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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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jianan13admin, 周去病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兔兔+兔兔 » 周六 6月 11, 2011 10:16 am

首先说一下,这的确是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但不管什么话,放在标题上,都有广告效果。只好在这里再向大家道歉,此坑又滥又长又跑题(是说针对建安的目标宗旨内容风格……来说的跑题),只是觉得挖了半天总得找个地方贴一下。绝不是过份自谦!不喜欢看的同志请绕行,砸砖吐口水更任尊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占用了坛子的空间和别人的时间。
兔兔+兔兔
 
帖子: 241
注册: 周一 1月 10, 2011 11:33 am

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兔兔+兔兔 » 周六 6月 11, 2011 10:22 am

                      第一章 春


   或许还有老人记得,那年早春还冷,小石桥头两盏昏黄的油灯,不时照出零星几个女子的身影,忽忽闪闪,影子在地上伸得好长。有人把头从窗口伸出一看,便知道那不是鬼不是怪,不过几个小女学生。她们会看着玉轻飞从戏楼里出来,坐船去湖那边的旅馆。上船的位置,正好在油灯下面,人被照着,像戏台上的一个虚影。她却毫无觉察,呢子披风一甩,像战旗威武地迎风一卷,便跃上那层楼巍巍的战船……。那些意尤未尽地女学生,就送去很多求索的目光——她到底是谁呢?她还是她自己吗?

  玉轻飞那年才十九岁,因为她,很多从来不看旧戏的女学生们追着锣鼓跑进戏楼。那时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这个“从湖北来的京腔班子”,只唱大戏,都是讲的三国。从汉口一路赶来,师傅就说,该让她唱大轴了。

  就这么场场爆满地唱了一个月,天也越来越暖和了,范公子送她的那件呢子披风已经穿不住了。玉轻飞还没拿到包银,穿着师傅的旧长衫,上面有师娘在世时缝的补丁,不算显眼。再配上刺刺楞楞的短发,一副不男不女的怪样子,就一路跑得飞快。在那个春风滴翠的清晨,一闪身钻入江雾里,于是,甘棠湖畔的柳烟中就渗出一阵长歌:

  “手握兵符,关挡要路,施英武,扶立东吴,师出谁敢阻!”

  那是种亢利和孱弱混在一起的男声,总让她的心浸入磅礴的泪。那时的甘棠湖,没人知道她躲在哪,没人知道她四处寻览什么?繁忙的港口和风光旖旎的烟水亭,早没了她想要那些朔气刀兵。她偶尔释出几句听不清的歌声,淡淡的,却刚烈激人。

  人们说她很放肆,开戏之前,会由着自己的兴致,把眉心的“顶膛红”画出纹路,就像冲天的火焰。在每场不同的戏里,那火焰随着她的心念流转。可惜戏台太远了,看不清。就像她人一样,越来越模糊了……。

  那天也是,直到太阳高照,她才突然出现在石栏杆旁。她压压腿,然后飞身上桥,来到大路。

  一路上,不由得意起来,因为她觉得应该自己比当地一半的男子都要高——那天在后台,范公子还用软皮尺给她量过,说她有一米七三。范公子今天约她在临江酒楼,说起来,成名以后,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请她。玉轻飞觉得,这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

  玉轻飞想:不要紧,反正他的模样肯定比自己好看多了!于是就想着他,每天,每过一会儿,就会想起他一阵儿。想着那份英霸不羁,那雪花翻飞的长靠……。不是因为作戏才想他,而是想着: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他正踩着自己脚下这块土地,尤其在春日,又是怎样风景?

  范公子出现在她视线中时,仍然是拎着大包小包,说话也不带什么客套:“给你!我们这里最有名的金桔糕、罗卜粑、油炸麻圆。还有几身男女衣服,你不能总这个样子见人!临江酒楼有道名菜,小乔炖白鸭,听说过吗?很应景吧?今天犒劳犒劳你,看你这风一吹就倒似的!人得壮实点儿,唱起来才有底气。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新做的行头!这是属于你自己的啦,不能给戏班拿着!”

  范公子仗义地一揽对方肩膀,突然想起男女之防,才忙松手。他比玉轻飞还要高出近半个头,肩膀宽宽的,步子很大,五官也神气,穿上西装很有派头。听说范家老爷开着好几家工厂、商行,范公子是在北平读的大学,又在上海做了两年事,正预备出洋留学,平日喜欢票戏,对西洋的电影、话剧、美术、音乐也都在行呢。

  玉轻飞浅浅一笑,并不着急打开行头一看究竟。她心想:“他穿什么都很好看!”然后就一直紧跟范公子,怕路人看自己的怪样子,也一直低着头。

  终于在一个临窗的包间里坐下,可以远远望着大江。范公子点上一支烟,往椅子背上一靠,打量着玉轻飞,一字一顿地说:

  “你可真是个天才!”

  玉轻飞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自谦,也是因为嗓子粗,讲话养成了先迟疑一下的习惯,只得微微一低头,更显得文弱羞怯。范公子越发不解,说道:

  “你们班子五年前来过这里的,我还看过你的《八大锤》,那时你有十四?我还想,小女孩怎么长成这样?也不知长大了还能上台吗?那时你们班子也是整天唱三国戏,是一个叫白云飞的演周瑜吧?怎么看都像个匹夫!可你这小丫头一亮相,那大将风度,把全场的人都镇住了!就说我,一时还以为自己是曹兵,都吓得不敢动。本来女子扮雉尾生的就很少有的啊,可你能演得那么活灵活现,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前二十分钟啊,根本看不出是女的……”

  玉轻飞急着问:“那到底是因为什么看出来的?”

  “呃,”范公子似乎并不关心这个问题,“大概还是生理条件吧。你不必过多考虑这些,打个比方说:观众都知道梅老板是男的,但这不影响观众欣赏梅老板的艺术。艺术,并非要绝对忠实于生活,你明白吗?你要表现的是艺术之美!真该让你去上海、北平唱戏,好好调教调教你,你会成为大师!对了,昨晚的《丧巴丘》,那句“既生瑜,何生亮”,真是壮之扼腕,疑恨何及?大英雄之悲也!我眼泪都下来了,心想,一个不识字的戏班女孩子,如何演出这种味道?嘿,你到是说几句啊!”

  玉轻飞心想,其实我也识些字。但她什么也没说,依然默默。于是范公子从餐桌那头伸手敲了她一下:“说说你是怎么演的。你得练着会说话,艺人不会交际,成不了大名的!”

  玉轻飞更是无语,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就从女孩子那堆拎出来,拽到男孩子这边练功,因为一同买来的几十个男孩子里,竟挑不出一个小生的材料。人们给她剪短了头发,但在一群光头的师兄弟中间,还是格外显眼。师兄弟们对她吹口哨,你一句他一句地骂着脏话。师傅要她起来亮个相,就有人伸脚绊她。师傅把她按在凳子上,用板子打屁股,却留了层裤子没扒,师兄弟们就一起哄笑。而她一拧身跳了起来,抢过凳子,追得那个挑头的人满台乱爬……。

  后来,他们迷上一种新的骂法,还是从戏文里学来的,冲着她齐声嚷嚷:“周郎周郎,小命不长!”可她听在心里,居然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她绷着脸,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有多舒服,走到场子中央,练起“僵尸”。于是他们笑得更欢,骂得得凶,鬼哭狼嚎似的。她一次次笔挺地摔在地上,后背摔得生疼,就为了一次次地任凭身体毫无阻拦地下落……。一气、二气、三气,真是没完没了啊,叫人过瘾!……,再练该没命了!她心想。于是躺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四周是师兄弟们欢乐的骂声。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他,一支锋利的箭“嗖”地插进胸口,一股带着腥味的热流,沿着口角淌出……。

  这些,怎能对别人说?

  范公子望着玉轻飞,看着她眼神来回跳动,渐渐凝固成一种刚强犀利的锋芒,如要稍动动一下,比如甩个蟒袖,肯定会有种霸气混着杀气,随袖子一起甩出来。本来清秀的脸盘眉眼,也看上去棱角威严,像个男人,甚至就像周瑜本人正坐在自己的面前……。

  范公子下意识整整西服领子,似乎有点寒意。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远在湖北,一个深夜,赤壁,对,就是那个地方,湛寒的月华洒满江面,这个女孩子悄悄来到无人的江岸,等待一个故国神游的英魂,为她秘传机宜……。

  跑堂吆喝着,捧上热腾腾的“小乔炖白鸭”,范公子这才回过神来,麻利地为玉轻飞盛满汤:“你也该尝试换换戏码,怎么不唱《凤仪亭》?雉尾生唱这出戏是很讨巧的。学过吗?《借赵云》也不错。”

  “都学过。……,心里讨厌,就故意学不好,师傅打也忍了。”玉轻飞声音小小地说,她红着脸放下碗筷。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范公子哈哈大笑:“要不说天才都是怪物呢!不过,你要想做个大唱家,就得学会不同的戏路,掌握不同的风格,明白吗?对了,还有大事!后天,明星照相馆,给你拍上妆照,记得把新行头带上。”


  * * *


  戏园子学着上海新世界,在门口立了橱窗。当江澄碧来到橱窗前,看到那张照片,她仿佛心里一阵惊喜,确切地说,是好像脑袋被敲了似地,猛一惊。可她当时并没什么感觉中,她下意识地自语着,如平时一样挑剔:“倒不难看,京戏能这样,已经超出我预想了!不过我觉得,还是缺少些丈夫气概!”

  身边的吴曼曼,脸上露出三分不怀好意的笑,尤其在听到“丈夫”两个字时。她转过头对江澄碧说:“记得和咱们同一年级的、乙班那个叶秀容吗?没毕业在她爹店里帮忙的那个。还有我住在城西的表妹,现在她们整天看这人的戏。”

  “她们那是思春,”江澄碧说,她说话总这样,自己没有克意带出讽刺,可旁人总能听出几分讽刺,“她们只把他当成一个漂亮的男子!”

  “我看你思不思!”吴曼曼笑着拧了她一下,“看这照片你没什么感觉吗?你这个小乔再世,周郎是你的惟一……”

  “你滚!你是故意的吗?你还是我朋友吗?我早对你说过,我这人不正常,和别人不一样。什么小乔再世?我生就一颗男儿心,我对瑜,是英雄惜英雄!”江澄碧好像是真的生气,而不是害羞。说罢还不解气,又恶狠狠地加上一句:“反正你是那种风花雪月的标准女生,你不懂!”

  吴曼曼看着她,长睫毛不屑地一呼闪。她的确不懂,而不懂的结果,是质疑对方的诚实。她笑着说:“你哪里不正常了?我看你是太含蓄!我这个人最大方了,有什么说什么,不像你们那么传统!我就是嫦娥爱英雄,想爱就爱!敢爱敢恨!不过我要告诉你,这是女孩子,吓你一跳吧?范志强约她和我们见面,就那街角那家茶馆。”

江澄碧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明白,早先看着有点不对头,或者说有种“过份”的秀气,究竟从何而来。虽然她很少看京戏,但也知道照片上的人摆出一个标准的“周瑜式”:左手高举雉尾,转折于头顶,右手则是横雉尾于胸前,脸上作出一种愤怒又极力克制的表情。

  那是一种逼人的强大,又是一种战栗的软弱。就想当年读过的毛批《三国演义》,既感动着她、勾引着她,又狠狠地刺痛着她。

  为什么那份浩大的气宇之中,总含着些促急、短浅?但要想洗净那些促急、短浅,指挥若定的气概也要磨灭近失……。

  江澄碧忿忿不平地说:“这种落后东西,居然还叫‘国剧’呢?真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糟践人?先前在上海,我见一个很老、脸很肥的小生扮周瑜,唱起来像公鸡打鸣,被诸葛亮一气,就满台抽疯,气得我扭头就走了!如今这里的人们又喜欢看女人来演,他们就是想让蜀国占据心理上的优势……”

  “行了,你懂的多!不过,人家也是和咱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一会儿别那么克薄哦!老范说,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特别好玩!”

  江澄碧这才关注起那个女孩——照片上看去,身材高高的,居然那样威风,让人心里生出妒羡。但一想,唱戏的女孩子大多出身很可怜的,心中更多是同情……。

  ……挑开雅间的布帘,那个一见来人就猛得站起身的女孩、穿背带裤和男式衬衫的,无疑就是那女戏子了。江澄碧发现,她果然不漂亮,也没有剧照上那么帅气。不过一张嫩脸,可冒充“童子”,但脸上该长骨头的地方,也挺拔出几分匪气。

  女戏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澄碧,让江澄碧觉得不舒服。范公子对她介绍道,这两位是他的小学妹,都是才女,都很喜欢艺术,本来在上海读大学,因为时局不安定,暂时回家住住。她飞快地看了眼吴曼曼,然后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江澄碧。

  “你真不像唱戏的!要是马路上碰见,我还当你是学生呢!”吴曼曼热情地伸出手。她是个圆脸大眼睛美女,烫着头发,衣着入时,曲线丰满。

  玉轻飞和吴曼曼握过手,一直期待着江澄碧,发现她并没有和自己握手的意思,便主动向她伸过手。

  对方迟疑着伸出手,那小手白而凉。她瘦小的身材,小小的脑袋,细细的脖子,五官都生得纤秀,额头和下巴有点突出,显得有些不易接近。身上穿着半旧的毛衣和背带裙,就像是小时候的衣服一直穿到现在,人也猛得看去只有十四五似的。

  “你挺像贾宝玉的!”江澄碧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玉轻飞先是客气地笑了笑,然而又显出委曲。“对不起!……,再过几年,我挣够了钱,就买块地,自己种、自己吃,再不辱没他了。”玉轻飞说。

  “哦,我没有这个意思!”江澄碧仿佛十分谦意,“你是干这行的,这也不怪你嘛!”

  她俩的话,旁人根本听不懂。范公子笑了:“看来你俩是知己!怪人碰上怪人了!小飞,小江不懂传统戏,她喜欢电影和话剧。以后多向她请教,她懂得很多新派知识,文笔也特别好!小江啊,其实也不要总这么偏激,你应该好好了解一下传统戏,你会感觉到它的艺术魅力。”

  玉轻飞一个劲点头,江澄碧却说,“我哪里懂什么新派知识了?其实我更喜欢古代的东西。不过旧戏我实在欣赏不了。我在复旦礼堂听过黎东方先生讲‘三国正史’,黎先生说:‘周瑜是大英雄,不是披粉红被面的娘娘腔!”

  吴曼曼见玉轻飞吓了一跳似的,忙搀过她的手:“其实,玉小姐是很有贡献的,她已经让人们对三国的看法大有改观了!过去我看过好几次《群英会》,用我们小江的话,那都是抽疯。你就不同了,虽然还是同样的词、同样的腔,可你展现了周瑜的英气和谋略,对古人也是很大的安慰了!再说,我觉得历史的真实和艺术的虚构,都有各自的价值,谁也不能取代谁!《三国演义》的周瑜、评话的周瑜、旧戏的周瑜,都有所长短,我们要有包容心,不能以青诋白,以宫笑角!我以为,好的伶人是可以把正史、演义两种周瑜融合在一起的,比如北京的茹老板、叶老板,还有我们玉小姐,就都是这样的。真的!要是你是男孩子呀,我可能都爱上你了!”

  “岂敢岂敢!吴小姐学问真好!”玉轻飞客气道。

江澄碧的脸上呈现出不高兴的神态,这也是她的一个特点:自己没觉出自己不高兴,可别人偏会从她脸上看到不高兴。“这种融合真好!这样一来,周瑜的气量狭窄,就成了铁打的事实了!”一激动,她那原本没什么底气的小嗓门,更是显得枯涩。

  吴曼曼打趣地说:“玉小姐,你得可怜我们小江一片痴心。小时候上国文课,老师要我们写作文《你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我们小江写的是周瑜,结果被老师批评了,又被同学笑话。从那以后,她就成了一个钻故纸堆、下注寻例的小学究。

  “我哪有你聪明?你私下对我说,你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和我一样的,可你非跟着大家写岳飞、文天祥。”江澄碧平淡淡地说,可她的样子,看在别人眼里冷冰冰的、硬狠狠的。

  “可我没有撒谎,”吴曼曼沉稳地辩驳道,“我是有一阵子特别迷周瑜。不过,要谈到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我首先要看其所处的时代。我不喜欢三国,就像今天的军阀争霸。我个人更喜欢能激起爱国情绪的时代和人物。”

  江澄碧听了,觉得自己没有冷笑,可她的嘴角却轻轻一歪。那动作微小,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突然,她发现玉轻飞又在盯着自己,那神色中,全无因自己的批评而有所不满,却是一种几乎带着探究的奇怪表情。

  江澄碧便对她笑了笑,看着这女戏子纤细而有力的腰身,那么瘦却那么矫健。江澄碧不由地陷入一种巨大的自艾自怜当中,一时间,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动情……。

 


  * * *



  第二天一早,当女佣叫喊着“小姐的同学的来了”,江澄碧才匆忙穿上衣服。她看到楼下竟然是玉轻飞,一时间,心里全是促不及防的不情愿。虽然,她昨天晚上一直想着玉轻飞,甚至有些失眠。

  江校长和江太太却先她下楼了,江校长样子很和蔼,江太太谈笑风声地拉住玉轻飞的手,问她是哪个学校的。玉轻飞显得仓惶:“我不是学生,我是汉口国剧社的……”
 
  江太太的声音充满惊喜:“哎呀!小澄终于学会广交朋友了!我和她爸爸出去办点事情,你们好好玩,中午就在家里吃饭哦!千万别客气!”
  
  岂能说父母有恶意呢?可这话,江澄碧听着很刺心。

  “我昨天一直在想,是不是跟你学唱戏?”江澄碧看父母出了门,对玉轻飞笑了下,寻出几句搭讪的话,“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我肯定不是那块材料!”

  “你父母人真好!”玉轻飞说。

  “我父母看不起我,”江澄碧抱起一个饼干筒,领着江澄碧上她楼上的闰房,“他们都是留过洋的新派人物,希望我做开朗活泼的新女性。可我这人就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老躲在家里看书,他们总是批评我。就连上学,本来他们希望我学英文,将来也出洋,可我学了国文。我弟弟和我不一样,是个人来疯,他们喜欢……。对了,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已进小屋,玉轻飞背靠着门站着,就好像怕有人从门外挤进来似的,那双练过的眼睛,汞珠一样闪闪地,看着满房子的书:“你要是有就给我看看吧!我觉得世界上一定有那样的书……。就是告诉人们真事儿的书,真事儿,肯定和戏里不一样……”

  江澄碧顿时明白,这个戏子需要是什么。可是,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眼前会站着这么一个人?!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有着自己想要的一切,她的出现,仿佛是故意在提醒自己不具备这一切。她想躲开她,可又不由自主地靠近她……。

  “我从小就知道,戏是假的!戏是给人找个乐,我昨天一见你,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你很多地方和我一样……”对方望着自己说道。

  江澄碧从书柜的低层,那个挨自己床头的地方,取出一本《裴注三国志》。想想又问:“你识字吗?”

  “恐怕……识不全,所以,麻烦你给我说一说……”

  江澄碧翻到那一页,她清清嗓子。

  看过无数遍的那几百个字,让人触电一般的几百个字,把它便成声音,似乎需要些勇气。可是,可是终于有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也行会用一辈子,对这几百个字认真!

……。

  合上书时,两人都坐在地板上,江澄碧喝了口水,仍是那样不冷不热地说:“我嗓子疼了。其实史书很有意思,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全面,从《曹操传》、《先主传》、《孙权传》还有很多别人的传记里面,都能找到很多精彩的东西!”

  “是啊?下次好,留着点念想也好,”玉轻飞把饼干筒里最后一块饼干放到嘴里,“爷活到今天,算是没白活。爷喜欢那句话,‘身当矢石,视死如归,扬国德威,华夏是震……’听着心里都哆嗦!”

  “喝点酒吧!”江澄碧伸腿轻轻踢了玉轻飞了一下,“你认得那个酹字吗?就是把酒倒在地上。我们酹他……”

  “……那应该在江边去酹,不过我不能喝,唱戏的不让唱酒。”

  当江澄碧从窗外取出一个笼子时,玉轻飞看到只面两只小白球。她一皱眉:“你为什么养兔子?兔子是受人欺侮的东西,还是骂人话。”

  “你傻呀?他们都属兔。”

  “谁啊?”

  “他们啊!”

  “其实,我也喜欢兔子。”玉轻飞笑个不停,“我在戏班的小名叫小兔子!”

  “真的啊!真是有缘!我们两个也很有缘呢!孙策比周瑜年长一个月,我也比你大一个月。对了,你不是从小被卖到戏班的吗?可你怎么自己的生日记都得那么清楚?”

  地板上摆满茶杯、书纸和零食,玉轻飞很痛快地说起了自己的身世。这些话,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

  “其实我父母也是教师。我爸在上海一所中学里教体育,又教音乐,我妈教美术。后来,我上高小那会儿,他们总是夜里吵架,把我吵醒。后来又不吵了,我爸带我妈和我回老家,我老家就在这里,我祖父是这边乡下的土财主。再后来,我父母又吵架了,然后我爸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跑去南边投匪了。我爷爷原先给我爸说过亲,那个女的一直住在家里。我爷爷叫几个长工把我和我妈带上小船,摇进鄱阳湖,就把我们都推下水……”

  “我妈在水里,还用力把我往上举,后来,我抓住一段飘来的树杆子,可我妈再也看不到了。再后来,我终于爬上岸,又冷又饿,到了晚上,终于看见人,可那个人是人贩子。”

玉轻飞说这些事情,好像全然不动情:“对了,我妈是安徽舒城人。”

  “你真可怜!不过,也许你妈被别人救了,你应该打听打听。还有你爸,你们知道他投得是哪种匪?南边过去闹赤匪,别人都怕,不过我去过南昌、吉安,还捡了几块汉砖。周瑜当年,在这里都镇守过,也许,他就是扶着那块砖,在城楼上眺望远方……。哦,对不起,我又扯远了。我的意思是,也许你爸在那边呢!至少,你爷爷肯定还能找到。”

  “我当然希望我妈还活着。可我不想找我爸,我恨他!我更恨我爷爷,那老东西看我做了戏子,还不知道怎么乐呢?我家姓刘,我才不和他们一家!我妈姓周。”

  “真的呀!”

  “记得我在人贩子那里等着买家,本来指望被着好人家买去收养,可一听说戏班子来领我,就很高兴。我见过唱戏,觉得那很威风。后来,……,后来,让我演男的,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不用说,我明白你那种感觉!其实我也……,我也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我的女同学都喜欢电影明星,我总是和她们没话说。我喜欢的人,比她们的强一万倍!不,无数倍!”


  * * *


  也许正是那天的晚上,回到戏班,玉轻飞给师傅烧好水,倒上茶,点上烟斗。走到门口,想了一下又转过身,悄声问:“师傅,能给我说出《神亭岭》吗?”

  “有人跟你配戏吗?”师傅一口京腔,慢慢吐口烟气,不动声色。

   “我演孙策,董师弟可以演太史慈。”

  “不成,他还挑不起大梁。”

  “《群英会》里不就是他的太史慈吗?我能带他!”玉轻飞说。董师弟为人很厚道,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跟着别人一起欺侮自己,他甚至从来就不说话,人家问他什么,他才简单地答两问。

  “您可是长本事了?都能带别人了!”师傅“噌”得站起身,高声大骂,“您成角儿了,您眼里还有我个师傅吗?您说唱哪出就得哪出啊?不教训教训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给我记住了!从今儿起,老老实实给我把《借赵云》学好喽!《神亭岭》是冷门戏,《借赵云》是叫座戏,哪有放着叫座戏不唱,唱冷门戏的?”

  “师傅,你不是说过,冷戏也能唱叫座,就看谁来唱。今天碰上……碰上一个有学问的人给我讲历史,《神亭岭》这出,我想改良一下……”

  师傅抄起一个板登就掷过来,玉轻飞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师傅火冒三丈,举起鸡毛掸子,追着打过来:“您会了几出戏?就想改良了?没学会走您就想了飞了?我操你八辈祖宗?!这出《借赵云》本来是想让常胜唱的,是范老先生点的你。范老先生是戏园子的股东,人家是想捧你,哪想捧了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师傅,我听您的,我不敢了!”玉轻飞忙求饶,师傅这才把鸡毛掸子扔到一边。常胜是玉轻飞的师兄,在这批孩子里排行老四,因为姓赵,定下学武生之后,就起了这么个艺名。也是刚刚唱红,但人气不如玉轻飞。玉轻飞知道,这一定是范公子想帮她,可他怎么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

  出了师傅这屋,却正碰上赵常胜和两个师兄从练功屋子里出来,都赤着上身。赵常胜亮着一身腱子肉,高高地往那里一戳——他可比玉轻飞高多了,只是没有范公子高。他满头大汗,大眼睛瞪得溜圆,竖着眉毛,短鼻子一皱,“哼”了一身,从自己身边走过。另一个师兄跟在他身后,头也不回地说:“哟,这是谁啊?原来是二尾子啊?”还一个师兄却回过头,“呸”了一声,用湖北话说:“不就是舔了姓范的腚吗?”

  “闭上你的狗嘴!”玉轻飞一拳挥过去。那个师兄是唱丑行的,身小力弱,却极灵活,一闪身跳开了,玉轻飞正要追,却被赵常胜横腰抱住。师傅闻得动静,出门咳嗽两声,大家方住了手。

  玉轻飞喘着粗气跑回自己房间,上床便拉下蚊帐。她用枕头捂着脸,不愿让同屋的师姐海棠红听见自己的哭声。

  师姐已经唱红两三年了,为戏班挣不少钱,在武汉就和很多达官贵人上过床了,现在也经常夜不归宿。海棠红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涂脂抹粉,过了很久,才掀开玉轻飞的帐子:“行了行了,师姐开导开导你,就你这粗粗拉拉的模样,有人捧就不错了。别以为有谁对你是真心的,不过要是条大鱼,你也可得钓住了……”

“你他妈给我滚!”玉轻飞从被子里钻出头说。

  “你这个东西不识好歹!我是好心好意告诉你道理。你以为人家来是听你的戏啊?人家只为看你是个女的。”

  玉轻飞猛得坐起来,正要卷起被褥,搬出去,再回去那些没出名的师姐妹们睡通铺。不过她又猛得躺下——想起今天,是多好一天啊!她的气就消了一大半。“去钓你的大鱼吧!”她回敬了一句,又狠狠拉上帐子,因为海棠红已经穿戴好了,今晚又不是上哪里鬼混去。

  帐子里黑黑的,今天夜里一定静静的,可是好好地胡思乱想一番!

  多好啊!终于有朋友了!自己吃的一切苦,已经得了偿还,因为这世上有人理解自己。玉轻飞觉得,以后她不会再受苦了!

  * * *

  那分明是种市侩庸俗的东西,大锣大鼓像谁家娶媳妇,老范怎么会说,传统戏曲就如国画中的泼墨写意?!

  可是,当周瑜出来的时候,真的,有种水墨之气就渲染了整个戏园子,如同隔着湖光水色看一个仙境,听古时遗留的雅音。玉轻飞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只能给出的解释是:这样一个优雅完美的素材,既便经过了几百年的丑化,也不能磨灭他天生的光彩!

  可是,玉轻飞真的有很大的本事!她能让人觉得,这一切丑化都是假的!难道,仅仅自己是这么觉得?不对!看周围,成片的观众,分明只为周瑜一个人叫好,随着周瑜一个人动情!把真正的主角诸葛亮、还有所有剧中人物都置之不理!真的,人们不再为诸葛亮的得胜而欢呼,而是为周瑜失败而伤感!

  这《群英会》一落幕,江澄碧想跑到后台去找玉轻飞,告诉她:“你已经很接近了我想象中的周瑜!”可一想,那要多少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在一群粉墨遮盖的人面前,自己如同赤裸裸的!她默默了回了家,后来,又想打电话给玉轻飞,但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可笑?
  
  在江澄碧的印象里,第二次见到玉轻飞,是几天之后,老城的闹市,几个老同学漫无目的地闹逛。

  那时,江澄碧已经攒了很多的话想说,尤其想质问玉轻飞:“听吴曼曼说,你昨天的《借赵云》很爆场啊?好几个小姑娘往台上扔花!真是恭喜!”还有什么形容一个戏子的词?比如少年得志、技艺清湛、色艺双绝……,都一股脑抛出来。可真说出来,又觉得理屈,于是脸上一直憋着。玉轻飞早已察觉,不时观注地看她一眼。

  “这把折扇不错,我给你买下来吧!”范公子说着,把那长折扇往玉轻飞手里一插,又替她摆个姿式,“将来出席什么场合,人家叫你清唱一段,有个扇子,就显得很有味道了!”

  “我不要!”玉轻飞说,“我一个粗人,拿什么扇子!给我把宝剑,或者是个拂尘也行,小澄说,汉朝人会客都要拿着拂尘。”

  范公子摇头一笑,江澄碧却听了心头一甜,那些委曲灰飞烟灭。范公子又手快买下一顶马拿马帽,不容推让地扣到江澄碧头上:“小江,你喜欢看城墙,挖汉砖,送你顶帽子遮遮太阳。”

  “算了算了,”江澄碧摘下帽子,递给范公子,“我又不是那群上海来的所谓画家、音乐家,整个混在你那里白吃饭!”

  “你想什么呢!小学妹还能不照顾照顾。”范公子说,又重重地把帽子给江澄碧戴上。

  江澄碧低下头,好像怕别人欣赏她的戴帽子的“效果”:“你还是对戏班老板说说,该给小飞发包银啦!她营养跟不上!前几天在我家里,小飞头晕,我拉她去了医院,医生说是缺铁性贫血……”

  她没说完,范公子就抢道:“包银还没下来?你们班主也太心黑了!放心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小澄把她自己吃的红药片给了我。”玉轻飞说,她看了江澄碧一眼。江澄碧这才发现,她额头一块瘀青。

  只剩两个人时,便来到烟水亭,落日漾起晃眼的光波。两人手里,都是范公子临走前给买的一堆“补血食品”。江澄碧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便问:“你伤着了?”

  “别看我的狗脸了!反正破不了相,就是破了相也没关系,我这张狗脸,怎么着也是糟蹋将军……”

  “别这么说,其实,只有你没糟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练功摔了吗?”

  “……师傅打的。昨天一下台,就一个耳光抡过来。爷那料到,他都快六十的人,还那么大的力气。爷摔在一堆椅子凳子上,身上青了好几块。”

  “昨天的戏不是挺火的嘛!反正我没去看,吴曼曼说,她很感动,她现在觉得赵云比周瑜还要可爱!”

  “那是她不懂,再说,她那人,什么都感动!起霸有句念白:‘男儿若遂青云志,当扶明主振九重。’想起这词儿,我心里就气不过,于是把‘明主’念成‘枭雄’,这里的人不懂京腔,还叫好呢。我就料到得挨打,打就打呗!早点儿打死了早托生!”

  “你好可怜!”江澄碧很开心地笑了,一冲动就站起身,摸着玉轻飞硬硬的短发,她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以前,和女同学连手都不愿拉,“摸摸小兔子的毛,以后别怕了,有我保护你!”

  “怎么说的?明明是我保护你!以前有一回,我一个人对付三个当兵的!因为他们要占我师妹的便宜。真的!”

  “我一个人对付过四个赤匪!”江澄碧叫道,“那次在上饶,我找汉砖,来了那么四个农民打扮的,但腰里都有家伙。他们可能怀疑我是探子。我心想,我要是跑,他们就更怀疑了,于是我就在那里继续找,后来他们就走了……”

  “你真是蔫人出豹子!”玉轻飞说,“别往那种地方去了。若是我爸真投了他们,我就真知道他们是群什么人了!”

  江澄碧炫耀之后,兴致仍然不减:“这年头,可惜没有我看得入眼的匪,不然,我也投匪去了!”

  “别说这些!”玉轻飞警告惕地左右看看,又打开范公子刚给买的金疮药闻了闻,“金疮药的金疮,就是金疮迸裂的金疮吗!”

  “我也喜欢‘金疮迸裂’这个词,不过不喜欢‘疮’字。对了,我告诉你,上星期我看你的《群英会》了,确实真不错!过去我最讨厌京戏的化妆,脸红红白白的,不过到很适合你!你一化上妆,比你本人英俊!从远处看,还真像个漂亮的古代男子!你的嗓子也挺奇怪的,你说话声音也不怎么粗,可是用假声,居然一点听不出是女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同的音韵,我们会用嗓里不同的位置发声,就可以男的装女的,女的装男的,以后我教你!”

  “那你是谁教的?你师傅?他这人一定很有本事吧?”

  “恩,他生旦净丑没有不会的。他就是戏里的曹丞相,他们几个老人是从北平‘富连成’过来的,戏班就靠他们撑着。白云飞也教过我,他是班里原先挑大梁的翎子生,后来大烟抽得太多,身体毁了,这才我让接替。”

  江澄碧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开口道:“这几天我在想,我想,……,给你写个剧本!”

  她突然把头低下,用脚画着地面:“你不会笑话我吧!我一直想着写一本周瑜的书,还他一个清白。后来,我又想为他写电影,写话剧,因为这个,才学的国文。我本来看不起旧戏,不过现在我发现,老百姓还是爱听旧戏。可是我没有什么才华,我准备先从旧戏试一试!如果我写个从正史上讲周瑜的本子,你愿意演吗?而且你还得帮帮我,因为我对旧戏不太懂,怎么合辄压韵,怎么合着曲牌,这些还得你教我!”

  “我做梦都希望有人写正史的本子,戏班不让演,我就在大街上给你演!哦,这样也不对,不让将军暴身大街!我该打!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可我连小学都没上完,这些年连字都不怎么写了,也不知行不行?”

  两人平平静静地说着,可心里,却都被自己的话吓得扑通扑通的。原来,这就是戏里、书上说的,志同道合,知已相逢,英雄结义,意在天下,蛟龙入海,万里鹏程……

  好像都不敢说下去,半天,江澄碧才说:“我们去港口看看。”

  玉轻轻点点头,问对方:“你还没接着给我讲正史呢……”

  一路走去,一路谈着,眼望四周风物,多为近代,远辄明清。可一千八百年前的美丽,将通过我们而复活!



  * * *

  天气越来越好了,江校长全家郊游,还邀了玉轻飞。一行人包下一只乌蓬船,经石钟山进入鄱阳湖。

  两个女孩坐在船头,船仓中是江太太陪儿子睡觉,船尾是江校长和两个朋友谈天说地。那两位老先生,一姓黄,一姓葛,听说都学贯中西,全城为最。他们谈天文时牵扯着地理,讲文艺时蕴含着政治。玉轻飞一直竖着耳朵,希望他们谈到自己心里那个人,可一直没听到哪怕是半句。

“前面那个地方就是星子,”江澄碧说,“我以为,那里才是真正的水军指挥部,甘棠湖不过是后人附会。矶上有个点将台,你看,修得像个庙似的。是明代修的,根本没有当年的风貌。”

  玉轻飞的表情有些异样:“当年,我就是从那里爬上岸的……”

  “真的!那你有没有上去看过!”

  “没有,小时候看到那个城楼,觉得蛮害怕的,没敢去,一直在岸边坐着……”

  “我去过。我一直梦想着,会在哪个和将军有关联的地方,我亲手挖出一部绝世古书,上面会记载关于将军着更详细的东西。毕竟,《三国志》说的太简单,太让我们不过瘾啦!”

  天气时阴时晴,满目玉色的湖水。两人看着船身切出的白浪,就如同玉上的花纹。

  玉就是凝固的水,而水是飞翔的玉! 小飞,你看啊!水,总是柔和婉转,仿佛玉的姿色,可它发起威来,那是骇浪奔滔,势不可挡,冲垮一切!以区区三万吴兵败走曹瞒,不就是这种力量吗?他就像水,就像大江,柔和刚,在他身上总是搭配出无法企及的美感!

……。

  船泊在都昌,吃饭时,黄、葛两位老先生都和玉轻飞打呼,都说,“看过玉小姐唱戏”,还指点一二,又说周瑜本气度宏伟,古时文人雅士皆甚仰幕,自宋元坊间“说三分”起,必适从市井百姓之愿望,木秀于林者,风必摧之。然后二人争论起来:吴主孙权可否猜忌如瑜功臣?赤壁一战究竟何等规模?玉轻飞问:“原来真事可比戏里有意思!那为什么百姓爱看戏呢?”

黄先生笑了,从农家主人那里取来一碗米,撒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山。“玉小姐明白了吗?你看,这就是个金字塔型,最下面米最多,而最顶上的,就只有一粒米了。西方的民主政治,便基于此。我反对专制,但我不赞着以多数取胜的‘民主’。我推崇汉代的孝廉制。为什么呢?如果民主只靠人数多,必然导致混乱和盲目,而孝廉制则代表一种精英主导。”

两个女孩子都连连吓头,暗暗想:“汉朝就是好!”

  第二天一早,江澄碧的小弟要在水边捉鱼,江太太在旁看护着。其余人去看朱元璋点将点,还有关帝庙。葛先生边走边问:“玉小姐什么时候演出《九江口》?华云龙也是朱元璋手下足智多谋一员大将,这出戏很见艺人功夫!”玉轻飞只得客气地说:“要听师傅和班主安排。”江澄碧轻轻拽她,两人悄悄脱离“队伍”。

  四周景物,那样平常。关于将军的一切,什么也看不到了!但只要知道,他曾经在这里呆过,呼唤过这里的空气,就足够了。

  心不在焉地,却已经进了关帝庙。里面贴了告示,说是正是重修,本地刘、罗、王、张几个富户都捐了钱,还从洛阳关林请来了工匠。江澄碧看见玉轻飞脸色有变,心想,刘大户难道就是玉轻飞的爷爷?

 里面并没有几个工匠在做工,大约是因为时局不安定吧!后院更是安静,只有只有一个老工匠师傅在干活。细一看,这老人居然相貌清奇,像古人似的,白胡须飘在胸前,高高的鼻梁与额骨,两眼非常有神。

  再看他干的,也是些细活。手里在雕刻着什么,不是木头的,也不是石头,是四个烧好的瓦像,再细细雕琢一下。玉轻飞突然大步走过去,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小像,问道:“老人家做的是什么?”

“这是走尽人。”老人河南口音,答声平静。见两个姑娘一脸懵懂,便笑着解释起来,他不仅相貌不凡,声音也底气十足:

“走尽人又叫四短人,也叫四英将,就是古时候四个名将:庞涓、韩信、周瑜、罗成,要放在大殿四个据角上。这是修关帝庙的规矩。说是他们为人奸狡,背信弃义,遭世人唾骂,于是上天罚他们跪立于檐角。”

  “这个你也信啊?!”江澄碧冒出一句,她只要生起气来,既不怕生,说话也毫不客气,没大没小。

  “说心里话,俺不信。可俺就是靠干这个吃饭的,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两位小姐看,这四个是旧的。这个,是俺正在做的。这四短人可是费功夫的,身材要做的短小,方才显出贬损之意,但又要做出英气,他们四个也不是凡俗人物嘛!看俺做的这四个,不是比原来的漂亮,也不那么奸坏?你们想想,换了谁,被压在四个据角也不乐意啊!俺就把他们做漂亮点,免得他们不高兴,半夜三更来吓唬人!”

  老人说着笑了,他看看玉轻飞问:“这位小姐是唱戏的吧?”

  “老人家怎么知道?”

  “俺一辈子走南闯北,啥样人没见过?你看看,俺这个小短人,是不是长得跟你有点像?戏唱多了,神气会刻在脸上,眼拙的人可看不出来。为了做它,俺想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要说头上三尺有神灵,还别不信,真就把你派来了!你站好了,俺对着你改一改。”

   “不不,”玉轻飞说,“我长得不像它,真的不像,小澄你看,哪点像了!”

  老人笑了:“你们不懂,做俺们这行的讲究个神,不是个形!”

  江澄碧想,如果只是长相,无论小飞,还是老人做的短人,都不像周瑜。周瑜应该长得什么样子呢?他的模样,应该就像大理石雕刻出来的,线条非常干净,不是小飞这样脸上嶙峋的……,但他具体该是什么样,自己也想象不出来。不过,老人的手艺确实不错,他做的四个小人,真真是形态生动,比原来的好,一看就分出各自是谁:庞涓奸恶,韩信高傲,罗成轻浮,只有周瑜俊美机智,除了身材短丑,没什么毛病。她心想:这也是个艺术家的种子,埋没在民间了!

  小飞也是个民间的艺术种子。可自己呢?自己有天份吗?每每狂得热血沸腾之后,又总是怀疑心自己。对自己的一生,只有平庸这惟一的预感。现实这么灰暗,命运这么卑微……

她的自我沉浸,最后还是被老人的话唤醒了。只见老人把旧的周瑜给了玉轻飞:“这个其实也不难看,就送给你了,但愿它帮着你。咱大伙都是做艺的人,碰上就是缘分!”


  * * *

  “小飞,你这人就是不一般,走到哪,人家都重视你!可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风起来了,湖风猛烈地拍打着岸堤。多年前的大江,应该也是这样清彻而广袤吧?

  江澄碧的头,抬得越来越高,似乎在对天发出无声的呼喊:

  ……我不求回报!我将无怨无悔!无欲无求!只要这般美好的事物,从自己的笔端流出,夫复何求?

  “小澄,其实我很一般。”玉轻飞认真地说,“我今天才想明白,为什么我能唱红呢?其实,我早就懂得正史,真的。小时候在上海,家里经常来一大群父母的朋友,有做学问的,有画家,有演话剧、拍电影的。好几次,他们从我妈的家世谈到周瑜,他们说真正的瑜气量广大,才华过人,是个奇男子!虽然我当时听不太懂,但我记得他们那种尊崇的神情。从一开始学戏,我心里就想着他们的慷慨陈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高尚古雅的形象,而外面,是按照师傅教的唱念做打。这两样结合在一起,我便有些不俗之处了!戏班子里的人没读过书,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一辈子不会懂这些!只有这点,我和他们不一样!好比说,白云飞是这个旧的走尽人,我就是老人做的那个新走尽人!也许稍微高雅一些,但本质上没什么差别!”

  真的这么惨吗?江澄碧暗问。她好像觉出一种宿命——该压在檐角下的,如果真的为他重塑金身,屹然神坛,那还可爱吗?那是多可怕啊?为了这份可爱,就只能维持他屈辱的命运,保留着丑短的印象?

  “除此之外,我再没什么了!”玉轻飞又说,“我的姿质,也只配给周瑜当个小兵。可我佩服你,真的,我这辈子只佩服你一个人!你起码是个赞军校尉!我烦透了唱戏,我顶多再唱两年戏,攒点钱,我就去上学,将来和你一起写书,写瑜的书,行吗?”

  “当然行,叫我开心死了。不过,一边唱戏一边读书也可以啊!你那么擅长唱戏,放弃了多可惜!”

  “你别说了,我不配演将军。其实,我,我没说实话,我连他的后代都不是。当年来我家的那些叔叔说过,住在舒城的是瑜族人的后代,但不是瑜本人的后代。”

  “那也不一定嘛!也许瑜的后人,有一些又回到家乡呢!这个我以后再考证考证!”江澄碧固执地说,她好像比玉轻飞自己都更不接受“不是瑜后代”这一点。

  ……

  玉轻飞离开戏班一天一夜,回去时天也黑了。还好,这几天没她的戏,因为她顶了两场赵常胜的《借赵云》,赵常胜就顶她的《丧巴丘》。路过师傅那屋,她发现门开着,就努力闪着身子,听见师傅正在大骂常胜:

  “您以为,光是功夫硬就行了?瞧瞧您,哪有韵味?咱唱戏的不是练把式的,光比谁有力气啊!还以为自己挺精神的!怎么就不会动动脑子呢?男子汉大丈夫的,连人家小兔子都不如!……那是谁鬼鬼祟祟的?出来!”

  她本想撒腿就跑,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到门前站住了。一身新买的学生田径服很是扎眼,她右手插进衣袋里,走尽人鼓鼓地揣在肚子上。师傅倒是没问她这几天去了哪,甚至话语还很平和,却又不容分辩:“把你那身新长靠,借给你四哥穿一穿吧!箭衣就先算了!都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姐妹。”

  “都听您的。”她头也不抬地说,然而,头也不抬地向楼道那边走过去。她不喜欢范公子送的那新长靠,小时候看戏,就觉得戏里的衣服好滑稽,尤其是那背后四面旗子,还有那宽宽的前摆。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那么滑稽?……,可那雉尾,是白色的啊!赵常胜会把它弄脏的!真不知老范从哪里弄来的,居然有白色的雉尾,像雪,上面是冰黑的斑点。她曾很努力地练过翎子功,能头不动身子不动,用意念就让雉尾动起来。

  自己房内有海棠红唱小曲的声音,玉轻飞没进门扭头就走。戏班包了小旅馆的整个二层,可她觉得没有地方可去。她跨过栏杆,翻到屋顶上,坐在晒热的瓦片上。

  别人看就看吧!说我有病就说吧!没关系,雉尾也是假的,将军不会穿着戏装去打仗。小澄说:“将军应该很少穿盔甲,他应该峨冠博带,才显得运筹帏幄。”小澄说:“将军应该很少骑马,他多数时间坐车,我喜欢文人气质,他绝对不能是一介武夫……”

  小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是我活着惟一的希望……
兔兔+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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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越剑吴钩 » 周六 6月 11, 2011 5:12 pm

兔兔,这绝不是一篇占空间的坑,这是一篇顶顶好的文,俺开始看文的时候也想一目十行先看个个故事情节,但是第一小段还没有看完,俺就把速度放慢到看文的最慢速度了,俺是用了将近40分钟品完了这文,而且竟然时不时喉头发涩,泪眼蒙蒙。俺这人从来是没心没肺的,看虐文也是看的乐不可支。这文之所以看的俺几欲泪出是因为它触动了俺自己的情怀,俺觉得自己是一个最自私的的人,眼泪都从来只会为自己流。
这文是瑜文最独特的一篇文,他应该连侧面写瑜都算不上,是一篇完全写瑜迷的文,真正的瑜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他们是独特的,偏激的,执着的,自怨自艾的,在他们心中瑜是那个样子,他们为瑜的受贬损而怨念,为了世人能了解到真实的瑜而兴奋,又为瑜真正能还原为历史面目的形象是否有魅力而犹豫担忧,他们对瑜爱的偏执更像有来自自身内心自恋的释放,这文深入细致地剖析了瑜迷的内心世界,精神状态,读起来是交织着一种心灵的感应,情绪的共鸣。
因为这文写瑜迷,而作者也是一个瑜迷,更多的是内心的的关照,因此连文中人物形象也更像自我的代入或者分解,写起来也就得心应手,流畅挥洒,人物形象也比较饱满。我个人觉得玉飞轻的形象更加饱满、飞扬、灵动,小澄的形象比较弱一点,书卷气的偏激傲慢太过显露,缺乏应有的书香世家女子的矜持隐晦,另外书中的小吴同学也应该算瑜迷的一种状态,虽然她们是移情的,但是瑜迷总是多元的,瑜迷不只是一种状态,这点表现的有点肤浅。
看文的时候,我脑子中常常蹦出严歌苓的《白蛇》,玉飞轻和小澄的关系和《白蛇》两主人翁有些相似,但更纯净,更多精神契合。不过整个文透着《白蛇》那种飘渺的,晦涩的意象,读起来有种淡淡的绵长的忧伤,直抵心地,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这是文的第一章,不知道下文如何分解,俺极喜欢文中那种散落文字间的隐晦和感伤,希望一直一直是整个风格。
越剑吴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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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那个啥 » 周六 6月 11, 2011 9:40 pm

兔兔,你是去病大人么,是你么是你么?
我刚听有人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你晓得我多么激动,看见你开新文我多激动。
所以刚看了两句就先来留个言,难道去病大人也写穿越了么?不会苏吧?
我继续看去了。
那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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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蓝田 » 周日 6月 12, 2011 11:47 am

兔兔是去病?是吗?是吗?我也好激动

亢利和孱弱混瑜粉都是这样吗?这文深深滴深深滴虐到了我,太爱了,

散落在文字间的感伤

为了嘟嘟,连戏曲都看了,当然,我只看嘟嘟,

“手握兵符,关挡要路,施英武,扶立东吴,师出谁敢阻”,“亢利和孱弱”还有甘棠湖,无处不在的淡淡的哀

眨着大眼蹲等,
蓝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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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兔兔+兔兔 » 周日 6月 12, 2011 5:21 pm

四楼的小童鞋:8好意思,8穿越。其实就像越剑吴钩说的那样,是讲瑜迷的。
其实我说的多余、占空间,正是此意,因为不能指望被人认可为“瑜文”,虽然我自己希望是“瑜文”。如果说有些写出了瑜迷(但也只能说一部分瑜迷)的内心世界,这个不会辞让,但这也不能算是好,因为自己就是瑜迷,也“瑜迷界”混了不少年头。如果遭虐,那应是有共同点的吧?同志握握手!也许,只有一同当瑜迷,经历了因为三国的这些年这些事的人,才能看得懂吧。如果有少数人还能看下去,有所回馈,也有助我“进一步”了解瑜迷。 ;)
兔兔+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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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陌上鸿飞 » 周日 6月 12, 2011 8:44 pm

首先要再次表达一下我对兔兔卓越才华的佩服之情。
关于这个“走尽人”我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说,又被狠狠的虐了下,胸中如堵。凭啥俺们小周就要给关帝爷压檐角啊,小周啊,这就是你的命,你就认命吧。这几个人里别人在历史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缺点,或者说人格上都有缺陷,只有小周……
就像越剑说的,这篇小说抓玉米的心理抓的非常准确到位,读者和作者之间能产生强烈的心理共鸣。其中的很多细节也都是玉米曾经或现在生活中的写照,可见兔兔对玉米群体的深入了解和把握,也写出了大部分玉米的共性吧。
有时候就感叹啊,这世界上还真有一群人和自己如此相似呢,生活中遇不到的人,竟然在网上遇到了,网络真是个好东西,也希望玉米们在生活中都顺利啊。
小说选取的时代背景和切入点太好了,太新颖,太抓眼球了,任意发挥的空间更大。江澄碧和玉轻飞的命运让人牵肠挂肚。行文流畅隽永,既细腻又不失大气,也是我喜欢的风格。
兔兔请不遗余力的继续创作,偶们双手举花支持! :)
陌上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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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鹤渡 » 周日 6月 12, 2011 11:07 pm

好看!角度好特别,糅杂了亲切与激动,像有许多热血,以及热血后的闲适,以及平和间可以轻易被撩拨的力量:P 有去病这个瑜迷在,真好。
民国时的笔绘像张恨水的旧小说,不远,又不可及,像三十年前的月亮,荏苒几盈虚,澄澄换今古。
窃以为对话或可再雕琢?吴江二女言谈太满,留白多些可供遐想。范公子的定位是五四后的新青年,读起来倒有点像从延安回来的,太进步,不像海派,倒有点京腔儿 :lol:
但是,请多写些啊!!
鹤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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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兔兔+兔兔 » 周日 6月 26, 2011 2:06 pm

第二章 夏




  很多年以后,当那个女研究生拿着录音笔去访问姓范的老人,她第一句话就问:“真有玉轻飞这个人吗?我外婆说,那只是她的想象。”

  姓范的老人是很肯定的样子,但并不急于辩驳,该是人老了,都会有这份淡定:“当然有这个人,你要是去九江打听打听,也许还有老人记得呢。”

  “我不信!一个女人能‘以假乱真’到这个地步?说她在台上,比现在能看到任何男性小生都更加‘爷们儿’!”

  “是啊……。那是个奇人啊!你不了解你外婆,其实,她越是重视什么,越会把那个东西加以虚幻化。”

  女研究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老人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你外婆也是个奇人,我看过她过去写的文章。……。还记得自从那件事以后,两个人都疯了!真正疯了,就像中邪似的!”

  “从什么以后?”

  “就是自从遇上了走尽人。”

  姓范的老人慢慢忆起,惟一一次他来到玉轻飞的闰房。他不加思索地扣门,却是海棠红先来开的门,热情地几乎扑到他怀里,让他很不舒服。他放下给玉轻飞的书,决意早点离开。走之前,只开了一句玩笑,因为他突然看到床头有个奇怪的砖雕小像。

  “原先压在大殿据角,现在终于被供在床头,周公瑾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对你感激万分了!”

  “我怎么是供起来了?”玉轻飞好像受了莫大的冤枉,“我根本不认为这是将军。我这是卧薪尝胆!每天看到它,我就提醒自己,世间尚有奇耻未雪!等大功告成的那天,我就砸了它。砸碎它,将军在阴间也就解脱了!”

  范公子赶快扭头看她,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像疯子一样,闪着迷乱的光?

  后来,他还看到了江澄碧的剧本。那些日子,江澄碧撕了写,写了撕。一想到小飞总说要演这个戏,像真事似的,她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是撕。

  有时她恨小飞——多少年了,人龟缩在一个壳里,虽说要忍受很大压抑,但也有种习惯的舒服。可你知道小飞那股劲头吗?就好像要生生把一个紧闭的蚌壳掰开,露出疼痛的肉,又不顾疼痛地检索珍珠……。

  稿子每进展一点,小飞都夸个不停。江澄碧深信,全世界只有小飞一人,会对这个本子发出愚蠢的赞美。可是,在自己凄清的生命中,小飞的赞美,就像开出一连串鲜艳的花……。

  后来,吴曼曼说,要让男生感觉一下。江澄碧预料到了,会有很多客套的表扬。可是,大家的褒奖之辞,居然看起来和小飞一样真诚。

  就在那个茶馆里,大家坐在一起,茶桌上是那个本子。江澄碧觉得它很扎眼,很想把它藏到椅垫下面。

  范公子说:“真不想到啊,小江人瘦瘦小小的,文笔却这么大气!不过,就是太雅了些,戏词还是平白一些为好,要贩夫走卒都听懂,才是戏呢。”

  吴曼曼说:“你真让我吃惊!从来不看戏的人,突然写出个剧本来!要是李易安在世,怕是都比不过你!”

  “别说反话了,你给提点意见、感想什么的。”

  “就是觉得,少点暖性的、浪漫的东西,”吴曼曼大眼睛眨眨地,望着天花板,好像满怀憧憬,“我一直期等着小乔的出场,我很关心一个女人生活在那样一个乱世,她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我白等了半天啊。我觉得,你的戏里缺少写周瑜和小乔的爱情。既然你想把周瑜写成一个完美的英雄——我以为,没有爱情的英雄是不完美的!我反对《三国》、《水浒》那些旧小说里‘无性英雄’!我要求人性的解放!”

  江澄碧看着桌子,一言不发,然后头也不抬的说:“我觉得,如果有了女人,那种美感就不纯粹了……”

  “我不理解,这是哪家的美学?”

  “汉朝的。汉朝的美学。”江澄碧笑了。

  “要么我不喜欢汉朝呢!”吴曼曼努着嘴,想了想,“我喜欢大唐。汉朝,就像轰隆的国家机器,它的图景是一片冷冰冰的兵器盔甲。唐朝却是华美生动的盛世人间,让我的眼耳鼻舌身意都能感受到幸福!”

  “别说唐了,说这个戏。”范公子说。

  吴曼曼又说:“对了,我还有点小意见,为什么把诸葛亮写得这么坏?!我挺喜欢诸葛亮的啊!我觉得,周瑜和诸葛亮,像《三国演义》里面那么互相算计,的确不好,他们应该英雄惜英雄嘛。一个剧中,最好有两位形象丰满的人物,不论他们是过招还是协作,这样戏才有看头。你现在是众星捧月地写一个人,就显得简薄些。”

  “你说的很对,”江澄碧点点头,“你一下说中要害了。我考虑,应该让周瑜和刘备唱对手戏。至于诸葛亮,他没那个资格!”

  “为什么啊?你这么说诸葛亮,我可不爱听!”

  “没办法!”江澄碧平平静静地说,“谁让陈寿老先生说了真话,好人都在我们吴国呢!什么吕布、马超之类的,我看就是人渣!诸葛亮、郭嘉,那纯是擅长自我宣传的伪智慧。子建什么的,也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酸文人!”她把吴曼曼喜欢的人物都损了一个够,心里暗暗得意。

  “我还偏偏就是博爱!怎么了?”吴曼曼声调也高了起来,“你不承认你狭隘吗?你自己那么狭隘,让人家怎能相信你家都督心胸宽广?而且你太脱离实际了!你看不见现在的抗日潮流?你看不见老百姓的苦难?真实的战争就在眼前了!你却还活在古代的金戈铁马之中。你那么好的才气,为什么不写点有用的东西?”

  “你别恶心我好了!”江澄碧感觉吃了苍蝇似的,她尽力克制,用别人听不太懂的话说道,“这种景我可应不了!薛伯陵、张发奎之流庸将驻守豫章之地,已经够恶心我了,还要我给他们歌功颂德?”

  “小吴这个想法提醒我了,”范公子说,“小江,其实不论那个时代出现的文艺作品,都是要借古讽今的,不然就没有观众了。你的剧本,其实还是很容易打抗日牌的!这样的话,没准还真能卖出不少票呢!赤壁之战就有这个含义嘛!面对强敌,东吴众人畏缩,只有周瑜力主一战……”

  “算了吧!你们绝对别想!”江澄碧说,她拿起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把一大群人亮在那里。

  “小江怎么了?疯了?”不知是谁说道。



  * * *

  
  那些去看玉轻飞唱戏的女孩子们,总是三两一群,因为怕天黑有坏人。只有江澄碧,却总是自己一个人走路。可一路上又不由怕起来,就恨自己为什么胆子这么小!不过,她又很自得,因为自己毕竟还是比别人胆子大。

  有时,那些女孩走得离她很近,她就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希望知道她们对周瑜的看法,希望再找到一个和小飞一样的“知已”。然而,她们总是令她失望。有一次,她终于听到一个女孩说:“其实我挺喜欢……”,她激动得心要跳出来,她知道,那省略去的名字是什么。可是,那个女孩却接着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江澄碧一口气泄了出来,那女孩到是好像蛮机灵的,又听她精辟地说道:“玉轻飞还是女的好!她要是男的,还不把我们迷得失魂落魄的,碰上结核菌都抵抗不住了!还好她是女的,我们既可以娱乐一下,又不至于把自己的心陪进去……”

  那天的戏是《罗成叫关》,是小飞非要让她来的。小飞说过:“罗成也是四短人,如果我是唱戏的命,我就把四短人都演一遍吧……。”

  “虽然我对不唐史不怎么懂。可好像只有罗艺,没有罗成。”

  “可是,四个走尽人却那么实实在在地站在据角上,历史则被人忘到脑后……,这也是我们这些伶人造的孽啊!”玉轻飞感慨了一下,接着,却又很内行地谈起来:“小澄,你不能总是看元杂剧。那样写来的词,根本没法唱!别老看古书了!你还是多看看戏吧!”

  江澄碧反驳道:“正因为我是个外行,才要学元杂剧,这叫另辟蹊径,不然拿什么和你们的旧戏竞争?”

  小飞又说:“我喜欢《八大锤》中的一段锣鼓经,给人一种青春的感觉,真的,这种感觉我可不敢和戏班里的人说,会挨骂的!那段锣鼓经,我一定要用在周瑜身上。还有,《罗成叫关》里有段二黄转西皮,也是与众不同,非常惨烈,我们的新本子里,要用在取南郡那一场。”

  “你就是拥护京戏!你对京戏有感情!”

  “我讨厌京戏!可我们不是先拿京戏练手吗?京戏就得按京戏的办法!”小飞辩解道。

  那天散场后,江澄碧第一次来到后台。她躲着众人的目光,悄悄来到小飞身边。有个穿蓝白长靠的人,总是不友好地看着她,她认出了,那一定赵常胜。吴曼曼怎么会说他帅气呢?他近看起来,比在台上还难看呢!

  “你怎么和他一个化妆间啊?”江澄碧悄声问。

  “没办法,从小什么都和他一起。班里让他也学一点小生,我也学一点武生,好有替换。……,告诉你,他是湖北当阳县人,他真拿自己当成老赵再世了。别怕他!他们几个出去赌钱,让我看到了。他现在怕我,得罪了我,我就告诉师傅。对了,他还想投新四军,因为有个四字,他最喜欢四字……”小飞悄声说,和小澄一起窃笑半天,然后又问:“戏怎么样?”

  “唱的不错!果然惨烈之极,鬼哭狼嚎的。你嗓子累了吧?我给你买了上好的秋梨膏、枸杞菊花茶。这可是为了将军!”小澄坏笑着。她发现小飞只是脱上行头,脸上还没卸妆。近看京戏的妆,真是难看。

  “将来我们的戏,能不擦这么红吗?眼睛也别吊起来!”

  “不行,”小飞笑了,“唱戏是离远了看的,红了、吊了才有‘立体感’。看看,我不是老土吧?我连立体感都懂,以前我妈教的。”

  “可是,不穿红裤子行吗?还有,你不是说有种‘改良靠’吗?你们的传统长靠,显得腰太粗了,将军应该身材很好的!”

  “改良靠不行,会把将军弄得像山大王。再说,做服装是要钱的,我们哪有?先凑合吧!反正是我穿,不是将军穿。”
 
  她们用很小的声音说着话,让旁边的赵常胜听不清,却听着心烦意乱。可每次笑起来,声音又很放纵,于是全后台的人都往这边回头。

  “现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汉奸,小飞你知道吗?”江澄碧黯然神伤。

  “怎么了?是因为你说汉朝人的衣服有点像日本浪人吗?我相信!我有感觉!画上的那种盔甲,肯定是宋朝以后的。我希望和你一起穿着剑道服一样的袴褶,去到将军帐下听令。”

  “小飞,我不是不爱国,不是没有良心。可我不能在剧本里加入抗日的意味,我不能……”

  “不能把将军弄脏!”玉轻飞抢着说,“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懂。我也不希望这样!”

  一位光头、矮胖、一团和气的大叔走了过来,小飞称他“胡师叔!”招呼打过之后,他就端着一个饮壶,转了几个弯,来到后台一角,一口京腔高叫道:“师哥!”

  那唤作“师哥”的,正是玉轻飞的师傅。好脾气的胡师叔先说话了:“班头说了,要小红子和小兔子一起排出《柳荫记》、《凤仪亭》什么的,最近的戏不如以前叫座,估摸着,南方人喜欢看点儿有颜有色的。师哥,像咱俩都是戏班股东,也得多为班里想,你说是不?”

  “成!班头说什么就是什么。先上《凤仪亭》吧,小兔子我来调教!”

  “是得好好调教了!”胡师叔压低了声音,“跟你说,马师哥正闹脾气哪,班头正哄他呢!他都不愿唱《群·借·华》里孔明了,说是小兔子抢他戏!”

  “这可赖不着我!我可没教小兔子抢戏!是他老马没能耐!”

  “也是,小兔子这孩子,就是天生有股子贵气,一上台就抢眼。刚买来她那会儿,我就看她像有钱人家的孩子,怕留不住,是你非收下,看来你还真有眼光!谁成想啊,咱那么多孩子,偏就小红子和小兔子这俩女孩子指望上了!”胡师傅感慨了一下。

  “别拿你徒弟跟我徒弟比啊!”师傅得意且不让人,“看我这徒弟,一朝出名,不穿金也不戴银,一天到晚只和文人交往,这才叫大材料!”

  “闰女就是闰女,当不了儿子使!”胡师叔也尖酸地回敬道,“要是听我的,学旦角,十六七就能挣钱,二十岁上就能寻个好人家。你非让反串,练功吃的苦多,就不说了,学成的也晚,这都快二十了,才刚能挣钱。”

  “这事不难办,我想让她跟小董子,小董子这孩子虽说不是有大出息的,但人实在。”

  “那不成女主外、男主内了?不好吧!”

  “没辄!各人有各人的命,孩子们也只能这样了。”师傅叹口气道,“孩子一大,就不好管了,起先,我还当是人大心大,懂得男女之事,有外心了。可细看也不是啊!后来,我总算想明白了,这孩子,是天生的疯魔!我们唱戏的人里面,凡是这种人,都是能成气候的,就是得一辈子受苦了!”



  * * *

  
  后来,就听说军舰、飞机都在往这边调。当戏班要海棠红和玉轻飞前去劳军时,海棠红指着玉轻飞叫道:“你们不知道她是个苕货?她要是得罪了人,整个剧社都要跟着倒霉!”

  “瞧你说的,”班主陪着笑脸说道,“你是姐姐,教教小兔子,让她长长见识。”

  玉轻飞明白,这次劳军少不了她的原因:据说来了个新的江防司令官,三十九岁,年轻有为,还一表人材。她知道,自己要充当一个比喻,表明全城人的阿谀奉承。

  那天她清唱了一段“烧战船”,一人赶周瑜、黄盖两角,唱完顿时一片掌声。有人向江防司令介绍道:“这是汉口国剧社的小玉兔,反串的铜锤花脸也真不错!”

  那江防司令看着她,作出夸张的鼓掌动作。那人眼光犀利,一张刀刻斧凿的长条脸。而海棠红,却是一脸不满的样子,好像自己要抢她的“大鱼”似的。

  今天的宴会场上美女如云,想不到,老城竟然聚集了这么多戏班。有南京的话剧女演员,有上海来的歌女和女子越剧,有苏州的评弹艺人,有安庆的黄梅班子……。不过,要说别人不懂,唱戏的人却懂得其实奥秘:自古都是乐妓跟着军营走!

  玉轻飞穿着范公子送的男式牛仔裤,还有橙子色的翻领衫,配着一张什么也没抹的脸。她知道,在一群女戏子中间,自己这副粗野模样,是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的。她想起小澄前几天说的:“我们要是能看看军舰多好啊!可以遥想一下当年的样子,可惜,江水太混、太窄了……”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要是在军舰上演我们的新戏……”然后赶忙对自己说:“这怎么可能呢?别胡思乱想了!再说风浪那么大,摔了多难看……”

  可她依然希望,那新来的江防司令官能注意自己,虽然那人看上去叫人厌恶。

  这个四战之地,又要战火纷飞了!这是将军的机会吗?是我和小澄的机会吗?她明明知道,这是自己的傻念头,可她却抑止不住,为这个傻念头激动不已。

  后来,一个当兵的向她走过来,手里拿着请柬。“我们司令请小玉兔小姐夜宵!”那当兵的说。她看见,四周的女戏子们,都投来不解和仇恨的眼光。

  先是吉普车来接,然后从梯子爬上军舰,看见船舷上有一排救生圈……。不知道,汉朝的人们会怎么做?那时的士兵,会用竹木葫芦之类的当救生用品吗?不对,古人是勇武轻死的,他们会把荣誉看得更高!

  原来,军舰上的小屋子全是铁皮的。最后,当兵的把她带到其中一间铁皮屋子里,她不由摸摸别在腰里那把匕首,对自己说:“别怕!”

  她说自己酒量不好,只喝了一杯。刀条脸的江防长官要上来灌她,却扭不动她,酒全洒到自己的军装袖子上。玉轻飞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冒这个险——怎能指望当今这些无耻的军人们?虽然,将军那穿越千年的威荣,完全可以充当他们粉饰自我的桂冠!

  “我们这种人,在台上唤别人‘备马来’,在台下却是给别人使唤的!”她一面寻找着抽身的退路,一面指着自己胸口,“可我的心,比你们这些当兵的有种!我不是好欺侮的!”

  江防长官把手放在她肩上,她猛得甩下去。“我不是那种人,你要想让人伺候你,叫我师姐来好了!”然后,她在铁皮屋里踱来踱去,希望自己看上去像男人。她看到墙壁上挂着枪,就问:“你能给我一把枪吗?”

  “你要枪干嘛?”

  她一抿嘴,不知说什么。突然,对方扑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着:“我不信治不服你!你以为你是谁?”接着就是一场厮打,玉轻飞的背撞在床栏上,但并没伤着,接着对方的腰撞在桌子的尖角上,伤的不轻。然后又都滚在地上,再后来又都站起来,把门撞着直响。玉轻飞渐渐占了上锋,她心想:“就这种脓包,还是日本军官学校留学的呢?”

  当士兵们把门撞开后,发现玉轻飞的刀已经架在他们长官的脖子上。

  士兵们用步枪对着玉轻飞,玉轻飞依然不松手。直到司令发话:“都住手!”她才把刀拿开,站了起来。

  她把刀别回腰间,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一定是将军帮了我!一定是!”她心里说。她克制自己,不能显出着急的样子。

  大步来到甲板上,却发现,舷梯已经撤掉了。而甲板高高的,离岸至少有三屋楼高。

  几个士兵跑过来,把她团团围住,眨间内,就有两个人蹿上来,各自扭住她一只手臂,她痛得大声喊起来……

  

  * * *


  “小飞!”当江澄碧在那家商店门口看到玉轻飞时,她惊喜地叫了起来,“你去哪了?这几天我的电话你怎么不接?”

  玉轻飞看到她,却惊慌失措,扭头就跑。她个头高,跑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人。

  江澄碧几个晚上睡不踏实,心里不停地想:“我惹小飞生气了吗?就算我想把新剧本改成元杂剧风格的,也不至于不理我吧!还是她不想和我做朋友了?……,莫非,她想回到她的生活轨道上?也许,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轨道上的人……”

  她按奈不住,再次把电话打到旅馆,过了半天才有人接。

  “喂,”电话那头,小飞有气无力地说,声音很冷漠,难道,她对自己不奈烦?

  “小飞,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

  “哦,昨晚上,我和海棠红排戏,挺累的,本来就烦那种戏粉戏。睡不好,人恍恍惚惚的,好像都记不得自己是谁了……。对不起,小澄。”

  这个解释合理吗?但也只有这个解释说的过去啊!小飞,她不会抛下自己这个朋友!艺术家,或者艺人,可能就是会有时恍恍惚惚的吧?

  “小飞,我也气得恍恍惚惚啦!真是气死我了!昨天几个女同学聚会,她们碰到一起就谈感情。什么谁单恋啦!谁失恋啦!谁失身啦!谁卖身了!女人怎么都这样?!我真想给将军当个小兵,躲她们远远的……”

  可电话那头突然挂了。

  江澄碧愣了半天,她安慰自己:“一定是电话出了问题!”可她不敢再拔电话,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终于,她来到旅馆,看到玉轻飞躺在床上,用蚊帐捂着自己。她掀来蚊帐问:“你病了吗?你脸色不好。怎么脸上又有伤?”

  “有点头晕。”

  “你不会……,也抽上大烟了吧?”

  “你怎么这么想我?如果我只是个一般的戏子,你那么想到罢了。可你不了解我吗?我和你不一样吗?我会做……辱没将军的……事吗……”玉轻飞说着,声音越来到越小。

  “那就好!我不是担心你嘛!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对了,我的兔子死了……。”

  “我为什么不死……”

  “你到底怎么了?”江澄碧声音中,开始恢复她惯常的平淡,“你看上不对头,我们系有个男同学得了精神分裂症,他发病前就有点你这个样子……”

  “我哪里配疯……”

  江澄碧在对面海棠红的床上坐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没有开口,没有告别,起身就走。出了旅馆的门,听到玉轻飞从楼上喊她:“小澄你先别走!”她便回过头,没有客套地微笑,诚恳地问道:“什么事?”

  小飞在窗口看着她,过了很久,做出一个“再见”的手势,就从窗口消失了。江澄也就回转身,然后低头走了。

  不停步地走着,她只觉得自己心中弥漫着平和与淡泊:平和得像生来的样子,淡泊得像逝者如斯的江水。于是,人也不由地来到了江边。堤岸之下,便是诗里说了无数遍的,那奔流千载、淘尽风流、万事归空的江水……。

  她心里想:“我真的很麻木,麻木,是弱者保护自己的武器啊!”

  又不由地坐下,打开稿子,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小飞写的几段唱戏。小飞写字已经不灵光了,她口述,自己来记下。

  “举杯邀东风,扶案观阵容。鸣琴思奇略,起舞弄长锋。”“健儿为我呼,战意竟如此!指剑对江陵,当为知遇死!”

曾经挑剔小飞,说她编出的词儿太像唱戏。可现在想来,像唱戏又有什么不好?至少小飞有一样安身立命的技能!自己却真是个百无一用、百无聊赖、无所适从、无的自容的人。

  呆呆坐着,看轮船和帆船繁忙地来往。现在才发现,如果这个戏不能上演,自己是何等失落!

  就当它是一个梦!梦,是世上惟一美丽的。退缩,是世上惟一安全的。

  曾经雄心勃勃,要让自己写出的东西,当然也是带动小飞写出的东西,与任何现在能看到的戏都不同!那文字,一定要像玉一样剔透,水一样的清灵,刀剑一样的闪烁,大江一样的健动。为什么要给平庸的自己,定下这么高的目标呢?其实这剧本,都不能使自己感动。……,这长江,却仍然滔滔东流,让自己放不下那份心情。唉,将军是何等风采卓绝之人,自己又是何等落寞无奈之人?

  ……斯人已去,大江吞声。碎琴月下,剑断凄零。世无英雄,竖子成名!青史病,江山冷……



  * * *


  十来天以后,玉轻飞发现自己月事如期而至,想必没怀上孽种。这才松口气,主动来约江澄碧在茶馆见面,范公子和吴曼曼也被一起约了来。

  玉轻飞好像更瘦了些,举止也好像有些变化,好像更夸张地作出男人样子。她上来就说:“小澄,还是你说的对!咱们的戏该改成昆腔!从头到尾!元杂剧的感觉!这才把世人都吓一跳!此外,精练一点,只写取荆州。因为取荆州一段,是历史误会最多、也是最有戏剧冲突的!”

  “好!我赞成!”范公子叫好似地说。江澄碧则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

  “那你能替我演吗?”玉轻飞突然问范公子。

  “什么?你说什么?我……,你开什么玩笑?”

  “恩。还要麻烦你出资了,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小飞。如果缺钱,缺场地,拉观众,这我都没问题。咱们都是朋友嘛!你们别笑话我,谁让我爹有点儿闲钱呢。无论赈济难民,还是支持艺术家,都算我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小飞,你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决定了。以后,我不演……,周瑜了……。”

  “小飞,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江澄碧站起身来问。

  “我不愿意玷污了他……,我觉得,女的没有资格演他,我不干净……。你帮帮我吧!我总不能让赵常胜或是白云飞演,那样会玷污了小澄的本子!我可以慢慢教你的!对了,我是最大的,我做导演!”说着,她还咧嘴笑了一下。

  “小飞,你出什么毛病了?”吴曼曼高叫道,“老范行吗?我以前看到他在联欢会上票老生。不瞒诸位说,虽然我是外行,但我觉得,他比一般般还一般般!”

  “是啊是啊,”范公子忙不迭地自谦,“就别说嗓子了,我的作功更不行。我个子太高,灵活性差一些……”

  “我觉得,还是不演了吧。我们别瞎折腾了,一点不现实。”江澄碧说,“我也没脸让这么糟糕的本子去见人,我只当练练笔就可以了!”

  “这么好的本子凭什么不演!你怕什么?又不让你露脸!让我再想想办法嘛。”小飞不高兴地说。

 “好什么呀?”江澄碧低下头,“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真的,我过去不管写什么,都是随兴而致,有始无终。写完了,再不会修改第二遍。如今,总算完完整整写了个东西,我已经知足了!我这人,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期望……”
 
  可小飞打断了她:“我们已经等了一千七百多年!难道还要再等一百年不成?终于有了这么好的本子,而人在世上,却是天有不测风云的……。”

  她说着,口气淡淡地,却格外坚决。范公子扭头看她一眼——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时,玉轻飞的眼睛特别奇怪,真的有那种疯子一样的亮光。 

  从那以后,玉轻飞真的不再演周瑜了。连班主都拿她没办,只好叫大烟鬼白云飞再度登台,但这个湖北班子的三国戏不再叫座。本地的饶河班、信河班反正趁机上演一些周瑜的戏,台下人山人海的。江澄碧和玉轻飞一起看过,小生是个男的,三十来岁,扮相还不错。赣剧的周瑜竟穿着粉色和金色搭配的蟒袍,手里还拿着扇子。

  “你想把他也拉过来?你疯啦?我讨厌什么‘弋阳腔’!比京戏还讨厌!总不能让他糟蹋将军吧?”江澄碧说。

  “难道比我还糟蹋吗?”玉轻飞很认真地问,“谁演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这个本子流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将军是怎么的人!”

  “这个本子真的值得流传吗?……,那天老范说了实话,他说,女孩子的想法还是相对幼稚,写不出那种阴谋斗争……”

  “他是用老眼光看问题!我觉得真的很好,我要是能演你那个本子,就此生无憾了?”

  “可你为什么不演?你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演周瑜比你更好了!”

  “你才对自己苛刻呢!我是过分自信了,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玉轻飞说着,低下了头,再不言语……
  

  * * *


  那天的雨浠浠沥沥,总也下不透似的。那天在师傅屋里,师傅没有发火,只是叹着气说:“小兔子,你这几天的《风仪亭》,别看还叫座,可我说不好!”

  “师傅说的对,我知道。”玉轻飞不抬头地说。

  “戏里的人物,都金贵!不分高下!你不能只看重一个人物,把别的人物都作践了!”

  “师傅,我做不到,我不是唱戏的材料……”

  师傅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你回去罢!”

  玉轻飞出了门,打着伞,毫无顾及地踩着积水,来到那个阴暗的茶馆。江澄碧早就来了,正在和范公子理论。

  只听江澄碧说道:“要是小飞肯演,我们还找你做什么?!我真不明白,小飞是怎么了?不过我尊重她的想法,她这人,自尊心太强,是个完美主义者……”

  玉轻飞差点掉下眼泪,她轻轻咳了咳,怕待会儿说出话来嗓子有哽咽。

  范公子看到玉轻飞进来,高声说:“你来的正好!你坐下。你们可别绑架我!支持你们可以,让我演肯定不行。”

  玉轻飞狡黠地一笑:“你是怕自己学不会吧!别担心,昆腔好学,再说,我们尽量用简易的唱腔。”

  “你们就是让我戳在那里不动,也不行!”范公子说,“我得顾及我的脸面吧!别以为我是老土,我参加过业余剧社,我主演过《雷雨》,让我家老爷子太骂一顿。可那伤的是他的脸面,不是我的。如今,我是为着我自己的脸面啊!我可不是说,你们排这样的戏没脸面。你们是女孩子,为着自己的白马王子挥洒真情,自然无可厚非。可我,好歹也是咱们这里的商会理事,不能干这种不保险的事吧!传出去……那个……。”

  停了一下,他决意说得更明白些:“你知道,你们的戏,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三国的印象,蜀汉就没一个好人吗?瞧你们搞的:刘关张诸葛,全是背信弃义,智略不足。即便这是史实,可人们早已相信了《三国演义》那一套。你们女孩子弄,自然没什么,反正你们是女孩子。要是我弄,搞不好还要出政治问题的!再说,你们把周瑜说的过分完美了!人们怎么接受?那全是你们的想象!我也看过正史《三国史》,我以为,要说周瑜没有野心,那是不可能的!你们太幼稚,不懂人心复杂。周瑜想取蜀,估计他是要拿着孙权的兵马做资本,给他自己搞一个独立王国……”

  “老范,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江澄碧问道,“你过去还替周瑜说过话,让我挺感激的,你……”

  “我是觉得,周瑜也是一代英杰,《三国演义》对他的贬低太过份了些。可是,这世上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的人啊!你们女孩子,觉得一个男人很英俊,就会把他想象的,方方面面都洁白无瑕。但你们见过周瑜本人吗?如果你们看到真正的他,长得不如你们想象那么美,还会那么喜欢他吗?再说句你们不爱听的,我觉得赤壁之战,固然诸葛借风是假,周瑜也未必真那么大功劳。主要是曹军疫病流行,曹操自己想撤退,周瑜趁机放了把火,就在孙权面前沽名钓誉。孙权不信任他,在荆州又被刘备挤兑得呆不住,只好幻想在四川经营自己的地盘了。你们总说史书,可史书又有多少真实?同一件事情,不同朝代,不同政治势力,他们的说法都不一样。小姑娘们,别天真了!写史的人都是御用的!”

  “再有,看看他面对蒋干的那一番炫耀,就知道他的生活如何铺张、腐化?甚至很虚荣!他就是一个有点相貌、有点运气的权贵阶层。想知道古人,就看看现在的人:那些大员、名将,表面说抗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实际呢,全在发战争财,没有不做鸦片生意的!你以为周瑜的‘军资仪仗、饰者珍玩’全是孙权赐的?不是他自己贪来的?可能吗?想知道周瑜什么样,看看咱们这里新来的江防司令就知道了……”

  江澄碧简直气得发抖,正要针锋相对地辩讲一番,可突然一看玉轻飞的脸色,竟吓了一跳,暗想:“小飞不会真像戏里那样,气得厉害了就要倒吧?”于是小心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范公子却用食指狠狠一戳玉轻飞的脑门:“你苕啊?清醒清醒吧!”

  

  * * *


 雨后的练功场里,热气蒸蒸的。玉轻飞穿着练功用的素靠,头发被汗水把粘在脸上,不惜力地一遍遍折腾着。师傅悄悄来到屋檐下看着,然后,是胡师叔来了,后来,班主也来了。没人听见那“当为知遇死”的唱词,甚至看不到她的嘴在喃喃地动……。

  “这练的是什么啊?”胡师叔问,“没教过啊!没这出啊!是小兔子自己想出来的?别说,这功架还真不难看!但这是干什么啊?”

  师傅凝神看了半天,恍然地说:“哦,这是中箭,落马,然后拔箭,再上马……”

  “有门!”班主一拍大腿,“这就是那校长家千金写的本子?要不就上这出试试,范家大公子跟我说了,反正不花我什么钱,就让新孩子们都练练身手。现在观众是胃口越来越大了,都要看改良的了!”

  

  * * *


  “我想通了,我演他!”

  电话里,听到玉轻飞平静的声音,江澄碧觉得心里渗过一阵安慰。安慰之后,才又想起,小飞要演的,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周瑜、小心眼的周瑜,而是自己写的剧本,那阵惊怖袭来,异常寒冷,人如同在梦中。

  别怕!为了将军,就让自己这可笑的剧本见光吧!一条漫长的路,在等着自己,就当它,是这条路上第一个挫折。

  电话那边,玉轻飞接着告诉她,人物尽量精减,让那些跑龙套的师兄弟们上,还有程普、鲁肃,是两个师妹反串的,没那么多人愿意来。江澄碧听着,觉得迷迷瞪瞪,仿佛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然后,那一天很快得就来了。《周瑜决策取荆州》的牌子挂在戏楼门口,吴曼曼还在一家小报上写了篇文章造势:

  “依传统之观点,女子自与历史无关。然今有名伶玉轻飞小姐,当向世人一展女子观察历史之视角。旧日所谓圣贤者,女人未必视其为圣贤;旧日所谓小人者,女人却见纯真无邪之人性美!何故?因所谓‘水做的骨肉’,自有水一般的双眼。以水般的双眼,洞察青史,自有清情纯爱,赋诸舞台,尽抒我等仰慕英雄之情怀!自此,世间鉴查国史、品藻人物之领域内,当有女子一席之地也……”

  玉轻飞看了,拧着眉毛对江澄碧说:“怎么这么多女子,我早忘了自己是女的,好像专为提醒我似的!”

  “我比你忘得更早!”江澄碧说,“不过,她写文章确实挺会吸引人的,这点比我强!”

  开戏时,江澄碧躲在后台的一角,悄悄地看着。座上了七成,都是这个戏班的老观众,范公子和吴曼曼坐在第一排。那昆腔是古雅柔和的,可小飞唱出来,却比以往的演出更像一个英武的男性。像瑜吗?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在讲一个瑜的、真正的故事。

  戏演完第一场,已经走了两成的人,听见有人说:“看不懂!”等第二场开场,人走得越来越多了。

  江澄碧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居然很强大,别说受打击,居然一点触动也没有,只有透透亮亮的宁静。她远看着台上,心里用力地喊:“小飞,别怕!为了将军坚持住!有我支持你!”

  警察来的时候,居然是玉轻飞最先发现。她正在做那个拔箭、然后上马的动作,身体大辐度地翻转着。她站住了,一边脱戏衣,一边往后台跑:“小澄,帮我脱!不能把将军弄脏了……”
 
   

  * * *

  当警察以“破坏抗日罪”把玉轻飞带走时,范公子刚刚冲进后台。玉轻飞已经褪下戏装,她吐口气,跟着警察走了。江澄碧想给她递一条毛巾,擦掉脸上的妆,却也来不及了……

  戏园子很快安静了,只有班主急得团团转,不停嘟囔着:“这是什么事啊?”

  范公子四下打听了一圈,回来说:“有人说,她曾行刺江防司令!还有的说,是和这个戏的内容有关!哦,小江,你别怕。小飞把罪名一个人揽下来了!”

  吴曼曼几个人商量着,去给玉轻飞送些换洗衣服和食品,她们一样一样地想着,再用笔记下来。每一样,都是别人说了,江澄碧才想起。她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笨!于是她悄悄地离开,一个人坐到旁边。

  我怎么反应这么慢!我应该在警察来的那一刻,伸开双臂,拦在小飞前面!这样的话,就是一起抓到警局,我也不怕,我真的不怕!绝对不怕!我们两个能在一起了!可我当时,怎么那么笨呢?一见穿狗皮的人,脑子都木了,半天没动。后来,我给她递手巾,她可能都没看见……。

  她突然站起来,她想冲到警局,对别人说:“我是她的同谋!把我也抓起来吧!”不为别的,只为让小飞知道,这世上有人永远和她站在一起,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履险犯难!为此,就是真的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是,父母怎么办?弟弟还小……。

  她忽然觉得:自己永远是只会想、不会做的人……。

  听见旁边吴曼曼在商量,联名去保释小飞,她鄙夷地想:“小飞不需要这个……,不过我会签名,这毕竟是实用的……”

  其实,不用她们保释,三天以后,玉轻飞就被放出来了。有人说,因为江防司令的侄女是她的戏迷……。

  江澄碧没去接她,因为自己曾经的懦弱。吴曼曼会把一切都料理好的,她那么能干!我已经伤了小飞的心,小飞是孤儿,感情是很敏感的,她肯定会在意的!



  * * *


  戏班收拾装船,要回湖北了。他们没带玉轻飞。

  范公子在码头的东边,总算找到了玉轻飞。她一个人立着,地上放着几样简单的行礼。

  “我给你做的行头呢?”范公子跑过来,劈头就问。

  “他们拿走了!……他们说,戏班小从养我这么多年,我挣得钱还不够还。”

  “你怎么这么窝囊!”范公子骂道,“那是我给你做的!戏班在哪?”

  “在西边装船,可能都走了吧……”

  “我去给你要回来!”范公子大步流星地跑开了。一个小时以后,他真的回来了,还雇着挑夫,挑着沉重的箱子,一看就是那行头。自然,还有那雪花白点的雉翎。

  太阳已经西沉了,玉轻飞坐在护岸墙上,两条腿悬着,下面是浊黄的滚滚江水。她看到范公子,并不动,只是笑了笑:“谢谢你,可我真的用不着了!你留着自己穿吧,如果你哪天想票戏的话。”

  “小飞,别灰心嘛,我帮你再去联系,搭别的班子!”

  “我再也不唱戏了。”玉轻飞把一块碎石子丢进江中,“我想上学,可岁数大了。你能帮我找个给人看菜田、看瓜地的活吗?我真的不唱了,我师傅临走给我写个了条子,让我去北平找他师兄。我要想唱戏,我早去了。”

  “你还有钱吗?”

  “你知道的,上个月的包银,都捐给难民了。那不是吴曼曼演讲募捐的吗?我你给我的衣服,也当了几件,真是对不住你!”

  “其实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我不好啊!……,那些难民来自和瑜有关的地方。”

  “瞧你这自报自弃的样子!”范公子一使劲,把她拽到地上,“你真没出息!你想想我,在这个保守的地方,我不惜背上‘捧女戏子’的恶名,我是为了什么?你太不尊重艺术了!太让我失望了!艺术家是属于国家和人类的,你明白吗?”

  “你少来管教我!你们都想当我的师傅吗!我凭什么要你们调教?”玉轻飞努力撕扯着,争脱着,“我师傅,把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像你的艺术!可我不是!和他比起来,戏算什么?”

  “你不仅是缺少调教!你更缺少教育!”范公子越发气恼,“要真是如你所说,你父母双亡,那我就替你的父母教育你!”

  行礼都扔在地上,玉轻飞只拿起那用布包着的走尽人,跑进越来越浓的黑暗中……。直到偶尔回头,看见范公子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形,又站定,轻声说到:

  “我恨这个世界,因为它如此对待我喜欢的男人……”

  声音很轻,可夜更加静啊,谁都会听见的。

  她又向前跑去,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火!像赤壁一样的火,连着一切,还有手里的走尽人,统统化为灰烬。自己有这个胆量吗?这是自己留给江西最后的纪念。可是,听说,关帝庙用来安置难民了。因为难民,为了难民……

  她又停脚站住,仰起头,望着那不近不远的苍穹。残阳的血色已经褪尽,就像被捅了最后一刀的心,再也渗不出什么鲜红……

  我心里很苦!我快受不了了!……,谁能告诉我啊?人,真的有前世吗?



  * * *

  此时,江澄碧正呆在吴曼曼家里。吴曼曼告诉她,学校要迁到西南,很多同学都要跟学校一起走,上流亡大学,她自己也准备去了。“你呢?”吴曼曼问。

  江澄碧一时犹豫难决,要是不去,就毕不了业,没有学位!可是,要说去,真又犯难了。

  若说自己怕吃苦,那是百分百的造谣!自己吃、穿、用都能凑合,比吴曼曼朴素多了。可有两个致命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掉了!一是天天都要洗澡,这是父母从西洋学来的习惯,传给自己了。打记事,家里就装了浴室。要是出门在外,赶上几天洗不上澡,那真比死还难受。

  二是不能和别人一个屋子里睡觉,老觉得有别人的眼睛盯着自己,睡不着。当妈的主张西式育儿法,自己生下来就睡一张小床,于是造下这病根。上大学为了给父母省钱,只好和同学住宿舍,让就已经让自己苦不堪言了。小飞该是最近的人了,那次去游鄱阳湖,晚上宿在农家,只得两人一张床,虽说小飞尽量给自己让地方,却也辗转难眠,怕吵醒小飞又不敢翻身,睁大眼睛看着屋顶,想着当年孙将军和周将军一起转战江东,估计打仗累了,也许就一个帐蓬里面枕籍而眠了!那是何等大度!何等豪情!自己的心,足够大大咧咧,可这生理上的事,却是怎么也扭转不过来呀!

  就这时,又进来了两个人,分别是吴曼曼的表妹和范公子的表妹。她们通知了小飞被戏班遗弃的事,然后范公子的表妹就说:“江小姐呀,我表哥说,玉小姐没地方住了,能不能先在你家里住几天?”

  “当然可以可以……”江澄碧连声说,心里有股特别难受的滋味。这滋味怎么形容呢?就是古诗里常说的:悲凉。

  “别发愣了。你又在想什么?”吴曼曼问。

  “……过去我觉得,小飞是天地的人,可我注定只能在地下。现在才发现,原来,人那么容易从天上跌到地下。”
  
  “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难听?”吴曼曼说。

  两位表妹却议论起来:“她这个人太傻了!也不趁着走红,给自己找个靠山。就是在我表哥的那群艺术家朋友里,找个人也行啊!她这样的人,也还真不好嫁出去,长得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可吴曼曼居然不说她们说话难听。更别提,那两个表妹,以前还自称是小飞的忠实观众呢!

  江澄碧低声说:“那我先去码头接小飞。”谁也不睬,独自出了门。



  * * *

  江澄碧终究没有跟学校一起“流亡”,而是准备随父母一起去湖南。

  吴曼曼临走前,给小飞介绍了一位想拍《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导演,小飞去了,却没被导演看上,还被挖苦了一番。范公子介绍小飞进了一家演剧队,也没什么合适的角色,只是干些杂活。很快,演剧队也要去后方了。

  到了别分时,两个人却都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地址……

  现在的茶馆、饭馆也稀少了,两人的手头也比过去拮据了。就在那间阳光照不进来的闰房,默默无语地坐着。

  “我到了新地方,就给你写信。你到了湖南,也别忘给我写信。还有,要是谁碰见老范、小吴,就托他们带个信。这么多信,总会有几封能收到。”

  “嗯,好的。……说来,现在咱们两个是最落魄的了!我这辈子,要是连个大学毕业证都没有,也太给父母丢脸了……。过去,咱们总吹牛,说要从军打战,说着说着,就真打仗了。可我们什么也干不了……。”

  “我的粉红被面和野鸡毛,就拜托你保管了,虽然是你最讨厌的。还有走尽人,你也先替我留着吧。我们那个队,带不了太重的行礼。本来,我想把走尽人砸碎,可最终下不了手……。真希望将来能有大功告成的那天,我们一起来砸它……”

  “我答应你,……。其实我留着,也是为了想起你。……。古人分别时都做什么呢?现在家里连酒都找不出来了,江边也戒严了……”

  “那就别提分别两个字了!我不论去哪,都会找你的!”



  * * *

  时间一晃,几年就过去了。江澄碧在湖南,找了一家杂牌大学,读了几年,终于毕了业。暂时在一所小学里代课,每日过得波澜不惊。加上父亲在大学任教,全家有两个人的收入,也算衣食无虞,粗茶淡饭渡日。更别说,住的地方靠近乡间,到也景色怡人呢。

  每天,江澄碧从小学校回来,吃过晚饭,就一个人徘徊到河边。那不知名的小河,却也宽宽畅畅,波涛汹涌,在雨季,甚至称得上浩浩荡荡了,而等到晚上,照出月亮的影子在河里流淌,就很能挑动人的心思。

  月亮与江流加在一起,就总会有那么一个奇妙的功能:让人痴痴地想,让人流泪,却不知自己是在想什么!是想瑜?是想小飞?还是想写过的剧本?是迷茫的前途……还是孤独的处境……

  父母为她介绍了不少男友,她都不置可否了。有时,她觉得,生活只要像现在这样,就知足了!虽然小学里单调的工作让她厌倦,但生活不就是忍奈么?忍到了晚上,就可以望着月亮,像触电一样地流泪,流泪也是一种幸福!卑微的生活,却有慵懒的幸福。如果能永远在慵懒之中幻想下去,也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在街上碰到吴曼曼。

  吴曼曼说,自己也在教小学,后来有人推荐她来这里教大学。江澄碧便说:“我就是那所学大家毕业的,那里的学生素质很差,有人连英文都没学过。他们毕了业,还不如我们当年刚入学的水平呢!你教他们,完全没问题啊!唉,我真后悔,和你一起去西南联大就好了。”

  “其实我还不喜欢教大学呢!那个学校真像你说的,太乱了!所以我正准备回重庆。我挺喜欢教小学的,小孩子们真是好玩,我的学生都喜欢我。他们个个都很聪明。我经常觉得,我正在一个花园里播种、浇灌……”

  “你太浪漫了!我怎么没觉得。这里的孩子吱吱哇哇的,吵得人头疼。我教的小孩都怕我。也许我这人太冷漠了,我一般都是不苟言笑的,让他们躲我远点。”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看见小飞了!她还托我找你呢!”

  “真的!快告诉我!”江澄碧差点跳了起来。

  “她考上美专了!等等我,找到了,给你,这是她学校的地址。在重庆,和她,和老范,我们都碰上了。她和老范的一个画家朋友同居了,好在战时的学校要求都不高,画家辅导了她一年,同时补习文化,就考上了,学油画。你的地址呢?正好我回重庆给她带过去。”

  “怪不得,她真是艺术基因啊,补习一年就考上美专了……”江澄碧不由感慨。

  “瞧你,还是她最好的朋友呢?说话酸酸的,嫉妒心这么强!”

  “我真不是嫉妒!我是觉得,……,接受不了,她居然和人同居?!在我眼里,她是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也不怪她,都是因为战争,她毕竟要生活下去。”

  “嗯,我明白。”

  这个消息,在带来惊喜的同时,却也让江澄碧心里不是滋味。她多次提笔,却又不知该对小飞说些什么。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每个人想的,还是同一件事情么?可又期待小飞的来信,让她明白,小飞还是过去的小飞。

  江太太再次把一个男人照片交给她——那人带着眼镜,看不出长得有什么特点,只是一副书呆子模样。江太太说,这人是一个好朋友的儿子,从长辈起就知根知底,绝对老实可靠,就知道钻研学问,马上就能去美国读研博士了。

  “小飞,我们也不希望你太早结婚,更不愿意你成为家庭妇女。我和你爸爸,都希望你做一个有独立事业的女性。可是,战争耽误了你的学业,你的性格又内向懦弱。我们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孩子,你要明白,父母怎么做,都为儿女着想。把你交给这样的人,我们放心!再说,一起去了美国,你也能继续深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辈子,什么事情都是被动地去做,遇上它了,就心里麻麻木木地去做。除了写过一个剧本,又主动地做过什么呢?况且那个剧本,要不小飞的一再煽动,也绝对不会写完它的。

  两个月以后,她随着新婚丈夫,取道香港,踏上开往美国的轮船。
兔兔+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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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越剑吴钩 » 周五 7月 01, 2011 10:07 pm

原来下文都出来几天了,这才看到,这阵子日子过得昏天黑地。
兔兔,俺真佩服你啊,一写就是长文,这下文又该怎样转合啊,看的心里痒痒的。
没有时间长评了,就简单说几句,这第二部,在我看到不如第一步紧凑,意境也差一点,整体说来显得有点散,而且人物走向偏激。其实真是的瑜迷在生活中大多还是很正常的,正常的让人就不知道是瑜迷,当然小说人物的塑造另当别论,小说走极致在审美意象来说更具有打动人的力量,但是拿捏起来有点火候,第二部中的吴曼曼倒是觉得立体起来,老范却有些爱憎不明了,他到底算什么样的迷呢,只是迷恋艺术?迷恋小飞的这种百年难得的艺术奇才?他对小周算一个什么态度?都有些迷茫,不过生活大抵如此,在小飞小江看来自己是无论怎样另类,怎样自喻男儿胸怀,人家真正的男人老范不屑一顾的就把二人打入女人的幻想了,这还是一个对小周抱有好感的男人,如是蜀迷,大概身是男性就是最大的自我炫耀和找到良好感觉的最大本钱了。
时间有限,不做长评了,坐等兔兔的下文。
越剑吴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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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蓝田 » 周六 7月 02, 2011 9:51 am

这是瑜粉的代表啊,集众多瑜粉特质于一身 。兔兔GN对瑜粉理解的很深呢。

量好足呢,看起来好痛快。

在现实中,直呼公瑾为将军的瑜粉好像不多,所以要为玉轻飞鼓掌,纯粹透亮的瑜粉。

好人都在我们吴国,哈哈!

是不是其他人的粉丝,也同我们瑜粉一样,拥有些共同的或不同的特质,不论明显还是隐晦。
蓝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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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坐隐忘忧 » 周五 7月 15, 2011 7:39 pm

:oops: 俺要对楼主抗议了,这么好的文,怎么还说不该占用论坛空间呢
楼大真是太太太谦虚啦 :lol:
坐隐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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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越剑吴钩 » 周二 7月 19, 2011 4:43 pm

我解放了,可是兔兔的新文还没有出来,只好坐等。
越剑吴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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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兴平建安 » 周五 7月 22, 2011 9:52 pm

终于有空静下心来看完了,真是写瑜迷的文啊,文字和背景读了有些忧伤,但更多的是感触。
把《裴注三国志》周瑜传部分用心看无数遍、执着于通过自己的作品让更多的人了解正史的周郎、总是在担心自己亵渎了小周等,这正是许多瑜迷都有过的心情和体验啊。
不过感觉文里的江澄碧、玉轻飞带有小说的艺术渲染而个性略显强烈偏激了些,现实中的瑜迷不会这样夸张,但瑜迷为小周偶尔做些一般人不会做的小事也是常有之事,比如:现实中很多瑜迷看到侮辱小周的书和文章会十分气愤激动,语文考试时碰到和周瑜有关的题,因为“标准”答案不符合史实许多瑜迷宁可不要分也不填这题。
至于曾对小周有好感的老范对二女子所说的话,我觉得他是被残酷的现实伤到了,总认为二女太理想化了,他把对江防司令的不满带到了个人意识里,所以看问题负气地走向了另一端。
兴平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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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小小 » 周六 7月 23, 2011 10:23 am

看到了美专,嗷~~~那是我住了20多年的地方,不过今天的魔都已经不是以前的上海了,更加不是那个时候的江东了。

 “小飞,我们也不希望你太早结婚,更不愿意你成为家庭妇女。我和你爸爸,都希望你做一个有独立事业的女性。可是,战争耽误了你的学业,你的性格又内向懦弱。我们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孩子,你要明白,父母怎么做,都为儿女着想。把你交给这样的人,我们放心!再说,一起去了美国,你也能继续深造!”


老大。。。这个是写错了吗?这个是江澄碧的爹娘对她说的吧?

可惜这个意义太深远,不然又是一本好书
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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