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刀


用户名: 泰坦神族
发表于 2007-06-26 1



    那会儿还太平呢,阿遂跟几个姐姐坐在村口绣花,姐姐们都大了,变得丰满的身子让阿遂看得不舒服。姐姐们坐在一起就是谈婚论嫁,阿遂还小,不奈烦地听。只听姐姐们抱怨,现在到处打仗,嫁人好难哟!就算嫁了,良人被拉去上战场,弄不好早早地成了寡妇。阿遂这才自语似地轻声说:“老头儿有什么意思?”

    姐姐们恼了:“你胡说什么呀!”阿遂就不吭声了。阿遂本是话最少的,但阿遂刺绣是最好的,绣出的花像真的,姐姐们不服不行。阿遂最好的还不是绣花,阿遂弹琴的时候,村里人都听傻了。阿遂还会读很多书,念什么“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村里人也听不懂,就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文王了。

    阿遂本是跟着父母从北边来的,父母死了,跟着兄嫂过。

    后来就打仗了,那是建安十三年,也没觉得怎么。到了建安十四年,就能有时看见兵了。人家说东吴要取西边的江陵。不久,人家说刘使君的人马驻在村子旁边了。

    那天,阿遂去河边洗衣服,让赵五看见了。赵五的眼睛就就再也没法从她身上挪开,赵五跟着她进了那片树林,然后就把阿遂糟践了。赵五说:“跟你父母说,我要随刘皇叔出征,回来就娶你。”

    阿遂已经穿好衣服,头发乱乱的。阿遂坐在那一动也不动,不哭也不说话,突然,她扑向赵五搁在地上的佩刀,抓起它,猛朝赵五刺去。

    赵五一把抓住阿遂的手,阿遂的手疼得象断了,刀也掉了。赵五怒了,惊异地看了眼阿遂——阿遂脸让他怒不起来,赵五身体又不由发软,他抬手摸阿遂的脸。

    阿遂咬了他的手,赵五“嗷”一声大叫,皱眉道:“怎么是这个脾气?我自己和你父兄去说,我去和亭长说。回来我就娶你,我对天发誓!”



    ……那是春天的事,现在已经秋天了。

    赵五还真的回来了。一见兵来,阿遂就吓得脸都白了,躲来躲去,还是没躲开,赵五用胳膊挟着她,又钻进树林里……

    这事早就传开了,嫂嫂骂阿遂是狐狸精、贱货,老实的哥哥在一旁边叹气,一句话不说。最后,嫂嫂说:“下次那军汉再来,就副得他非成亲不可!我只好给你备嫁妆了,谁让摊上你这个贱货?!”

    阿遂声音很冷:“我不嫁,他是欺侮我的,我要告官!我要杀了他!”

    哥哥真的去了军营,找到了赵五的卒长,卒长气得胡须倒竖,马上下令杖责三十。卒长对哥哥说,等明年,阿遂及笄,就行迎娶之礼。哥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听说曹兵的援军来到百里之外,赵五又要走,赵五走之前进了村,村里的姑娘媳妇看见赵五,都在门口找他调笑,有的抛过去一朵花,有的扔过去一个香梨。赵五很高大,宽肩细腰,浓眉亮眼,一脸油滑老辣、精力十足的笑。姑娘媳妇们见了就喜欢。那桂枝更是象一团年糕,快要倒在赵五身上了。赵五也和姑娘媳妇们调笑着,不时拧谁的膀子一下,花拿来嗅过就扔了,啃着香梨,不停步地往前走。

    “阿遂好福气!我们去告诉阿遂!”她们笑着。阿遂躲在家里,用被子蒙着头,不停地哭。

    赵五掀开被子,站着对阿遂说:“还要等一年,太久了。反正你已是我的人,我想你了,就会随时来弄你的。”

    见阿遂扭过脸,赵五有点怒:“我十八岁跟了刘将军,从涿郡打到徐州,又进了许都,我也是见过世面立过功的人!凭什么年近四十还不能娶妇?!你看看,我的身上的伤疤有十余处,去年在当阳,二十个曹军围着我,赵子龙将军身中五箭,我也身中三箭,还杀了十余人,硬是冲出来找到我家皇叔!我有什么配不上你的?”



    阿遂去找亭长,请亭长给自己做主。亭长的老妇是个善心人,两人抱着就哭,阿遂哭得几乎背过气了,老妇不停给她揉胸口。等阿遂喘上气了,亭长说:“阿遂,他不要娶你吗?这是你家家事,我可管不着。”

    阿遂眼睛里射出火:“他们欺我兄长懦弱,我家本不是乐意这婚事的。我还小,我不嫁人!我要他军法从事!”

    亭长叹道:“你纵然这么说,我也无能为力,如今有什么国法、军法?带刀的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妇不停抚摸着阿遂的头发:“这孩子瘦了,我这里还有点红枣、鸡蛋,拿去补补。”

    阿遂希望曹兵把赵五杀了,但曹兵没有来。阿遂想逃,可大江横亘在眼前,一个女孩,孤身一人,往那里去呢?阿遂常常站在江边,望着汹涌的江水,不动不动。

    桂枝来了,嘲笑道:“想跳江吗?这是什么年月?当得哪门子贞洁烈妇?”说着,她打量着阿遂,眼神很恶毒:“瞧你单薄得象个草棍,他怎么就看上你了?”



    听说吴兵也要从这里行军经过,阿遂想,人说如今孙刘一家,赵五的事,东吴的官会管么?

    眼见那四匹马的战车来了,车上华盖纷纷,悬着缨珞。阿遂想,他们会管吗?

    近了,村里人都大着胆了凑前去看。车中那人必是东吴主帅了,却是脸色苍白,未著战甲,被士兵扶下了车,搀着走了走。那人回顾四望,眼神是极有力的,离着好远,人们就不自觉地回避他的眼睛。修长峻拨的身量,白玉凿刻一般的伦廓,容貌和神情都如同天人。他四周的兵士个个虎势狼形,和赵五一样,但他们在他面前,仿佛也沾了不少儒雅气,就不象赵五了。

    女人们都不作声,只是心里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病成这样了还么俊美。那遥不可及的风景,使她们漠然而麻木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活计。只有几个长者小声说:“苍天!世上竟有如此男儿?这定是那江东周郎了!”“原来吴军主帅伤得这么重啊,怕是曹兵要得胜了?”

    阿遂远听到长者的话,对自己说:“别傻了,他们怎么会顾得上我了?”



    冬天到了,吴军却真的攻下江陵了。然后就过年了,阿遂好害怕,怕到及笄那天。听说,刘使君的兵呆在江北的越来越少,都要被吴人赶到江南。阿遂守着这个期望,一天天捱日子。

    后来听说赵五还在江北呢。

    赵五来了,但没马上找阿遂,赵五好象有些军任,脸阴着。阿遂一直躲着,听桂枝说赵五去了邻村,阿遂长舒一口气,甚至脸上闪出点笑意,半年或是一年了,没人见阿遂笑过。桂枝说:“瞧瞧这小娇娃,你那一笑,公狗公猪见了都发抖,公树也能跳起来。”

    阿遂含着眼泪回家,站在门槛哭出声,背着光,把头扶在门框上,象一树带雨的梨花,嫂嫂充满嫉妒地说:“你汉子没来找你,你想他了吧?看你就是个离不了男人的骚相!”

    赵五毕竟还是来了,在村头截住阿遂。阿遂指着前面的河说:“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赵五眼神里全是温情:“阿遂,我想死你了!为你我吃了多少苦?三十大板都挨了。可惜今天有军任,明天我要你,明天你要给我……,你都是我的人了,你还怕什么?”

    “我见到你嫂嫂了,她说我该给聘礼了!……,这是什么世道?打了一年的仗,连我家刘使君也是寝不脱介。结果,好地盘都上东吴抢了,我们兄弟们晌银都发不出来!粮食都没得吃,我还得受令四处征粮!”说着,赵五的脸越来越黑,那悲愤的神情,换了桂枝肯定会心疼的,“我是立过大功的!我二十四岁那年,一时也领着一千人!我想,十年后,我手下准有万人。可那一千人都死光了。十年以后,我又领过五百人,后来那五百人也死光了。刘使君念我英勇,没罚我战败之罪。我这样的老兵是用得着的!东吴的黄口小儿们,他们神气什么?他们哪里见过我们当年在中原是怎么打仗的?这世道太欺侮人了!那江东周郎小儿也跟我家刘将军平起平坐,我家关、张两将军还要听吴人的驱使,我们受苦,吴军却抢了南郡?!”

    赵五眼神很凶,阿遂想往后跑。赵五说:“就连你这小妇人,也敢看不起我吗?告诉你,当初在中原,我什么女人要不来?!告诉你,明天李乡绅请我喝酒,夜里我去你家,你得陪我!”

    阿遂抬腿就跑,向大江的方向跑去,向远离家的方向跑去,赵五轻易的抓住了她,搂得她又脚离了地面,上去就亲。“阿遂,我真的喜欢你!中原女人没一个能和你比。你的肩膀就象白玉……”

    阿遂两腿乱蹬,两人都摔到在地上。赵五松了手,爬起来,用带鞘的刀,对着地上的阿遂:“今天还有公干,我先走了!告诉你,这年头这种事多了!我家皇叔新死的甘夫人是买来的,我家张将军的夫人是在谯县抢的,还是曹操家的人!告诉你,你是我的!我不会给你嫂嫂一个铜钱,可你要随叫随到。我家刘使君是汉室宗亲,荆州是我们的!荆州人得听我的!”



    阿遂回到家,头发乱了,脸脏了,衣服皱了。嫂嫂说:“又去勾引男人了?这就耐不住了?快去拾鸡蛋,改日换些钱,扯匹布给你自己做件衣衫。你们家那点家底早光了,又碰到你这赔钱货,自己往外跳的!”

    阿遂漠然,嫂嫂又说:“你还以你是大家闰秀啊!你父亲举过孝廉,你伯父当过什么洛阳东部尉,那又如何?你不是终日要砍柴拾草!又尽做丢人事!”

    阿遂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晚饭时,哥哥找不到阿遂,嫂嫂让他不要管。天黑了,哥哥突然发现,在后院的小屋里,阿遂正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哥哥的声音令阿遂吓了一跳,“没,没找什么,”阿遂说,“……,你知道祖父那把佩刀在哪儿?”

    “不知道,早丢了吧!”哥哥说。阿遂又问:“听说,祖父那一辈,家中有作武官的?”

    哥哥说:“好象是吧,什么官记不清了。只记得很早以前,伯父做过洛阳东部尉,对了,伯父的上头是洛阳令周异,你知道那人是谁吗?他有儿子姓周名瑜,就是那江东主帅,现在坐镇江陵的南郡太守。这世道,真是不可思议啊……”



    阿遂看着月亮,阿遂的身影象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记不清哥哥后来说些什么了,也记不清自己从何时开始就这样望着月亮痴想。

    那样一个人,原来和自己的家庭还有勾葛呢!就好象遥不可及的风景更清晰了,就好象摸不到的月亮更明亮了。阿遂又想起父亲,也是这样一个月夜,父亲让自己抚琴,边听边捋须赞道:“妙哉此音!幽若雁过秋潭,远若白鸿在天,静若晚枫凝露,清若空山流泉……”

    可如今,自己整个身子都脏了,还谈什么幽远清静?记不清多久没摸琴了?就连每天梳头,也是乱七八糟心不在焉的。阿遂心里好恨啊!不知是恨这世道,还是恨爹娘短命?似乎恨一切,恨得无边无际……



    第二天,赵五来时,一嘴酒气,踢开家门。哥嫂拦不住,他摇晃晃进了阿遂的小屋。小屋有点黑,阿遂的脸却很白,发亮似的。阿遂破天荒地笑了,端着酒,对赵五说:“再喝点么?这是我用鸡蛋换的,专门给你的。”

    赵五心里一阵狂跳,接着酒,一下全喝了,猛得就扑到阿遂身上。眼里全是赵五的丑态,阿遂恶心极了,她突然不怕了。

    赵五迷迷糊糊的,只看到从阿遂白玉的肩膀,突然伸来一把刀,赵五想起那是自己的刀,赵五觉得,哪个是白玉的肩膀,哪个是刀,都分不清了……。

    赵五的弟兄们来到家里,一阵鸡飞狗跳。嫂嫂媚笑着说:“军爷,喝点酒,有话好说。”赵五的弟兄们一巴掌把她扇倒。哥哥更是遭了一顿暴打,只能在地上哼哼了。

    “那小妇人逃了!”他们说。



    等刘备问起怎么多日不见赵五时,弟兄们只到把赵五的尸体抬过来。刘备只看一眼,就做个手式让他们抬走。

    战场也没有见过被刺了这么多刀的。刘备叹道:“唉,这个赵五,为何做事如此不慎重?!你等可要谨记,妇人不过衣服而已,不可再因妇人误大事了!”

    众人点头称是。有人说:“那谋杀亲夫的小妇人抓到了,在江边。我们已经带她过江来油口。”

    “你们自己处置吧!”刘备说,转身走了。一个士兵叫嚷:“那小妇人真狠心,该碎尸万段!”另一个士兵声音更高:“杀她是便宜她了!待弟兄把她玩够了再杀!”

    正是这时,只听一个女子说:“休得无理!”众人都站在两边,低头说:“夫人。”

    那女子声先闻,人后至。她个头不低,长得也不错。她站在两排士兵中间,两眼扫视一下,怒然说道:“自古以来,先有媒妁,后有婚姻。分别是赵五奸污幼女,犯军规本当死。如此包庇纵容,青白不分,如何当得了荆州牧?如何叫荆州百姓心服?”

    她声音很高,分别是说给刘备听的。



    三日后,左将军荆州牧刘备与偏将军南郡太守周瑜楼船会晤。

    第一天,没谈出结果,双方各自下船。第二天,还是没结果。第三天,刘备提出要上自己的楼船。

    兵士们都气恼万分!都在骂东吴——这几天,主帅在船上唇枪舌剑,兵士们也在底下较劲。有人说,要把阿遂带上船,杀了她,让吴狗们看看,我们公安人,就是能做主杀你们南郡人!

    夜晚,兵士都喝酒去了。有人给阿遂松了绑。

    这是一个扬州口音的兵士,他轻声对阿遂说:“其实我早想杀了赵五!我带你见夫人。”

    他说自己是庐江雷绪的部下,刚归了刘使君。赵五总是打骂他们新兵。赵五常说,常挨打的人,才想杀别人,上了阵才是好兵。

    白天到了,楼船上,众人等到了东吴大都督周瑜。二十名武士跟在身后,踏上装备着一千名兵士的大船。阿遂从窗缝里看着他,看到他神采奕奕,面无惧色,比去年更加英俊。

    刘备一脸怒气,顾不得客套,高声说:“周公瑾,你身为太守不服州牧,你安的什么心?你让我划江而治,难道我堂堂州牧,竟不能占领江北?”

    周瑜微微一笑,侧过脸:“如今东西一家,孙将军已将江南地让于使君,岂可贪得无厌?再者,孙将军身为盟主,有志北戚襄阳。匡服汉室。土地者,属有德者也。”

    坐在一旁的孙夫人,这时起身说:“别都那么大火气!公瑾兄,我这有个小女子,琴弹得好极了。我让她上来!”



    阿遂就是这么来到周瑜身前,只有五步的距离。“怎么是这个小妇人?”有人惊呼。

    可阿遂却在吴方主帅的身边。

    阿遂弹着父亲教的过曲子,父亲说,此曲颂玉,玉至润,却又是至刚。父亲说,瑜者,玉中之英;瑾者,玉中之美。

    孙夫人笑着问:“不错吧?这小妇人的伯父,还做过洛阳东部尉呢。”

    周瑜点点头:“她是翁主的使女么?”

    孙夫人还没说话,一群刘备的士兵冲上来。有人踢翻了琴,有人扣住阿遂的手。“皇叔,这小女子是犯人,是她杀了赵五!”“杀了她,为赵五报仇!”

    “分明是赵五犯了军法!她是南郡百姓,不由太守下令,谁敢杀她?”孙夫人高声叫道,然后,她转过身,严肃而期待地看着周瑜:“明府,你说呢?”

    周瑜对事情的原委问都不问,掷地有声地说:“赐她玉帛,放了她!”他傲慢地凝视着江天远云,根本不看刘备。

    一片兵器出鞘的声音,刘备的军士们都亮出了刀。周瑜的武士们也拨出刀,做出保护主帅的架式。周瑜却不动声色地坐着:“刘使君,当年是孙将军救你于危难,你本当谢恩。如今,孙将军已经下令划江而治,你的部下为何敢插手南郡事?”

    刘备长叹一声,半晌,才说出一句:“送客吧……”

    孙夫人却站起来,对着周瑜,像男人一样作了个揖。“香儿谢明府救护南郡百姓!”她说。



    阿遂下船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周瑜。几天后,吴兵把阿遂送到京口,给孙夫人的母亲做了侍女。

    周瑜病逝的消息传来,阿遂哭了,她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报答救命的恩人。每每明月之夜,阿遂就独自弹琴,琴声是关于玉的,玉的至润和至刚。人们都说,她弹琴越来越动听了。

    几年以后,孙夫人被接回吴地,阿遂又见到了她。夫人说:“你该嫁人了。”阿遂却说:“不,我一辈子伺侯翁主。”

    夫人说:“你终归要嫁人的。”可阿遂摸着琴,低声说:“我这一世,从来不想嫁人,当我见到他,我就明白了,我一世想要的,只是看他一眼。我还为他献过琴,这是天下任何女人都没有的机会,我已经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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