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姬传 

                                                                                     作者:王俞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满室芬芳,两日后余香尚存。父亲就为我取了个名儿:“尚香”。 

    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上面有四个哥哥,父母视我为掌上明珠。父亲比母亲还要宠我,我要骑马,已经做了乌程侯的父亲立刻趴在地上,驮着我满屋子爬,母亲有些不悦。父亲说这算什么,如果我要月亮的话,他就用他的古碇刀去割了来,挂在我床头。哥哥们都怕我,因为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我一哭,挨罚的总是他们。我是家里的小霸王,这我从小就知道。 

    事情就象六月的暴雨,说来就来。有一天,我和二哥权正在后花园里抓蛐蛐儿,忽然听到前面哭声震天。我吓了一跳,手一松,二哥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一只虎头金刚飞逃了去。母亲哭得泪人儿似的,搂住我,不让我看到地上担架上的人——如果那还能称为人的话。可我还是瞥见了,我认出那顶“赤巾帻”,……那么说……那人是……父亲了?…… 
    那一年,我五岁。 

    我的大哥策长得威武而漂亮,性格豪爽。我们富阳孙家的人都很豪爽,但是谁也没有大哥那样,把精明和大度、豪放和谦虚集于一身,有他的场合,永远是欢乐和热情,他就象太阳,光芒四射,耀眼夺目。可在那些日子里,太阳也暗淡了。直到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和大哥年龄仿佛,十五六岁的样子,我听到大哥叫他“公瑾”,语气里满是激动。 
    我满不在乎的直视这个男孩子,他很漂亮。 
    “你叫什么?”我无礼地问。 
    他笑了,“周瑜,周公瑾”。他居然很正经地回答我。 
    “你能帮我找回父亲吗?” 
    他走过来,蹲下来,拉住我的手,“我不能帮你找回父亲。但是我能帮你找回过去的生活。” 
    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我还深深记得他诚恳的脸。 
    就象我胸口有一粒与生俱来的朱砂痣,默默地,永生地陪伴着我。 

    周府竟是这样的豪宅,周瑜竟是这样的大方。街南长长一排屋宇,全部归孙家使用,划过来的周家奴仆低眉顺眼。我从没见过这么恭敬的人。我那闺房,我那以前堆满竹枪木剑,瓶瓶罐罐的小闺房,现在铺满粉色的绣缦,墙上装饰着东海的夜明珠,梳妆台上是凤凰的羽毛,玳瑁的梳子,墙边是琳琅的书籍,窗下陈设着一架绣床,绷着细洁的白绫,缠着五彩的丝线。屋外是一大片玫瑰、海棠,芳香四溢,蜂飞蝶舞。大哥皱眉道:“香儿的房间陈设得太华丽了。”公瑾笑道:“女孩子嘛,本来就该娇宠。” 
    可是我不干。我喜欢玩了泥巴的手在雪白的墙上搭手印子玩,与其让我读书,不如把书一页页撕下来折小船放到荷花池里划更有趣,要我写字就把墨汁画到老先生鼻子上,嫫嫫们也不敢再教我刺绣,看到她们一屁股坐到绣花针上被扎得跳起来,我就会哈哈大笑。 
哈哈,我真是调皮。是不是? 

    我只不敢在周老太太面前放肆,尽管她那么慈眉善目。她夸我头发柔顺,皮肤白晰,我还会红了脸呢,哈,真象一个淑女。旁边的老妈子就打趣:“太太这么爱姑娘,就讨了来做儿媳妇吧?”周太太笑问:“香儿愿意嫁给我哪个儿子呢?”我大声说:“当然是瑜哥哥啦!他这么好!”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变化在我十三岁那年再次来临。在我兴高采烈,浑浑噩噩地渡过我的童年时,大哥成了江东的小霸王。 
    大哥两年就有了孩子,可一直没有正妻。他说他要找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然后他是“夫”,她是“妻”。现在,他终于遇上了真正喜欢的女人。 
    皖城乔氏姐妹。 
    醉里消客魂, 
    春风大小乔。 
    大哥要娶大乔,瑜哥哥要娶小乔。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满城张灯结彩,人人象自个儿办喜事似的高兴。可我不太高兴,也说不出为什么,起来就发了顿脾气。我扔掉嫫嫫准备的大红绣百合的喜服,非要穿那件蓝色坎肩,因为好放我心爱的弹弓啊,我不要嫫嫫用浸了桑树叶和玫瑰油的水给我洗头,匆匆把长发拢在脑后,别一只黄色的蝴蝶结不就行了?大家都在忙碌,我又不耐烦起来,逼着两个小廝陪我到河边柳树林里抓知了,窜上跳下,大呼小叫,直到最后一分钟才被急得满头大汗的嫫嫫拖到喜堂。 
    喜堂布置得富丽堂皇,大哥满面红光,瑜哥哥春风得意,两位新娘遍身罗绮,璎珞叮当,人们还看不大她们的脸,已经啧啧惊叹于她们曼妙的身姿,轻盈的举止,当新郎们小心地用一杆扎着喜花的称挑起新娘的红盖头,人们都欢呼起来。小乔美目流盼,娇羞低头,风情万种。我突然觉得热,热到全身冒汗。我的蓝坎肩啊、我的黄蝴蝶啊 、我兜里的弹弓啊、我粘在汗涔涔的脸上的头发啊,我面红耳赤,平生第一次觉得羞愧。我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了小乔,只有她那样儿,才配得瑜哥哥。几时,我才能象她那么美丽?几时我才能做新娘子? 

    想不到我做新娘时已是二十一岁,这个年龄可不算小了。只因为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我不知道怎样的人值得我去爱,或者说,我还在憧憬我的爱。 

    希望很快就破碎了。因为二哥要把我嫁给刘备。虽然如果我坚决反对的话,事情可能还有转机,但是我没有大哭大闹。多少汉朝的公主远嫁塞外,王侯家的女儿本来就是一种筹码。 
况且,我有我的打算,也许,我可以帮助瑜哥哥……? 

    婚礼如期举行。喜娘帮我挽起头发,满头珠翠,一身富贵。大家称赞起来,年长的嫫嫫说简直就象当年大乔夫人一样漂亮呢。象大嫂一样漂亮?可是我当年的心愿呢,我笑了,示意她们退出。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我拉低一点衣领,露出胸口的朱砂痣。大红的吉服衬得我肌肤晶莹,朱砂痣红得象耳边的红宝石。可我觉得更象一滴血,一滴从心灵深处渗出来的血,所以它才那么红,那么艳。我凝视镜中的自己,提起笔,就在我的胸口,精心画上一朵莲花,翠盖红裳。莲花下是一条金色的鱼,朱砂痣是莲花的花芯。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乐府。 

    尽管新房内布满刀枪剑戟,我还是非常紧张,这让我对自己很不满意。但是,尽管我很紧张,却不能让别人看出来。红烛高烧,毕剥作响,满屋侍婢,鸦雀无声。 
    听到脚步声了!听到带着醉意的寒喧了!那一瞬间,我颤抖了,步摇上金玉相激,凛凛做响。 

    这个懦夫!他竟然吓得大叫起来!“新房之中,何来这许多兵器啊?四弟!四弟!”我心中一沉,这个忠心的赵云居然还跟在他身边吗?我站起来,慢慢揭去头盖,轻轻扫了扫门边的两个人,道:“廝杀半生,还怕兵器么?既怕,就撤了吧。”我看到他的呼吸都停顿了,眼中放出异样的光来。我微微一笑,魅惑无限。有时候,杀人是不用刀的。 

    但是,刘备还是回了荆州。瑜哥哥的信也没有打动二哥,他现在一门心思要结好刘备,竟然亲自相送。我坐在船头,眺望西方南郡。瑜哥哥,你还记得吗?有一年端午,在太湖赛龙舟,我指挥的青龙遥遥领先,把二哥的黄龙、三哥的紫龙、四哥的黑龙都甩在后面。大哥笑得跺脚,直道:“可惜香儿是女孩子,不然又是孙家的一员虎将!”瑜哥哥也笑了,却道:“幸亏香儿是女孩子,划船玩儿就行了,千万别上战场。”瑜哥哥,可惜香儿是女孩子,不然早随你跃马扬鞭,挥斥敌酋,好过现在楞楞地坐在这里,锦衣玉带却是麻绳铁链,迈不得步,走不开路,才不能展,志不得申! 
    “公瑾……”我隐约听到瑜哥哥的名字,不觉留了心:“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非久为人臣耳!” 
    我切齿冷笑。看我孙尚香嫁了个什么卑鄙东西! 

    建安十五年的初冬,我正百无聊赖地在一块帕子上绣一朵莲花,突然就有人告诉我:“周瑜死了。” 

    我目瞪口呆。 

    那一刻,我也死了。 

    …… 

    刘备越来越忙,雄心勃勃地要进川了。 
    我呢? 

    我化最精致的妆,穿最华贵的衣服,跳最艳的舞,喝最烈的酒。 
    朝朝笙歌,夜夜新欢。没有我想不到的点子,没有我做不出的事! 
    纸醉金迷。 
    醉生梦死。 
    把荆州搞到乌烟瘴气,把诸葛亮搞到焦头烂额,哈哈,我开心,我好开心! 

    终于有一天,我厌倦了这种生活。我要回江东去。 
    我秘密差人回江东,告诉二哥,我将带着刘备的儿子回江东,他可以用刘禅换荆州。二哥一定喜出望外,他没想到当年被他大意丢失的荆州会由他妹妹一手牵回来。 
    计划一定,我就积极准备起来。 
    终于到了说定的那一天。清晨,我洗去脂粉,卸下钗环,脱掉锦袍,换上越葛素衣。我牵着阿斗的手,庄严地坐进车子。车夫身强力壮,马是百里挑一的骏马,车轮疾驰,直奔江边。 

    “也许,再早一点,计划就成功了。”后来,我常这样想。东吴的将士,竟然不是赵云的对手,当二哥的特使一腔颈血喷上我的白裙,我恨自己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力!我恨自己是纤纤女儿!我只得看着赵云抱着阿斗扬长而去,我竟然毫无办法! 

    回江东,我象变了个人。深居简出,沉默寡言,整日诵经念佛。偶尔,我会绣绣花,我是绣花高手了呢,多少姑娘梦寐以求我的一块绣品做她们十里红妆的压箱宝物,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多方求购只为搏美人一笑。我最爱绣莲花,白色的,粉色的,鹅黄的,珠灰的盛开的,半开的,打着朵儿的,千姿百态,娇羞妩媚,莲花下,却照例是一尾金色的鱼。 

    有一天,连我的深宫都听到锣鼓和鞭炮的声音。是什么这么高兴?丫头冲进来,大声说:“陆将军火烧连营,大获全胜!把刘备打得惨极了!”东吴的人对刘备恨之入骨,小丫头可能根本没想到我还是刘备名义上的夫人吧。“听说刘备已经死在乱军中了呢……” 
    小丫头后面的话我就听不太清楚了,“那么说,刘备也有这么一天?”我颤巍巍地起身,可能我脸色太差,小丫头想来扶我,我轻轻推开她,慢慢在菩萨前跪下。 

    佛啊,真的……都结束了么?我泪流满面。 

    夜里,我点燃起所有的蜡烛,打开尘封已久的梳妆镜。镜中的人有柔软的长发,雪白的容颜,眸子深处是足以颠倒众生的漫不经心和刻骨娇媚。 
    “女孩子,就是要娇宠的。”很久以前,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我微微一笑,用玳瑁的梳子仔细地梳理头发,用玫瑰油滋润每一寸肌肤。东海的明珠,蓝田的美玉,巴蜀的绫罗,北方的胭脂,西域的异香,我从来没有这样宠爱过我自己,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自己。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黎明前的太湖黑沉沉的,想不到这么一个温柔的湖也有狰狞的时候。可是我一点都不怕,我心里装满了急切,远远地下了车,几乎小跑着一路到湖边。太阳已经开始要从水面升起,黑云透着金边儿。哦,哦,那朵云多象一朵莲花,黑色的镶金边的莲花!美丽,可是瞬息万变;辉煌,可惜过眼云烟。我的莲花,你在哪里? 
    水中央渐渐浮起一朵巨大的莲花,白色的花瓣,红色的花芯,芬芳四溢。她在朝我笑,朝我招手。 
    我的心里充满喜悦,一步步向她走去。 
    清冷的湖水淹过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腰。我的白裙浮起来,象一朵将开的莲花。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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