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古战场历史地理研究(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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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古战场历史地理研究(转)

帖子兴平建安 » 周二 8月 14, 2012 6:27 pm

赤壁古战场历史地理研究
张修桂
(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

[ 摘 要] 发生在东汉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之战”,是我国历史上一次著名的战役。本文认为,战役的整个过程,包括赤壁遭遇战、乌林追逐战和华容道逃窜三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战场纵深三百余里。展开遭遇战的赤壁,即今武汉市武昌西南的赤矶山,虽已湮没,应为其正名。沿江追逐战至乌林结束,其对岸的今赤壁市赤壁山,虽非初战赤壁,但也是整个赤壁古战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曹操逃窜的华容道,横贯于今江汉平原的中部。黄州赤鼻山,与“赤壁之战” 的赤壁当无关系。

公元208 年9 月,曹操率先抢占南郡江陵,收编刘表人马,兵力骤增,遂乘胜自江陵沿长江经巴丘席卷东下。其时,刘备退据夏口,与孙权结成抗曹联盟,并于10 月与周瑜会师夏口,准备迎战曹军,终于在赤壁与曹操展开遭遇战。曹军因长途跋涉疲惫病缠,又因北方人不习水战,初一交战,曹军失利,大本营留驻乌林,置数千艘舰船于长江北岸沿程。为抗御江上风浪颠簸,用铁链连接舰船首尾。周瑜采用黄盖诈降、火烧连营之计,乘初战之威,从赤壁西进猛攻曹军,曹军沿程溃败,烧溺死者甚众,联军终于直捣乌林。曹操被迫率残部自乌林沿华容道向江陵撤退,孙、刘联军继续水陆并进,追杀曹军至南郡,最后迫使曹操北撤 。历史上这次著名的战役,因两军首先在赤壁展开遭遇战,故称为“赤壁之役”,又因决战乌林,故亦称为“乌林之役”,今研究者通称其为“赤壁之战”。

“赤壁之战”虽然已过去将近1800 年,可是关于遭遇战“赤壁”地点的论战,从唐代持续至今,尚无停息的迹象。如果从唐太宗儿子李泰著《括地志》挑战刘宋盛弘之的《荆州记》算起,这场“赤壁”论战至今已有1350 年的历史。真可谓旷古未有的持久战。近年来赤壁之争愈演愈烈,为的当然是发展旅游事业。我认为有必要澄清历史事实,为已经湮没的武汉市武昌赤矶山正名,为赤壁市赤壁山摆正位置,与黄州市赤鼻山彻底割断干系。

赤壁论战的要害是古赤壁的所在地,很早以来就有多种不同的说法。据南宋赵卫彦《云麓漫钞•东坡•黄州词》和王象之《舆地纪胜•汉阳军景物上•赤壁》记载,今湖北武汉市蔡甸东临障山、汉川县西赤壁山、黄州市西北赤鼻山、赤壁市( 原蒲圻县) 西赤壁山、武汉市武昌西南赤矶山,当时都被认为是“赤壁之战”的赤壁山。赵、王二人随后点评: 前二说之赤壁,混赤壁与乌林为一地,又皆远离长江,且在江北;黄州说也把赤壁置于樊口对岸的江北,且置曹操败走之华容为武昌( 今鄂州市) 华容镇,皆与“赤壁之战”形势不合。杨守敬在《水经注疏•江水篇》也说:“江汉间言赤壁者五: 汉阳,汉川、黄州、嘉鱼( 按: 实指蒲圻) 、江夏。汉阳之临嶂山,其南峰曰乌林峰,俗谓之赤壁,汉川有赤壁草市,皆不临江。黄州之赤鼻山与樊口对,不在樊口之上,又在江北,并与史不合。故皆为地学家所驳。”所以我认为与史不合的江北汉阳、汉川、黄州三说无需讨论 。

江南二说之中,主张赤壁市赤壁山说的有: 李吉甫《元和郡县志•鄂州蒲圻县•赤壁山》、乐史《太平寰宇记•鄂州蒲圻县•赤壁山》、欧阳忞《舆地广记•荆湖北路蒲圻县》、《资治通鉴》建安十三年胡三省注和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武昌府嘉鱼县•赤壁山》等,长期以来,颇占优势,尤其是今天,将蒲圻县更名为赤壁市,更占有绝对优势。但此说不是没有问题,所以南宋赵彦卫《云麓漫钞》、王象之《舆地纪胜•汉阳军•赤壁》和《嘉庆重修一统志•武昌府山川•赤壁山》以及杨守敬《水经注疏•江水篇》等,都不采用此说,而采用了另一种说法,即盛弘之《荆州记》和郦道元《水经注》的赤壁山说。所不同的是,《云麓漫钞》、《舆地纪胜》以及《江夏县境江图》等都认为,《水经注》的赤壁山,即武汉市武昌西南的赤矶山。《一统志》和《水经注疏》,则较为保守地认为赤壁山,当在武昌赤矶山以西的今嘉鱼县东北某处江滨。以下就江南赤壁市赤壁山和武昌赤矶山两说进行辨析。

赤壁市( 原蒲圻县) 赤壁山说,最早见于唐初李泰所著的《括地志•鄂州蒲圻县》,继见于李贤《后汉书•刘表传》注,但都只说曹操战败处的赤壁在鄂州蒲圻县,并没有具体的方位。到杜佑著《通典》 时,根据5括地志6记载的巴陵县( 今湖南岳阳市) 巴丘湖曹由洲有“曹公为孙权所败烧舡处”,作出了赤壁“当在巴陵、江夏两郡界”的推论。其后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志•鄂州蒲圻县》中才明确肯定: “赤壁山,在( 蒲圻) 县西一百二十里。北临大江,其北岸即乌林,与赤壁相对,即周瑜用黄盖策,焚曹公舟船败走处,故诸葛亮论曹公危于乌林是也”。李吉甫说得这么具体,可能是这种说法在当地已经相当流行。但流行的传说,并不一定就是可靠的。赵彦卫在《云麓漫钞》赤壁考证中,引用上述李吉甫的文字之后,明确指出:“唐蒲圻临江,今析为嘉鱼,故说者据之而指今石头口为地。然石头口初未尝以赤壁名。而《嘉鱼县图经》亦云: 此地无赤壁 。”从而否定石头口( 按: 即今赤壁市赤壁山之别称) 为古赤壁的说法。

但李吉甫蒲圻赤壁说,后来还是有不少人深信不疑的。原因是他们简单地认为,赤壁只能和乌林南北隔江相对,而蒲圻赤壁自唐代以来始终是北岸临江,江北岸不远处又确实是乌林,似乎与《后汉书•献帝纪》所说“曹操以舟师伐孙权,权将周瑜败之于乌林、赤壁”的战争形势相符合。

且不论《献帝纪》所记乃是对整个“赤壁之战“的笼统、概括描述。细分析李吉甫的蒲圻赤壁说,却是经不起推敲的。”赤壁之战“,孙、刘联军人数有七八万之众,而曹操的总兵力更达二十三四万人,又有”蒙冲斗舰乃以千数“,双方兵力是十分悬殊的。《三国志•周瑜传》描写这一场战争的经过时说: “ 初一交战,公军败退。”此处“ 初”字,用得很有分寸,值得注意。杨守敬据此推论,“赤壁之战”的赤壁初战一役,仅仅是曹军的前锋部队和孙、刘联军的一场遭遇战,曹操的重兵尚在后面乌林。应当说这一推论是很有见地的。曹军的总兵力虽强,但战线也因此拉得很长,自洞庭湖口至赤壁以西,皆为曹军所据,因此前锋的人数却不多; 孙、刘的总兵力虽弱,但对曹军的前锋来说,却占优势,而且以逸待劳。所以“初一交战,公军败退”,联军乘胜继续沿江追击,曹军直退到重兵所在地乌林一带。由此可见,乌林与赤壁之间,应有一定的上、下游间距,绝不可能是南北隔江相对。赵彦卫、王象之、杨守敬等之所以不同意蒲圻赤壁说,这是一个重要原因。再者,在长江中游河床宽度的限制下,蒲圻赤壁和对岸乌林之间的长江断面,又如何容得下双方数十万兵力和数千艘蒙冲斗舰,不用说排兵布阵无从展开,就是连仗也无从打起,当然更是无法满足《三国志》记载的“赤壁之战”有赤壁初战、乌林追逐、华容逃窜等三个过程。

这里还需从长江河性特点来分析今赤壁市赤壁山的位置问题。根据《水经注•江水篇》的记载,当时长江受今黄盖山逼溜北上,直趋乌林,受黄蓬山所阻,折而东流。这一乌林河段,江中不见任何沙洲记载,可见此河段属单一河型。根据流量、流速与河宽的关系计算,长江城陵矶) 武汉河段中,单一河型的最大宽度不超过2 公里。河宽超过这个限度,江中必然出现沙洲。《水经注》详细记载乌林河段上下游的大量沙洲,唯独乌林河段本身不见任何沙洲记载,说明当时乌林河段河床宽度稳定在2 公里之内。今乌林至赤壁市赤壁山直距将近5 公里,当时北岸逼近乌林一侧,可见这个赤壁山当时距江岸尚有3 公里之遥,这就难怪5水经注6没有记载这个尚不知名的小山包。这也说明“赤壁之战”的赤壁,并非今赤壁市的赤壁山。有人以为今赤壁山镌有“赤壁”两字乃是古赤壁的一个证据,这也是难于成立的。郦道元5水经注6详载沿江沿河的名山、古迹和重要碑文石刻,而蒲圻赤壁山在《水经注》里尚不见片言只语记载。如果今赤壁市赤壁山,确是“赤壁之战”初战时的赤壁,地位如此显赫,其上又有“赤壁”两字,郦道元是不可能如此疏忽的。这只能说明,南朝的各种《荆州记》版本,根本没有这个小山包和“赤壁”镌字的记载。”赤壁”二字,只能是南朝以后所刻。
我赞同《云麓漫钞》、《舆地纪胜》以及《江夏县境江图》关于“赤壁之战“的古赤壁,即今武昌西南赤矶山的论断,主要根据就是刘宋盛弘之的5荆州记6和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
《水经注》是我国古代一部杰出的地理著作。作者郦道元治学、为人,严肃认真,在写作《水经注》的过程中,除了亲自到野外作实地调查外,还参考了大量的文献资料,引用的书籍多达四百三十余种,又有汉魏间的大量碑刻,该书是北魏以前我国古代地理科学的总结,科学价值很高。“赤壁之战“在他的《水经注•江水篇》乌林至赤壁河段中,有着极其明确的记载,而且沿程所记地物十分详尽。我们用郦道元在该河段所记载的地物,即自下乌林以东迳陆口、练洲、练浦、蒲矶山、蒲圻洲、蒲圻县、白面洲、鱼岳山、金梁洲、渊洲、长洋港、沙阳洲、沙阳县、龙穴洲、百人山、赤壁山、大军山、小军山等等地物,进行古今对应复原,发现他所叙述的山川形势和今天的地理形势以及历史记载都相符合,可以一一确指,所不同的只是古今河势有较大的变化( 图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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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乌林。郦道元《水经注•江水篇》曰: “吴黄盖败魏武于乌林,即是处也。”其故址即今洪湖市东北的乌林村,史无疑义。谢枋得曾用古遗物予以证明。他说: “至今土人耕地得箭镞长尺余,或得短枪折戟,其为周瑜破曹公处无疑。”
练洲。在今陆溪口镇长江对岸。光绪《湖北舆地图记》: “龙口西北有良洲,即《水经注》之练洲也。练、龙、良一声之转耳。”是今龙口镇西北的粮洲,即古练洲的残存部分,今已靠岸成陆。
练浦。在练洲之西北,是当时长江左岸环绕练洲的长江分汊河道。郦道元称其分江口门为“子
练口“,入江口门为“练口”。此分汊故道在航空照片上影像清晰,即自余家湾经竹林湾、吕蒙口、老洲、堤街至龙口镇入长江。是余家湾西侧即为子练口,龙口镇是为古练口所在地。
陆口。即陆水入长江之口,在今陆溪口镇西。因其河口段弯曲像刀环,郦道元又称陆口为刀环口。此处形势险要,曾为孙吴重镇。吴重要将领鲁肃、吕蒙、陆逊、潘璋、吕岱等都曾经以重兵屯驻此地。吴、蜀之战时,孙权还亲自在此镇守,为诸军节度。
蒲矶山、蒲圻洲、蒲圻县、白面洲等。在今陆溪口之东、嘉鱼县之西,除蒲矶山外,余均在长江故道中。郦道元《水经注•江水篇》记曰:“蒲矶山北对蒲圻洲,洲头即蒲圻县治也,晋太康元年置,洲上有白面洲。”当时,蒲矶山沿长江南岸从陆口向东延伸至今嘉鱼县西南,其山北江中有蒲圻洲和白面洲组合的大型沙洲,蒲圻县治即在江中蒲圻洲头。后人因山前江中有白面洲,自宋至清又称蒲矶山为白面山。《舆地纪胜•鄂州景物下》嘉鱼县有白面山; 《读史方舆纪要•武昌府嘉鱼县》白面山在嘉鱼县南十里,山前有白面洲,邑志云旧蒲圻县置此; 《湖北舆地图记》云,“石矶头即当时之( 蒲圻) 洲头也,所置蒲圻县当在此。”则蒲圻洲、白面洲当属今嘉鱼县西南赵家洲石矶头一带的靠岸沙洲,晋太康所置的蒲圻县,则因长江河势变化早已沦入江中。
鱼岳山。郦道元说“山在大江中,扬子洲南,孤峙中洲。”由于边滩发育,扬子洲、中洲早已靠岸,鱼岳山因之耸立在今嘉鱼县西北的长江东南岸。
金梁洲、渊洲。郦道元说,江水过鱼岳山之后,“下得金梁洲,洲东北对渊洲。”今鱼岳山东北长江南岸有归梁洲,与北岸铁梁洲相对。则此归梁洲当是5水经注6 金梁洲的音变。金梁洲东北所对的渊洲,即在今燕子窝一带,燕、渊音近。
沙阳洲、沙阳县、龙穴洲、长洋港。郦道元叙渊洲之后,又曰“江中有沙阳洲,沙阳县治也。江之左岸有雍口,亦谓之港口,东北流为长洋港,又东北迳石子冈,冈上有故城,即州陵县之故城也,又东迳州陵新治南,港水东南流注于江,谓之洋口,南对龙穴洲,沙阳洲之下尾也。”此处长江左岸分汊河道长洋港,即今长江洲大弯的雏形,当时长江主泓道从今洲大弯颈部通过,沙阳洲、龙穴洲及其洲上的沙阳县,均在今洲弯颈部上下位置。
百人山、赤壁山。长江过龙穴洲之后,《水经注》又记述:“江水又东。江水左迳百人山南; 右迳赤壁山北,昔周瑜与黄盖诈魏武大军所起也。”百人山,《舆地纪胜•汉阳军景物下》曰: 百人山在汉阳县南七十八里。《明史•地理志》载,明代曾于此设百人矶镇巡检司。清马征麟《长江图说》明确指出,百人山即今武汉市西南长江左岸的纱帽山。和百人山隔江相对的赤壁山,即为周瑜与黄盖诈魏武所起处的赤壁,《云麓漫钞》指明即今武昌西南长江右岸的赤矶山,从其与纱帽山隔江对峙分析,赵彦卫的结论无疑是正确的。今赤矶山附近,山峦重叠,遗憾的是临江部分,在20 世纪30 年代以来,因开山取石已夷为平地,昔日滨江险峻形势,已经一扫而光。但当地村民至今仍能在附近山上、田内、江边,捡到和赤壁市赤壁博物馆展示的相同的箭镞等战争遗物,同样可以证明赤壁初战的赤壁即为今之赤矶山。
大军山、小军山。《水经注》江水过赤壁山,又东迳大军山、小军山之南。《舆地纪胜•汉阳军景物下》曰:“大军山、小军山在汉阳县,昔吴、魏相持,陈兵于大、小两山,故有大军、小军之号。”《水经注》大、小军山和今天武汉市西南长江左岸的大、小军山形势完全一致。

以上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将《水经注》乌林—赤壁河段,进行古今对应复原,原因是总有人认为郦道元是北朝的北方人,对江、汉以南的记述“皆意为揣测”( 《读史方舆纪要》) ,基本否定《水经注》江南诸水的科学价值。根据以上乌林¬—赤壁河段完全对应的复原,我们可以肯定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须知郦道元虽然没有到过江南,但他在为《水经》江南诸水作注时,曾参阅了大量的南方文献。尤其是当时荆州境内的长江河段,可参考的文献更多,这是与当时荆州的地位密切相关的。
《宋书•刘义庆传》说: “荆州居上流之重,地广兵强,资实兵甲,居朝廷之半,故高祖使诸子居之。”正因为荆州在东晋南朝如此重要富实,所以有众多的荆州地方志问世,可供郦道元作注之用。《水经注》今湖北境内的长江河段,征引的荆州地理著作,可考的就有东晋袁山松的《宜都山川记》,南朝宋盛弘之、郭仲产、庾仲雍的三部《荆州记》以及庾仲雍的《江记》等等。这怎么能以郦道元未到过江南为由,否定其江南诸篇的科学价值呢! 当然,以中国幅员之广,加以当时南方未尽开发,有些未开发地区的可靠文献很少,5水经注6对这些地区的记述不可能没有错误; 但以江汉地区而言,当时的开发已经相当成熟,可供参考的文献资料不少,情况完全是另一回事。以上乌林—赤壁河段的对应复原,清楚的证明了这一点。如果古赤壁确是在今乌林的对岸,当时记述今湖北的至少五部著作中,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郦道元也不可能把赤壁置于今纱帽山对岸的赤矶山。既然郦道元对该河段的记载如此精确,再从研究方法和资料采信而言,它又是在时间上最接近“赤壁之战”的原始资料,我们凭什么理由怀疑其真实性,甚至不予理会呢!
前已提及,《水经注》关于今湖北境内河道的记述,参阅了不少当地的地方著作。而乌林——赤壁河段的记述,当以盛弘之的5荆州记6为主要依据,兼采其他相关文献。盛弘之是在宋元嘉九年( 432 年) 至十六年( 439 年) 间,跟随荆州刺史刘义庆在荆州任事,经过数年的荆州地区实地查勘和访问,在元嘉十五年基本完成5荆州记6一书。它是我国早期的著名方志之一,其在“辨区域,征因革,知要害,察风土”诸方面的记述,堪称卓著。如他对三峡的总体景观,就有这样一段精彩的描绘: “三峡七百里,两岸连山,略无缺处,重峦迭嶂,隐蔽天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日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沮绝,或王命急宣,有语云: 朝发白帝暮至江陵,其间一千二百里,虽乘御风不为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俊茂,良多雅趣。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啸,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博久绝。故渔者歌曰: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盛弘之的这段诗话般的描绘,可以说是我国历史文献中关于三峡景观的最精彩记述。李白脍灸人口的5早发白帝城6 诗,用的就是盛弘之《荆州记》的文意。盛氏《荆州记》深得后人所推崇。王谟在《汉唐地理书钞》中明确指出: “《荆州记》作者数家,惟盛弘之最著,诸书称引盛记亦最多。”陈毅在《荆州记辑本跋6》曰: “《隋书•经籍志》录弘之记三卷,范、刘、庾三记不著录,三记佚文亦绝少。而弘之记散见唐宋笺注及诸类书甚夥,零金断壁,皆资考证。郦道元注《水经》,在资料的选采方面是非常注重实际的,绝不滥用。似这“零金断壁,皆资考证”的资料,郦道元在《水经注•江水注》中,几乎一字不漏地引用其全文; 乌林—赤壁河段在关键问题上也采用盛氏之说。
盛弘之在《荆州记》中说: “蒲圻县沿江一百里南岸名赤壁,周瑜、黄盖此乘大舰上破魏武兵于乌林,乌林、赤壁其东西一百六十里。0这是“赤壁之战”后,见于历史文献的关于赤壁古战场的最早、最明确的论述。
盛氏在这里首先说的是“蒲圻县沿江一百里南岸名赤壁”。明确指出赤壁在长江南岸。因此所谓赤壁在长江北岸的各种言论,显然是不能成立的。其次,“周瑜、黄盖此乘大舰上破魏武兵于乌林,乌林、赤壁其东西一百六十里”。则乌林在西,在长江上游,赤壁在东,在长江下游,两地相距遥远。这就进一步说明,乌林、赤壁绝非同处在长江的一个断面上。李吉甫所谓“乌林与赤壁相对”的论点,同样也是不能成立的。
按理说,盛弘之、郦道元关于赤壁古战场的记述,应当是最可信的,毋庸置疑的。但唐代开始以来,何以屡遭否定而另找所谓的赤壁? 关键在于“乌林、赤壁其东西一百六十里”一句,与唐代以来的长江该河段的长度根本不合。目前,长江乌林—赤矶山( 古赤壁) 河段长度已达260 里,超过南朝时期100 里,这就难怪不少研究者不敢认同赤矶山就是古赤壁,进而怀疑、甚至否定《荆州记》和《水经注》记载的可靠性。其实,从南朝以来长江乌林——赤壁河段,河流长度确实发生大幅度的延伸。其原因是南朝及其以前,该河段属于顺直分汊河型; 隋唐以来该河段演变成为弯曲分汊河型。由于河型这种转化形式,河流长度必然大幅度增加。该河段弯曲河型的发展,主要表现在陆溪口弯道和洲湾弯道 。
今陆溪口弯道,南朝以前已具雏形,是为/ 练浦0,属于长江汊道,非主泓所经。南朝以后,黄盖山西侧边滩发展,长江主泓外移,在流体惯性作用下,黄盖山以下河床相应变化。主泓改向东流,经太平口、沅子洲北上至今赤壁山,受矶头挑流北上,主泓沿古练浦至龙口与其南侧的新汊道汇合。陆溪口早期弯曲河道,即在这种水流动力条件下,形成于唐代初期,长江主泓道因曲流关系而有所延长。而今赤壁山西侧的长江沿岸原有边滩,也因此被冲刷殆尽,赤壁山因之雄踞长江之浜,险势凸现,李吉甫便认定它是“赤壁之战”的古赤壁。
洲湾弯道的形成,是乌林—赤壁河段大幅度延长的关键。其在南朝时期的雏形即为长江左岸汊流“长洋港”。长洋港自“港口”分出,西北流至州陵故城,折正北流至州陵新治南,然后折向东北至“洋口”汇入长江。从长洋港西北—北—东北的流向分析,入口( 港口) 与出口( 洋口) 两地间距,远大于汊道顶部州陵故治至新治的长度,可见南朝时期的长洋港属正弦式汊道,尚不具曲流形态,又非主泓所经,不涉及主流河床长度问题。隋唐时期,云梦泽瓦解,长江河势发生重大变化,长洋港汊道发展成长江主泓道,并从正弦式河型逐渐演变成为弯曲河型—洲大湾。原主泓道则淤塞消亡,其中的沙阳洲、龙穴洲演变成为今洲弯颈部,其上的沙阳县也在江流变动时代撤销。这一演变过程,至迟在宋代即已完成。南宋赵彦卫和王象之在引用了《水经注》关于乌林、赤壁的记载后说: “据此则赤壁、乌林相去二百余里。”他们据《水经注》定赤壁于武昌西南赤矶山,又从当时长江该河段的实际长度,对南朝时期乌林—赤壁间160 里的长度,进行了科学的修正。由此可见,正是由于洲湾弯道的形成,才使长江长度大幅度延长将近100 里。而《荆州记》和《水经注》的记载,完全符合汉、晋、南朝的长江实际形势,古赤壁即今武昌赤矶山,是毋庸置疑的。《嘉庆重修一统志》和《水经注疏•江水篇》虽然否定《元和志》蒲圻赤壁说,肯定《水经注》的赤壁,但因不明乌林—赤壁河段历史上有此大幅度延长,故不敢定赤壁于赤矶山,而是按乌林以东160 里,定赤壁于嘉鱼县东北江滨,这当然也是错误的。

最后,再从当时孙、刘联军的根据地看赤壁的地理位置。据《三国志》记载,当时刘备为曹操所败,兵员溃散,意欲南下苍梧另谋出路。孙权使鲁肃至当阳会刘备,建议孙、刘联合抗曹。刘备大喜过望,遂进驻夏口( 今武汉市武昌区),安营扎寨,收编沿夏水、汉水东来的残兵败将。由于形势危急,刘备派诸葛亮至柴桑请孙权出兵,周瑜奉孙权之命,带三万人马,溯江西进至夏口与刘备汇合。夏口便成为孙、刘联军抗曹的大本营。其时,曹操数十万大军已浩浩荡荡沿江席卷东下,在兵力对比悬殊之下,联军以逸待劳,采取守势,在重兵保卫大本营夏口的前提下,只能派出适量人马至夏口的前哨、数十里之内的大、小军山一带游弋设防,再远之处就属兵力分散,也是联军实力所不及的,更不用说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蒲圻赤壁山了。大、小军山本为两个小山头,正是周瑜在此驻军设防抗曹,其后才有大、小军山之名。由此可见,根据大本营夏口的地理位置,“初一交战”的赤壁,如果定在蒲圻赤壁,就不符合当时强弱形势对比,也不符合《三国志》的记载。

以上论证了“赤壁之战”的赤壁,即今武汉市武昌西南的赤矶山,否定了今赤壁市赤壁山为“赤壁之战”初战时的赤壁。
前已指出,根据《三国志》记载,“赤壁之战”包括赤壁初战、乌林追逐、华容逃窜等三个过程。赤壁初战时的赤壁位置既已辨析明白。以下就后两个过程的路线,作些简单的说明。

赤壁初战,曹军败退,连舰于乌林上下的长江北岸,联军则陈兵于赤壁左右的南岸沿江,双方形成对峙状态。因兵力悬殊,联军无力应对持久战,周瑜遂采用黄盖诈降、火烧连营、精锐随后猛攻之计,迅速从赤壁前沿阵地,溯江西进,中流发火,其时东风盛猛,延烧岸上营落,顷刻之间,烟炎张天,曹军沿程溃败,遭受重创,人马烧溺死者甚众,联军乘风破浪,终于直捣曹操大本营乌林。

从赤壁至乌林的160 里沿江追逐战,普遍涉及沿江两岸陆军的配合战斗。因此,至今两岸尚有当时作战的遗留器物发现,赤壁市为此建立了赤壁博物馆。应当指出,今赤壁市赤壁山,虽然不是初战时的赤壁,但大规模的沿江追逐战,最后是在它的对岸乌林结束; 曹军数以千计的战舰,最后也是在它附近的江面上焚烧殆尽; 曹操江上惨败,最后也是从它的对岸乌林向华容道逃窜; 孙刘联军水陆并进追杀曹军,最后也是在它的附近一带集结。因此,所谓的赤壁之战,不单是遭遇战时赤壁一个点的战斗,而是一个完整的战役过程。乌林决战才是整个战役的关键,故《吴书》又称“赤壁之战”为“乌林之役”,整个战场是非常辽阔的,纵深达三百余里。从这个角度看,赤壁市赤壁山也是江上追逐战的终点,又是江上追逐战演变为陆上追逐战的转折点和起点,无疑也是“乌林之役”战场中的一个关键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今赤壁市赤壁山所镌“赤壁”两字,虽不能代表初战时的赤壁,但代表它是赤壁古战场的一处重要遗迹,显然是非常合理的。南宋谢枋得乘舟过蒲圻时,已看到山崖上有这“赤壁”两字。据此推断,当是唐宋时代的好事者所刻。姑不论其刻字的初衷是代表什么,就以刻石的时间而论,已有千年的历史,更何况它还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思,无疑也是一处应当保护的珍贵遗迹。但应端正其在“赤壁之战”中的正确位置。

曹操沿江溃败之后,尽焚江上残余战船和巴丘湖曹由洲上的后援舰队。之后,率残部自乌林沿“华容道”向江陵逃窜。“华容道”系因道路通过当时的华容县而得名。华容县究竟在何处? 这又是自唐代以来就有争议的问题。华容故址不解决,“华容道”的地理位置就无法确定,曹操的逃窜方向也就不明。“华容道”上的华容县,是西汉时期以楚灵王七年所筑的章华台为中心而设置的一个县,经历了东汉、三国至南朝宋、齐,梁代始废。《括地志•荆州安兴县》明确指出: “章华台在荆州安兴县东八十里。”唐安兴县在今江陵东三十里。即华容县及其城中的章华台,当在今江陵以东百里附近,其地今为潜江县西南境。前些年,潜江县博物馆在全县进行文物普查,于县城西南的龙湾区马场湖村,发现一处文化内涵丰富的大型遗址,出土器物经鉴定,确认为春秋战国至秦汉时代遗物。因此,可以肯定潜江龙湾遗址,就是章华台及华容县的故址。确定了华容县故址,“华容道”横贯于今江汉平原中部的具体走向就清晰可辨。其东南端起自今洪湖市乌林,中经今潜江县龙湾华容县故城,西北直抵南郡治所江陵县,全长约公150 公里( 图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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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时代,“华容道”沿程的地貌形态,东段属长江城陵矶—武汉河段西侧泛滥平原,路况很好,长约30 公里; 西段属江汉陆上三角洲,有高爽的自然堤,路况也不错,长约80 公里; 唯中段长约40 公里,属于著名的云梦大泽,通行条件十分恶劣。所以曹操率乌林惨败的残兵败将,顺利过“华容道”东段之后,即进入云梦大泽中,“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陷籍,陷泥中,死者甚众。” 所幸的是,艰难走出云梦大泽之后,经过路况不错的“华容道”西段,避免了灭顶之灾,曹操终于惊喜过望地逃回南郡。而孙、刘联军继乌林之后,则水陆并进,继续追杀曹军至南郡 。最后,迫使曹操留下曹仁死守江陵城,而径自北归。“赤壁之战”的整个过程到此结束。
兴平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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