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野语


文/悦怿姬



  

   黄武三年,吴县。太子太傅程秉从飞云大船上下来,抬头望了望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县令李才率领一群属员早就等候在那里了。一见程秉出舱,众人立刻迎上前来,李才更是袍袖拂得滚圆,打躬及地,“下官吴县令李才,恭候太傅大人车驾……”
   程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纠正道:“是太子太傅!”
   李才忙不迭地作揖:“是,是,是。太子太傅大人请上车。”
   程秉也不多话,登上众官吏准备好的青盖安车,一路往城中驶去。
   到了县衙,众人自有一番寒喧。李才早已将正房修缮一新,程秉一行人旅途劳顿,早早歇下了。

   夜深了,众人都已休息。程秉年高之人,又有择席之病,错过了困头,却是睡不着了。他悄悄地挑起一支宫灯,步出衙中,沿着大街信步而行。七拐八拐几个弯下来,自己却迷路了。程秉借着灯光四处远眺,周围已是一片荒野,只有远处蓊蓊郁郁的一片,依稀仿佛是一个庄园。程秉不由心头一喜,举着宫灯快步向庄前走来。
   到了庄门前,抬头望去,见庄园到也轩敞,门前有一对青色玉石做的驻马桩,牌楼上挑着一对纱制宫灯,被夜风一吹,晃晃悠悠。程秉将宫灯交于左手,使右手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好一会儿不见动静。程秉将声音放重些,继续敲了几下。
   这下子有人应声了:“谁呀?”说的却是吴侬软语。
   程秉操着官话答道:“是过路的行人,因天晚迷了路,想向主人要杯茶水解解渴。”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提着灯走了出来,照了照程秉说:“原来是位老先生。我家先生说了,请进!”
   程秉跟着丫鬟走进庄内,迎面走来一位青年书生,“老先生在上,晚生有礼了!”向着程秉深施一礼,又对丫鬟说道:“倩儿,快给老先生上茶!”说着将程秉让进正厅,奉他在东向坐了,自己北向隅坐侍奉。
   程秉见他如此谦逊到也微微颔首。不由借着厅内的灯光仔细打量起这位青年,见他身穿一袭月白长衫,身材修长,人颇俊秀。程秉见到他的形容吃了一惊,顿时愣在那里,看这青年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只是一时再也想不起来。
   丫鬟将茶汤奉上,喊声:“老先生请用茶。”程秉这才醒过神来。
   喝过茶,青年欲请程秉留宿,程秉因顾虑衙中众人,急着要回去,青年一笑,也不多留。拉着程秉走到庄前指认回去的路径与他看。见程秉还不甚明白,回头笑着对丫鬟说:“倩儿,你熟悉路径,来送老先生一程吧。”倩儿答应一声,提来一盏白色宫灯,领着程秉转身上路。
   出了庄,二人在荒野中慢慢走着。沿途有好几处山丘,山上影影绰绰,立着好些坟冢,青色的鬼火时隐时现,在夜色中幽昧地跳舞。程秉虽然见多识广,却也被这种景象吓住了,手中的宫灯也扔掉了,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嘴里兀自大声吟诵古文。倩儿回头一看,“扑哧”一笑,正欲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忙用手捂住嘴,低着头继续赶路。
   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倩儿停住脚步对程秉说:“天色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就送到这儿吧。老先生沿着左边的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见到县衙了。”
   程秉道了谢,转身刚要走,沉吟了一下又回过身来,“我的灯没了,可否借姑娘的宝灯一用?”
   倩儿嘻嘻一笑,爽快地将宫灯递给程秉。程秉弯下腰,拾起一根松枝凑近宫灯借火点燃,回过头刚要把宫灯还给倩儿,抬头一看,倩儿早已不见了。程秉摇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声,“这小丫鬟,走起来真快,一阵风似的就不见……”
   忽然他呆住了,张大了嘴愣在那里半天发不出声——不仅是倩儿,宫灯也不翼而飞了。他明白,自己一定是遇上鬼了。

   二

   子夜时分,周瑜正坐在窗前看《幽明录》,忽然韩信脚步踉跄地走进来。周瑜闻声抬头一看,见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深色的污水顺着衣襟不住地滴下来,衣服也被扯破了好几块。周瑜不由大惊,放下书卷道:“兄长这是怎么了,狼狈成这个样子?”
   韩信两个黄眼珠子闪了闪,解着身上的湿衣服忿忿地说:“别提了!都是那帮黑心鬼害的。”
   “哦,兄长遇上黑心鬼了?”周瑜紧张地说。
   韩信叹了口气:“黑心鬼到是没碰上,可……哎!公瑾,你知道吗?如今地府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出门了,没出阁的姑娘家里也都赶紧张罗着要给她找个婆家。更有甚者,派几个家人往街上一站,看见有年轻清俊些的男子,也不管他成没成家,拖着拽着往家里拉,硬逼着就和姑娘拜了天地。”
   周瑜听到此处忍俊不禁:“这不成了拉郎配了?”
   韩信咂着嘴道:“可不——我今天可是倒霉倒大方了。上午到鼓楼西街喝茶,还没喝呢就听街上的人直嚷嚷:‘快逃啊,黑心鬼来了!’大伙儿都躲得无影无踪。我本来不想逃的,咱们为将之人,征伐一生,还怕什么夜叉鬼黑心鬼吗?”
周瑜点头称是。
   韩信又接着说:“可旁边有一位老伯,他好心地拉着我,非要我去他们家暂避一时。人家是一番好意,我总不好意思拒绝吧。就跟着他东穿西绕地上了他家。谁知他家也有一位未出阁的小姐,这下……哎,真是惨透了。我不肯答应,他们就软硬兼施,先跪着哭着求我,后来又用粗绳子把我五花大绑。我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拜了堂,我和姑娘被反锁在屋里。幸亏我有些膂力,趁半夜里从屋顶的气窗中爬出来,又钻狗洞又扒墙,还淌了一大段河,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周瑜忍着笑,帮他打来一铜盆热水,又点燃炭火取暖。
   韩信边洗边说:“我成了这个样子,你还笑?想我这黄发黑肤的丑鬼都被人抢了,你这模样的还不给人撕成八瓣了?”
   周瑜收起笑容,抬眼望着窗外,抚梁若有所思:“是啊,兄长堂堂大将都遭遇如此境地,那些平民百姓此时境况如何,可想而知了。咱们总得想个办法,将这些无恶不作的恶魔消灭了才好。”
   韩信穿上周瑜的衣衫,“怎么消灭?这些恶鬼精得很,几次派大军围剿都是无功而返。反倒白白连累了好些弟兄自己成了无头之鬼,想想灌夫、窦婴他们魂魄散尽的样子,我这心里……”说到此,韩信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泪来。“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贤弟自己保重。”说着,大步向门外走去。

   “公瑾,有办法了!”三天后,韩信兴冲冲地来到周瑜面前,兴奋地说。“这几天,弟兄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俘获了一个黑心鬼。这小子供出,他们大王最喜欢黄花姑娘,每隔三天就要抓一个姑娘回去,先糟蹋一番,然后剜出她的心用桂木炭煨熟,趁热吃下,说是能滋补身体。这样的变态狂也委实少有。怪不得被他们抓去的姑娘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这些天姑娘都不敢出门了,他们要抓人也越来越难找。公瑾,既然这个魔头有这种嗜好,我想着,要能找个有胆有识的漂亮姑娘,让她在街上露露脸,这魔头肯定会来者不拒。到时候乘魔头不防备,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除掉这伙害人的恶鬼。”
   周瑜笑了笑,“办法是好,可这些天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却到哪里找这样一位有胆有识又美貌的年轻姑娘呢?”
   韩信一听,眉头也皱了起来,“哎呀,我光顾着高兴了,怎么就没想这一层呢?看来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三

   暮色降临了,小乔仍呆坐在门前,默默叹息。一转眼,夫君过世已经十四年了,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也老了。揽镜自照,昔日那个名动一时的绝代佳人早已红颜不再,四十多岁的她,因为多年的孀居,如今已经两鬓斑白,眼角额头也已爬上了丝丝皱纹。是啊,孀居苦,当她含辛茹苦地将儿女们抚养长大,长子循、次子胤都成家立业了,小女儿眼看着也要入配东宫。谁不说她命好,说不羡慕她有福气呢?自己和国君是儿女亲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也要喊她娘,马上女儿又要当太子妃,这样的身份,有谁不眼红呢?“可我心中的苦楚,又有谁能知道呢?”那个鲁班公主,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去,半夜三更了才回来。可怜的循儿,他连问也不敢问。有时候自己看不惯说了一两句,鲁班就要给循儿脸色看。反而害得循儿要低三下四地给她赔不是。近来她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出门就是多日不归,有时还把不三不四的男人往家里带。循儿啊循儿,你怎么就一点男子汉的气概也没有呢?胤儿看不过去,早就搬出去住了。哎,他倒是看得开,能一走了之。可家里呢?公瑾一世英名,不就全毁在这个公主儿媳的手里了?主上啊主上,你这样做,到底是爱公瑾呢,还是害公瑾呢?
   “夫人,该用晚膳了。”侍女萍儿捧着一个托盘走进屋来,将盘中的饭菜依次摆在桌上,她怔了怔,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剩菜道:“夫人,中午的饭您又没吃?”
   小乔摇了摇头,“哎,吃不下。你收下去吧。”
   萍儿轻轻地将桌上原有的几碟饭菜摆回托盘,转身退了下去。
   小乔坐在桌前,拿起箸来轻轻挑了挑碟中的菜。桌上的菜肴是如此地简单,简单得只有一盘青菜、一盘蘑菇炖豆腐,外加一碗不见油花的雪菜汤而已。惊回首,自己不茹荤腥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当我听到那个痛彻心肺的噩耗时,我就再也不吃荤了。开始只是因为守孝的关系,可后来,我已经习惯了吃素的日子,荤菜端上来,我已经恶心得吃不下了。再后来……“是啊,我这样一个孀居的嫠妇,还有什么心情食必珍馐;饮食能养人——斯人已逝,纵有如玉的容颜,又为谁而妆,保养给谁看呢?”她摇了摇头,将箸轻轻放下,端起雪菜汤来喝了几口。鲜美的雪菜喝在嘴里也是那么地苦涩。
   想当年,她是金枝玉叶的小姐——汉太尉乔玄的孙女,皖城名流乔公的千金,每餐吃的虽不是明驼峰、骏马肝,却也是清新羹肴、名果时蔬。鲜嫩的鲈鱼、绵滑的莼菜更是她的最爱。不仅是在做姑娘时,就是婚后,她与公瑾日常小酌,也总是离不开这两样江南名肴。公瑾酒量甚豪,餐后最爱进些莼羹解酒,每当这时,我在旁边递上一盏未下盐豉、清清爽爽的干里莼羹,酒后微醺的他皎洁如玉的脸上泛着迷人的妃红,闻着他口内醇酒的清香,看他明亮如雪的双眸欣赏地凝望着我,在我手中将莼羹慢慢喝完,我的心欢欣雀跃。
   成亲十多年来,我俩从未拌过嘴。公瑾他是那么地爱我,疼我,宠我。家务事全交给了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打理,我从不用操一点心。就是那一年他受重伤回来,为了怕我伤心,还一直将伤情瞒着我。当年的我虽然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可脾气还是那么地任性。见他风尘仆仆地远征回来,也不顾他旅途劳顿,却吵着嚷着要吃新鲜的野味。公瑾见我产后体虚,心疼得不得了,不顾自己的伤病,笑着说“好”,竟然背着弓箭亲自去郊外打野鸡、野兔子给我吃。当他面色惨白地拎着几只小动物回来时,我居然还责怪他猎物打得太少。他笑笑,将猎物交给仆人,轻轻地说:“今天运气不太好,等改天再打些大家伙……”话未说完,他就一头倒了下去。我吓坏了,赶紧把他搀起来。丫鬟为他宽衣时,发现他的胸前全是一片殷红……
   “公瑾,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任性,也许你不会……”
   想着想着,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

   四

   周瑜和韩信正面对面坐着喝酒。桌上放着好几只酒坛,大半已经空了。
   “兄长,你醉了,快别喝了!”周瑜按住韩信的酒杯,关切地说。
   韩信醉眼朦胧地望着周瑜,“喝,喝,喝。贤弟没听说过吗,今朝有酒今朝醉。想我韩信一代名将,当年灭六国、擒项王,立下十大功劳。高祖忌我,吕氏妒我,害我生生惨死在长乐宫钟室之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怨他们,也不恨他们,他们想尽办法来害我杀我,正要他们害怕的表现。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韩淮阴一世英名,今日竟要毁在那几个黑心恶鬼的手里!哎,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说着抱起桌上的酒坛,“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兄长少喝些吧,酗酒伤身,再说明天你还有军务要忙呢。”
   韩信仰天长笑,“哈哈,伤身,军务……我如今连大将军也不是了,白丁一个,还谈何军务?颜面丢尽,还要身体何用?”
   周瑜摇了摇头,走上去把酒坛收起来。又将韩信扶进里屋榻上,替他除掉靴子,安顿他睡下。
   韩信已经醉得连话都说不全了,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黑心鬼,黑心鬼……杀,杀,杀……”

   周瑜掩好房门走出屋,抬头仰望着满天星斗的夜空,韩信的话语还在他耳边萦绕:
   “找个有胆有识的漂亮姑娘,……除掉这伙害人的恶鬼”,“找个有胆有识的漂亮姑娘,……除掉这伙害人的恶鬼” ,“找个有胆有识的漂亮姑娘,……除掉这伙害人的恶鬼”……
   “漂亮姑娘!”,“漂亮姑娘!”,“漂亮姑娘!”……
   “除掉恶鬼!”,“除掉恶鬼!”,“除掉恶鬼!”……

   周瑜咬了咬牙,回到房中,对着熟睡的韩信毅然决然地说:“兄长放心,漂亮姑娘会有的!”说着,转身走上了大街。

   五

   这天夜里,小乔正在窗下迎风流泪,忽听得窗外一声叹息:“哎,这又何苦呢?”
话语虽然简短,可小乔已经激动不已,她听出来了,那是他的声音,她兴奋地说:“公瑾,是你!公瑾,妾身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来看我的。公瑾,我盼了你十几年,今天终于把你盼来了!”愣了一会儿,她又说:“公瑾,你怎么不作声了!公瑾,你在看着我吗?”她放大了声音,呜呜地哭泣着,“公瑾,你是嫌我老了、丑了,嫌我配不上你了,所以才不现身,是吗?”
   话音未落,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她眼前翩翩而降。小乔定睛一看,此人面如美玉、唇如点朱、眉扫霜锋、目含江河,丽若朝阳,灿若恒星,翩然都雅,举动不群,正要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良人——周公瑾!
   周瑜微笑着,“你这样用话激我,我只好现身出来了,要不然,你怕是要把全家人都喊醒了!”
   小乔猛地扑到他的怀中放声痛哭,“这么多年不见,夫君还是这样年轻俊美。我却已经老得……”
   周瑜赶忙捂住她的嘴,“夫人快别这样说。在我眼中,你永远年轻!”
   小乔忽然一缩身,“夫君的手怎么这么凉,是在外面受了冻吗?我来帮你捂捂。”说着撩起衣裳,欲将周瑜的双手捂入其中。
   周瑜轻轻地拒绝了,无奈地笑笑,说:“鬼都是这个样子的。体温是随着天气变化的。”
   小乔听了,愣在那里,若有所思。
   “怎么,你害怕了?”
   “不,你是我的夫君,再凉,我也要把你捂热了。”她固执地握住他修长而寒冷的双手,仿佛握着一块寒玉,将它轻轻地揽入怀中。

   小乔悄悄到厨下弄了几样酒菜,用托盘装了端进屋来。二人对坐小声地谈饮。说到循儿和鲁班的时候,周瑜摇头叹了口气,“夫人呀,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看开些,实在不行,就和他们分开住吧。”
   小乔摇摇头,“可循儿终日被公主欺负,我又怎么忍心……有我在,她多少还有所顾忌,我要一搬走,循儿不是更……”
   “鲁班毕竟是公主,难免骄纵些。夫人,小儿女的事,你就少操些心吧。这些年,你瘦多了——也怪我,早就应该想办法多来看看你的。”
   “夫君千万别这样说。你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你我毕竟阴阳相隔,你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听人说,有的鬼为了能回阳间探望家人,阎君怕他在阳间作怪,就用铁链穿了他的锁骨使他无法变化。夫君身上……”小乔说着,拉开周瑜的衣衫,要看他的肩胛骨。
   周瑜慌忙躲闪,“夫人,我没……”
   “夫君,你……”小乔还是看见了,他的肩胛上也有被穿过的痕迹。“夫君为了我,吃苦了。”眼泪刚要流下来,她赶紧将它抹去,用手心轻轻地抚摸他的肩头,心疼地说,“还疼吗?”
   周瑜笑了笑,“早就好了,不疼了。”

   六

   鼓楼中街——地府最繁华的街道上,出现了久违的娶亲场面。被好奇心驱使的人们暂时忘记了恐惧,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东边来的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吹鼓手们身穿新衣,挺着胸膛,个个精神饱满。新郎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身穿绯红蜀锦袍,头戴金镶远游冠,骑着五花大宛马,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西边还有一小队送亲队伍。一辆四匹马拉的彩车上,身穿五彩锦缯新衣的新娘正低着头羞涩地坐在车中,不安地抬头望了望四周。——这一望,不得了,哇,她好美!这新娘生得:
   脸如莲萼,眉如柳叶,樱桃素口,杨柳细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亭亭如出水芙蓉,翩翩似照影惊鸿。特别是她那一双如水明眸,那么清澈,那么迷人,顾盼生辉,望之销魂。
   一些年轻的男子不知不觉地流下了口水。许多人心里在想,我要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妻妾,少活几年也心甘。年纪大些的大婶大嫂们则议论纷纷:“这新娘是谁家的姑娘,长得如此标致?”年轻的姑娘躲在门缝后看了新娘如此美貌,有的暗暗羡慕,恨爹娘没给自己生个好容貌,不由得顾影自怜、自哀自怨起来;有的更是妒火中烧,巴不得那些黑心鬼快快出现,把这狐媚子抢走好好凌辱一番。
   两支队伍越走越近,眼看着新娘就要被新郎接走了。
   忽地里陡起阴风阵阵,街上的人们情知大事不好,赶紧四散而逃。新郎及迎嫁双方的人们想要围住彩车保护新娘,都被阴风吹倒在地,莫能动得分毫。
   风狂刮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停了。受惊的人们爬起来跑到彩车前一看,新娘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新娘抬起头,发现自己被捆成粽子般绑在一根庭柱上。眼前是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穴,顶上几盏刺鼻的油灯发出幽幽的青光,远处依稀可以听到流水嘀嗒的声音。高处的平台上,一个身穿缃袍的魁梧男子端坐在正中石凳上,两旁及下首依次站立着高矮参差的许多黑衣蒙面人。
   站在她身边的一个黑衣人见她醒了,走上前对缃袍男子说:“启禀大王,这小娘子醒了。”
   大王听了,嘿嘿一笑,站起身快步走下来,到了新娘面前,举起灯将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照了三遍,“嗯,果然是个美人,就是身材略高了一些。”
   旁边众人都附和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一个矮胖些的黑衣人上前拱手道:“请大王的示下,新人如何处置?”
   大王一挥手,“不必多言,按老规矩办。”那人转身退去。
   一个黑衣人递上一个盛着一杯浅红色液体的托盘。大王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转身向洞后走去。
   两个黑衣人将新娘抬起,并不松绑,跟着进了内室。

   黑衣人将新娘抬进内室。这是一个玉石砌成的房间,室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墙壁上铺着一色的碧玉,顶端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所有的器具都是用金玉制成,和外面的阴森寒伧判若天渊。
   黑衣人将新娘置于玉床上,转身退了出去。
   大王关上房门,咧开大嘴狞笑着,“我的小美人,小心肝,乖乖地别动,大爷我好好侍候你。”说着解开了新娘腿上和身上的绑绳。
   新娘也不挣扎,乖乖地任其所为。
   大王笑了笑,“听话,这才对了。”边说边将自己的衣衫除去,又欲脱新娘的衣裳。
   新娘朝他飞了个媚眼,嗲声嗲气地说:“大王,我的手还绑着呢。”
   大王一笑,“好,好,好,给你松绑。”又将她手上的绑绳松开。新娘活动了活动双手。
   大王迫不及待地将她的衣衫解开,一瞥之下,顿时呆住了:“你,你是男的?”
   新娘哈哈一笑,露出男儿本音,“你以为我是谁?”
   大王恼羞成怒,抽出枕下的一柄佩刀劈头就砍。假新娘灵活地闪身躲过,抽空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与大王对打起来。
   假新娘剑法精湛,十几个回合下来,大王招架不住,频频显露危机。
   又过几个回合,大王退开身,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珠道:“你是什么人,为何男扮女装,暗算于我?”
   假新娘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的名号?”
   大王咬咬牙,又变换了一套刀法,每一招都是拚命的架式。
   假新娘剑柄一晃,剑身一抖,一招直指大王咽喉。
   大王见回天无术,将刀一弃,沉声对假新娘说:“技不如人,有死而已。壮士身怀如此绝技,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只是到死都不知死于何人之手,我死不瞑目。”
   “这……”
   假新娘低头沉思间,大王已乘机扭动身旁机括,守卫在外面的群鬼霎时冲进屋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二人包围起来。
   大王得意地站起身来,“怎么样,小子,你终于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假新娘还欲坚持,见一群鬼众手持能发射毒水火箭的连弩,正虎视眈眈地对准着他,不由长叹一声,将剑抛于地下。
众鬼一拥而上,用铁链将他锁起来。
   大王嘿嘿一笑,色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好个俊俏的青年,就这样杀了真是太可惜了。”来回踱了几步,又说,“你若肯投降的话,我就不杀你,放你回去。”
   青年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像你这样的恶魔,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计不成,自当一死以谢天下。闲话休说,快动手吧!”
   大王摇了摇头,“既然你这样固执,我也无话可说。弟兄们,把他拉下去吧,动作利落些!”
   “是!”众鬼答应一声,押着青年走出内室。


   八

   大王叹了口气,拾起青年抛下的软剑,拿在手中仔细把玩。这是一柄薄而轻巧的软剑,颜色几近透明,剑刃很锋利,剑柄上还用手写体刻着一个“甘”字。看到“甘”字,大王大吃一惊,急步走出屋外。
   洞穴里,众鬼已经将青年重新绑在柱子上,一个身材高壮的鬼伸手将他的衣襟拉开,露出胸膛,又转身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要往心口刺去。见此情形大王大喊一声:“住手!”
   众鬼连忙停下来,不解地望着大王。
   大王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举起手中的软剑晃了晃,“这剑是哪儿来的?”
   青年瞄了一眼,轻轻地说:“故人所赠。”
   大王紧张地走上一步,急急地追问道:“故人——你认识锦帆将军?”
   青年一笑,“你是说甘兴霸?当然认识,我们是多年的旧友……”
   话未说完,大王已亲自走上来为他松绑,“原来你是甘将军的朋友,幸会幸会。甘将军当年于我有恩,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天要不是这柄剑,险些铸成大错。我代表所有的弟兄向你赔不是。来来来,我们去喝一杯。”说着,挽着他的胳膊向东侧走去。

   大王拉着青年来到东侧一个密室中,鬼仆们摆上酒肴,转身退下。
   大王十分兴奋,举起酒杯对青年说:“今天能遇上锦帆将军的朋友,太高兴了。来,为了锦帆将军,你我满饮此杯。”说着将酒一口饮尽。
   青年笑了笑,也将酒喝干。
   大王见了,愈加高兴,拉着他的手说:“我姓冯名岳,外号‘水上飘’,早年在嘉陵江为盗,曾蒙锦帆将军救过性命,收在帐下。吕虎威将军白衣渡江取荆州杀关羽时,我曾为水军将校。后来在夷陵之战中不幸阵亡。我死后,昔日的这些弟兄不忍弃我而去,就占住了这个洞府,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青年点点头,“原来如此。”
   冯岳笑着说:“我四十一了。看年纪,你不过二十出头,就喊我一声大哥吧。”
   青年听到此处,尴尬得脸都红了,“实不相瞒,我死时也有三十六岁了。”
   冯岳一愣,“你三十六了?一点都看不出来,你要不说的话,我还以为你是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呢……什么,三十六岁?”大王上下打量着他,激动地说,“你,你,你——难道你是周……”
   青年一笑,“我正是庐江周公瑾。”
   “哎呀!”冯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原来是周都督,在下久仰都督大名,只恨生前官卑职小,只是在赤壁之战中远远望见过都督一眼。今日一见,真是,真是,真是……”他说着说着,激动得用手指使劲拧了下大腿,笑着回头对屋外的众鬼大声喊道,“还不快来拜见周都督!”

   九

   密室里,周瑜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说:“冯兄杀人实在是太多了。你抢了姑娘,蹂躏一番也还罢了,为何还要残忍到开膛剜心?”
   冯岳仰面朝天,长叹一声:“都督有所不知,我是有苦难言啊!”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刚才我向都督撒了谎。其实我并不是战死的,而是……而是被我那不良的婆娘害死的。”他怔了怔,慢慢地说:“我出身贫寒,自幼父母双亡,不得已小小年纪就做了水盗。慢慢地成了名,也糟蹋了好些女子。后来我弃暗投明,当了将校,到三十多岁时,娶了州陵王县长的女儿为正妻。这婆娘甚不贤良,进门没多久就将其他姬妾全部赶走了,还下毒害死了我五岁的小儿子。我欲将她休掉,可同僚们劝我,这婆娘娘家是有根基的,她与主公的宠妃王夫人是近亲。我自己是盗贼出身,凡举动都得多加小心。这么着我只好忍气吞声,她有些什么出格的举动,我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算了。可这婆娘越来越变本加厉,居然在家里偷汉子。这还不算,她还和那小白脸商量,要用毒计谋害我。幸亏家里的仆人对我忠心耿耿,悄悄跑来把他们的话都告诉了我。我气冲冲地回去,正见她和那个小白脸一丝不挂地嬲在一起。我一怒之下手刃了一这对狗男女,又将他们剖腹剜心,放在火上烤熟吃了。事后想想,我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就一刀抹了脖子。”
   周瑜听到此处,不禁为之动容。
   冯岳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从此以后,我痛恨女人,尤其是年轻美貌的姑娘。我这样做,实在是……实在是……当我剜出姑娘的心来吃的时候,我的心里才会稍稍好受些。”说到此处,他的眼圈红了。
   周瑜站起身,向冯岳深施一礼,“冯兄吃苦了,我代主公向你赔不是!”
   冯岳赶紧跪倒在地,“都督这是干什么?是我自己命途多舛,家门不幸,又岂能让都督给我赔不是呢。”
   周瑜扶起他来,摇了摇头说:“哎,不管怎么说,冯兄终究是枉杀了这许多无辜的姑娘,事已至此……”
   冯岳嘿嘿一笑说:“我也知道,长此下去,我和这帮兄弟们没有出路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了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自会去阎君殿前投案自首,只是这伙弟兄们……都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冯兄请说。”
   “姑娘是我糟蹋的,心也是我吃的,与弟兄们无干。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请您看在甘将军的份上,千万照顾他们一些。”
   周瑜点点头。
   冯岳又将全部手下唤来,“从此以后,你们要听周都督的话,跟着都督好好干,他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鬼纷纷流下泪来,“大王,你……”
   冯岳笑了笑,转身抽出架上的宝刀,猛地向胸膛刺去,“整天吃别人的心,今天也让别人看看,我们黑心鬼的心是不是黑色的!”
   “大王!”“大王!”
   伴随着众鬼的惊呼声,冯岳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周瑜眼中涌出一掬热泪……

   十

   黑心鬼终于被收服了。阎君很高兴,重赏了周瑜,又欲任命他为太尉。周瑜不愿出仕,婉言谢绝了。韩信也官复原职了,地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周瑜来到小乔房前,见她哭得双眼红肿,头上的白发也多了许多。
   小乔一抬头,看到周瑜来了,立刻走上去关上房门,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夫君,循儿,循儿……不行了!”
   周瑜吃了一惊,“夫人别慌,慢慢说,循儿他怎么了?”
   小乔哽咽着说:“循儿早就得了痨病,却一直在瞒着我。这些天来病情加重,动不动就大口大口地吐血。这两天已经昏迷好几次了,血都吐不出了。太医都不肯下药了,我再三哀求他,他只说了句‘心病还须心药医’就走了。”
   周瑜听完,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向周循房中跑去。

   连日下着小雨,屋里的窗久不开了,透着一股霉味。一个清秀瘦弱的青年正气息奄奄地斜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地咳着喘着,不时往帕中咳出一些血沫——病成这样,他还是美丽的,过分的苍白和瘦并没有使他的容貌褪色,反而使他看起来有一种凄清的美。
   看到这种情形,周瑜不由目中含泪了,“循儿,为父来看你了!”
   周循已经病得看不清楚了,他挣扎着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想要抓住什么。
   周瑜连忙把他的手紧紧握住,放在自己胸前。
   周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吃力地说:“公主,你终于来、看我了!”
   “循儿,你……”周瑜听到此处,泪水夺眶而出,“循儿……”他久久凝视着周循苍白瘦削的面颊,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你先歇一会儿,我去换一换衣服,马上就来。”

   周瑜转身出来,见站在屋外的小乔已经哭成了泪人。
   周瑜抓着她的手,愤怒的眼神里像要喷出火来:“鲁班那个该死的贱人在哪儿?”
   “她?循儿病重的这些日子,她早就借口家里不干净,搬回宫里去了。”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样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

   十一

   周瑜隐身来到后宫,正在发愁不知鲁班的住处,却见几个宫女端着手巾沐盆唾壶等物,向南侧一个较大的宫殿走去。周瑜心里一动,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来到殿前,周瑜抬头一看,鎏金匾额上苍劲的八分体写着“淑景院”三个大字,正是张昭的手笔。周瑜看到此处微微一笑,转身走进殿去。
   原来这是一位中年妃嫔所住的宫殿,此时她刚刚小睡起来,正在窗前对镜梳妆。周瑜摇了摇头,正要退出去,忽见一个中黄门进来禀报:“回步娘娘,主上有旨,今夜驾幸淑景院。”
   “步娘娘?” 周瑜听到此处,心里打了个冷战,她不就是公主鲁班的生母——临淮步夫人吗?
   步夫人点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中黄门转身退了出去。
   周瑜奇心顿起,一纵身轻轻跃上房梁,想看个究竟。

   薄暮时分,一排宫女鱼贯入殿,将食盒中的肴馔依次摆放在长几上。
   不一会儿,在一大群宦官宫人的簇拥下,孙权也步入殿来。周瑜发现,十多年不见,主公比当年威严多了,身体也微微地发福了。
   宫女们将餐具摆放停当,低头退了下去。
   孙权和步夫人在几前面对面坐了下来。
   “夫人,最近你好像清瘦了些。”
   步夫人叹气道:“是啊,鲁班鲁育这两个孩子,真让我不放心。”
   孙权抬头笑了笑,“哦,她们又怎么了?”
   “哎,鲁育太懦弱,堂堂公主竟然让一个新进门的小妾欺侮,昨天还哭哭啼啼地在我面前说起在夫家怎么怎么受气呢。鲁班呢又太任性了,听说周公子都病了好些天了,她倒只顾自己贪玩,也不回去看看。”
   “是吗?”孙权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为这些小事。鲁育的事,我派人把朱据叫来当面训斥几句,让他把小妾休了也就是了。至于鲁班,既然她和周循有些合不来,在宫里住一阵子也没什么不好,你身边也好有个伴儿。周循病了?待会儿派几个太医去府里看看也就是了。”
   正说时,鲁班从外面回来了。
步夫人抬起头,责怪地问:“这么晚,到哪儿去了?都是出了阁的人了……”
   鲁班撒娇地滚到母亲怀里,“孩儿是到刘主妹妹那儿去了,整天闷在宫里多难受嘛!”
   看到女儿回来,孙权立时双眼放光,“大虎,到父王这儿来。这些日子不见,可想死为父了!”
   鲁班欢蹦着跑过去。孙权伸出双手抱住她,用满是胡须的面颊触了触她的额头,父女二人开心地嬉笑着,步夫人脸上漾起了幸福的笑容。

   十二

   子夜时分,宫里的人都睡熟了。
   鲁班带着一个贴身侍女悄悄地从侧门出宫,绕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幽僻的府宅。
   侍女上前,有节奏地轻轻叩了几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绛紫色锦袍的青年快步迎了出来,边走边说:“姐姐你可来了,几日不见,可想死我了!”
   鲁班媚笑着拍了他一下,“嘴里放干净些,什么姐姐妹妹的,论辈份,我可是你的姑母!”
   青年嬉皮笑脸地说:“是,我的公主姑母!”边说边将鲁班一把抱起,二人一路嬉闹着向内屋走去。
   进屋后,二人饮酒调情了一阵,青年吹灭了烛火。二人携手走入罗帐,宽衣解带,共效于飞。
   躲在房梁上的周瑜看到如此情景气愤得浑身发抖,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发出了声音。
   鲁班听到异响有些吃惊,推了推青年道:“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青年听了听,不耐烦地说:“大约总是些老鼠野猫打架,别去管它,且乐咱们的。”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上响起一个炸雷似的声音:“你俩干的好事,还以为我不知道吗?”随着一声惨叫,一把钢刀从天而降,正中青年颈项,将他头颅齐根斩断。青年双腿挣扎了几下,两眼一翻,呜呼毕命。
   “峻郎!”鲁班被吓坏了,瞪大了双眼望着情夫身首异处的尸体瑟瑟发抖。忽然她明白过来,慌忙狼狈地钻入床下。
周瑜余怒未息,举起血淋淋的钢刀猛力一砍,将床劈开,一伸手将躲在床下的鲁班抓住衣襟整个提了起来。
   鲁班吓得面无人色,口中不住地喃喃哀求:“神仙老爷饶命,神仙老爷饶命!”
   周瑜将她扔在地上,举起钢刀正要砍下去,犹豫了片刻,又停住了。他显身出来,对正瑟缩在地上的鲁班厉声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就是周循已死多年的父亲鬼魂,你如此不良,今日我要代我儿清理门户!”
   鲁班闻言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周瑜举起钢刀,正要往她头顶劈去,忽然他身子一颤,自己倒了下来。

   十三

   周瑜睁开眼,一个女人端着一碗食物正坐在他面前。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周瑜定睛一看,说这句话的竟然是鲁班!
   周瑜看了她一眼,惊讶地说:“原来是你!你这贱人,为何……为何……”
   “是我为何要救你,对吗?我是公主,堂堂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女,寻常鬼魅是伤害不了我的。”
   周瑜叹了口气,默默无语。
   鲁班将碗凑到他面前,“你刚才伤了元气,喝些人参鸡汤补补身子吧。”
   周瑜用力一推,鲁班手中的鸡汤连碗打在地上。
   “你……”
   “人尽可夫的贱人,谁要你的好心!”周瑜站起身来,愤愤地说。
   鲁班顿时气红了眼,嘤嘤地哭起来。
   “哭哭哭,只会哭!你要是还有几分良知,就回去看看循儿吧。”
   鲁班抽泣了一阵,终于停住了。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大声地说:“你说我是贱人,人尽可夫?骂得好,骂得好!”她往后退了一步,喃喃地说:“我贱,我人尽可夫!你也不仔细看看,你生的那个宝贝儿子……”
   “循儿才貌双全,人品也不错,你还嫌他哪里配不上你了?”
   鲁班双眼直视远方,“他人是很好,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忽略了作为男人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是丈夫气!” 鲁班抬起头凝视着他,半晌,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周循要能有你的一半,不,哪怕是十分之一,我怎么还会……”说着,她揉揉眼睛,转身跑开了。

   一阵惊雷划过夜空,映出窗前凄厉的面容。
   “天哪!”痛心疾首的忧伤的父亲,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狂风骤雨中。

   十四

   周循终于去了,周瑜没能赶得上见他最后一面。小乔悲痛欲绝,哭昏了过去。
   周瑜静静地守在他身旁,慈爱地抚摸着儿子平静的面容,轻轻地说:“循儿,你苦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解脱了。”

   又是一年过去了。
   程秉又来了,飞云大船载着周瑜的小女儿——太子孙登的元妃——驶向人生另一个起点。

   女儿出嫁后,家里更冷清了。周胤不忍心看着两鬓如霜的母亲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大宅子,主动从外面搬了回来。

   这天半夜,周胤内急登完东出来,见母亲房中还亮着灯光。
   “阿娘一定是又在思念哥哥了。”周胤这样想着,走过来想安慰母亲几句。他来到房前,正想推门进去,屋里出人意料地传出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周胤急忙低下头,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偷听。
   ……
   说话的声音很低,周胤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他惊觉起来,“莫非母亲耐不住孀居寂寞,偷偷地有了情人?”
   想到此处,他猛然摇了摇头,不会的,我怎么可以这样想?当初父亲刚去世的那几年,有多少人好心地劝母亲改嫁,都被她拒绝了。这么多年,母亲都一个人含辛茹苦地熬过来了,现在又怎么会……可眼前的情形,这,这,这……
   周胤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屋里的门开了,他连忙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借着明亮的月光,周胤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俊美青年从屋里走了出来,母亲紧随其后,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青年出了大门,一闪身就不见了。
   周胤顿时恍然大悟,母亲一定是被鬼魅迷住了。


   十五

   亲眼目睹了这令人震惊的一幕后,周胤害怕得几宿没睡好觉。他思来想去,决定去请个能祛魔降妖的道士来。
三天后,一个头戴黄冠、身穿玄衣、手摇铜铃的老道士出现在周家府宅。
   屋前屋后仔细绕了几圈,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此鬼我能降服。”
   “噢,请问道长,当用何法除之?”
   “我即刻登坛作法。今夜三更时,恶鬼若是再来,必会原形毕露,魂飞魄散。”
   老道士作了一通法,怀揣着周胤给的五块金饼,笑眯眯地回去了。

   周胤提心吊胆地在窗前等到子夜时分,那个白衣青年果然又出现了。
   周胤心中一阵狂喜,耐着性子蹲伏在距母亲房前不远的草丛里。
   青年进屋,母亲与他相谈甚欢,过了许久也未见动静。
   周胤在草丛中被蚊虫叮得难受,几次想走出来,又强忍着不敢动。
   月华西斜,青年终于出来了,他居然一点事也没有——周胤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履轻快地走出大门,又不见了。

   周胤气坏了,鬼没捉着,反倒白白赔进去五块金饼,外加一身的大小“红豆”——那个老道士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不过周胤并不气馁。他心里想着,我一定要找个法力高强的高人。猛然间,他想起了左慈。

   周胤跋山涉水,几经周折,一路走了好几个月,终于找到了左慈隐居的岩穴。
   “是周二公子,老夫就知道你要来的。”
   周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仙师垂怜,解救晚生一家人的性命!”
   左慈看了看他,伸手捋捋颏下五尺多长的胡须,“此鬼与你颇有渊源,依我看来,还是不驱为妙,顺其自然吧。”
   周胤在地上咚咚咚地叩头不绝,不多时额头上已渗出血珠。
   左慈摇了摇头,“既然你意志如此坚决,看来我只好走一趟了。”

   左慈带着周胤乘上五色祥云,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周府。
   左慈将手中的拂尘往空中挥了几下,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神符交给周胤:“此符你收在身上,危急时自有妙用。”
   周胤跪下来正欲感谢,一抬头,左慈已驾起祥云飘走了。

   十六

   半夜时分,周瑜又来到小乔房中。二人对坐下来,刚说了几句,周瑜突然间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小乔见情关心地问:“夫君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周瑜脸色越来越白,右手紧紧地捂住心口,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小乔急出了眼泪,趴到他身上大哭起来,“公瑾你怎么了,公瑾,你不要吓我……”
   “左仙师果然高明,鬼终于被收服了!”周胤一推房门,兴奋地走进来。
   小乔闻言抬起头,“胤儿,是你……”
   周胤冲上去抱住她的腰:“母亲,您快醒醒吧,这个恶鬼已经把您迷得神魂颠倒了!”
   小乔一听此言,泪水又夺眶而出,“我的傻孩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是你的生身父亲呀!”
   周胤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青年,他的相貌果然与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父亲,他怎么会……他不是早就死了好多年,这这这,这一定是鬼魅变化成父亲的模样,来欺骗您的。”
   小乔走上前将周瑜扶起,“嗤啦”一声撕开他身上的衣服:“胤儿你好好看看,这右胸的箭伤,还有背上的刀伤,这是不是你的父亲?”她抹了抹眼泪,又指着周瑜的肩胛,“回来探望家人的鬼,锁骨都被铁链穿过。你父亲为了我们,做了鬼还……”
   周胤终于明白过来了,扑到周瑜的身边号啕大哭:“父亲,是孩儿不孝,糊涂脂油蒙了心窍,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父亲您快醒醒,快醒醒呀!”
   “这是什么?”小乔一低头看到地上有一张黄色的东西,顺手拾了起来。
   周胤一瞥眼看见了,抢过来惊喜地说:“这是仙师给的救命符,父亲有救了……母亲,快端碗水来!”
   ……

   许多年以后,地府的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极不和谐的动人画面:
   一位身穿白衣的俊美青年搀着一个白发皤皤、老态龙钟的八旬老妪,在街上有说有笑地慢慢散着步。老妪迈步已经很艰难了,全靠青年的搀扶才可以走得平稳。幸福的笑容久久荡漾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每当这时,有新来的鬼好奇地问:“他们是谁呀?”
   旁边的人总会叹息着告诉他:“这是一对幸福的夫妇——青年是天下最痴情的男子,老妪是他曾经最美丽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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