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碎

                                                                                                                           作者:王俞

   

    夜已深,喧嚣了一天的长江也安静下来,江水温柔地拍打着船弦,仿佛慈母哄着爱子入眠。除了远处零星的几点渔火闪烁,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建安十五年的初冬,天气比往年热,人们戏言,这是赤壁的一把大火余温未散呢。

    高大的三层楼船,是西征大都督周瑜的座舰。这是当时中国最大最坚固的船,是所有吴人的骄傲,没有人怀疑这艘船的安全。

    三楼的南舱,是周都督的内舱。此刻,他刚刚完成一天的工作,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浑身又酸又痛,象散了骨头架子。自从南郡血战中箭受伤后,他自觉身体一落千丈,赤壁大战后,他几乎没有象样的休息过,千里奔波,马不停蹄。面对善意的劝慰和不解的目光,他只有苦笑。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西征是他苦心十年的规划,现在长江水道已完全打通,吴军占领了夷陵以东所有江面,兵马粮草溯江而上十分方便。曹操赤壁大败,打破了战无不胜的神话,北方各部又蠢蠢欲动,实力受挫,忧在腹心,近年已无暇南顾,大耳朵的刘备---一想到“刘皇叔”,周瑜就忍不住冷笑------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被自己压制在南荆州一带,借了他一片土地,实则布了一个口袋,让他处于东吴的包围中,可以用他的名,但决不可让此人坐大,这是周都督一向的观点。顺着思路,他不由又想到诸葛亮,周瑜忍不住又一笑,“小伙子倒是个人材” 看孔明卖力地为两手空空的刘备争夺战利品,倒有些象江东草创时的自己呢.战后,孔明归刘前,二人品茗话琴,十分投契,临风合奏,曲意相通,别时依依,若非各为其主倒真可继 伯牙子期的佳话呢。那日大军过公安,刘备劳军,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当时没有看见孔明,他怎么说的?哦,孔明病了...似乎还少了谁呢?对了,那个常山赵云也没看到...子龙人忠厚,恐怕在刘备那里也不能有什么好结果...所有的条件都在成熟,心里筹划了十年的取蜀大计终于可以付诸实施.当孙权答应他的西征计划时,周郎百感交集.自从孙策死后,自己泪洒灵堂,十年了,无论到什么样的怀疑,凌辱,困难,伤痛,他再没有流过一次泪.而那晚,他的眼睛红了,"只要西征成功,生死又算什么?若真能开拓荆州,益州,九泉之下,自己亦可含笑面对伯符了."

    周瑜躺在床上,手无意间摸到颈间挂的一块小玉珮,一时情不自禁,取下金链,握在掌心,玉的温柔细腻在慢慢渗透他的肌肤,这是他和小乔的定情信物,也是他的护身符,他永远把它挂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就象小乔永远在他心最温柔的地方.

    周瑜睡意朦胧,任着思绪游荡:"涨夜潮了,明天,就该到巴丘了..."就在这时,周瑜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他已不在乎睡眠的环境,但那脚步声却象踩在他心上,一颗心猛地狂跳数下.周瑜全身阵惊栗,睡意顿消,他轻轻放下玉珮顺手抽出枕畔一柄短剑,悄悄下床隐入床后的帷幕。

    果然一条蒙面的黑衣人利落地开门进舱,直扑床边,举刀便砍。舱内尤有一灯如豆,周瑜只觉这人身形十分眼熟,却再想不起是谁。那人一刀之下,察觉不对,飘身欲退,冰冷的剑已抵住他的咽喉:“你是谁?为何行刺本督?”周瑜沉声喝问。那人也不躲避,竟抬头直视周瑜。四目相对,蓦然,周瑜脸色骤变,竟倒退一步,脱口而出:“孔明?!”那人摘下面罩,好一张端正的国字方脸,铁青得怕人,不是孔明又是谁呢?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又一条黑影鬼魅般出现,手起掌落,一掌击中周瑜右肋,“穿心掌”!----常山赵子龙!

    这一掌力能碎石,岂是此刻的周瑜所能抵挡的?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箭伤处,周瑜根本连叫都叫不出,身体直往后飞,一头撞到对面的案几上,茶盅咣铛落地,碎了一地。 

    一招得手,子龙拉了孔明要逃,孔明却一甩手,大步奔到周瑜身边,一把抱起他。周瑜遽遭重创,神智却还清楚。他的嘴角已沁出丝丝血痕,亲得他苍白的脸凄艳的可怖。他断断续续地问了声:“你,你,你为什么这么做?”孔明咬紧牙关,脸已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既生瑜,何生亮!”1周瑜挣扎了一下,眼里居然亮了亮,嘴角竟似乎露了一丝嘲讽的微笑。突然间,舱内灯火辉煌,无数荷枪实弹的东吴士兵一拥而入。方才茶盅落地声惊动了值夜的军士,甘宁,吕蒙两位将军率人赶到。只见都督气息奄奄倒在地上,半件袍子已被鲜血浸透,甘宁眼眦尽裂,怒吼一声,扑上去要拼命,赵云伧啷抽出青虹,横于胸前。只有孔明,他已安定下来,仿佛一切在握。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空气已凝重的要爆炸。 大家各怀心事,而每个人的眼睛余光都在看着周瑜。

    方才倒在地上已不能动弹的周瑜此时轻轻地却又坚决地推开孔明,扶着桌案,艰难地站起来。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心中滚过,他甚至来不及辨认过程也来不及理会汩汩的鲜血和断骨刺心的痛。片刻,他幽幽说了声“让他们走!”声音很弱,却象用尽了气力,腿一软,险险又摔倒,但是他与生俱来的高傲和高贵在死死支持他,让他在对手面前保持最后的尊严。甘宁大叫:“什么?都督?!”周瑜却似再没力气说话,他伸出沾满了血的,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从桌案上抓起一支令箭,垱地扔在地上。军令如山!众将士默默分开一条路,眼看着孔明和子龙走出船舱,跃入冰冷刺骨的滚滚长江!

    舱内一时死寂。甘宁突然放声痛哭,他本一名水盗,后投奔黄祖也郁郁不得志,是周瑜一手发掘了他,且处处关照,提拔有加。可谓有知遇之恩。关于西征,他也是周瑜最倚重的臂膀,谁也没有他清楚周瑜都督为了取蜀所花的心血,如今功亏一篑!而他所敬爱的公瑾兄长就这样被人重创,杀人凶手眼睁睁从他眼前逃走。他只觉得冤屈,都督面前又不知如何发泄,竟痛哭起来。吕蒙将军脸色铁青,死死地抿着唇,紧紧抓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毕露,突突直跳。周瑜长叹一声,声音柔和得象女人,跟他平时洒脱俊爽相差何止千里。他想要安慰一下兴霸,话未出口,只觉眼前一黑,一大口血喷出来,天旋地转,刹时不知人事。

    所有的人闻讯赶来,所有的人都慌做一团,周瑜已几度昏迷几度苏醒,剧痛令他不得不蜷缩成一团,那勉强忍住时断时续的呻呤令人无不动容。众人有的咬牙切齿,莫不作声,有的欷嘘垂泪,有的嚎啕痛哭,有的转过头去,已不忍再看。连德高望重,阅人无数的程公也没了主意。大夫束手无策,连血也止不住。本来大家都是出生入死,刀头舔血的人,生死对他们来说是平常事,但眼见周郎受苦,大家又心痛又恐惧,每个人都在祈祷:“不要让公瑾死!不要让公瑾死!”

    此时红日已升,万古不易的长江又迎来新的一天,又是一个冬日的艳阳天。红霞满天,早起的渔船开始一天的劳作。银江白帆,如诗如画。

    阳光抚上周郎英俊而瘦削的脸,仿佛情人多情的抚摸。周瑜渐渐从昏迷中清醒,心中有片刻的疑惑,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思维慢慢地又回来了,昨夜那致命的一击,粉碎的不仅是他的肉体,连他的理想,他的精神俱已碎了。十年苦心经营,一朝烟消云散。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的存在才是这计划中的“胆”,没有了他,这计划注定只是一纸美丽的空文。最初的愤懑,委屈,要杀要打的心就象泄了汽的皮球,慢慢瘪下去。其实昨夜放走孔明,子龙,他就已别无选择,现在他连皱一下眉的力气也没有。眼看自己一死,局势又将万变,好不容易开创的与天下争衡的局面又将错过。 、

    是啊!“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这是伯符兄的心愿,为了助他完成心愿,我放弃悠闲的生活,放弃钟爱的音乐,放弃与爱妻琴瑟相依,神仙眷侣的日子,十六年东征西讨,功守杀伐,呕心沥血,遍体鳞伤。我不愿杀人,但事实上我已杀了无数的人。尚佛的父亲若活到今天,不知要怎样吃惊地看他曾经温和善良的儿子?可惜,可惜,一切如梦、幻、泡、影!

    耳边哪来的哭声?周瑜微睁倦眼,眼波从眼前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众人不由自主停止哭泣,鸦雀无声似可闻心脏剧烈的跳动声。经验丰富的大夫暗暗心惊,忙端来参汤,周瑜勉强喝了几口,精神稍复,便挣扎着要起来,可怜哪里能够?阚泽含泪扶起他,用被倚住,周瑜示意取笔墨。他咳咳地咳着,血已经咳不出了,仅有些粉红的血沫,他注视着面前的白纸,脸上似喜似悲。众人忽然间觉得,这位与之共事十多年的周郎,平日只觉的他平易近人,谦逊温和,机敏豁达,但是他好象从来也没有流露过真的自我,从来也没有人探究过他的思想,眼下,他们一点也猜不出临危的都督在想些什么,一点也感觉不出他那头脑中在经历怎样的狂风暴雨。

    周瑜轻叹一声,提笔,笔得得地抖个不停。周瑜一咬牙,文不加点,落笔如飞:“瑜以凡才,荷蒙殊遇,统御兵马,委任腹心,敢不竭股肱之力。但恨育志未展,微躯已陨,修短命矣,诚不足惜。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倘所言可采,瑜死不朽矣!”近旁的几个文武见他竟写出这样一篇遗折,只觉头“嗡”的一下,周瑜和鲁肃虽是私交甚厚的朋友,但近年来二人政见却越来越不和,周瑜抑刘而鲁肃助刘,眼看周瑜把身后事托与鲁肃,竟是置自己的一切努力于不顾,等于推翻了自己以往的一切,一世英名,都将付之东流!这份襟怀心胸竟是深不可测。阚泽不由想到当日刘备自吴西归,孙权飞船相送,刘备对孙权说:“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气量广大,恐非久为人臣耳!”主公当时笑而不答,至今想来犹觉毛骨悚然,但是,“文武筹略”、“气量广大”、“万人之英”又有哪一句是虚言呢?

    周瑜写完信,轻轻放下笔,已咳喘得不行。他伏在枕上,平静片刻。子明就觉得都督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注视着自己,似乎有什么话,他是个聪明人,心念转处,已明白周瑜的意思。然而一念至此,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他俯下身,凑到周瑜耳边,咬着牙轻轻说到:“知道了….都督…. 我,我们什么也不说!”周瑜微微一笑,意甚嘉许。他的目光再一次掠过诸将的脸,大家不由上前一步,知道都督有话,凝神谛听。周瑜的声音很弱,却很清晰:“各位将军,周瑜不是不愿尽忠报国,怎奈天命已绝,各位皆国家栋梁,我死之后,望诸位听令于新都督,辅佐吴侯,共成大业。”话刚说完,又昏了过去。程普再难自禁,当年在历阳,周郎“将兵助策”,给这支缺乏武器装备的军队及时送来了兵马船粮,那时的周郎何等意气风发,好象还是眼前的事!回想自己对周郎百般刁难,周郎委曲求全,折节容下,不由涕泪纵横,一把握住周瑜的手,这双擎天手曾经那么灵活有力,现在,又是如此苍白、冰冷,没有一丝力气。吕蒙、甘宁、阚泽、黄盖…..所有人都加上自己的手,如果可能,他们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公瑾,那怕是自己的生命!但是,公瑾的手在越来越冷……

    时近巳末,太阳朗朗地照耀着大地,长江波澜不兴,百帆穿梭往来,碾碎一江鳞鳞细浪,浮光跃影,耀人眼目。两岸青山如黛,纤陌纵横,隐约牧笛数声,农家午间的炊烟已袅袅上升,大地平静祥和。

    周瑜最后一次苏醒过来,已不能再说话。他静静地躺着,痴痴望着东窗,望着窗外如画的江山。因为痛楚和失血,他的脸和唇已苍白到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没有人能看透他,就象永远没有人能看透大海和天空。

    他的手动了动,眼光落到枕畔,一串金链系着一枚无暇美玉,那是他和小乔爱的信物。甘宁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珮小心谨慎地放在他手中。他几乎看到都督笑了一下。江东周郎,风流俊雅天下闻名,现在,一切都在慢慢的,却毫不回头的离去。

    周郎微叹一声,喃喃说了几个字,谁也没有听见,只有离他最近的子明、兴霸才听到:“既生瑜,何生亮!”

    周瑜缓缓闭上眼睛,玉珮从他手指间滑落,

    顿时,

    玉,

    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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