音符,抚琴者脸上飞起了红霞。

   孙策笑着说:“你把那女孩子看的害羞了,再这么下去,这曲没法听了。”

   周瑜回过头来,轻声说:“这年头能活着真不容易,特别是女孩子,能抚得这么一手好琴的,

   说不定这女子还是上好人家的女孩子呢,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孙策坏笑了一下:“怜香惜玉了,不想找知音聊聊,听听曲什么的?多有情趣。说不定人家还想着你呢。”

   “需要怜惜的人太多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啊,就让这女孩子安静地过日子吧。我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难不成我就只会找女孩子听曲找乐子什么的。”

   “是是是,我们周瑜周公瑾现在可是纵横江东的将军呢。”

   “好啊,敢取笑我,今晚不找那女子听琴了,就找你听行了。”

   “饶了我吧,我可是粗人,不能欣赏你那些高雅的东西。”两人掩面笑得不行,庆典的气氛也再此时达到高潮。

    

    

   又是一年春草长,孙策的部属已发展到好几万。

   还是那样一个落日的黄昏,还是在那样幽静的江边,盈盈绿竹还是轻柔地在晚风中摇曳。不同的是孙策是在会嵇的某处江边小亭与他的结义兄弟把酒言欢。

   “公瑾,想什么呢?”看着周瑜望着远处的江水出神,孙策问了一句。

   “我在想下一步我们怎么办?还有我想我的叔父现在怎么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们搞得这么轰轰烈烈了,袁术那家伙心里不知嫉妒难受成什么样,我想他会找你叔父的茬了。”

   “找茬是肯定的了。问题是叔父怎么去应付。”

   孙策皱了一下眉头,沉思了一阵:“我看这样吧,不如你还带了原来的部署回你叔父那里去,我现在呢,也有好几万人了,解决那些山贼是没有问题的,部队也得修养一阵,把夺得的地方整治一下。”

   周瑜点点头:“也好,兄长现在还没有公开脱离他,我帮助兄长征讨刘瑶可以说言明正顺,袁术也无话可说,现在我回去先看看袁术的态度,我想他还不敢公开对叔父怎么样。”

   孙策饮了一杯酒,轻声叹息了一声。

   “兄长怎么了?”

   “我是怕袁术那家伙对你不利。”

   “他不会明目张胆下手的。”

   “他要是困着你呢?”

   “兄长放心,瑜自有脱身之策。”

   既然要分别,就不再留恋。

   孙策站起身,说“好吧,那就让我们在此相别。记得不如意时一定回来,我还等着你一起去实现我们的誓言。”

   “好。”

   周瑜起身步出小亭,望着周瑜远去的背影,孙策突然想起什么,他高声叫到:“公瑾,公瑾。。。。”

   周瑜站定回身:“什么事?”

   “还常抚琴吗?”

   “早不抚琴了,改赏琴了,不过呢看到好琴还是会手痒痒的。这么急匆匆地叫,不会就问这个吧?不会要送我什么吧。”周瑜的黑眼睛灵动地闪动着。

   “不要总把你的聪明表现出来好不好,让我先说出来不行吗?讨厌的家伙。好了不和你说了,今晚会有一张失传很久的极品的古琴会放上你案桌,不要太激动啊,千万不要半夜让我起来赏琴。”

   “算了吧,我可不想对那个什么的弹琴。”

   “说什么呢。”孙策举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下去,但鞭子自然抽到了马屁股上,那马吃了一惊,载着周瑜飞一样地跑了去,孙策乐地哈哈大笑,那是少年时屡试不爽的游戏,恍然间似乎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周瑜回到丹阳,不久周尚就被袁术召回了寿春,周瑜孙策在江东的所为早已为袁术所闻,袁术很想见见周瑜,特地要求周尚带上什么官阶也没有的周瑜到寿春。

   尽管已有传闻说周瑜如何倜傥洒脱,但见到周瑜时袁术还是惊诧了一下,看到站在众人之中的周瑜,袁术只想到一个词——鹤立鸡群。

   “你就是周瑜周公瑾。”

   “正是。”

   “听说你私下带兵去相助孙策。”

   “孙伯符是奉明使君之命前去讨伐刘瑶,中途有困难向我叔父求救,叔父与孙伯符既同为明使君属下,自当同仇敌忾,丹阳乃重镇,而叔父要固守丹阳,故瑜乃奉叔父之命暂代叔父前去援助孙伯符,幸不辱命,今得胜而还,明使君也可高枕无忧了。”

   袁术张了张嘴,竟然无可挑剔,眼睛在周瑜身上转了几转,掉头对周尚说:“你侄儿真是可造之才,我想让他在我手下为将,你意下如何。”

   “多谢明使君栽培,瑜年轻幼稚尚未有为将之经验,明使君既如此器重周瑜,周瑜愿从头开始,听说居巢尚缺一职,周瑜愿为居巢长。”周尚还未开言,周瑜抢了过去。

   没有想到,袁术很爽快地答应了周瑜的请求,周瑜高兴地准备走马上任了。周尚问,为什么不为将却愿为小小的居巢长呢?周瑜笑了笑,说叔叔将来你会明白的。

    

   居巢这个地方真小,有什么可做的呢?周瑜也不去想要做什么。

   山真绿啊,春天竟然又来了,漫山的野花开得耀眼夺目。周瑜想到了十五岁那个春天,一转眼就八年了。

   “公子,琴已放好,香已点燃,公子去过去吧。”小妮子是自小就跟在身边的伺婢,做事知道进退。

   周瑜点点头,踱进亭子,席地坐在琴边,并不急着抚琴,他伸出手慢慢地抚弄着琴身,这张琴是上好的桐木和梓木做成,暗红色的琴身出现了清晰的少见的梅花断,标志着它古老久远,真是一张好琴,也不知兄长怎么就把这琴寻觅到手了。

   周瑜轻拨了一下琴弦,清越圆润的琴声缭绕开去,犹如空旷的山野天籁盘横。

   其实很久没抚琴了,征战中抚琴是一种奢侈。

   记得少年时自己一抚琴,伯符就要无端的嘲弄一番,及至后来不怎么弄琴了,他却不知从什么地方买了这东西巴巴地送给自己。

   真好笑,周瑜不禁轻笑了一下。重新焚香,青烟中,琴声响起。

   很久没弹琴了,想不到弹琴的感觉真好,山那么青,水那么绿,风也温柔,云也恬淡,空气里也是水的温润和草的清新。周瑜修长灵巧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他有些沉醉,沉醉在这舒缓的清曲中。“咚”的一声清响,周瑜在弦上抹出了最后一个音符,厚重而清越的琴声在小亭中盘旋后飞去远方。

   原来雅曲真可以令人寡欲清心,难怪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从前自己学了那么久的琴,也自诩为高手,似乎今天才真正有了体会。但是孔子最终还是周游了列国,周瑜想,像孔子这样的所谓圣人也没有真正闻韶而放弃自己的理想,放弃功名的追求,看来人生追求功名才是快乐的。

   周瑜不由自主地看了看东边的方向,想到不久前与伯符兄征战沙场,并肩作战,攻城掠地的情景心中的征服欲望和快感又升腾起来,周瑜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这种感觉。

   离开江东一年了,不知伯符兄怎样了?但周瑜只能想想,袁术对于自己和孙策的关系似乎格外敏感,周瑜可不想像他的堂兄弟那样没有脑子的到处招摇,惹来杀身之祸。寄情山水也不错,将来也许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那么就尽情地享受眼前这一切吧。周瑜又怡然自得地抚弄起那张名贵的琴。

    

   居巢这地方的确很小,但照惯例官吏兵丁一样也不能少。

   周瑜刚回到府衙,曹掾就前来告急:没粮养兵了。

   嗤,周瑜冷笑了一下,急什么急,几百号的兵士就急成那样,就这点德行能够干啥事。周瑜不紧不慢地入坐,把曹掾叫上来说:查查,就近几百方圆有无家里殷实的富豪?曹掾吓了一跳,难不成要打劫?周瑜笑说:我这样子像打劫的么?曹掾笑了,君如此斯文儒雅别人打你的劫还差不多。周瑜又笑了,那看看有没有人有这种本事。曹掾心里想,难不成你这样子还是魔君。

   周瑜说:“把那些富豪的情况大概介绍一下,我自有主张。”

   曹掾疑惑地嘀咕道:“什么主张呢,算了,只要能解决燃眉之急就行了,看你本事吧。真奇怪,以往袁大人对居巢虽不放在心上,但也从未克扣钱粮,今年不知犯了什么邪,连兵饷都不发了,只怕还真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开罪了袁大人吧。” 曹掾摇摇头,轻咳一声,开始了他的工作。

   周瑜一边批阅公文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曹掾介绍完了,周瑜公文也批完了,当然他的目标也锁定了。他说“你下去吧,我知道怎么做了。” 曹掾摇着头嘀嘀咕咕地走了。

    

   周瑜带着他的几百人到了鲁肃的庄上,鲁肃是个比周瑜大3岁的青年,从小失去父亲,和祖母生活在一起,家里颇有资财,那鲁肃生性好施,喜结交朋友,讲武习兵,不治家事,反正家中有的是钱财,给了他挥霍的资本,而且他又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什么都自己说了算,这感觉还真爽,乡中父老都叹息鲁家出了败家子,这名声居然传开去了,周瑜也就找上门来了。

   鲁肃听说周瑜拜访,赶紧迎了出去,家丁说,不只一人,是几百人呢,鲁肃瞪了家丁一眼,就算打家劫舍我也去见见这人。

   鲁肃出来见了周瑜,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漂亮,鲁肃笑着说:“周大人到寒舍有何贵干?”

   “周大人?”周瑜在马上大笑了起来,“鲁先生没看到吗,我可是来打家劫舍,劫富济贫了。”周瑜环视了一眼鲁肃的房:“这可不是什么寒舍哦。”

   “欢迎,欢迎,请周大人下马到寒舍小憩。”

   周瑜下了马,一边走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马鞭,兵士在门外恭候。

   “鲁先生,唉,还是叫你子敬吧,你可真逗,你是欢迎我什么呢,喜欢开门辑盗吗?”

   “周大人——”

   “叫我公瑾吧。”

   “好,鲁肃早已闻知公瑾大名,想结交还没有机会呢,如今亲临寒舍。且有怠慢之理?”

   鲁肃把周瑜让进家里,二人开始畅谈起来,大有相间恨晚之意。

   末了,周瑜说:“今天我来还真要像子敬兄求粮呢?”

   “好说”鲁肃引周瑜到粮仓,粮仓里有两囷米,鲁肃手指一禾:“公瑾需要就搬了去吧,如若不够那囷也搬去。”

   “一囷够了,留一囷给你挥霍吧。”

   搬了粮,周瑜告辞:“以后到居巢找我。”

    

   周瑜在居巢悠闲地弹着他的琴的时候,袁术似乎渐渐淡忘了他,不是淡忘了,是袁术已经自顾不暇了,自从称帝后,袁术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他那还有时间顾及小小的居巢。

   周瑜愉快又惋惜地想:真可惜,不能再这么悠闲的畅游山水,饮酒弹琴了,可惜了这么一张好琴。周瑜从墙上取下剑,左手握了剑鞘,右手抽出佩剑,寒光一闪,嘶嘶战马,凛凛战鼓又在光影里流动。剑和琴真不一样,琴让人从容淡定,而剑却激起自己胸中的豪气。

   周瑜要离开居巢渡江而去,又要见到兄长了,不知道这两年兄长的基业怎么样了,周瑜顺便叫了鲁肃,让他与自己同去江东,不巧了是鲁肃刚有孝在身,不能去了,周瑜带了居巢不多的人马自己先行走了。

    

   周瑜的归来孙策非常高兴,终于能真正在一起了。隆重盛大的欢迎典礼是不必说的了,孙策授予周瑜建威中郎将的职位,给周瑜配备了一支两千人五十骑的部曲,另配置一支鼓吹,修建了豪华的住宅。

   周瑜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就想当初孙策接受他的帮助那样自然,孙策的部下程普等心中非常不满:“那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当初起兵时相助过主公。”

   话传到孙策耳朵里去了,孙策大为不高兴,于是正式书面下令:“周公瑾英俊异才,与孤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如前在丹阳,发众及船粮以济大事,论德酬功,此未足以报也。”

   晚上孙策来见周瑜,周瑜说:“这么晚了怎么还来呢?”

   “来看看你,怕你听了别人的议论会不高兴,不过我已经正式下令了,以后谁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周瑜笑了笑:“我会那么小气吗,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呢,别人要说就说去吧,其实兄长又何必在乎别人说什么呢,将来还不知别人怎么评价咱们呢?我是不后悔的,因为我今生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过。”

   孙策点了点头:“好吧,不说这事了,说说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吧?”

   “还能怎样,游山玩水罢。不过我的琴艺可长进了不少呢,要不要听。当然也多谢了你的好琴,你从那里弄了那东西来的。”

   “听琴,改天吧,至于那琴的来历只能给你留个悬念了。公瑾看来你很有当隐士的潜质。”孙策打趣地说。

   “隐士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些一无用处,志大才疏的又想出名的人打的幌子而已。是真金就不怕火炼,要真正能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的人才是英雄俊杰。所谓的隐士都是要借躬耕垄亩抬高自己身价的人,透着一种假,一种矫情,要真隐了,谁还知道你。”周瑜有些刻薄地说。

   “咦,你小子敢恶毒攻击人人钦佩的隐士。想招人骂啊。”

   “攻击,配吗,我不过说事实而已。”周瑜不屑一顾地说,“兄长,不说这话题了,说说这两年你的情况吧?”

   “平定山贼,休整部队。”

   “下一步怎么打算”

   “攻打荆州。”

    

   攻打荆州的计划还未付诸于行动,当了两年寒碜皇帝的袁术就死了,其部下张勋带了大量财物准备前来投靠孙策,却被皖城的刘勋拦腰截获,消息传了,孙策气得破口大骂,和众将商议要立即起兵攻打刘勋。

   周瑜说:“兄长,还是不要立即打,写封信,和他交好吧。”

   孙策看了周瑜一眼:“怎么讲。”

   “打是要打的,克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没有意思。”

   孙策黑亮的眼睛一转:“我知道怎么做了。”

   孙策假意和刘勋结盟,劝他去打豫章上缭,刘勋离开庐江时,孙策周瑜率两万人衔枚轻骑夜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皖城。

   “公瑾,知道吗,这次我们的战利品还不只三万部众和钱粮呢。”孙策见了周瑜兴奋得快要手舞足蹈了。

   “还有什么?”饶是聪明如周瑜也猜不出还有什么战利品比部众军械更让兄长高兴了。

   “还有以对绝色美女。而且是一对姐妹花。”

   “是吗?你想怎样?”

   “当然是娶之了。”

   “享齐人之福?”

   “不,咱们俩一个一个,你想,我们是兄弟,她们是姐妹,多么美妙的事。你说上天怎么这么会安排呢,我们一起成长,一起征战,还要一起娶一对姐妹花,上天真的是很眷顾我们呢。”孙策激动得抱了周瑜的肩膀不停的摇。

   “所以啊,我们就要尽情地享受上天给我们的一切,征战的快乐和女人的快乐。”

    

   皖城桥家的姐妹以最风光的盛典投入了孙策周瑜的怀抱,这似乎足以抵消作为战利品的屈辱。

   周瑜掀开小桥盖头的时候,那女孩子惊艳的美让周瑜吃了一惊。还是个十六七岁稚嫩的孩子,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周瑜拉起她冰凉柔嫩的手时,女孩子浑身颤抖,周瑜拉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她站了起来,张开臂,将她揽入怀抱。女孩子无声地靠在周瑜的肩上,周瑜感到颈窝里有温热的泪水蔓延开去,怀中的身体在轻轻抽动。周瑜轻抚着女孩子柔长的秀发,良久,轻轻推开她,端起她的小脸细细端详,轻声问:“怎么哭了,不高兴,还是不愿意?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今晚我可以走的。”

   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为什么哭?”

   “不——不为什么。就是想哭。”泪水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

   “是不是很委屈?”

   点点头,又赶快摇摇头。

   真是个有趣而可爱的美人儿。

   “我会好好待你的,虽然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周瑜爱怜地说。

   “我知道,感觉到了。”

   “还哭。”

   “所以才哭呢,原想,没有这么好运气的。”

   手指轻轻穿过她的秀发,慢慢滑到腰间,猛然,抱起了她,今晚,他要拥有她。。。。。

    

   缠绵的日子总是飞一样过去。又要出征了。

   “将军,你为什么还要去征战呢?”和周瑜生活了十几天的小桥已不那么羞涩了。

   “因为我们不征伐别人,别人就会征伐我们。”

   “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很多土地了吗?”

   “是的,但还不够。”

   “什么时候才够呢?”

   “什么时候战乱结束了,就够了。”

   “像这样征战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战乱啊。”

   “征战是为了不征战,有一天,天下一统了,就会结束这场战乱。”

   “那么,你们认为结束这场战争的人是你们吗?”

   “当然想,很多人都想,但能不能就有定数了。”

   “你努力付出了,而又什么也没得到,或者得到相反的结果,比如——被别人征服了,你觉得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追求的过程本身就很快乐,而且我相信我不会被别人征服——好了,不说了,今天你的小脑袋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呢,出去走走把,去看看你姐姐吧,我也要去找伯符兄呢。”周瑜宠溺地拉了小桥的手。

   “我想,又是商量征战的事吧。”

   “怎么了,不高兴吗?”周瑜抱了抱她。

   “没有。”窝在周瑜的怀里,小桥言不由衷地说。

   “还说没有呢,听,声音都涩了。”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半晌,在周瑜怀中的小桥才吭声,“不用管我的。”

   “怎么会不管你呢。”周瑜温柔地说,我会照顾好你的,一生一世。但这和我要做的事并不矛盾。”

    

   小桥找姐姐去了,周瑜一个人信步走向孙策的书房,从客房到书房要经过一个花园,远远地,周瑜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书房前书房犹豫着进不进去,周瑜悄悄走过去,轻轻拍了那小人儿的肩旁:“香儿,在这里探头探脑地干什么?”

   小姑娘吓得叫了一声,回头看清了面前的人又兴奋叫道:“公瑾哥哥,是你啊,我可好久没见到你了。”

   周瑜打量了小姑娘一眼,好久不见小姑娘长高了不少,十一、二的姑娘出落得有了少女的风韵,小姑娘和伯符兄是同父异母兄妹,眉眼和孙策很像。记得自己少年时和伯符兄一起玩耍时这小女孩总是屁颠屁颠地粘在后面,大约孙家男丁旺盛,耳濡目染这小女孩身上也沾染了不男孩气息,喜欢武刀弄枪,伯符兄还觉得有趣,常常手把手教她玩儿,看着她吃力地舞动着刀剑的酣态,乐得不行。一转眼这小姑娘就这么大了。

   毕竟长大了,有了少女的羞涩,见周瑜打量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周瑜问:“为什么不进去啊?”

   小姑娘低了头,弄着随手摘下的一片树叶,回答说:“不知道大哥有没有事,怕去打搅了他,而且他和大桥姐姐形影不离。。。。。。”

   “咦,你什么时候来皖城的呢?”

   “昨天,昨天才来的,是大哥捎信让二个来商议事情,我缠了二哥让他带我来的,我说要想见大桥姐姐,听说她美得不行。”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吧。”

   犹豫了一下说:“不了,我还是不进去了。”悠悠地叹了口气:“公瑾哥哥,我要是像你一样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做女孩子有什么不好呢,看你的哥哥们都爱你,什么事都让着你。”

   “不,我不喜欢他们让着我,我喜欢像他们那样。从前每次大哥打仗的时候我缠住让他带我去,可他总说我还小,原来我也以为是这样的,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了,不是我小,是因为我是女孩子,你看二哥哥不是很小的时候大哥就把他带在身边了么,还一个劲地夸他怎样怎样,其实我觉得我不比二哥哥差的。”说到这里,小姑娘有些委屈,又有些妒意。

   周瑜好奇地看了看小姑娘,这小孩子长心事了,心事还大着呢,周瑜安慰她说:“香儿你还真孩子气呢,还生哥哥的气了,其实你们孙家的女孩子都挺厉害,你看你的姑姑就很有计谋啊,还曾经为你大哥设计解围呢,我们的香儿长大了也会了不起的。”

   到底是小姑娘,这么一说又高兴起来,抬了头对周瑜说:“公瑾哥哥,我心里不难受了,也没生大哥的气,我就是羡慕你们。我要走了,我知道你找大哥要商量事情,等那天你们有空打猎射箭的时候叫上我就行了。”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

   周瑜笑了笑,直径进去找孙策。

    

   书房里还有孙策的几名心腹大将幕僚谋臣,周瑜一进屋,孙策又高兴又埋怨地说:“公瑾,怎么这么就才来,我们等你半天。”

   周瑜笑了笑:“被一个小姑娘缠住了。”

   “哦,你说香儿啊,别理她,就知道玩。我这里等着你商议军情呢。”

   周瑜找了位子席地坐下,孙策接着说:“公瑾我们已得了情报,按原来的计划我从兄孙喷在彭泽伏击刘勋成功,大破刘勋所部,刘勋老巢又被我们端掉,残兵败将逃到沂,筑堡垒自守,并像刘表、黄祖求救,黄祖发船军五千人助刘勋。”

   “大致情况我也知道,不知兄长有何筹谋?”

   “当然要追击刘勋,不能让他死灰复燃。”

   “如刘勋再败,一是逃北投曹操,二是再入江夏,兄长又怎么做?”

   “刘勋再败不管投入谁的怀抱都不足为患了。不管何种情况,我都要在破刘勋后复进江夏,进攻黄祖。只是我在想带多少兵力的问题。”

   “我以为可把主力都带走。”

   “那么,皖城呢?”程普连忙把话接了过去。

   “可表李术为庐江太守,给兵三千以守皖。”

   “李术新归,心意难测。”程普针锋相对说。

   “李术原本就守皖,守住城池是没有问题的。他首鼠两端也不足为惧,想来兄长此次前往必势如破竹,如此以来李术敢有什么动作?”

   孙策听得不住点头,心里暗赞周瑜虑事大胆心细。

   正如孙策周瑜所料想的那样,刘勋的残部和黄祖那点援军真是不堪一击,孙策又收得了两千兵士,千余战船。孙策决定短暂地休整一下就进攻江夏黄祖。

    

   十二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战场摆在黄祖屯兵的沙慕县,这是一场大仗,双方出动兵力两三万,士兵铠甲长矛整齐地排成各种阵队,组成一队队厚厚的人墙,天与地都是浑黄的,浑黄的土地,披挂着浑黄铠甲的士兵,连冬日的太阳也懒洋洋的躲在厚重的云层里,浑黄的光芒给强大的征队染上一层金属铜的色彩,寒风刮过,旌旗招展,更增添几分冷傲和残酷。

   孙策周瑜跨马立于帅旗下,金盔银甲更显出年轻人的英武帅气。孙策悄悄向周瑜的靠近一点,轻声嘱咐:“等会战鼓响起,你就在此压阵。”

   周瑜瞟了孙策一眼:“说什么呢,我可是你新表的江夏太守,理应跨马掠阵,冲锋在前,那能在此作壁上观。”

   孙策急了,加快语速:“什么叫作壁上观,让你压阵而已。你懂什么,此次之战和以往完全不一样,是一场硬仗恶战,你又没有亲历过这样的阵战,逞什么能。我不想你有什么事。”

   “没有亲历过,这就来一次啊。你都没事,我会有事?笑话。”

   “哼,反正你小心就是了。”孙策横了周瑜一眼。

   突然战鼓响起,号声整天双方部队像潮水一样汇流在一起,一场恶战拉开序幕。

   战场进入交织状态,鼓点有些混乱无力,孙策驰马冲入鼓吹队,抢过匏鼓击了起来,鼓点顿时急促昂扬,似有山洪咆哮,狂风呼烈。吴军吏士奋激,踊跃向前,弓弩急张,流矢如雨,黄祖军节节败退,孙策率部乘胜追击,一日工夫彻底击溃黄祖。

   收兵清点战果,孙策见到归来的周瑜,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什么?”

   “想不到儒雅俊美的周郎也有今日的形象。”

   周瑜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烟垢,瞥瞥嘴:“你自己呢,还不是一样狼狈。”

   “现在我们不叫江东双璧,叫江东双煞了。”

   “江东双璧,你美去吧,真能自我陶醉。”

   “好拉,不说笑了,咱们来清点战果吧。”

   这一战,收获不小,斩敌二万余,获得战船六前余只,钱粮堆积如山,连黄祖的家眷也成了俘虏,只有黄祖只身脱逃。

    

   休息对于孙策和周瑜来说似乎是一种奢侈,大好青春不应该浪费在风花雪月上,当然不是说他们是禁欲者,实际上只要逮住机会他们就会好好地享乐一番,不过,最近战机很好,孙策要牢牢地抓住这种机遇。孙策讨伐江夏得胜后,决定立即掉头攻打豫章、庐陵,孙军在连连得胜后,士气高涨,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拿下了豫章、庐陵,一直打到了到了巴丘。江南算是平定了。

   巴丘地处江东的南面,常常受土著居民山越人的骚扰,孙策原本说打下这地方后,随便留下一人镇守就和周瑜打道回府,可是还不到几天就受到了好几次山越人的骚扰,孙策很烦心,连最爱的射猎都没心情去。

   早晨,周瑜来找孙策:“兄长,你不是最爱射猎吗,这里可是个好地方。”

   “烦死了,还打什么猎。”

   “有什么可烦恼的,不就是留一人在此镇守巴丘吗?”

   “问题是,留什么人在此。巴丘这地方虽不大,但也属于一个重要的城池,是南面的一个门户,不能丢掉。随便留一人吧,山越人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那批老将资历又高,留在这里挺委屈的,你说吧还真棘手。”

   周瑜沉吟了一下:“兄长,你看我留下来怎样?”

   “公瑾,你留下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不过,你要真愿意,到也去掉了我的一块心病,只是这里艰苦了些。”

   “说什么呢,我还觉得这里真不错,山水宜人,民风朴拙,最重要的是游山玩水之余还可以隔三差五的打那么一下仗,演练一下兵法。”周瑜乐观地说。

   孙策知道周瑜又在相助自己,他拍拍周瑜的肩说:“好吧,就这样吧,我先回去,过些日子把你家眷送来,等我把刚平定的几个郡县整治好,就来接你,那时候我们一起再打他几个漂亮仗。”

   走的那天,周瑜去送孙策,两人走在队伍前面很远的地方,周瑜突然想到了十七岁那年,孙策父亲刚去世,孙策离开舒城,自己去送他的情景,那时孙策孤孤独独地上路,自己送了很远也舍不得回去,如今后面是浩浩荡荡的威武之师,不到十年时间,策兄就平定了江东,策兄真是百年不遇的俊杰。

   孙策见周瑜神色欣慰,好奇地问:“公瑾,想什么呢?那么高兴。”

   周瑜望了孙策一眼:“我在想,我们这几年分分合合的事,每一次分别到再次聚会都会有惊喜的变化。”

   “是啊,每一次公瑾你回到我身边,我的基业就会得到发展巩固,有时我想,你总是给我带来福祉,一定是上天把你赐给我的。”

   “我也这么想,和兄长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能把自己的意愿完满的实现,心底里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上苍要我们在一起,这是他的旨意。”

   孙策突发奇想:“公瑾,我想问你一句,如果你这一生没有遇见我,你还会这么兴致勃勃地投入到征战中去吗?”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觉得你身上更多的是世家子弟的气质,征战这种残酷的游戏似乎并不适合你。”

   “不,我喜欢征战,有时我觉得打仗也是一种艺术,一场战争就像音乐,时而和风细雨,燕语呢哝,时而风暴雨狂,雷鸣电闪,有一种节奏,可以让我们享受,当然血腥的画面和惨烈的场景总是免不了的,但它也有一种悲壮的豪气鼓动着我们的热血。如果我没有遇到兄长,我想我还是会去征战,也许我得不到今日的快乐,我常会觉得意犹未尽。”

   孙策点了点头:“我没有你那么深刻的感受,但我觉得我是快乐的,每天都有一点希望,这一辈子没有白过。”

   周瑜听了此话却心中突然莫名地涌起一丝不祥说:“一辈子,还早着呢,兄长我是要和你一生一世做兄弟,愿兄长别后珍重此身,来日和兄长相会,再创一片新的天地。”

   “好,公瑾我们就此相别,各自珍重。”

   “且曰无衣?与子同裳,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周瑜轻声念起来。

   “且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且曰无衣?与子同裳,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孙策接了下去,他明亮的眼睛望着周瑜,动情地说:“公瑾,这一辈子我们是兄弟,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不,生生世世我们都做兄弟。”

   ——逶迤的队伍消失在周瑜的视线里,周瑜兀自轻声念到:

  且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且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且曰无衣?与子同裳,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网络文学《无衣》版权为 阿忠 所有,转载请注明。

 

 

网友评论:

为卿狂 2005-1-15 下午 03:08:08

    给忠忠鼓掌!特别喜欢里面的对话,生动可爱,活灵活现, 让人有置身其中的感觉,好几次都不觉在心中微笑了!这才应该是孙周的关系, 一对意气风发的阳光少年,志同道合的铁哥们儿!而不是那种腻腻歪歪的东西。。。 

小王 发帖:2005-1-15 下午 11:50:09
    这样结束了吗?我还意犹未尽呢。忠忠越写越好了,虽然对白现代了点,但比那个第一谋将已经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就算网上的瑜派作品里有这样大段对话的也少见啊,和为卿狂姑娘一样,我也是看到不觉微笑呢。 
    建议斑斑加到精华里去吧。

玉涧流泉 发帖:2005-1-18 下午 11:49:24
    这才是真正的孙郎周郎,朝气蓬勃、英气逼人、豪气盖世,坦诚默契、无比深厚的友谊真是感人挚深、另人羡慕!还有小桥和香儿好可爱哦!周瑜求粮和跨马掠阵写得风趣豪爽,喜欢文中对隐士的独到见解。 
    十分感谢忠忠奉献如此美文,我已经看了遍了,佩服佩服,拜托不要太过谦虚,期待再出佳作。希望放到精华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