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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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兔兔+兔兔 » 周四 7月 28, 2011 10:12 am

楼上老大批评得对! :oops:
不是把玉米的全部特点拆分成两个人吗,不小心就张冠李戴了,还好玉米们都很聪明,都会看出这种错误,不会产生误解,所以就不用专门道歉了。。。。
兔兔+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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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兔兔+兔兔 » 周四 7月 28, 2011 12:06 pm

第三章 秋


  ……那滚滚黑烟,就如惊悚的长龙,张牙舞爪,闪电一般扭动着。继尔是火,海洋一般汹涌的火。而江流燃烧了,火焰的纹路透亮晶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火,整个世界,都是一种沸热而通红的流动。无数楼船、蒙冲、斗舰、走舸……,渺小得像易燃的碎薪。可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却不能融化在火流中。它们负载着无数致命的冰冷,向着一个个血肉之躯奔赴。

  ……。

  小玉兔的梦醒了。它也说不清,到底多少次做这样的梦,这个烈火与楼船的梦、呐喊与厮杀的梦。在梦里,它从不觉得恐惧,它只觉得悲凉——那是种淡若无物却千古不绝的悲凉!

  它蹦蹦跳跳,跑到大王的脚边,高高地仰起头。可是,不用它开口,大王就先笑了:“小玉兔,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难道只有在梦里,你才有一丝残存的记忆……”

  “大王!我要做人!”小玉兔高声喊,“求求你了,把我变成人吧!”

  大王沉思着,像石像那样微微低着头。端坐不动的膝,为何不长出一株藤萝呢?他很少这样安静,他总是款款而谈,然后用调皮的目光,看着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他总是把那灿彩的青锋,舞出炫耀的闪电,远山的雷声,也轻轻地合着他的节拍。他或是站在高地,随着飞扬的手势,长风为他托起轻飘的衣袖。于是,他和他的贤弟,肩并肩就那么站着,俯看人世的桑田沧海。突然,他的贤弟,却回过头来,皎洁的面颜上,星眸里先闪着悲天悯人的宁静,继尔是风云际会的豪情……

  那是往日的大王,往日的贤弟。小玉兔不明白,人们为什么称他们为将军呢?

  而大王却从沉思中抬起头来,那一阵惊觉,就像小玉兔从它那个做了无数遍的梦里睡醒。大王英武的眉眼中,是数不清的意味:

  “我把你变成人吧!我要派你去人间!小玉兔,人间是多么凶险,你知道么……”

  此时,是的,就是此时,那身影,就像白云出现在雨后。他的贤弟,正从这个王国的桂宫里走出,他扶着宝剑,骄健的大步,踩得玉砖响起玲珑的节律,他轻声却坚决地说:“也罢!我派我的主簿,去人间帮助小玉兔……”

  ……

  江澄碧放下笔,她忽然写不下去了。

  窗外,一只肥壮的兔子,在草坪上左顾右盼,然后就箭一样地跑走了。美国的大学里,竟有这么多兔子,还这么不怕人。

  本来的志向是要想将军,写史实。可一下笔,会总是来出些童话般稚拙的幻想……。我是主簿?我配吗?我太不要脸了!我可不像有的作家那样,一写到自己就不知羞耻。

  她把一撂稿纸,藏在抽屉的最下层。

  太忙、太累,脑子都僵住了。以后,一定要所这个小说写完!她心想着,然后,不由地想起小飞。……,多少话来不及说,就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如果能回到古代,但愿成为两位白衣士夫,我弹琴,你唱歌,俯仰山林,了此残生……。

  又问自己,除了那一千七百年前的风流华彩,自己就没点别的爱好么?为什么任何事业都不能让自己投入那种全身心的热情?

  如今要上学,选的这个英美文学专业,还算是感些兴趣的吧!至少让自己的心别那么空。只少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装模装样为生活奋斗着。一边带孩子一边读书,人累得都快木了。木了也好,免得想那些心酸的事。

  虽然,明明知道那些心酸的事,不过是被锁进心灵的抽屉里了,就像那锁进书桌的稿子,只得掩耳盗铃一般,假装它们不存在,一天天地,得过且过……。

  

  * * *


  二十多年以后。

  南昌的大街上,江澄碧提着一网兜的蔬菜,不紧不慢、默默无声,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一个男同事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大着嗓门嚷嚷着,似叫卖一般地,和她打了句招呼。她也同样报以骂人般的招呼声,然后,就为自己豪放而粗野的口气,心里小小的得意着。这时,又一个孩子同学他妈迎面走来,几乎是扑在她身上,快速而絮叨地,抓紧时间谈了两句家庭妇女的常见话题,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但她做出同样鸹噪的声调,嚷嚷着一些毫无意义的感叹词,亲热一番之后,快速地分别而去。

  继续一人独行,终于没了熟人,就长舒一口气。然后,为自己那毫无疑问的“圆滑、老练兼世俗”,心里自负了一下,也更为自己的这些承受和努力而自负着。

  可是,为什么自己都学得这么世故了,在单位里,人家还都说自己清高?什么看不起工农兵云云。有个同事,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攻击她,当着大伙的面嚷嚷:“哟,你就是挠个痒痒,怎么也看上去这么斯文啊!”

  ……,不过,虽然自己不能和别人比,但肯定会比小飞老成、能干得多!也不知道小飞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但她肯定不会经过自己经历的那么多事,吃过自己那些苦,受过自己那些挫折。

  于是,她又忆起了小飞那副腼腆而耿直的样子。小飞肯定变不了!她一定还是很天真、很任性!她决不会像自己一样狡赖而庸俗!

  可是,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人,老去想她,不是凭添痛苦吗?虽然这痛苦有时混着甜蜜,可更多时候,这痛苦却非常刺人……。

  自从与小飞分别,二十年了,几乎没有一天不想到她,就像没有一天不想到瑜。不过还好,这种想,已经成了一种不经意的习惯,不会再触动那根已经被包裹起来的神经。

  况且,小飞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永远放不下瑜。她不过是被人教着学了唱戏,别人又让她扮演瑜,所以她喜欢了瑜。如果她不唱戏了,她还会像我这样,把瑜抓着不放吗?

  这么想着,脚下的路也拐了弯。突然只见有人迎面走了过来,一眼看去,分明正是小飞!

  而对方也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再次证明,正是熟人相逢!一时间,江澄碧只觉得五雷轰顶。她的脚也像被钉住了,迈不动步子。

  小飞变化不大,还是过去那个样子。她身穿一套掉色起球的旧运动服,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走路姿势还是有些“匪”,只不过没有过去那么夸张了。头发到是留长了,几乎长到肩上,但有点散乱,就像外国电影里的男孩子。本来还曾经想象过,小飞中年之后,也许会很壮,会更加男性化。不想,真实的她,却仍旧是瘦弱而青涩的。

  “小澄,是你……”听到对方的唤声,江澄碧这才一个激凌。她扭头就走,匆匆拐到另一条回家的路上。她听见对方紧紧追在后面的脚步声,可她不敢回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对自己说:“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终究身高悬殊,没几步,就被玉轻飞堵在前头。

  “你是小澄!你为什么躲着我?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对方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

  无奈一笑。“唉,……,你吓了我一大跳!谁会想到,这么多年,突然你今天显灵了?这些年,你都一直在哪里呆着?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调到省京剧团了,刚两个月,从湖北调来的。一来,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今天果然碰见了你。”

  “你是文艺工作者啊!比我强,我一直在资料室呆着。”

  “什么文艺工作者啊,我在剧团画布景。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一解放就改名了,我现在叫于小飞。”

  然后,便一一回答江澄碧的问题:“爱人?湖北的文化干部,老头子,划右派了,发配干校了。所以,我也受连累,在湖北省京剧团呆不下去了,只好调到这边。为什么嫁老头子?我这种历史复杂的旧艺人,不找个革命干部接收,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孩子?他在乡下老家是有孩子的,不想让我生。他调不调来?进了干校,还指望出来啊?你老问这些干嘛?!夫妻本是同林鸟语花,大难当头各自飞嘛!”

  沉默一会儿,见江澄碧没问什么,她想想,自己又说道:“后来,我还是唱戏了。抗战时期在巴郡,为了吃饭,我什么都干过,给电影院画海报,给饭馆端盘子,去黑市倒卖东西,还给一个女明星当过秘书兼保镖,总之都没干长。45年回到荆州,遇到我胡师叔——我们原来的班子早散了,就剩下胡师叔领着那么几个人,我就又唱戏了。没办法,就这个命!解放后,进了湖北省京剧团,新社会反对男演女、女演男,就让我做导演,送到‘上戏’读了半年培训班。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让做了,天天写检查。为了活命,就想办法调到这里。”

  “剧团这样对你,真是太不公平了!”

  于小飞笑了:“我也讨厌上台,现在画布景挺好,与世无争。”

  江澄碧便介绍起自己的情况:“我们从国外回来的人,也没什么好。不过,我丈夫的专业是国家急需的,待遇还不错,困难时期我还能沾沾他的光,没饿死。我就别提了,在美国还拿到文学士了呢,可回来只能去资料室,现在哪个学校还有英语课呢?我儿子高中快毕业了,身体总不太好,从小吃牛奶面包,回国不适应。女儿是在国内的生的,就好多了,生命力挺强的,还上小学呢……”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于小飞不等江澄碧说完,又逼问道,“你刚才的解释没法让人想信!你是不是这辈子准备,……,彻底和我没关系?!”

  “怎么会呢?我这人向来稀里糊涂的,哪有那么多想法?……,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腿不是自己的。……,也许,这么多年了,我的心,终于能够麻木了,可你偏偏出现在我面前……”

  “你还是不想见我!”

  “……,”江澄碧沉吟片刻,示意于小飞一起来到绿化带后面,找张长椅一起坐下,“在美国,朋友都劝我们别回来,可是,我说,要回来照顾父母。我心里却想着,国内还有你呢……。就别说我了!抗战前那次,你不是也见了我就跑?!到底是为什么?至今我都不明白!”

  “哦,……,我那时太小,什么不都懂……”说罢,于小飞把当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来。

  “原来是这样!”江澄碧恍然大悟地说,“你受了那么多苦,我却都不知道。怪我不好,我太自我中心了,只关心自己的感受,却忽略了朋友的事。可你,也太要强了!你为什么不能对我说呢?我会帮你!”

  “其实,我当时真正怕你知道的,不是我被强奸了、不干净了,”于小飞慢慢地说着,两脚玩弄着自己的拖鞋,“其实是怕你知道,我原来是那么虚荣的人,居然利欲熏心地冒险上军舰!……,然后,就觉得自己太脏,不配……,其实,我一辈子都觉得自己不配演他,可最想做的事,也正是去演他。”

  又是一阵沉默,但沉默得很甜蜜。谁也不想说话,都觉得,二十年来的无聊事,本没有必要说。然而,二十多年前的点点滴滴,却在回忆的底片中,渐渐清晰地感光起来。不期而遇的惊慌荡然无存了,而故人重逢的温暖,却一波波漫上心头。江澄碧觉得,这温暖中,似乎涌动一丝丝对生活的期望。她也问自己:为什么要跑呢?

  “你累吗?”于小飞突然看着江澄碧,柔声问,“一个人照顾这么一大家子,不容易啊……我来之前,把湖北粮票都换成花生和黄豆了,给你拿些么?”

  江澄碧轻轻摇了摇头:“今年还好,人都缓上来了。你自己留着吃吧,你看去营养也不好。”

  于小飞仍是那么关注地看着她,这眼神,让人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初次的相逢:“你一点没变,猛一看过去,又短又歪的辫子,衣肥显得那么肥大,这么大了还穿天青色的衬衫,还以为是学生呢!走路的样子走气无力的,看着那么叫人心疼……”

  “我近看挺老的。”江澄碧低着头说,“可你还那么年轻,好像时间对你一点不起作用似的。要不,刚才我不好意思见你。我都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了,突然看见一个属于二十年前的人……”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时间对你才是一点不起作用呢!对了,你父母好吗?”

  “父亲去年去世了,母亲还好,在九江,和弟弟住一起。”

  “怪不得呢!我在湖北工作时,好几次趁出差去九江,幻想能找到你,可连你的毛都没看见一根!你家那个老房子,也被一个单位占用了。在九江,一个熟人也没有。”

  “我也跟老范打听过你。可他说,自从他四一年去香港,你们再没见过。对了,老范也在南昌。”

  “是么?”

  “解放以后,他家的资本全国营了。不过呢,好在他过去广交朋友,方方面面的人都资助过,解放后有人替他说话,总算没被打倒。现在在一家国营厂做顾问,工资不够养家的,住在江边小平房。人整个变了!你肯定认不出来了!瘦得像竹竿,背都驼了。你想过去,他也是挥金如土、乐善好施啊!整个孟尝君似的。现在,我偶尔也接济接济他。过去他多少女朋友,还有女明星追他呢!到如今,也是前几年刚娶上一个乡下老婆,不过生个了又儿子到是又白又胖的。”

  “他这个人,也是心太高了!”于小飞评论道,“守着家里的产业不认真经营,非想做大事!他也是不识时务,当初他最看不上的党派,现在得了天下。”

  “他在香港,差点开了一个电影公司,还准备拍戏曲电影。不过他也是眼高手低、干不成实事的人。钱赔了就只好回来了,谁想到回来就赶上……”江澄碧又说道。

 又是停顿好久,于小飞问:“你……,为瑜写书了吗?那个剧本,后来你修改过吗?”

  “饭都吃不上,谁还有那闲心……”江澄碧条件反射似地说,想了想,又吐出实情,“其实,也一直断断续续地写点,但连自己都看不上,越写越生气……”

  “你从来不看戏吧?”

  “当然了,我只看你演的戏。”

  “赵常胜现在是我们副团长,你知道吗?”

  “知道,报纸上看到过,他也算我们这地方一个名流,那年还是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什么的。他还容你吗?”

  “谁知道?我想,虽说我们过去有矛盾,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愿他能讲点良心吧!对了,电影《群英会》看过吗?”

  “还真看了,那年单位发的票。老范还跟我说,当年他在香港,差一点就把三国戏拍成电影了。他还说,本想找你去演呢。说起来,《群英会》那个电影里的周瑜,演的还真不错!和你似的,把周瑜作践到家了。不过我觉得,要是和你比,他还是差一些。”

  说着,江澄碧用手指卷着网兜上的尼龙丝,又轻轻叹口气:

  “听了你的经历,看来,你是命运多舛只因才高。我呢,却是失败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了。在单位里,就好像我不存在似的,就好像我是空气。除非有了苦活、累活,不会有人想到我。自己一点事业没有,更不是合格的妻子、母亲。对我丈夫,虽然吃他的、用他的,却从来不和他交流。还好他们学理工的比较迟钝,也不在意这些。至于孩子,也不能说我没有本能的母性,但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管得太少。别人吃完晚饭,都盯着孩子做作业。可我呢,每天匆匆洗过碗,就一个人跑到八一大桥,看着赣江,就假装那是长江,看着月亮在水里晃动,就那么整晚的发痴。每天,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独处的时刻,就像金子似的。可有天,回家路上,竟然碰到我女儿的班主任在叫我,问我天天来八一大桥做什么?原来,她就住在附近的平房。于是,我这惟一的独处时分都没了……”

  “差点忘了!”她突然一惊,“时间过得真快,来不及了,我该给孩子做饭去了!”说完,匆匆要走。

  “能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于小飞拉住她。

  “我先给你写个单位的电话。”她手忙脚乱地取出纸笔,写下号码,头不回地走了。走得太快,脚下扭扭绊绊的,网兜显得沉甸甸的。




  * * *


  也许又过了很多天,反正日子过得挺快。那天,在剧团门口,于小飞和江澄碧如约而遇。一个手里拿着报纸包着的包裹,只面是几鱼咸鱼,另一个提着一袋子花生。

  江澄碧咧嘴笑着,解释着今天的行程:“我丈夫的亲戚从乡下送来几条腌鱼,我去给老范送一条,他们家吃得太差了。去了他们家,老范一定会留我们吃饭,所以,今天家里的晚饭我就可以不做了。就有时间和你好好谈谈了!不用请假,今天自由啦!”

  她笑得很爽朗,走路也不好好走,偏要走在马路沿子上,掉下来好几次。于小飞却显得心事重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路过文化宫,江澄碧却豁然看见高挂的海报:“新编历史京剧《赤壁之战》,‘江南叶盛兰’于小飞。”

  脚步不由地停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排练一个星期了,明天上演。”

  “你一来,我就觉得要有事情嘛!”江澄碧说,“难道是赵常胜大发慈悲了?”

  “我的编制还算场务人员。是这样,老赵一门心思搞现代戏,不过,我们正团长却想上几出历史剧,好给大伙发工资。”

  “是新编的?”

  “也不新。是前两年中国京剧院编的,其实就是把《群·借·华》串起来。不能和我们那时写的本子相比,我们那才是真正的新编!”

  “都有彩照了?进去看看呀!你还怕人认出你啊!”江澄碧见于小飞不肯动,就把她往文化宫里拽。

报栏前,江澄碧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一排排照片越是鲜亮,她心里就越是迷蒙——就像梦,有时以为醒了,却梦得更浓……。二十几年前,就是这样,和吴曼曼一起,看着小飞的照片。人生,真的是一场轮回吗?

  半天才问:“你的粉红被面,怎么这粉红啊?太难看了!你们把将军当成人妖了吗?”

  于小飞苦笑了一下,刚想说话,江澄碧却拉着她就往外走。走出文化宫,就把腌鱼塞到于小飞手里:“你一个人去老范家吧,替我把咸鱼给他!我现在就去九江,给你取粉红被面。”

  “你说什么?”

  “粉红被面啊!我还奇怪,你怎么也不问问,你那宝贝粉红被面和走尽人,我给你保存得怎么样了?”

  “那不是我的宝贝啊,我厌恶它们。可它们又关联着瑜,不忍心扔掉。再说,这么多年不见,连你都一时不了解,谁还顾得上它们。”

  江澄碧微皱着眉,思考着说:“我今天去九江,明天晚上你就能用。有电话亭吗?我要先给我丈夫打个电话,就说,到了老范家,老范告诉我,最近长江发大水,我打电话给弟弟,证实了这种说法。于是,我回九江接我妈。你觉得这么说天衣无缝吗?我估计我妈肯定不愿意来,她怕影响孩子考试,她这人,一向是学业第一的。不过,粉红被面肯定能拿来。”

  “可你太辛苦了吧……”

  “为了将军嘛!我也只能为将军做这点事了。”江澄碧语气淡然,把脸侧了过去。

  “那我和你一起去!还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坐过火车呢!”于小飞突然兴致勃勃。
 
  “不必了。明天不是要演出吗?我希望你保持一个好状态。”江澄碧的话音仍旧清冷,让人想起她年少时的孤傲。

  ……于是就坐在赣江边的石阶上,等着夜班的火车。

  江澄碧把几块石子扔进水里,懒懒散散地说:“去湖南之前,我把粉红被面,走近人,还有我那些汉砖,都一起埋在后院里。因为我们走晚了些,日军都进城了。回来以后,还真的找到了。老东西就是好,去年我还打开看了看,还像新的一样呢。色彩非常协调,不那么粉红,是淡淡的莲灰色,有种大雪纷飞、梅花映天的意境。下摆的蓝色水纹,也不像现在这么艳,那是深灰里掺一点点蓝,透明的一样,让人想起江水。野鸡毛也雪白雪白的,没发黄。”

  “这又能怎么样呢?老行头当然看上去雅致一些,可那像一个英雄吗?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按《三国演义》的情节玷污将军,而且我已经这么老了,化上妆也掩饰不住……”

  “我知道,但我相信,你会按照正史来演绎将军。再说,比起那样一脸褶子还抹着白粉上台的‘老艺术家’,你也不算老啊。”江澄碧低着头,却掷地有声地说。

  “是的,我会。可剧中的情节,却是我改变不了的。当领导给了这样一个任务,我就觉得有种伤心。后来,一天天地排练,就又兴奋起来了!我觉得,这二十年,都是在为今天而蓄积的!在湖北,我也属于和同事走的都不太近的那种人,对业务也不认真干,闲了很多年。但我天天都会想到我们过去的那个戏,我会不由自主地去设计:怎么的唱词?怎样的曲牌唱腔?怎样的表演?有时,会猛一醒,明白这出戏是永远不会上演的。那一阵心痛真是难以承受,只好忘掉。就假装这个戏是真,依然是随时随地、点点滴滴去构想,就靠这个,坚持活到现在……。”

  泪水几乎涌出眼眶,江澄碧什么也没说,任由着心中快乐地搅痛。天啊!世上居然有一个人,有着和自己一样深、一样隐匿的伤口。

  于小飞却兀自接着说“有时清醒过过,我觉得自己的个畸人、罪人,表面装的是个人类,和大家一样生活着。背地里,却为着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又悲又喜。对将军来说,我就更是个罪人,因为,我还要继续那个粉红被面的谎言……。”

  “我也觉得我是个罪人,可你知道为什么吗?”江澄碧打断了于小飞,她望着暮云江天,心里多年的积压,终于一吐而不可收拾:

 “你知道吗?吴曼曼也在美国,我们还见过面。后来,我回来了,她没回来。有次老范告诉我,说是一个从香港回来的人说的:吴曼曼已经是海外华人圈颇有影响的女作家,在台湾和香港出版过好几本书。当时,我还作出一副高兴庆贺的样子。可回家以后,躲进被子,流了半夜的眼泪!因为后半夜睡着了。你看我,连哭都不能有始有终的,可见我多大出息了?!不过所幸的是,我要闹点情绪,都不用克意掩饰,我们家没一个人会注意到。……,所以我恨瑜!他应该被压在据角!别再出来兴风作浪,别再害我!吴曼曼早早地放弃了瑜,她没有专门地去喜欢什么人,所以她能功成名就!我呢?我从来没为自己的前途读过书,从来没为自己的前途计划过。我只为他读书,只为他计划。可结果呢?”

  于小飞听了,叹了口气:“你不应该这么说!我相信我的鉴赏力,你本是个奇才,只是懦弱不前,连累的将军也不能‘翻身解放’了……。”

  说着,她又回到自己的世界,冷笑着,尽情地沉缅,肆意地倾吐:“可我,我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戏子!还是个‘疯魔’!我胡师叔就这么说我。我一直在假装!假装自己是个俗人!假装自己不是为戏而生的人!可是,如果让我诚实地面对自己,我只能承认,我是为戏而生的……。”

  “这才对了!你就是为戏而生的,你否认不了!我才是俗人,我根本不用假装,我本来就是!我还写什么书啊?根本写不出来!你知道咱俩不一样了吧?你这样的人,别人说你是疯子也没关系。可我不行!我是个俗人啊,我顶不动这样的帽子!”

  “算了吧!你比我装得更厉害!我也只是七分承认,我是为戏而生的。可你,你是十二分的,为艺而生的人!”

  “哼,”江澄碧冷笑一声,“你别抬举我了!我俗透了!而且你不懂,俗人很快乐!我觉得,如果哪天,我真的看见瑜本人,我会像叶公好龙那样扭头就跑!对了,这就给你一个解释了,为什么那天我要躲着你。我躲你,就像躲瑜!真的!”

  “他妨碍你做一个彻底的贤妻良母,对吗?”于小飞的声调里,明显有些讽刺。

  可江澄碧却移开了话题:“这世上的人,一个个活得有滋有味。人人都觉得,自己有值得骄傲的资本。有人一心建设社会主义,那劲头就像吸了白面。有人当了个科长,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你知道吗,我在单位群众关系特别不好。虽然我老老实实,从不惹事,可别人总说我是资产阶级小姐。我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后来终天明白了:因为他们在为自己骄傲时,我从来不迎奉他们。同龄的人,都爱夸自己的孩子。好像数学得了一百分,就能当数学家了!作文被老师念了,就能当作家了!我不会、也不想附合他们!反正我从来不吹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和我一样,都是平庸透项的人。真不明白,以前老范说我们喜欢周瑜不理性,那些‘正常人’,分明比我们还没有理性!……算了!我又扯远了!你知道我是多么看不起自己!年轻时,惟一自豪的,就是自己喜欢瑜。可我现在,都不年轻了,还好意思做梦吗?如果还继续喜欢周瑜,只能让我更看不起自己……”

  “可我依然做梦,虽然我也不年轻了。除了梦,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我希望你把瑜的书写下去,我想和你一起写。我真的很想……”于小飞声音轻细地说。

  然而,江澄碧却没有回答。

  只有一泓江水,在义无返顾地滔滔北去!它也沉默着,可它匆急而汹涌。它所奔赴的,就是那个大江,那个将军的大江。就像我,一心奔赴着将军……。难道,再次擎起将军的战旗,就那么难、那么苦?让小澄只能以沉默来回复我?小澄,你真的不能再和我“并肩作战”了吗?

  于小笑也冷笑了一下,摇头说道:“我也讨厌我自己的执著!……,四几年在湖北,我还跟胡师叔提起,能不能再演场你当年写的那戏?他不同意。他还说,人要是什么事太一根筋了,就早晚会死在那件事上!他说,我师傅就是把戏看得太重了,所以死在戏上……”

  “你师傅是怎么死的?”江澄碧好奇地问。

  “也没怎么,是病死的。在台上犯的病,大夫还没到就死了。这是早的事,我也没亲眼看见。说说现在吧,我都到了这个份,天天写检查,每周交待问题,心居然还不死。……,我的心,天天都是灰的。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呢?!”

  “谁还能比我的心更灰呢?!”江澄碧反问,“我曾希望,你的出现,能让我振作!可我又害怕振作,真的挺怕的,我没那么大胆子。……,我想摆脱瑜,却又欲罢不能……。”

   残阳的余辉消尽,天空中铺满了清浅的淡蓝。那被夜色覆盖的云,却仍然皎洁无比。就像世上的有些东西,既然生来是美玉无瑕,所以越是在阴影下,就越是灿亮……。

 
  * * *

  江澄碧一直没时间看那个戏,先是孩子期中考试,后来是单位突然让她翻译一份英文资料。当然也是怕家人质问——这个从来没人看京剧的家庭中,这样的举动自然很怪异。但江澄碧相信,小飞会一炮打响。于是,这个水边城市的夜空中,又会弥漫起一些旁人听察不到千古雅音……。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时间,于小飞被很多人当成了从外地请来的名演员。甚至剧团也派她去文化宫辅导票友,这是一定级别的演员才有的任务。正好,轮到她去文化宫赶上了星期天。

  有个文化宫的干部,领着一个女孩来引荐,说她想学小生。

  这个女孩,于小飞是有印象的:昨天的戏,她坐在第一排,散场之后,也坐在那里迟迟不走。于小飞觉得,她有点像小澄。可究竟那里像呢?要说表外,是一点都不像的。这女孩是个大个子,脸蛋白胖可爱。可能,是那种迷茫的表情,还有那种被剧场清洁工请出去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人不由地想起了小澄……。

  于小飞直言道:“刚才听你清唱了,我觉得你嗓音虽然有些低沉,不过,还是偏甜美一些,我觉得,你更适合学程派青衣。”

  “可是,我不喜欢依依呀呀的女人。”那女孩直愣愣地冒出一句,再无下文,委屈地看着于小飞。

  文化宫的干部马上打圆场:“我们也觉得,她学程派更好啊,可这孩子拧着呢!反正是业余的,于老师就随便教教吧!”

  那女孩客气地说:“于老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海筹,在人民医院工作。海是铸山为铜煮海为盐的海,筹是文武筹略万人之英的筹……”

  于小飞的眼神不由地一闪,她没有掩饰,因为她知道,文化宫的干部不会听懂——整个世界上,能从书中看到过这两句话的人,恐怕也是寥寥无几的吧?于是她问:“你喜欢正史?”

  “于老师呢?”顾海筹并不回答,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于小飞,反问起来。那文化宫干部早是一头雾水,打了个哈哈就忙别的去了。于是,顾海筹凑近身悄声说:“姐姐,一会儿我能请你吃个饭吗?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来到嘈杂的“人民饭馆”,服务员安排她们坐到最小的桌子上。不等点菜,顾海筹就问:“我有个亲戚说,于小飞就是当年九江的玉轻飞,又叫小玉兔,是真的吗?”

  于小飞淡然一笑,点点头。

  “真的啊!”顾海筹好像格外兴奋,几乎叫了起来,“文化宫那群票友,还说于小飞大概是俞振飞的什么人,真是傻瓜!”然后,她又清清嗓子,好像怕自己嗓门太大,又怕四周太乱、于小飞听不清,又好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半天,终于问道:“姐姐,能问问你,你怎么看周瑜这个人物?”

  一听此问,于小飞便明白大半,于是毫不遮掩地说:“他是整个三国时代,最就才华的一个人。在我看来,他纯洁得如同美玉,这种纯洁是因为他的早逝。可我,却在沿续着这个世界对他的玷污。”

  “姐姐,你怎么想的和我一样?”顾海筹激动地说:“一看你的戏,我就觉得,你和别的演员不一样!你肯定和我一样,把周瑜视作……一个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这样的吗?”

 “一点不错。 不过,我们这样的人,的确是太少了!”

  “不过,我终于和姐姐说上话了。以前,我从来不对人说这些事。自从初三那年,我说我喜欢周瑜,同学们都笑话我,于是,我就再也不说了!”

 “我也从来不说,尤其从来不和剧团里的人说。”于小飞笑了。

  “姐姐你知道吗?我喜欢周瑜,还是因为你呢!我家长辈都是京戏迷,我五岁时,住在九江,就被大人抱着,去看你演的戏。那时我什么都看不懂,也记不住什么。只记得,台上一个很漂亮的男人,穿得雪白雪白,还插着长长的翎子,后来不知怎么就倒下了!那种印像刻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后来,再长大点,知道了三国故事,就觉得周瑜特别让人同情,也特别让人心疼!诸葛亮那么阴险!总是欺侮人!再后来,大概是解放后了,看到报纸有人写文章为周瑜翻案,看得百感交集。原来,真的周瑜气量那么宽广,于是,就喜欢上周瑜了……。”

  于小飞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低着头喝水。这世间,只要是碰上了“同道”,有些话,就根本不必说。

  而顾海筹突然又问:“对了,我听说,姐姐不登台的日子,还要在剧场做勤杂,这是真的吗?”

  于小飞笑了:“是真的。我是坏人,你可小心点,你这样的小姑娘,要提高革命警惕,别让我腐蚀了你。”

  “我不是小姑娘,”顾海筹说,“我二十九了,长得小,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姐姐你肯定不是坏人,你要是坏人,我也是!”

  “别这么说,现在说话要小心。真的,不是吓你。我们市有个有名的老书法家,他看了我的戏,找到我,说要送我一幅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可是后来,他大概是打听到我的什么,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人了。”

  “这样啊!”顾海筹不由睁大眼睛,心有余悸似的,“不过姐姐,我爷爷书法也很好的,我让他给你写吧!”

  “哦哦,不必麻烦了。其实我也不喜欢……,苏轼的词虽好,但我更喜欢陈寿笔下的周瑜。况且我这个身份,更不宜招摇!那么大一幅字挂到宿舍墙上,叫领导怎么看?”

  顾海筹用力点点头,又问:“听说姐姐是新调来的,能不能问问,你和你们赵常胜团长,熟悉吗?”

  “我们从小在一个戏班里练功,他是我师兄,不过,我们俩从小就是死对头。”于小飞说。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比你大很多呢!”顾海筹咯咯笑了,然后,低下头,腼腆万状地想了想,又说,“其实,有好多年,我喜欢过他。……,他也演过周瑜,多半是武生应工的。和姐姐比起来,他就差得远了。在过去那些没有姐姐日子里,我曾经靠他活着。……,可后来,我明白他对周瑜毫无感情,那只是他塑造的众多人物形象中的一个,我就不再喜欢他了。”

  顾海筹说起来,一副怅然的样子:“我还是跟你请教艺术吧!姐姐,虽然我嗓子不好,也没有基本功,但我还是想你跟你学学。我不想当演员,我只是希望有个寄托。”

  感觉这姑娘也是个心智单纯的人,于小飞便爽然说道:“其实我恨京戏这东西,尤其恨和周瑜有关的戏,或者说这种以《三国演义》为故事脉络的戏。不过,我现在明白了,演这戏种,我却可以尽情施展我的愤怒!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愤怒,是因为周瑜所受的不公而引起的愤怒。我尽情地愤怒,人物的举止反而斯文而收敛。这样的周瑜,就能获得更多人的同情。其实,我从小上台,就是这样做的。只是,过去不会把这种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

  “姐姐,我明白,因为周瑜,我也从来带着气!还有,姐姐,能再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能带我见见赵常胜吗?毕竟,有好些年,他是我的梦想……。”

  

  * * *

  虽然不必分心走神去看台下,但于小飞知道,江澄碧一直没来看戏。她相信这一点——好像她有种直觉,不论江澄碧坐在台下哪个位子,她都能感知出来,就像某些动物能感知磁场那样。

  中秋节的夜晚,当戏散了,于小飞一时觉得有些累,其实与其说是累,不如说是失望……。她一个人,毫无目的在大街上徘徊,走了很久的路,不由地来到赣江大桥上。其实,也似乎是特意来到这里的,因为听小澄说起过江中的月亮。

  那明晃晃地东西,早已在水中破碎着,每一点金光,都极不安份地跃动着。

  ……,想起那个猴子捞月的故事——我们这群爱瑜的人,岂不是和那些猴子有几分相似?不过,我们办法更多,比如用一只碗,盛起盈亮的水,把它放在自家的窗台,月亮便天天降到你的身边,在碗里静静躺着,让你伴着它笑,伴着它哭。……可是,不能把碗也夺走吧!而且一定要一支玉碗!那水,也是要如冰似玉的洁净……

  一大片彩云飘来了,那月亮,看上去正像在云丛中迅速地驰骋。……,当他率领着千军万马慨然前赴,白衣白马,会像月亮一样鲜明吗?或又静处琴畔,衣袖被清风吹起,也像一裁薄云,浅浅地遮住了月轮?那佩在腰间的白璧,被千百年前的月光照着,也会像月晕一样,反射出一个五色光环吗?而一旦玉山倾倒、玉树摧折,那宝剑可否跌落水中?又可否溅起了,如同水中碎月一般眩目的光星……

 ……江澄碧扶着栏杆,好像要努力看清月亮上的纹路。……,不过,什么环型山、月海之类的,都随它去了。什么正确、什么错误,又何必深究呢?只要有月光,就足够了!

  光的质地如同一阵雾,于是好像看到了他们,……,他们并驾齐驱,在光路上驰骋。就假想着,他们释出一阵阵晶亮的豪笑声,沿着光路由远而近地走来。那白衣上面,绣着云气的纹路,如果毫不在意地挥袖遮住月亮,就如轻纱挡起明灯。马蹄怎能只踏碎云朵?更踏破了一圈圈光波,正在人的心中荡漾着。……,天上的你们,如果看到这世间的不平与丑恶,就把宝剑掷向大江吧!让我看看,它将怎样溅起冲天的一片光星?

  ……现在几点了?11点?12点?大桥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今天出来,这借口那么轻而易举,那么不加思索就脱口而出:月饼吃多了不消化,正好资料翻译完了,不走走脑子累,睡不着……。明天呢,反正是浑浑噩噩地上班,困又何妨呢?

  而那惟一的人影,半天没有动,似乎看着她。

 她俩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可都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互相走近……。

  “你刚才站在那,被月光照着,其实是被路灯照着,人好像不真实,像一个清清淡淡的影子。你看上去,就像一只月亮上的小兔子。”于小飞笑着说,空寂的夜中,她那特有的嗓音好像更加怪异。

  “怎么会呢?”江澄碧别扭地转着头,“我耳朵又不长。”

  “气质像!”

  “也许是头发还没干吧?”江澄碧说,“我是先去的澡堂,然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这里,没想到你也在。说起来,新社会硬是把我这一天一洗的毛病给治好了。所以说,人是会变的。……。你们的戏,还要演几场?我一定要抽空看一看。也许,坐在台下,我就能彻底陷入幻觉中。”

  “不会吧?这戏是仍然是主要按演义编的,你最讨厌的。”

  “我不是说陷入关于将军的幻觉,而是关于我自己的。”江澄碧说着,又转过身,抓着铁栏杆,望着水月江天,半天才说,“不过你还是要抓住这个机会,你该学着在单位好好钻营一下,别像我似的。争取参加个全国汇演什么的。你这样的姿才,本应该比赵常胜更有名气。”

  “我不想要名气,我想要江山!”于小飞也抓住铁栏,把一腔心气,随着眼光,付诸滚滚江水。

  江澄碧下意识的四下看看,见大桥上照旧是空无一人,就暗自谴责自己的胆怯,然后调侃道:“我们的江山就有不再了!我们这些人,早就国破家亡,孤魂野鬼了!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就像生活在蜀国一样吗?”

  “怎么不觉得啊?一点没错!现在就是蜀国!你不说我正想说呢!”然后,还是声音压低了些,“比起四九年以前,更像蜀国了。”

  “但将军不会永远压在据角下的……”

  “是的,我也这么想。这一出唱完,我就不会再唱戏了,我会做出更精彩的事情……”
  
  “我在想,如果他们两个也是中秋节一起赏月,他们会做什么呢?”

  “你要老是把脸迎着月亮,就真像只小兔了。”于小飞轻轻地把一件薄衫披在江澄碧身上,“公瑾会忘乎所以地迎着月亮抚琴,不知道夜气越来越寒了,然后伯符就悄悄把衣服披到他身上……”

  “你怎么带着衣服?”江澄碧猛转过身,“难道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知道。虽然我也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巧,可我知道……”

  此时云朵散尽,月照中天,江流旷古,寂寥无声。好像世上的一切,都只为两人而存在!顿时明白了,千百年前的他们,为什么只因一句相知,便可尽洒腔中血,终身相托……
  

  * * *
  
  秋雨连绵的滕王阁公园,几乎寥无一人。只有初看是二男二女、细看是三女一男的四个身影,远在厚厚的雨帘那边,越发显得缥缈不实。

  他们都撑着伞,相向站着,似乎在商讨什么,却又静默无声。只有顾海筹的声音,是最响亮的,甚至有点尖利,有点悔恨,更有点委屈:

  “于姐姐,都怪我!我这个人太笨了!赵常胜总是问你的事,还问我知道不知道你解放前和姓江的姐姐一起编新戏的事?我当时想,在姐姐的领导面前,就该多谈谈姐姐的才华,这样对你有好处。可是,昨天我看到报纸上,居然有那样一篇文章,虽然没点你的名字,还我知道是在说你……。我现在对姓赵的那个人,半点好感都没有了!我过去真是瞎了眼!原来他是那么卑鄙的人!……他还搂我的肩膀……”

  正是看了昨天的报纸,几个人立刻互通电话,然后约到这里见面。上面“对社会主义怀恨在心”、“做着帝王将相的美梦”、“为封建军阀歌功颂德”之类的话,让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绝不是小事了!

  “怎么能怪你呢?你这么单纯,你那里知道社会的复杂……”另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但声音都轻轻的。
 
  只有江澄碧冷冷地说:“那姓赵的别让老子碰见!碰见他就剁了他!”

  谁也没把她这话当真,甚至根本没听。只有于小飞,半天地扭着头看她,眼神在五光十色地变化着……。

  “那前天那场,该是最后一场了吧?”那姓范的老人,叹着气慢慢问。

  其实他并不老,可看上去却像六十多岁。那旧中山装已经被雨淋湿了下摆,更别说裤脚了,一双破胶鞋也沾满泥污。黑框眼镜挡住了他的表情,而已经见白的头发,多日不理,更是把枯瘦的脸盖了一半。只有当他转过脸,看着于小飞时,那眼里才闪出犀利的判研:

  “我昨天去看了,赶上了最后一场。我觉得小飞现在变得很神奇!到了台上,完全是正史的周瑜了!那真是奇怪的感觉。那情节,明明还是猜忌孔明,还是在蒋干面前装疯卖傻等等。可就是让人觉得,那不过是真正的周瑜,为了迎合观众而做的戏!你们明白吗?不是小飞在作戏,是周瑜在作戏。这是小飞年轻时达不到的境界!真的是太奇怪了!这样的演员,也计世上只能出现一次,以后再也没有了……”

  “范老先生,你说的太对了!”顾海筹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江澄碧说,好像怕小飞责怪,又低头说,“我真是太不走运了。”

  于小飞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空气中的纤纤雨丝:“现在让我给《芦荡火种》画布景,看着我自己画的芦苇丛,我就想像,隔着芦荡,那边就是宽阔的大江,还有东吴的楼船……。”

  是啊,幻想是个好东西,让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可以生存下去。她想起昨天的事——这些,不必对人说了。等到单独和小澄在一起时,再好好的诉吐吧!

  ……昨天,她在台上,磨磨蹭蹭地画那个苇荡,人如半梦半醒。赵常胜来到她面前,是那样一副趾高气扬的情色。想他是个演员,怎么也不知道掩饰一下呢?他说自己的检查没能通过,然后,就一本正经地训斥道:“你要好好交待你的问题!旧社会的问题!要一丝不差!要深入挖掘自己的灵魂!别以革命群众什么也看不见?你要交待,在旧社会,你如何勾结国民党的江防司令,还要那些资产阶级的少爷小姐们,上演破坏抗日的旧戏?”

  她只觉得头顶“嗡”地一下,人几乎木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接着就是这样一幕:两个人,都定定地站着不动,用眼神对峙着。然后,仿佛不约而同,都从各自脚边散落的道具堆中,各自捡起一杆枪,又同时枪尖指着枪尖,都如伺机待发,一时空气有如凝固。

  那一刻,台上台下那些忙活的人们,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了。人们都纷纷扭头看向这边,一时都呆住了,忘了说话,忘了动。

  “这是要唱一出《回荆州》啊?!”突然有个多嘴的人嚷嚷出来。

  那一瞬间,于小飞想起,小时候练功,排《回荆州》,她从“丁奉”、“徐盛”身后绕到前台,赵常胜就这么用枪指着她。师傅喊:不用开打,比划两下就行!可赵常胜比划着就出了圈,枪尖还划破了她的手臂。她便大喊大叫,给师傅看她的胳膊,于是赵常胜挨了打。后来她问李师妹:“他怎么这么恨我啊?”李师妹说:“你不知道你那样子多招他恨啊!哪个男的不恨周瑜啊……”

  这可是李师妹当年的回答啊!想来真让人不敢相信,李师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当时,她并没有多问,因为不敢问。

  是啊,有人把《回荆州》点出来,就意味着,她已经输了!按照老规矩,必须输,然后气死。可是,在那真相的世界里,将军是不败的啊!他惟一输给的,是短暂的生命。

  我不能退缩,不能!因为将军是不败的!

  这些闪念,也就几秒钟时间。而后,大家都清醒过来,不论干部还是群众,都争相跑上台,分别跑住两个人,夺下家伙。李师妹的声音又响起了,没错,正是李师妹,她和董师弟成了家,也调到这个团。李师妹用她那又高又尖的花旦嗓子叫道:“四哥!小兔子不懂事,看在师傅面上,饶她这次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于小飞用力挣开别人,叫嚷着。

  “为什么?!”赵常胜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从牙齿里挤出一声冷笑,“哼,师傅临死前还念叨你,他说你是所有孩子里面,最有才份的一个。你对得起师傅吗?师傅是叫你气死的!”

  居然有这么荒谬的理由!于小飞微微一笑。这笑,让周围的人都懵了,他们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赵常胜也被这一笑提醒了,他这才做出一个领导在众人面前该做的样子,话题一转:“正是因为看到师傅这种旧艺人的悲惨命运,我才下决心投奔解放区!于小飞,你呢?你到现在还想为剥削阶层歌功颂德!”

  ……。

  想到昨天的那一幕,那一丝嘲讽的笑,再次挂上于小笑的嘴角。

  她四周看看,想再次把自己送入梦境:“小澄,我发现哦,只要在江南,是个江边,有个古建筑,在配上雨季那种湿淋淋的水气。既便是和将军不相干的地方,也会很有将军的感觉!”

  顾海筹刚想表示赞同,老范却劈头盖脸地说道:“小飞!你也太糊涂了!你为什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你和赵常胜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还不解他?他这个人嫉妒心相当强,他才是气量狭小呢!你一来,他就开始一步步地算计你了。如今现代戏那么时兴,他又那么讲政治,他凭什么同意你们团长上传统戏?他这叫欲擒故纵!让你先出毛病,他再收拾你!亏你还演了一辈子的周瑜,一点谋略都没有!”

  于小飞不由咧嘴笑了:“你这话说得我很开心!看来,你也不得不承定,周瑜很有谋略!”

  “算了!”老范叹了口气,“我们去那边小亭子坐坐吧!”

  他与顾海筹走在后面,看于小飞和江澄碧走在前面。小飞悄悄换到上风的位置,给小澄挡着雨。她自己走在水洼里,让小澄走在干净的地方。她就这么关照着别人,却不让别人发觉自己被关照……。

  老范不由摇了摇头。

  坐在小亭子里,老范对顾海筹谈起京戏来,又扯到旧时一些电影、话剧的事。顾海筹听得用手托起了腮,老范就是更是侃侃而谈了。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挥洒自如了,连连做出一些很张扬的手势,不顾自己旧中山装的袖边已经磨成了烂线头。

  江澄碧把于小飞拉到亭子另一端,轻声说:“小飞,要不,你去找找你父亲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

  “小飞,你现在这么惨,都是因为没人保护。如果你爸还活着,也许做了干部呢!我觉得有希望,真的,不知你听说没有,我们这边,刚解放时枪毙了一个姓刘的地主恶霸,我觉得他一定是你爷爷。听人说,那人枪决之前,还喊,他儿子也是共产党。小飞……”

  “算了,他要是真的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于小飞坚决地说。

  “这给你,可别给他们两个看,”江澄碧左右看看,从手包里拿出一卷稿纸,轻声说,“我写了一点开头,想写成历史小说,现在,刚写到瑜、策二人小时候。”

  “我真是因祸得福!”于小飞轻声叫道,“我现在都舍不得看,等我回到宿舍,夜深人静时,我再好好享受!”

  “你帮我修改修改,补充补充哦!可惜啊,我没来得及看你演戏,如果看了,我可能会有新的灵感。对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妈现在像个老小孩似,总是闹着要回苏州老家,还说住在表哥家里就行。可是,麻烦人家总不是行的,我想,最好是我调到苏州去,这样就可以把我妈带去,女儿也一起带去,儿子让他考上海的大学。这样,就没有人监视了——其实也没谁故意要监视我,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过,这样可以安安心心写我们的小说。”

  “真的啊!那我也想办法调到苏州。那可是我们国家最早的首都啊!”

  “也就是这么一说,调不调还不一定呢。我们家那口子未必同意,再说就算他同意,调动也不是件容易事。人家调动,都是为解决两地分居,可我是制造两地分居。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说我没良心……”

  这时顾海筹去厕所了。见老范朝这边走过来,于小飞忙把稿件塞进包里。她冲着老范笑着说:“嘿!我的经纪人!又有什么新指示?”

  “你过去要真肯老实一样,把我当作你的经纪人,你就不会是这样了!”老范说,接着,他俯下微驼的背,压低声音:“小飞,我看你还是逃吧!”

  “逃?逃到哪?”

  “你这个人,不适合在这里生存。我告诉你,坐火车到广东,在蛇口下水,只要别让警犬发现,游过去就行了!”
  
  “老范,你说什么呢?!”江澄碧问。

  “我认识的好几个人,都是那么游过去的。也有的淹死了,或是被抓回来了,不过很多都顺利地游过去了。我年轻时去过香港,见过那边的海。以我现在这体格,我都敢说,我可以游过去。要不是拖家带口的,我真的会去。小飞,我在邵氏影业公司有几个朋友,你可以去找他们。”

  “我?”于小飞叫道,“算了吧!就我这张老脸,还去影业公司丢人?!”

  可老范没有理会她的话,他停了停,看看江上的迷蒙水雾,叹道:“现在这形势,我看要是出大乱子了!”


 

  * * *

  
  又过多日,江澄碧在单位接到了于小飞的电话。

  “我们团工组织下乡劳动,然后去庐山,是星期五六日,连我这种人也算进去了。不过,我想请个假,利用这个时间,一起谈我们的小说。”于小飞在电话那头说。

  “我们单位也要组织下乡劳动,然后去庐山玩,时间和你们有重合呢,但愿我们在庐山碰上!”江澄碧说。

  那一天早晨,两个人都从庐山的招待所里悄悄溜出来,来到景区外面的公路上。

  “两只小兔子太可爱了!”于小飞从公路那头走来,远远看见江澄碧,故意大声说。

  “他们本来就可爱!”江澄碧笑了,“我不想写给谁看,而是写给天,写给地。就是那句话:真文章在孤灯下!”

  “不过,还是稍显草率。我能感觉到,你那种一挥而就、泼墨淋离的状态。”

  “像我这种压抑的人,在文字上,就不免放纵一些。”

  边走边说,日头越来越高,那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天蓝得简直让人想舔。随意地走到山林中,坐在荫凉的山石上。见四处无人,江澄碧就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其实老范说的很对。小飞,你应该走。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说形势越来越危险了!我家还有亲戚在香港呢,我还有地址呢。如果你生活困难,可以找他们。”

  “我们舒城周家也有人香港。可是,我一个人去多寂寞,我们分开了,连信都不能寄,我们怎么写书呢?”

  “还是先顾命吧……”江澄碧淡淡地说。

  沉默了好半天,于小飞又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说,舍不得孩子。可是,我还是想说,我们一起走吧!孩子可以一起带走!你说过,你和你丈夫没有感情。”

  江澄碧也沉默了很半天,思索了很半天:“可是,毕竟我吃了他那么多年,这样一走人,也太不仁不义了。再说,我和孩子都不会游泳。”

  “那你们就先学游泳!明年一起走!”于小飞笑了。然后,为着没有意义的玩笑话,两人又咯咯笑了一阵。

  于是散散漫漫地,东拉一扯一些无用的话题。

  “那个以前和你住一间的师姐,很风骚的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早死了。她后来终于如愿以偿,在湖北给一个团长当了姨太太,四八年被那个团长用枪打死了,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哦,……,那个走尽人,我一直锁在九江的柜子里。我这人有个特点:看不见的东西,就当它不存在。真的,一点也影响心情。可是,你说,到底该怎么处理它呢?”

  于小飞也茫然着,半天才说:“还是等等吧!等小说写好的那天……”

  “对了,姓顾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江澄碧问。

  “听说她家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

  “我希望,她能找到一个疼她、爱她的人!”江澄碧长叹一声,好象怅慨万分。

  “这就是你的人生观?那你怎么不去找一个疼你、爱你的人?你可以从现在就开始找啊!”于小飞不由皱起眉,“你平时不是说,你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男人了?己所不欲,干嘛施于人啊?”

  “我只不过借用大众的人生观感慨一下,”江澄碧面无表情地说,“我这人稀里胡涂,现在对什么都懒得关心,又不会替别人设身处地地着想,你还指望我说出什么高明的话啊?”

  “你大众?那为什么你不去和大众一起游庐山?而是鬼一样的躲在山林里?”

  “要不是你来了,我能又变成鬼吗?”江澄碧反诘道,“我只能做个大众啊!我没有周瑜那么强大,每受一次打击,就会又萎靡一分。现在你把我弄的,鬼迷心窍写这小说,我根本不敢想未来,只是活一天算一天罢了,活一天,就先做一天的梦……”

  她想了想,又分析道:“小飞,你不得不承认,你是个被惯坏的人。虽然你命不好,但你确确实实是个被赞美惯坏的人。而我,经过半生的挫折,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淡泊的人。”

  于小飞却放声大笑:“你淡泊?真是笑话!你明明是伪淡泊!为什么说你是伪淡泊呢?就是假若有人因为不淡泊而受了打击,你可以在旁自我庆幸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江澄碧一点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心中涌进一股悲哀,“那你说,给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希望,那不是杀人吗?……算了,别说这些了!我还是活一天算一天吧!不过你还是应该努力一下,你真的应该逃走!你不是从小就会游泳吗?扔到鄱阳湖里也淹不死?”

  “我是水军!是将军的部下!”于小飞说,“那好,就听你的,反正我也过得闷得慌,那我就去资本主义社会长长见识,然后,我回来自首,我在监狱里和你一起写书。你别忘了经常来探监啊!每次我们交换稿子!”

  “别开玩笑了!我香港亲戚的地址,我都带来了。真的,这事得提上日程了!……,坐得屁股都疼了,要不,我们去公路上走走?”

  于是出得林间,却看见公路边上,停着一辆吉普车。可是前后左右,山上山下,都看不见人影。

  于小飞来到车前,仔细一看,叫道:“这是我们单位的车!是赵常胜的车。”

  “你说什么?”

  “老赵肯定在附近。”于小飞咬着嘴唇,思考着说,“这次去庐山,他没参加,他去九江有事,和他一起的那个司机我也认识,老家在九江的。我想有两种可能,一是司机想在家里多呆两天,老赵就一个人先回来了,他自己会开车的。二是两人一起,但都不在车上。当然,还有可能是更多的人。不过,我估计第一种可能性最大。”

  “那么,就是说,刚才我们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还来不及害怕,于小飞想了想说:“……他可能听到我们说要上公路,于是就躲进树林里,好继续偷听我们的话。这么密的林子,几步就看不见人……”

  “那怎么办?”

  “你别怕!有我呢!”于小飞用两只手按住江澄碧的双肩,眼睛炯炯地盯着江澄碧说,“你呆在这里,我去找他。千万别动,一定要等我回来!”

  江澄碧点了点头。

  于小飞四下看看,好像想要寻找脚印,她在公路上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准备先去一个高处视野好的地方,然后,就一头钻进上坡的林子。


  * * *

  
  江澄碧站在吉普车旁边,无聊地往公路一侧的悬崖看了看,然后又后退几步,立在那里张望。

  “我在这!”忽听后面有人说话,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正是赵常胜。

  她不由汗毛倒竖。虽说只有二十几年的一面之缘,但她分明认得赵常胜。赵常胜见了他,嘴角抽动着一笑,嘲讽着说:“你们可真是笨蛋,我就藏在附近的树林里,偏要到远处去找!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看,你们就跟我一起回去得了,先把你俩扣在团里,然后我去公安局告发……”

  江澄碧紧闭着嘴,皱着眉,思考着交涉地办法。

  她毫无惧色地开口了:“如果你真的听见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开玩笑!如果你非要整整人才痛快,那你应该听得出来,是我强迫于小飞逃港的!这事和她没有关系!如果你不肯放过她,我也不绝不会饶了你!我说到做到!”

  赵常胜不由面露奇怪地看着她,看了好半天。这个瘦小的女人,脸色在阳光下那么苍白,还有那么清淡的眉毛,那么精细的五官。可她的样子,分明是声色俱厉的……

  “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写剧本的富家小姐。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讨厌你,有种特别不详的感觉,觉得你是来害我的!……我不管你过去有什么后台,现是是新社会,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哪里去?”

  他说着,就上前抓住江澄碧的胳膊,只觉得他的手硬得像钳子。江澄碧努力地挣扎,嗓子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小飞快来”,脑子更是一片混乱,只是撞在赵常胜的身上时,才感觉到他的肌肉像是城墙一般的质地。

  突然,赵常胜脚下的石块了,一大块石头了下去。而他,也好像意识到,抓住自己这个瘦弱的人没有用,就松手抓住地,而他抓住的那块石头也松了,更大的一块石头掉了下去。

  他整个人,就那么连坠带滚,没有多大声音,半天,才停在乱石堆里。一动不动,看上去那么小的一点。

  是我把他推下去的吗?……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把这们强壮的人推下去呢?

  江澄碧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上下两排牙齿,在不由自主地扣击着。可是,还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去理清!警察会相信吗?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证明小飞不在场呢?按照小飞与赵常胜现在的关系,她还说得清吗?

  要镇定,要镇定,要想办法。她对自己说。停了停,她来到吉普车边,打开了车门。

  谢天谢地,他居然没锁车。江澄碧想了想,便坐到驾驶座上,点了火。其实她在美国就学过开车,可惜,这项技能一直没有机会显示一下,以至连自己都差点忘了。任由上下牙齿还是不听使唤地扣击着,她思量着中国的车和美国的车有什么不一样,然后,慢慢地发动了。

  她开得很慢,慢得让人心焦,但又绝对不能快。估计差不多了,她就急忙跳下车。只见车慢得几乎停下,几乎让她摒住气息。可终于,先是一个轱辘掉下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着,便发出一阵全世界都能听见的巨响,吉普车滚下悬崖。然后,就像有将军帮了忙似的,停在了离赵常胜的尸体很近的地方。

  山间惊起了一片飞鸟,而这些飞鸟,又会惊动人吗?

  她来到树林里,顾不得脏,一屁股坐下,脑子里好像是一种休克之前的清明……。事情已经做了,必须继续下去!如果附件有人看见,如果赵常胜的司机也在,如果赵常胜没死……,这一切,都不敢想象。

  听见小飞跑来了,听见小飞再喊她。于是她站了起来。

  “我听见这边的声音像打雷,我担心你出事。怎么回事?我们单位的车呢?”于小飞喘着粗心说道。

  江澄碧指指悬崖:“掉下去了。他把车停得离悬崖这么近,又不锁车,要不就是你们单位的车有毛病。”

  于小飞往下一看,果然看见了那小的像玩具车一样的吉普。赵常胜的尸体被挡住了,她没看见。接着,她直起腰,疑惑地看着江澄碧。

  “你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能把那么大的车推下去?!”

  这种解释合理吗?可是,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了。于小飞又问:“老赵还没露面?”

  “他听到这么大的声音,很快会露面的,我们跑吧!”

  “跑?”

  “几里地之外有个长途车站。我们先去九江,然后,买去广州的火车票。再然后,就是老范教给你的。”

  “可是,为什么要去广州?我已经给我在苏州昆剧团的师妹写信了,让她帮我调过去,而且,那边的领导对我们过去写的昆腔本子很有兴趣呢。”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江澄碧瞪着她问。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我们不是要一起去苏州吗?去什么香港啊?”

  可是,小飞,已经来不及了。

  “不管怎么说,先到了九江再说吧!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去九江,故地重游一番吗?”

  “我们就这么脱离集体啊?”于小飞问,想想又说:“那就豁出去了!跟着你走!你可真是蔫人出豹子!”

  “你这句评价真是太准确了!”江澄碧淡然一笑。




  * * *

  
  一路上,江澄碧倒在座位上便睡,好像搬了一百斤煤似的。等到了九江,下了车,她说先回家,找弟弟借些钱买火车票。

  “小飞,你等着我,我不想让我妈看见你,如果真有人查到了,她也成了同谋似的!”江澄碧认真地说。

  “为什么要买火车票,你倒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不说清楚,我不走!”于小飞一把拽住江澄碧的胳膊。

  “你必须走!真的!赵常胜不会让你活的!你们团也不会让你活!”江澄碧对视着于小飞,暗自发誓,绝不能说出真相,如果说出来,小飞就绝对不会走了,她会替我承担这一切。所以,什么也不能说!

  她轻轻一笑:“你还不了解我是多么胆小的人,我做出的安排,肯定是首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你就放心好了!”

  “你怎么能让我放心?我有感觉,你在替我承担着什么!”

  “那你没有这种感觉吗?我们不是英雄,我们会长久的苟活着,尤其是我。……,只要坚持,我们就还有见面的那天。……,你一定要小心,要好好地游泳,别让警察发现你,听见了吗?”




  * * *


  去广州的火车是夜间的,于是,两人坐在甘棠湖公园的长椅上,嚼着大饼,互诉最后的离愁。

  江澄碧抬眼望着初夜的蓝天,只觉得心里静静地,白天那惊心动魄、千载难遇的一幕,好像都成上辈子的事,记忆模糊了。真没想到,自己这么平淡的一生中,竟会有这么险要的片刻。然后,就那么强悍地,那么快地,把它统统忘掉。

  虽然,事情其实并没有结束,还不知将来自己要面对什么?但就是那么痛快地,把这些全忘了!

  她递给小飞一个包裹,轻声说:“这是我弟弟上学时打球的衣服,他个头应该和你差不多,你别嫌旧。下了火车,先把头发剪短,然后换上他的衣服。”

  “就这么走了……,像做梦似的。”于小飞麻木地说到,她只觉得,这一切就像个游戏,很快又会见面的。但认真一想,这又的确不是游戏。

  也许,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生活本身是一场游戏,这一点,本没什么不好……。

  江澄碧也叹了口:“这世上,一切都会发生,我们的将来,什么都有可能。以后,我们又可以用心来交流了,虽然远隔万里,但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你不觉得很好玩吗?就像一场游戏?”

  “啊,……,是这样。小澄,你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突然长大了,突然成了哲学家,突然有了领袖风度,突然变得勇敢了、出息了……”

  “……。可瑜,依然压下据角受苦呢……”江澄碧突然眼睛微湿,她很想说,“其实,我是多么想和你一起去苏州……,远走高飞!去他们曾经盘据的地方。”

  但她只能把这话咽进肚里,因为好容易才说服小飞离开这里,再不能节外生枝了。

  这今生惟一的憧憬,已经不存在了。每次,只要是终于下了决心,携起手来为瑜做点事,就会横生意外,人也必然天各一方……。

  在两个人的心里,都是悲从中生,但又都不愿意说出。又过了很半天,于小飞突然想起什么似乎,她望着柳墙的外面,指指远处:“那边,解放前有个小庙,你还记得吗?现在拆了。”

  那个小庙,怎能不记得呢?是解放前,有一次和老范、吴曼曼几个人闲逛到那里。老范、吴曼曼拿她们两个寻开心,说:“你们俩这么好,去一起求求神灵,下辈子做夫妻吧!”

  她们听了,不约而合地火了,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下辈子要做兄弟!”
 
  话一出,两人都惊了一大跳,又都心里一辣,辣得滚烫滚烫的……。而今,小飞提起这个小庙,自然是为着那句话。

  是啊,如果这辈子再也不能见面了……

  “嗯,我们下辈子做兄弟!”

  “我们上辈子就是兄弟,我们下辈子还是兄弟,我们生生世世都是兄弟!”
兔兔+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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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小团月 » 周一 8月 08, 2011 2:50 pm

说真的,我被这个文虐到了,森森滴。。。
这些日子,我在朋友的推荐下看了一些鼠猫文,一些鼠猫的漫画,一些三国的、周瑜的、策瑜的文、漫画、cosplay等等。最近听说有一位吴派前辈去世了。今天又看了这个文(原谅我不像以前那样很及时地追文。。。)。所以,一直处于很虐心的状态,是真的中心如堵的难受。
不是矫情,我平时是喜欢调笑的人,但是这种难受,的的确确被兔兔的文发泄出来了。对,就是这种难受的感觉。。。不必掩饰,我想建安的朋友能够理解。
瑜迷很多时候特别想做的事情,归纳起来,可以叫做“争口气”。
对,不为别的,就是顺不过这口气,就是要争!整理资料的、写历史贴的、写文的、绘画的、填词翻唱的、出cosplay的、做MV的、做广播剧的,甚至玩游戏的。。。。。。曾几何时的“青训”活动,就是有一个提高吴派历史水平的初衷。瑜迷是个极为广大的群体,尽管可能由于兴趣的侧重不同,可能互相都不会有接触,但是,却可以归为一个阵营的。各个方面做的努力,不都是为争一口气吗?!

话说回来,也许这里提演义有点煞风景,但其实就像《论演义周瑜的“可爱”》说的一样,演义的周瑜不也可以解读为不甘,解读为死也要争口气吗?

陈老九的《自古名将如美人》,主角是孙策,整篇是轻松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写到阿策死亡,轻轻略述,说,他竟然把自己帅死了。他就像一个错误,上天发现错将阿策遣入人间,匆匆收回。
我的那位同为鼠猫迷和策瑜迷的朋友,也说过,策瑜就像上天派来完成一些任务一样,完成后就被老天收回了。留给世人无限的惊叹,也留给瑜迷永远不衰竭的“争口气”的动力。

我倒是很喜欢兔兔塑造的玉轻飞这个偏激的角色,她和江澄碧互为补充,一个体现为行为的癫狂,一个体现为内心的纠结。趋强或者趋弱,并不重要,她们本质上依然是脆弱的,这种脆弱就是“玉”与生俱来的特质。这种很矛盾的审美一直可以在兔兔的小说中感受到,可以追溯到。。。。。。呵呵,不说了~~ :D

至于范公子、师傅等角色,也丝毫不讨厌。范公子尤其令我理解。他其实是比谁都明白的。

扯了这么多,其实中心主旨只有一个————————
兔兔快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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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兔兔+兔兔 » 周三 8月 10, 2011 1:55 pm

瑜迷很多时候特别想做的事情,归纳起来,可以叫做“争口气”。


------这句话强烈地感同身受!说句心里话,俺的争气感早就麻木了,估计很多广大玉米筒子都是如此吧,因为受的刺激太多,但这种争气感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有什么刺激触动又会激发出来。
“他竟然把自己帅死了”,这个好,现成的签名。 :lol:
不过,我不太同意玉米的本质是脆弱。就像前一阵一个友人还对我说,玉米其实很强大,不然经年累月地受刺激早崩溃了。我觉得玉米的“脆皮与强大混”,与周瑜的兼强兼弱是不一样的。瑜是因为太强所以太弱,把自己帅死了,强大到了一不小心就挂了的地步。玉米自然不是这样。玉米也不是常人所言“外柔内刚”之类可以形容的,玉米的脆皮与强大混,总之是只有玉米自己才能知道。
兔兔+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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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蓝田 » 周二 8月 16, 2011 10:04 am

瑜粉的这些特质,是否其他粉也有呢,瑜粉和其他粉相比,有什么共同的,又有什么不同的。

现实中,瑜粉很融入社会吧,比如我,爱上街,爱购物,和朋友坐在餐厅,看着窗外的景致乱侃,等等啊,和大家没有区别

兔兔写的经历,我看着就笑,我有过把写瑜的文字放到抽屉最底层,为什么任何事业都不能让自己投入那种全身心的热情?的确是这样,虽然其他的也投入,尽力做好,可有被动的成分。

瑜粉外表强弱,对人对事是很宽容,很文明,很大度的,包容性很强。这点,从各处瑜粉的发帖,回复,还有论坛的交谈都可以感受。

“争口气”,给力,说道我心坎上了,瑜粉最大的特质是这个?感觉是。

为了争口气,瑜粉各自努力,释放了好多潜力呢。也许如果不是瑜粉,没有这样的动力,很多潜力是挖不出来的。

其实,瑜粉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敏感,被英雄感动着,并爱着他们

盼兔GN的冬
蓝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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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阿忠 » 周三 8月 17, 2011 9:40 pm

昨晚睡觉之前用手机看完了秋篇。
在我看来兔兔能把小飞和小将的友情置身于作为自己没有生活经历和体验的时代背景中写,而且写的如此让人动容,兔兔的确是天赋异秉,毕竟吃过猪肉和见过猪跑完全是两回事。
我想说的是,人之交往贵在精神,正如小周和策策,他们的友谊不是每一个凡人所能理解的,玉米也如是。小周固然是玉米神交的纽带,但玉米们的个人认知、性格气质,志趣爱好等等更是神交的基础,正如蓝田所说,大多数玉米都是善良的,宽容的,尽管他们的个性阻碍了他们的表达方式,让他们看起来甚至有些偏激,但是他们绝不会是非不分,人云亦云,他们的内心善良到脆弱,因为他们不会厚脸皮的为了自己利益伤害他们,因此会自艾自怨。
兔兔把玉米的内心刻画到了极致,让每一个玉米都可以或多或少关照到自身,读起来不觉地顾影自盼。
近些年来因为种种原因,对瑜的热情渐次冷了,但是正如小孩子要糖人一样,第一眼相中的永远是最好的,瑜在我心里有着所有历史人物不能替代的地位,至始至终不会改变。而且似乎对瑜的喜爱也随着年纪的增长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恩,也许有贴金之嫌,那也不自谦。
有时我胡思乱想,瑜作为一个世家子弟,如果他没有结识策策,他的人生会走一条什么道路呢?终老山林?子承父业?有人说,瑜有那样的才华,不可以自己单干,我以为这是一定不会出现的状况。瑜那样的家世,注定了他是不会自立一方的,在他骨子里侍君必忠是一种定势,也就是,如果没有策策,他大抵是像他父辈那样,做一个大汉的忠臣,但是与策策的情谊,与策策的共同人生理想,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叛逆因子,因此上,他即无公开悖汉言论,却积极为孙家扩张土地,所作所为毫无一丝矫情皆出自内心,所以他是一个矛盾体。一个有思想的矛盾体,一个从内到外都熠熠生辉的矛盾体,他让玉米们从各个角度各个方位欣赏起来都可以感受到美,玉米们喜爱他研究他琢磨他,却总是觉得若即若离若远若近,颇有蒹葭之思之叹。
毫无头绪胡扯了这么多,实在是老年痴呆之征兆。继续蹲坑求文。
阿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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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走尽人(一个不该占用建安空间的坑)

帖子文君 » 周日 6月 11, 2017 2:02 pm

冬篇没有了真是让人难过,时隔六年了估计兔兔也不会来更文了。这篇文真是随手点开但是读着读着特别触动内心的。我这个半路出家的瑜迷(从小时候五六岁听三国演义的评书到11年看新三国之前一直都是蜀国的)都能对小飞和小澄的有些想法做法感同身受。
我也是好几年没上论坛了。但是对公瑾的喜爱、向往和追思是一直不曾间断的,就像文里说的,想他和关于他的种种,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虽然兔兔应该不会再来看到我的帖子,我也想写上我的感受和对这篇瑜迷文的喜爱。真是希望大家都能回来啊。选择论坛里太冷清了
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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